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炳纲小说《孙女不和妈妈睡》

孙女二岁半了，生下来，吃了五个月母乳，便由奶奶抚育。其实，严格点说，母亲住进医院那一天，奶奶便抚育着，因为奶奶一直陪伴，一刻不离，帮着母亲擦屎挖尿，买饭打水，换纸尿裤洗澡……

一星期后，孙女抱回农村老家，父亲不敢迟延，赶紧又去接着打他那个工，母亲生拖硬拽，坚持五个月之后也走了，目的地也是父亲打工的南方某工地。两口子在一起打工，是比较幸福幸运的。

奶奶十分疼爱这个孙女，好吃好喝的不用说，连睡觉也要抱在怀里，转着摇哄。嘴里还要念叨：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这时，好动的孙女睡眼惺忪，两只手在奶奶的脖颈处抓摸着，抓摸着，一会儿便睡着了。

孙女的小手手有时很有些力量，经常抓挖得奶奶脖项疼，有时皮外似乎有了数道不太明显的印痕。

现在的小孩金贵，得小心翼翼抚养，每次爷爷给孙女化奶粉，奶奶总不放心，老要检查一下。

水温务必在40——50度之间，比例务必是3勺奶粉，150毫升水，并严格要求，不许爷爷用自己的嘴尝水温。

奶奶说：你那老嘴皮厚，尝出来肯定温度偏高，又不卫生。

爷爷有点马大哈，有时把奶瓶没端平，水位线不是高于就是低于刻度线，为此，奶奶不知敲了多少次爷爷的额头，小孙女还稚声嫩气说：

爷爷不听话。

每每这时候，爷爷总说：咱们小时候，没有奶吃，成天吃软火蛋柿子瓤，还不一样长大成人了。

一听这话，奶奶火气更大了：

“动不动和你小时比，人比人活不成，马比骡子驮不成，时代啥时候了，还翻老皇历！旧社会，财东家的娃上学了还吃奶，你咋不这样！财东家给娃十一二岁娶媳妇，你十一二咋不娶我！”

“你还记得起你生孙女她爸时，当时吃高粱糜子营养不好，奶水老不够娃吃，用醪糟汤下（方言，催）奶不行，又用芫荽下还不行，大夫说要吃猪蹄，可那个时候，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买猪蹄！后来无奈，煮了一碗黄豆，才勉强下了一些奶水……”爷爷说起一九七九年生孙女他爸的事，一肚子苦水。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要提了，跨世纪了！咱们小时，大人往地里走时，把娃拴狗娃似的，用布带拴在窗子桄上，现在狗都不拴，更不说娃了。”

是呀，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奶奶的婆婆说奶奶是馋奶，意思是吃的好了，奶水就多了；可公公一听，马上反驳，什么馋奶，高粱鸡吃了，都不下蛋……

“那时娘在跟前，娃没奶吃；如今娘有奶，却走远了，娃没法吃，唉！怪不得人说，世上这事，只有合适难弄成！”爷爷叹息了一声。

此话当真，孙女的母亲其实奶水挺充沛的，一时不吃，奶水便惊（方言：射）出来，经常洇湿奶头前的衣衫。那天，撂下女儿出去打工时，在高铁站候车室，母亲奶包憋胀得不行，赶紧跑到卫生间，一解开扣子，奶水直射而出，喷枪似的，射涌了好大一阵。

奶奶说奶这么饱，是缘于吃了自己的胎盘。其实真正原因是营养丰富，月子里，天天排骨汤，喝得都厌烦了，几个老人还硬要再喝再喝。

孙女降临不像她爸爸，叫一老娘婆在自己农村家的土炕上，接生落草。

她的母亲是提前一个星期，住进城里产科医院，三天两头检查，反复推算预产日期的。

时代前进了，现在家里不能生孩子了。

人生人，吓死人，几个老人不冒这个险了。

时代也变了，农村现在已没有接生员了……

孙女的父母都是农民，现在的农民哪个不出去打工？况且，他们现在还没有具备带父母孩子去城里居住的经济实力。

还好，那天打工出走时，孙女小，没有哭，不像当年她父亲，妈妈下地给生产队劳动时，奶奶总要提前把他抱到僻背处，让母亲偷偷往出溜。

有时不小心被儿子看见了，哭得不行，又得哄一阵子。

母亲实在不想撇下吃奶的孩子，但还是走了，在女儿五个月大的时候走的。

走时，母亲不敢回头，泪水模糊了眼睛。

奶头结胀了几天后，慢慢不惊了，可思念更加浓厚了。

为了能看到孩子，他们抽空挤时回来，匆匆忙忙给老家装了网，又给奶奶买了智能手机，一有空儿，便视频聊天。

有时，娃好不容易睡着了，一发视频，又被嘀嘀嘀的声响惊醒了，气得奶奶直烦。

哄一次孙女入睡不容易呀！孙女只有睡熟后才能放在床上。这小精灵，耳朵灵得很，经常吓得奶奶蹑手蹑脚走路，说话也不敢大声。

爷爷说话声大，老被奶奶数落，还说爷爷一生不会说悄悄话。孙女又说：“爷爷不听话！”

父母和姥姥姥爷实在太想女儿和外孙女了，那天终于挤出时间，回老家来看这小精灵了。听姥姥把姥爷叫老公，这小精灵跟上也叫老公，惹得大家大笑不止。姥姥姥爷太爱这小精灵了，老想抱一抱，可一走到她跟前，这鬼女子便说：“走开，走开！”这二人无奈，只得用买东西哄。可好吃的一买回来，她又不认这二老了，还把这好吃的硬给爷爷奶奶吃。爷爷奶奶不吃，他便拿上给塞进嘴里。姥姥姥爷要，她就是不给，还说：“是我的！是爷爷奶奶的！”

世界上血缘最亲，有人说有心电感应，不知是因视频上常见，还是心电感应，女儿 还是离妈妈爸爸近，像给爷爷奶奶吃东西一样，用小手给爸爸妈妈口里不停塞好吃的。

晚上到了，该睡觉了，小精灵犯难了，奶奶和妈妈两个房子跑过来跑过去，决定不下和谁睡。

妈妈太想让女儿和她睡了，买了一大堆好吃的，但这鬼东西吃了一会儿，又把剩下的全部抱到奶奶房间，要和奶奶睡了。

孙女不和妈妈睡。

那时，她的爸爸一见天黑，就哭着要妈妈，有时妈妈从地里干活回来晚一点，他就哭闹得不行，整得奶奶抱在村口等妈妈。有时奶奶想让和她睡一夜，刚黑借睡着后偷偷抱到自己土炕上，放进自己的被窝。可半夜，他醒来后，哭闹得不行，又给他妈妈抱回去。

奶奶仿照她公婆的办法把孙女哄睡熟了，抱到她妈妈的房间，可半夜这鬼精灵醒了，又哭闹着寻奶奶。

母亲又抱了给奶奶送回去。

孙女不和妈妈睡……

欢乐了几天，爸爸妈妈姥姥姥爷要走了，一个个脸上流着泪，不敢回头看，生怕自己看见伤心落泪，走不脱……

那时的娃娃不和奶奶睡，这时的孙女不和妈妈睡；那时是妈妈偷偷跑；这时是爸爸妈妈姥姥姥爷公开走……

小精灵还是精明得很，在奶奶怀里依偎着，一个劲喊：“拜拜——”

好好努力拼搏吧，父母的心劲很大，他们太想扔掉这个“拜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