完 复婚后 我不再吃醋 女儿也不再跟他青梅的女儿争爸爸 他却红了眼 下
发布时间：2026-03-07 00:00 浏览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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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那张纸条在茶几上躺了三天。
我没有扔，也没有收，就让它那么放着。每天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会看一眼，看完继续做自己的事。
第三天晚上，纸条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新的协议，放在同一个位置。
我拿起来看。
“复婚补充协议”——手写的，陆怀安的字迹。
第一条：即日起，陆怀安名下所有财产转入沈念名下。
第二条：即日起，陆怀安每天晚十点前必须回家，如有特殊情况需提前报备。
第三条：即日起，陆怀安不得单独与方晴见面，如有特殊情况需沈念陪同。
第四条：即日起，陆怀安每周至少陪朵朵两天，具体时间由朵朵决定。
第五条：本协议有效期——永久。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如果你不愿意，这些就当是我欠你和朵朵的。”
落款是他的签名，还有日期。
我把协议放下，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夜景。
远处有烟花在放，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五颜六色的光在空中炸开，又一点点消散，像很多年前我们看过的那些烟花。
那时候他抱着朵朵，朵朵捂着耳朵往他怀里钻，他笑着低头亲她的头发。我站在旁边，觉得这辈子值了。
手机响了。
是他的消息：“协议看到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不用现在答复。慢慢想。”
我还是没回。
放下手机，我去朵朵房间看了看。她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那只小熊，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想他当年追我的样子，想结婚时的誓言，想那些争吵和失望，想他刚才那句“慢慢想”。
慢慢想。
我等了那么多年，等来的就是这句“慢慢想”。
可为什么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反而没那么难受了？
32
第二天，方晴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水果，也没带小雨，就一个人站在门口，脸色比上次更憔悴。
“沈念姐，我能和你谈谈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就几分钟。”她的眼眶红红的，“我想跟你说清楚一些事。”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在沙发上坐下，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捧着水杯，低着头，半天没开口。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在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
“沈念姐，我离婚了。”
我没说话。
“是因为他出轨。”她的声音很轻，“结婚第三年，他就在外面有人了。我一直忍着，想着为了孩子，忍忍就过去了。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离了。”
“离了以后，我一个人带着小雨，很难。有时候真的撑不住，就会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怀安哥小时候怎么照顾我，怎么护着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以为他只是我哥。我真的以为。”
“可是后来，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他……”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你继续说。”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他结婚了，知道他有家庭。可我还是会找他帮忙，会在他面前哭，会让他陪我。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
“我总跟自己说，我只是把他当哥。可后来我发现，我是在骗自己。”
“我想要的不只是他当我哥。”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他从来没对我动过心。”
“一次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
“那天他在你家，当着我的面说‘她是我的妻子’。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他心里只有你。”
“从头到尾，只有你。”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沈念姐，对不起。”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低下头。
“因为我不想再骗自己了。”
“也不想再让你误会他。”
她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对不起。”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响了很久。
33
那天晚上，陆怀安回来得很早。
六点半，他就进门了，手里拎着一袋子菜。
“今天没事，早点回来做饭。”他说。
我看着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动作有点笨拙，切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朵朵跑过去，趴在厨房门口看。
“爸爸在做什么？”
“做饭。”
“爸爸会做饭吗？”
“……会一点点。”
朵朵咯咯笑起来，跑过来拉我：“妈妈快来看，爸爸做饭！”
我被拉到厨房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炒菜。油锅滋滋响，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把锅铲扔了。
朵朵笑得更厉害了。
我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晚饭端上桌，三菜一汤。卖相一般，味道也一般，但朵朵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夸：“爸爸真棒！”
陆怀安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尝尝。”
我低头吃了。
他没问我好不好吃，我也没说。但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陪朵朵画画。画着画着，朵朵突然说：“妈妈，爸爸今天是不是很高兴？”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一直在笑。”朵朵歪着头想了想，“以前他都不笑的。”
我看向厨房。
他正低头洗碗，从背后看过去，肩膀的线条确实比之前放松了一些。
“可能是吧。”我说。
34
那天之后，陆怀安每天都回来做饭。
他的厨艺进步很快，从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游刃有余，也就用了两个星期。现在他已经能做一桌子像样的菜了，朵朵最爱吃他做的糖醋排骨。
周末的时候，他带我们去郊游。
去的路上，朵朵坐在后座，一会儿唱歌，一会儿问问题，一会儿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亮得晃眼。
