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妈妈写给女儿：女孩要在这个世界立足，面临着什么

“妈妈，海外交流太好玩了，我都不想回学校了！”视频里，她神采飞扬，刚烫染不久的红色长发像一簇燃烧的火，把她的脸蛋衬得红扑扑的。

几天前，女儿在日本京都一所大学进行海外交流时和我商量，暑假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实习单位，就向学校申请一笔资金，在中国或者日本做一个关于艺术疗愈的项目。

“没问题啊，你长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吧。”我回答。

女儿上高中后，我和她的关系基本从母女转变为朋友，交流的内容非常丰富，包括但不限于衣食住行。我们会谈论

AI时代的大学专业选择，婚育对女性的影响，中美之间的差异，美国的反堕胎、LGBT等社会议题。

聊天的时候，

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似乎模糊成背景，更像是两个有着独立灵魂的女性在交流。

2025年，我在女儿大学的艺术工作室

我把女儿看成是一个有着八年中国生活经历、但是成长大部分时间都在美国的跨文化的年轻人。她的身上融合了中美两地年轻人的特点，比如中国孩子的尊敬长辈、懂礼节和美国孩子的独立自主、崇尚自由，看上去一点都不违和。我非常好奇她是如何把这些特质融合在一起。

女儿则把我视为一个有着丰富的中国生活经验的前媒体人，经常询问我关于中国的事情。平时，我偶尔会和女儿聊当年在国内做调查报道的经历，她听得漫不经心。

当她申请完大学，我发现她的申请文书竟然写了一段我的职业经历对她人生的影响，这才真切明白：

想让孩子成为什么样的人，父母首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只要父母行在正道上，孩子耳濡目染，长大后基本不会走偏。

不过，女儿和我性格虽有相似之处，但更多的是差异。

我出生于农村，经历过物质匮乏、生活在社会低端的困境，所以从小梦想当记者，想用手中的笔让社会变得更好。

但女儿就不一样了，她出生于北京，衣食无忧，而且8岁就去了美国，人生视野很开阔。由于生活没有匮乏，因此她缺乏我年轻时的雄心，性情比较散淡。这让我有时怀疑，当年是不是在医院抱错了娃。

我不甘心，经常和她聊一些伟大女性推动世界进步的故事，比如马拉拉、高耀洁、特蕾莎修女等，希冀她长大后可以成为同款女性。但熏陶十多年后，她依然是那个随性的女孩，喜欢艺术、旅行、音乐、美食，梦想之一是——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放羊，毫无made the world better的“野心”。

女儿在后院收集落叶

一开始，我有点失望，慢慢的，接受了她迥异于我的性格。我安慰自己：

每个人一出生便拥有不同的生命特质，有人高歌猛进，有人安于现状，本身并无优劣之分。

只要保持自己的特质，身心自如，便是好的。

更何况，环境塑造人，一个生活在杏花春雨江南的南宋人，肯定养不成“逐水草而居”的元代人铁马金戈的性格。

女儿也清楚认识到自己和我的巨大差异，以及我多年努力之后的“徒劳”，但她一点都不纠结，而是坦然接受。

2023年，我把之前十年写给女儿的70多封信集结成书，出版了

《与女书》

，作为送给她的高中毕业礼物。我邀请女儿写序。

《与女书》集结了我写给女儿的信

她在文章里写道：“妈妈，你是一个正义凛然，想用自己的绵薄之力帮助改变世界的人。可奇妙的是，作为你一手带大的女儿，

我并没有那么伟大高远的志向，生活里一点小快乐都能让我感到满足。

即使这样，我还是自认为被你教育得很好，虽然不算特别聪明，

但至少是个正直善良、问心无愧的人。

”

的确，女儿的行动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高中几年，她几乎每个周六都在邻镇的动物收容所当义工，为流浪的猫狗刷盘子。盘子堆成山，整整两个小时，都是站着洗；她还组织过青少年艺术作品义卖活动，为患有肌肉萎缩症的华裔儿童募捐。至于未来，她的愿望是，把艺术和慈善结合起来。

有时候，女儿会抱歉地对我说：“妈，我学的艺术专业将来可能都赚不到钱，到时你可不要怪我啊。”

怎么会怪你呢，孩子。

做自己喜欢并擅长的事情，同时还能帮助别人，这多好啊。

小妞，就让我们保持各自的质地和肌理，在大地上度过舒展的一生吧。

养育女儿，我重视精神层面甚于生活层面。比起她的日常吃喝，我更注重她的精神成长、品格塑造和性格培养。

通过大学毕业找工作的亲身经历，我很早就意识到，

女性生活在一个男权主导的社会，整个人生过程都要面对结构性的不平等。

因此，我向来对女性的身份认同和权益保障议题比较敏感，并努力寻找突破这种困境的途径。

我深深知道，

一个女生要在这个世界立足，必须要“雌雄同体”，保持极强的独立生活能力。

因此女儿出生后，我从来不以性别作为限制她行动的原因，而是鼓励她：一切皆有可能，为何不尝试一下呢？所以她的天性几乎没被压抑过，从小胆子就大。

小时候，女儿和男孩一起，把自行车骑得虎虎生风，而且专找斜坡急冲下来。上了初中后，她选修了以男生为主的木工课，学会了如何使用工具。后来家里买了装配式家具，女儿自告奋勇，把桌子和床都安装得好好的。

我年轻时喜欢旅行，经常一个人到处乱走。可以说，

我的知识体系和价值体系的构建，基本来自阅读和旅行（而非课堂）。

因此我知道

“看见”对一个女孩成长的重要性。

女儿与同学在一起

女儿六岁后，我尽量带她去各地旅行，让她见识世界之辽阔、人之多样性以及生活之不同可能性。长大后，她也爱上了旅行，而且和我一样，喜欢天马行空的独旅。她才20岁，就去了波多黎各、日本、秘鲁、加拿大、墨西哥、冰岛等国家。其中好几个地方，都是自己一个人去的。