“妈妈，你看那个山！”
“妈妈，你看那个河！”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
陆怀安从后视镜里看她，笑着说：“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一片草地边上。远处有山，近处有河，草地开满了野花。
朵朵一下车就疯了，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摘野花，高兴得不得了。
我在树荫下铺开野餐垫，把带来的食物一样一样摆出来。陆怀安在旁边帮忙，偶尔抬头看一眼朵朵，脸上带着笑。
“沈念。”他突然开口。
我抬头看他。
“谢谢你今天愿意来。”
“朵朵想来。”
“我知道。”他说，“但还是要谢谢你。”
我没说话。
他坐在我旁边，看着远处的朵朵。
“我以前错过太多这样的日子了。”他说，“以后不会了。”
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野花的香气。朵朵的笑声远远地传来，清脆得像银铃。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带我去郊游。也是这样的草地，这样的风，这样的阳光。他牵着我的手，说以后每年都要带我来。
后来我们结婚，有了朵朵，却再也没有来过。
“沈念。”他又开口。
“嗯？”
“那份协议，你看了吗？”
我顿了一下。
“看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怎么想？”
我沉默了几秒。
“财产就算了，你自己留着。”
他愣了一下。
“其他的，”我看着远处的朵朵，“先试试吧。”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别高兴太早。”我说，“试试而已。”
他笑了，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好，试试。”
35
那天晚上回到家，朵朵洗完澡就睡了，跑了一天累坏了。
我在客厅坐着，陆怀安从厨房端了两杯热牛奶出来，递给我一杯。
“累吗？”
“还行。”
他在旁边坐下，还是那个三十公分的距离。但这次，他慢慢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没动。
他又挪了挪。
我转头看他。
他停下来，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但眼睛一直看着我的反应。
我低下头喝牛奶，没说话。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继续喝他的牛奶。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沈念，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还生气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生气太累了。”我说，“不想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喜欢我吗？”
我转头看他。
他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害怕，像个等着宣判的人。
“陆怀安，”我说，“你问得太急了。”
他愣了一下。
“我说了试试，”我继续说，“不是一下子就回到从前。从前回不去了。”
他的眼神暗了暗。
“我知道。”
“那你还问？”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因为我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曾经让我爱得发疯，也让我痛得彻骨。现在他坐在这里，小心翼翼地问我还喜不喜欢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有机会。”我说。
他的眼睛又亮了。
“但要看你怎么做。”
他重重地点头。
“我会的。”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他。
他还坐在那里，端着牛奶杯，嘴角微微翘着。
“晚安。”我说。
“晚安。”
36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陆怀安真的变了。他每天准时下班，每天做饭洗碗，周末带朵朵出去玩，晚上给她讲故事。他甚至学会了扎辫子，虽然扎得歪歪扭扭的，但朵朵很喜欢。
“爸爸扎的辫子最好看！”她逢人就说。
方晴没有再出现。偶尔听邻居提起，说她搬走了，带着小雨去了另一个城市。陆怀安没提，我也没问。
有一天，我在朵朵的书包里发现了一张画。
画上是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上面写着“家”，三个人上面分别写着“爸爸”“妈妈”“我”。
画的最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我最喜欢爸爸妈妈了。”
我看着那张画，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那张画拿出来，贴在冰箱上，和之前那张并排贴在一起。
陆怀安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朵朵画的？”
“嗯。”
他走过去，看着那两张画，看了很久。
“沈念。”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我。
“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们机会。”
我看着他，没说话。
朵朵在旁边喊：“妈妈，我还要吃排骨！”
“来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给她盛排骨。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就一下，很快松开。
我没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下。
37
那天晚上，朵朵睡着以后，我在飘窗上坐着看夜景。
陆怀安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这次他没有保持三十公分的距离，而是挨着我坐。
我看了他一眼，没动。
“沈念。”他说。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他笑了一下。
“就是想知道。”
“问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又愿意给我机会的？”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是有一天，看着你和朵朵在一起，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看着我，眼神很专注。
“那你现在……开心吗？”
我想了想。
“还行。”
他笑了。
“还行就是好的意思？”
“差不多。”
他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肩膀。
我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他的手臂很温暖，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温度。
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夜景。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的小区安静祥和，偶尔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沈念。”他又开口。
“嗯？”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们都来这里坐着看夜景，好不好？”
我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认真，还有一点点紧张。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今天是你说‘还行’的日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幼不幼稚？”
“幼稚。”他说，“但我想记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软了下来。
“好。”我说。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然后他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窗外的夜景很美。
他的怀抱很暖。
38
又过了一个月，朵朵生日到了。
她六岁了。
早上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跑进我们房间，跳上床，把我和陆怀安都吵醒。
“爸爸妈妈，今天我生日！”
陆怀安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生日快乐，小公主。”
我伸手摸摸她的脸：“生日快乐，宝贝。”
朵朵高兴得在床上打滚，滚完又爬起来，催我们快点起床。
“快点快点，我要吃蛋糕！”
早饭是陆怀安做的，长寿面加荷包蛋。朵朵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爸爸做的面真好吃！”
陆怀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上午我们带她去游乐园。她坐旋转木马，坐小火车，坐摩天轮。陆怀安陪她坐了一遍又一遍，我在下面给她们拍照。
照片里，朵朵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陆怀安在旁边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中午在餐厅吃饭，朵朵点了一桌子她爱吃的。吃完饭，服务员端上来一个蛋糕，上面插着六根蜡烛。
“许愿吧。”我说。
朵朵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小嘴念念有词。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愿？”陆怀安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偷偷告诉妈妈？”
朵朵想了想，凑到我耳边，小小声地说：
“我希望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满满的期待。
我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妈妈，会实现吗？”
“会的。”我说。
朵朵高兴地笑了，转头去拉陆怀安的手：“爸爸，妈妈说会实现！”
陆怀安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眶有点红。
“嗯，会实现的。”
39
那天晚上，把朵朵哄睡以后，我和陆怀安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今天的照片，朵朵笑得灿烂，阳光正好，一切都刚刚好。
“沈念。”他开口。
“嗯？”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
他顿了顿，好像有点紧张。
“愿意……重新嫁给我吗？”
我愣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当年结婚的那枚。这是一枚新的，款式简单，但钻石很亮。
“我知道我们结过婚，离过婚，又复过婚。”他说，“但那些都不是真正的重新开始。”
“我想重新追求你，重新娶你，重新和你过一辈子。”
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沈念，你愿意吗？”
我看着那枚戒指，沉默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初遇时的怦然心动，结婚时的满心欢喜，怀孕时的紧张期待，朵朵出生时的激动落泪，然后是无休止的争吵，一次次的失望，离婚时的决绝，复婚时的犹豫，还有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陆怀安。”我开口。
他紧张地看着我。
“你知道吗，我以前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他的眼神暗了暗。
“后来不等了，你倒开始说了。”
“对不起。”他说，“我来晚了。”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让我等得太久，也让我伤得太深。但这几个月，他确实在变，在努力，在一点一点地弥补。
“沈念。”他又开口，“我知道我来晚了。但我会用剩下的时间，好好陪你，好好对朵朵，好好对这个家。”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我伸出手，拿起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戴在手指上。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念……”
“别高兴太早。”我说，“这只是戒指。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他笑了，笑得很傻，但很真。
“我知道。”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谢谢你，沈念。”
我没说话，但手慢慢环上了他的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我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40
又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接朵朵放学回来，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方晴的车。
朵朵也认出来了：“妈妈，是那个阿姨的车。”
我嗯了一声，牵着她的手走进电梯。
上了楼，果然看见方晴站在门口。她身边还有一个小女孩，是小雨。
看见我们，方晴挤出一个笑。
“沈念姐。”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来是想……”她顿了顿，“想跟你们告个别。”
“我要走了，去南方。小雨爸爸想把孩子接过去，我不同意，打算带她去那边重新开始。”
“临走前，想来看看朵朵，给她道个歉。”
朵朵躲在我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看她。
方晴蹲下来，看着朵朵。
“朵朵，对不起。以前阿姨做了不好的事，让你和妈妈伤心了。”
朵朵看看我，又看看她，没说话。
方晴站起来，看着我。
“沈念姐，以前的事，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和以前那个动不动就掉眼泪的方晴，好像不太一样了。
“一路顺风。”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她拉着小雨的手，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沈念姐，他是个好人。别放弃他。”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消失在门后。
朵朵拉着我的手，小声问：“妈妈，那个阿姨去哪了？”
“去很远的地方。”
“还回来吗？”
“不知道。”
朵朵想了想，没再问了。
我们推开门进屋，陆怀安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他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门口说话？”
“是方晴，来告别的。”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了停。
“她说什么？”
“说要去南方了，来道个别。”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炒菜。