朋友曾经问我：你这个当妈的神经够大条的，世界这么乱，怎么能让女儿一个人去旅行！我笑答：意外无处不在，出门买根油条都可能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中呢。我们总不能因为意外的可能发生，而让孩子失去看世界的机会吧？

学会与意外共处，也是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

女儿喜欢与我分享旅途中的各种见闻，说起大雪天在冰岛看冰川、在台湾冒雨骑车去看海等趣事，开怀大笑，眼睛亮晶晶的。她的快乐亦感染了我，我仿佛看到20岁的自己，一个人坐在开往长白山的小火车上，看着一排排白桦林掠过，内心兴奋无比。

去年3月，女儿大学春假期间，我们一起去了一趟秘鲁。整个旅行过程，她负责所有事情，包括订酒店、安排旅行路线、与导游沟通、觅食等，我则像个白痴，一路傻呵呵地跟着她。

旅途中，我观察到，女儿真的长大了。某天，我们游览完马丘比丘准备回库斯科时，大雨突降，从库斯科过来的小火车被泥石流阻在半路。马丘比丘的小车站积压了好几拨客人，乱哄哄的。

天慢慢黑了，大雨如注。一问工作人员，也不清楚道路何时清障，我的心情开始烦躁起来。女儿和两个新认识的朋友正聊着天，看我一脸郁闷，贴心地安慰我：妈，你不觉得旅行中有点意外更好玩吗？至少会让你终生难忘啊。

她说得没错——如今我想起秘鲁时，首先浮上来的就是这个场景：马丘比丘破旧的小车站里，挤满了焦灼的旅客。雨砸在旁边硕大无比的芭蕉叶上，碎成一圈水花。周围高耸的山黑魆魆的，像一只只怪兽，向我们扑过来。

我和女儿在秘鲁旅行

女儿小的时候，其实对我颇有些不满，因为我不像其他母亲那样，把很多精力和时间放在吃喝上。

在家里，每天早餐基本一个样。后来她上了高中，终于“忍无可忍”，自己开始学习做饭、烘焙等。进了大学后，厨艺日益精湛，会做很多大菜，还会做千层蛋糕、提拉米苏、杨枝甘露等甜点。

她宿舍的厨房里，厨具和香料一应俱全，感觉她在专注过日子，而不是上学。当我提出质疑时，女儿笑着说：妈妈，你是个有崇高理想的女人，我只是一个普通女生，享受美食对我来说很重要喔。

我一直以为，乐于享受生活小确幸的女儿，对我热衷的写书、拍纪录片、做公益等充满理想主义的事情是视而不见的，没想到的是，每次我要开新书签售会，一向很少发朋友圈的女儿竟然替我大声吆喝：我妈又要出新书啦，哪个宝子要买啊？

几天前，女儿告诉我，她认识的一位日本华裔水墨画教授，之前也在中国做过记者，听说我也是记者和作家，很想认识我。如果我去日本，要请我吃饭。

“我说老妈，你可以啊。”

我知道，

女儿也在为我感到骄傲，就像我以她为傲一样。

2025年夏天，我们一家三口在家乡

回望我与女儿共处的20年，大多时候关系还是挺和谐的，但是在她青春期的时候，也冲突过几回。

疫情初年，我先生在美国的工作任期结束，不得不回国，留下我一人继续陪女儿读高中。之后三年，我与先生分隔两地，无法见面。我的生活压力和精神压力都很大，后来都有点抑郁了。刚好与女儿的青春期和申请大学重叠，于是我们之间起过几次激烈的冲突。

2022年某天，看到她的房间乱糟糟的，我的情绪顿时崩溃了，冲她大吼：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把房间搞得跟狗窝似的！你待在这种地方难道不难受吗？她扭过头，大声说：我不难受！这是我的房间，我爱怎样就怎样！你以后不要进到我房间来！

我气得浑身颤抖，站在门口把她痛骂了一顿。骂完觉得满腹委屈，不禁泪流满面：我一个人在美国陪你，三年都见不到爹妈，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一点都不在意我的感受。

然后愤然开车出门，一个人去爬山。爬完山后，又恶狠狠买了五六盆花，斥巨资吃了一顿意大利餐，心情这才好受些。回到家，看到她房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私人领地，闲人勿进！！！旁边是一个禁止入内的交通图标，还有一只愤怒的眼睛瞪着我。我扑哧一声笑了。

那天，我心想，我爱你爱到舍己的地步，可你非但不表达爱意，还和我顶嘴，哼，今天我罢工了，你自个吃方便面去吧！

直到2023年，当我读到女儿为我的书写的序言时，才明白了她的心意，泪眼中，也看到了她对我的理解：

“你一直是个坚强、甚至可以称之为女强人的妈妈。

小时候，我总觉得你无所不能，长大后才发现，原来你也会崩溃，也会焦头烂额，也有脆弱的一面。

当那些让大人烦恼的问题逐渐压到我头上时，我才发现，喔，原来我真的长大了，由此也慢慢知道了你崩溃的原因。”

如今，女儿已经是大三学生了，忙于拥抱和探索新世界。而我，完整陪伴了她18年之后，亦返回生命原点，照顾日益年迈的父母。

我和女儿交集的机会越来越少，但我知道，

我们之间，从来就是一个独立灵魂和另一个独立灵魂的相互辉映，她有她的光芒，我有我的光芒。

我们以爱连接，为彼此感到骄傲，但从不互相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