“哦。”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不出去送送？”
他头也不回。
“不去。”
“为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我。
“因为我现在要给你和朵朵做饭。”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笑得有点傻。
41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朵朵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爸爸妈妈，你们会吵架吗？”
我和陆怀安对视了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别的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会吵架。”她歪着头，“可是你们不吵。”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陆怀安先开口了。
“会吵。”
朵朵看着他。
“那你们什么时候吵？”
“以前吵过。”
“现在呢？”
“现在不吵了。”
“为什么？”
陆怀安看看我，然后说：
“因为爸爸以前不懂事，让妈妈伤心了。现在爸爸懂了，就不吵了。”
朵朵想了想，又问：“那以后还会吵吗？”
陆怀安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紧张。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朵朵好像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她也没再问，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去画画，我和陆怀安在厨房洗碗。
“你刚才说的，”他突然开口，“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嗯？”
“是认真的吗？”
我转头看他。
“你想听什么答案？”
他想了想。
“想听你说，以后不会再吵了。”
我笑了一下。
“陆怀安，一辈子那么长，谁能保证以后不会吵架？”
他愣了一下。
“但可以保证的是，”我继续说，“以后不管怎么吵，都不会再分开。”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沈念……”
“干嘛？”
他伸手抱住我，抱得很紧。
“谢谢你。”
我被他抱着，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流的声音和他的呼吸声。
“好了，放开，碗还没洗完。”
他不放。
“再抱一会儿。”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没再推他。
42
又过了几天，朵朵开学了。
她上一年级了。
开学那天，我和陆怀安一起送她。她背着新书包，穿着新校服，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妈妈，我的教室在几楼？”
“妈妈，我的同桌是谁？”
“爸爸，你会来接我吗？”
陆怀安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每天都会来接你。”
朵朵眼睛一亮。
“真的吗？”
“真的。”
她高兴地蹦起来，拉着他的手转圈。
到了学校门口，她松开我们的手，自己往里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们挥手。
“爸爸妈妈再见！”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长大了。”陆怀安说。
“嗯。”
“以前送她上幼儿园，她还要哭一会儿，现在自己就走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有点红。
“你哭什么？”
“没哭。”他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感慨。”
我笑了一下，没戳穿他。
回去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手包在掌心里。
“沈念。”
“嗯？”
“谢谢你。”
“今天又谢什么？”
他想了想。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我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以后好好表现就行。”
他笑了，笑得像捡到宝一样。
“我会的。”
43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平淡但安稳。
陆怀安真的说到做到，每天准时上下班，周末陪朵朵，晚上给我做饭。他的厨艺越来越好，现在已经能做一桌子大餐了。
朵朵的学习他也没落下，每天陪她写作业，给她讲题，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时候也有，但从来不吼她。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他们俩趴在桌上，对着一道数学题发愁。
“爸爸，这个我真的不会。”
“别急，爸爸想想。”
我想了半天，最后上网搜了答案，两个人恍然大悟。
“原来这么简单！”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我在门口看着，忍不住笑出来。
他们听见动静，一起回头看我。
“妈妈回来了！”
朵朵跑过来抱住我的腿，陆怀安也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
“今天累吗？”
“还行。”
“饭马上好，你先歇会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以前我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一家三口在一起。
44
有一天晚上，朵朵睡着以后，我和陆怀安坐在阳台上喝茶。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把整个阳台照得亮堂堂的。
“沈念。”他开口。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我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点不安。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他说，“我以前做了那么多混蛋事，让你伤心那么久。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想了想。
“没有。”
他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我看着月亮，慢慢开口。
“因为如果没有嫁给你，就没有朵朵。”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吗？”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而且，后悔也没用。过去的事，改变不了。能改变的，是以后。”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沈念。”
“嗯？”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月亮在天上挂着，风轻轻地吹着，一切都刚刚好。
45
转眼到了年底。
除夕那天，我们包饺子。
朵朵非要自己包，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馄饨，有的什么都不像。但她很高兴，每包一个就要举起来给我们看。
“妈妈你看！”
“爸爸你看！”
我和陆怀安一边包一边夸她。
“朵朵真棒。”
“包得真好。”
她得意极了，包得更起劲了。
包完饺子，我们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朵朵窝在我怀里，陆怀安坐在旁边，手搭在我肩上。
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
“爸爸妈妈。”朵朵突然开口。
“嗯？”
“明年我们还这样过年好不好？”
我和陆怀安对视了一眼。
“好。”我们说。
朵朵满意地笑了，继续看电视。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她撑不住睡着了。陆怀安把她抱回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回到客厅，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新年快乐，沈念。”
“新年快乐。”
他从背后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新年礼物。”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喜欢吗？”
我看着那颗星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
“以后我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送给你。”
那时候我觉得他好傻。
现在还是觉得他好傻。
“喜欢。”我说。
他笑了，帮我把项链戴上。
戴好以后，他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沈念。”
“嗯？”
“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等了那么久，也伤过那么久。但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眼里只有我。
“不用谢。”我说，“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点点头，把我拉进怀里。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照亮了整个夜空。
新的一年，来了。
46
过完年没多久，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陆怀安公司打来的。
“您好，请问是陆怀安先生的家属吗？”
“是。”
“陆先生在公司晕倒了，现在在医院，请您马上过来一趟。”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抓起包就往外跑。
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在病房里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点滴。
我冲进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怎么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挤出一个笑。
“没事，就是低血糖，晕了一下。”
“低血糖？你多久没吃饭了？”
他心虚地别开眼。
“就……这两天有点忙，没顾上。”
我气得想打他。
“你不要命了？”
他拉着我的手，小声说：“没事，真没事。医生说了，休息一下就好。”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刚才那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想如果他有事怎么办，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想我还有多少话没来得及跟他说。
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慌了。
“沈念，你别哭，我真没事。”
我抬头看他。
“你要是敢有事，我一辈子不原谅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答应你。”
“以后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许再这样。”
“好。”
“每天给我发消息，报平安。”
“好。”
“每天早点回家，陪我和朵朵。”
“好。”
他一样一样地答应，看着我，眼眶也有点红。
“沈念。”
“干嘛？”
“你刚才是不是吓坏了？”
我没说话。
他握紧我的手。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
“陆怀安，我们已经错过那么多年了。以后的日子，一天都不能少。”
他点点头，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
“一天都不少。”
47
出院以后，陆怀安真的变了。
他不再拼命加班，不再熬夜，不再忘记吃饭。每天准时下班，回来陪我和朵朵。
有时候我会想，这场病也许是老天给我们的一个提醒——提醒我们珍惜眼前人，珍惜当下的每一天。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在厨房做饭。他切菜，我炒菜，配合得很默契。
“沈念。”他突然开口。
“嗯？”
“我以前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他顿了顿。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和朵朵怎么办？”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你瞎说什么？”
“不是瞎说。”他的声音很轻，“就是想过。”
我转头看他。
他低着头切菜，表情看不清楚。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继续说，“我不在的话，你也能过得很好。你那么坚强，朵朵那么乖，你们肯定能过好。”
“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还是想陪着你们。”
“想看着朵朵长大，看着她上中学、上大学、结婚生子。”
“想看着你慢慢变老，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还是在我身边。”
他的眼眶有点红。
“我想陪你们一辈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就陪啊。”我说，“谁不让你陪了？”
他笑了。
“好，那就陪一辈子。”
他放下刀，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沈念。”
“嗯？”
“我爱你。”
我愣了一下。
这三个字，他很久没说了。
很久很久。
“知道了。”我说。
他把下巴抵在我肩膀上，闷闷地笑。
“就‘知道了’？”
“那你想听什么？”
他想了想。
“想听你说你也爱我。”
我沉默了几秒。
锅里的菜还在滋滋响，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我也爱你。”我说。
他抱紧了我。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整个厨房染成暖橙色。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48
日子一天天过去，朵朵慢慢长大了。
她上二年级的时候，已经能自己写作业了。上三年级的时候，学会了骑自行车。上四年级的时候，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陆怀安还是每天接送她，风雨无阻。有时候我下班回来，会看见他们俩在楼下的小花园里，一个教一个学，或者坐在一起聊天。
“妈妈，今天爸爸教我打篮球了！”
“妈妈，今天爸爸给我讲了一个超级好笑的笑话！”
“妈妈，今天爸爸说我是他的骄傲！”
每次她这么说，陆怀安就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
我看着他们，觉得这些年的一切都值了。
那天晚上，朵朵睡着以后，我和陆怀安坐在阳台上喝茶。
月亮还是那么圆，和很多年前一样。
“沈念。”他开口。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我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不安，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想了想。
“没有。”
他笑了。
“真的？”
“真的。”
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进怀里。
“那就好。”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陆怀安。”
“嗯？”
“你呢？你后悔过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过。”
我抬头看他。
“后悔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
“后悔当年没有早点醒悟，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后悔让你等了那么久。”
“后悔那些年做的混蛋事。”
他的眼眶有点红。
“但我最不后悔的，是娶了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
“就‘知道了’？”
“那你还想听什么？”
他想了想，也笑了。
“想听你说你不后悔嫁给我。”
“我不后悔。”
他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他把我抱紧，下巴抵在我头顶。
49
朵朵上六年级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去学校接她，出来的时候，她一直闷闷不乐的。
“怎么了？”
她摇摇头，不说话。
我没追问，牵着她的手往家走。
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开口。
“妈妈。”
“嗯？”
“今天有人问我，为什么我姓陆，不姓沈。”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我爸爸姓陆。”她低着头，“然后他们问我，为什么我爸爸不跟我妈妈姓。”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我说，因为妈妈爱爸爸，所以让我跟爸爸姓。”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们信了吗？”
“信了。”她抬起头，看着我，“妈妈，我说得对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说得对。”
她笑了。
“那就好。”
我们继续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突然问：“妈妈，你和爸爸还会分开吗？”
我停下脚步。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想知道。”她低着头，小声说，“以前你们分开过，我很难过。我不想再难过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不会了。”
“真的吗？”
“真的。”
她搂着我的脖子，把小脸埋在我肩膀上。
“那就好。”
我抱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这些年，我以为她早就不记得那些事了。没想到她都记得，只是不说。
“妈妈。”她闷闷地开口。
“嗯？”
“我其实一直记得，以前你让我不要喜欢爸爸。”
我愣了一下。
“对不起，妈妈那时候……”
“没关系。”她打断我，“我知道妈妈是为我好。”
“但是现在，我可以喜欢爸爸了吗？”
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装着期待和一点点紧张。
“可以。”我说。
她笑了，笑得像一朵花。
“谢谢妈妈。”
她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往楼上跑。
“爸爸！爸爸！妈妈说我以后可以喜欢你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50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陆怀安。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朵朵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朵朵已经睡着了，抱着那只小熊，睡得很香。
他在床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就那么看着。
我在门口看着他们，没有进去。
过了很久，他出来了。
眼眶红红的。
“沈念。”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他走过来，抱住我。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生了朵朵。”他说，“谢谢你把她养得这么好。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我被他抱着，听着他的心跳。
“陆怀安。”
“嗯？”
“以后别谢了。”
他松开我，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家人。”我说，“家人之间，不用说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不谢了。”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那说什么？”
我想了想。
“说什么都行。”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沈念。”
“嗯？”
“我爱你。”
我笑了。
“知道了。”
“就‘知道了’？”
“那你还想听什么？”
他想了想，也笑了。
“想听你说你也爱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开口。
“我也爱你。”
他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他把我抱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我被他逗笑了，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放下来。
“放我下来，头晕。”
他把我放下来，但没松手，就那么抱着。
“沈念。”
“嗯？”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问你一遍。”
“问什么？”
“问你还爱不爱我。”
我看着他，笑了。
“好。”
他也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我们身上。
这一刻，我觉得这辈子所有的等待，都值了。
51
朵朵上了初中，上了高中，上了大学。
她越长越大，离我们也越来越远。
高考完那天，我们去学校接她。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是舍不得同学。
“没事，”陆怀安拍拍她的头，“以后还能联系。”
她点点头，看着我们，突然笑了。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还这么年轻？”
“哪里年轻，”我说，“头发都白了。”
“没有没有，”她挽着我们的胳膊，“还是那么好看。”
我们三个走在校园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妈。”她突然开口。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我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爸爸。”她说，“爸爸年轻的时候，好像挺混账的。”
陆怀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朵朵不理他，继续看着我。
我想了想，笑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我看着前面的路，慢慢开口。
“因为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你。”
“因为有他，这些年我们才是一家人。”
“因为有他，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变得这么好。”
朵朵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妈妈。”
“嗯？”
“你真好。”
我笑了。
“你也是。”
陆怀安在旁边，一脸得意。
“听见没？你妈说没有后悔嫁给我。”
朵朵白了他一眼。
“那是因为你后来改了。”
“那也是改了。”
我看着他们斗嘴，忍不住笑了。
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52
朵朵大学毕业那年，带回了一个男孩。
高高瘦瘦的，戴个眼镜，见我们的时候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叔叔阿姨好。”
陆怀安上下打量他，眼神跟X光似的。
“做什么工作的？”
“程序员。”
“收入怎么样？”
“还……还行。”
“家里几口人？”
“爸……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妹妹。”
陆怀安还要问，我拍了他一下。
“行了，让人家坐下说话。”
那男孩如蒙大赦，赶紧坐下。
朵朵在旁边偷笑。
吃饭的时候，他紧张得连筷子都拿不稳。朵朵给他夹菜，他的脸红了又红。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怀安第一次来我家见父母的样子。
也是这么紧张，也是这么手足无措。
吃完饭，陆怀安把他叫进书房，不知道说了什么。出来的时候，那男孩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叔叔，我会对朵朵好的。”
陆怀安点点头。
“记住你说的话。”
后来我问陆怀安，在书房里跟他说了什么。
他说：“没什么，就是告诉他，要是敢欺负朵朵，我饶不了他。”
我笑了。
“就这些？”
“还有。”他顿了顿，“我说，当年我做过很多错事，差点弄丢了这个家。让他别学我，好好珍惜。”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握住我的手。
“还好，我没真的弄丢。”
53
朵朵结婚那天，天气很好。
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阳光照在她身上，美得像一幅画。
陆怀安站在我旁边，一直看着朵朵，眼眶红红的。
“哭什么？”我问他。
“没哭。”他吸吸鼻子，“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她长大了。”他说，“好像昨天还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今天就要嫁人了。”
我握着他的手。
“是长大了。”
婚礼开始，朵朵挽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向舞台。
他走得很慢，好像想把这条路走得更久一些。
走到舞台中央，他把朵朵的手交给那个男孩。
“交给你了。”他说，“好好待她。”
那男孩点点头，郑重得像在宣誓。
他走回来，在我身边坐下。
我递给他一张纸巾。
“擦擦。”
他接过去，擦了擦眼角。
“我没哭。”
“嗯，没哭。”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朵朵和那个男孩在台上交换戒指。
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舞台，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这样红着眼眶，握着我的手说，这辈子一定会对我好。
后来他食言了。
但后来，他又把诺言一个一个捡起来，一个一个实现了。
“沈念。”他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又谢什么？”
他转头看着我。
“谢谢你这些年没有放弃我。”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了，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和当年在操场上回头冲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用谢。”我说。
他笑了。
台上的朵朵正在抛捧花，一帮女孩子抢着接。
他把我揽进怀里。
“沈念。”
“嗯？”
“我爱你。”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台上的朵朵。
“知道了。”
54
朵朵结婚以后，家里就剩下我和陆怀安两个人。
房子突然空了很多，安静了很多。
一开始不太习惯，每次吃饭都会多摆一副碗筷，每次看电视都会下意识地留一个位置。
后来慢慢习惯了。
我们开始找事情做。他养花，我种菜。他看书，我练字。偶尔一起出去旅游，看看年轻时没看过的风景。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沈念，你无聊吗？”
我想了想。
“不无聊。”
“真的？”
“真的。”我说，“和你在一起，不无聊。”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
月亮很圆，和很多年前一样。
“陆怀安。”我开口。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后悔过吗？”
他转头看着我。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娶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
“真的？”
“真的。”他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娶了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认真，有深情，还有一点点笑意。
“我也是。”我说。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沈念。”
“嗯？”
“下辈子，我还娶你。”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好。”
月亮在天上挂着，风轻轻地吹着。
这一辈子，好像也没那么长。
但还好，我们都在。
55
那年秋天，陆怀安生了一场病。
不严重，但需要在医院住几天。
我每天去医院陪他，早上送饭，晚上陪床。他总说让我回去休息，我不听。
“你在这我也睡不好。”他说。
“那我回去了你就能睡好？”
他想了想，承认了。
“也不能。”
“那不就结了。”
他没话说了。
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睡着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在操场上打篮球，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回过头冲我笑，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他。
那个让我爱过、恨过、失望过、又重燃希望的人。
他还在我身边。
“陆怀安。”我轻轻叫他。
他动了动，没醒。
我握着他的手，放在脸颊边。
“谢谢你还在。”
56
出院以后，他变得更黏人了。
走到哪都要跟着我，我在厨房做饭，他就在旁边看着。我在阳台浇花，他就在旁边陪着。我看电视，他就在旁边靠着。
“你干嘛？”有一次我问他。
“不干嘛。”他说，“就是想看着你。”
我笑了。
“老都老了，还这么肉麻。”
他也笑了。
“老了才要肉麻，不然没机会了。”
我拍了他一下。
“瞎说什么。”
他笑着把我揽进怀里。
“好好好，不瞎说。”
那天晚上，朵朵带着孩子回来看我们。
小家伙三岁多，正是最好玩的时候，在屋里跑来跑去，一刻也闲不住。
陆怀安蹲下来张开手臂：“来，外公抱抱。”
小家伙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他抱着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外公外公，我要骑马！”
“好，骑马！”
他趴在地上，让小家伙骑在背上，在屋里爬来爬去。
朵朵在旁边笑，我也在笑。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57
小家伙六岁那年，我们带她去游乐场。
坐旋转木马，坐小火车，坐摩天轮。陆怀安陪她坐了一遍又一遍，我在下面给她们拍照。
照片里，小家伙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陆怀安在旁边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和当年看朵朵的时候一模一样。
“妈妈，你看外公！”小家伙指着陆怀安喊。
陆怀安正蹲在冰淇淋摊前面，认真地挑口味。
“外公给姐姐买冰淇淋！”
小家伙跑过去，拉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挑。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刚刚好。
“妈。”朵朵在旁边叫我。
“嗯？”
“谢谢你。”
我转头看她。
“谢什么？”
她看着远处的陆怀安和小家伙。
“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爸爸。”
“谢谢你还愿意给他机会。”
“谢谢你，让我有一个完整的家。”
我看着她。
她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但她还是那个会抱着我的腿喊“妈妈”的小女孩。
“不用谢。”我说。
她挽着我的胳膊，靠在我肩膀上。
远处，陆怀安拿着冰淇淋走过来，小家伙跟在后面，小手里也举着一个。
“妈妈，吃冰淇淋！”
“外婆，你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甜。
58
又过了几年，陆怀安的身体开始不太好了。
走路慢了，记性差了，有时候说着话就会走神。
我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正常衰老，没什么大问题。
但我知道，他正在慢慢变老。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沈念，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记得。”
“那你还记得我那天穿的什么衣服吗？”
我想了想。
“白色T恤，蓝色运动裤。”
他眼睛亮了。
“你还记得？”
“记得。”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我打完球，满头大汗，一回头就看见你站在那儿。我心想，这女孩真好看。”
我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追你了。”
“追到了吗？”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追到了。”
我笑了。
他握住我的手。
“沈念。”
“嗯？”
“这辈子，值了。”
我反握住他的手。
“我也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59
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微起伏着。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和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那个日记本。
很多很多年前，朵朵在日记里写：“妈妈说不许再喜欢爸爸了，不然妈妈会像上次一样哭得眼睛看不见。”
那时候她那么小，那么乖，那么让人心疼。
后来她长大了，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
后来我们老了，头发白了，皱纹深了。
后来他还在这里，我也还在这里。
我轻轻躺在他身边，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他动了动，迷迷糊糊地伸手揽住我。
“沈念。”他嘟囔了一声。
“嗯。”
“我在。”
“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闭上眼睛。
这一刻，我觉得很安心。
60
第二年的春天，陆怀安走了。
走得很安静，在睡梦中，没有痛苦。
那天早上我醒来，发现他握着我的手，但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的表情很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场好梦。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陆怀安，”我说，“谢谢你。”
“谢谢你这些年。”
“谢谢你还愿意回来。”
“谢谢你陪了我一辈子。”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它慢慢变凉。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身上，落在我身上。
很暖。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在操场上回头冲我笑的那一天。
葬礼那天，朵朵哭成了泪人。
小家伙不懂，拉着她问妈妈为什么哭。
朵朵抱着她，说不出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他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白衬衫，笑着，眼睛亮亮的。
和当年一模一样。
“妈。”朵朵叫我。
我转头看她。
“你……还好吗？”
我想了想。
“还好。”
“真的？”
“真的。”我说，“他这辈子，过得很值。”
朵朵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拍拍她的手。
“别哭了。他不想看见你哭。”
朵朵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小家伙跑过来，拉着我的手。
“外婆，外公去哪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外公去很远的地方了。”
“还回来吗？”
我想了想。
“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等外婆也去那个地方的时候。”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外公上次给我画的，他说让我交给外婆。”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站在操场上。远处有一个男生在打篮球，正回头冲她笑。
画的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沈念，下辈子我还娶你。”
我看着那幅画，眼泪终于掉下来。
尾声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也走了。
走的那天，我梦见了那个操场。
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有人在打篮球。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回过头，冲我笑。
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沈念，”他说，“你来了。”
我笑了。
“来了。”
他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暖，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我们一起往前走。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有笑声传来，是朵朵，是小家伙，是很多人。
他没有回头，我也没有回头。
我们只是手牵着手，一直往前走。
一直走，一直走。
直到消失在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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