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青春期女儿,单身陪读妈妈被逼无奈,终于突破了底线
发布时间:2026-03-07 00:30 浏览量:1
第一章
“妹子,姐问你个事儿。”
周姐把我拉到超市仓库后面,压低声音。九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纸箱子的潮气和外面烧烤摊的油烟味。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转来转去。
我看着她。
“有个老哥哥,”她说,“老伴儿走了七八年了,儿女都在外地,家里就他一个人。今年六十七,身体硬朗,有退休金,有房子。”
我愣了一下。
“他想找个人作伴儿。”周姐看着我,“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就是正经过日子。领证也行,不领也行,看他意思。”
我没说话。
“他儿女也同意,说老爸辛苦一辈子,老了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周姐顿了顿,“人家说了,要是愿意,给八万。”
八万。
我靠在墙上,看着对面那堵掉了一半皮的红砖墙。墙根底下长着一蓬野草,叶子灰扑扑的,沾满了灰。
“他家在新区,”周姐说,“三室一厅,电梯房。你闺女要是过去,能单独住一间。”
新区。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地方——新盖的小区,整齐的街道,楼下有超市有药店有公交站。我每天上班坐公交路过那里,看见穿校服的孩子三三两两走进去,门卫会冲他们点头。
“他啥样人?”我问。
“老实人。”周姐点着烟,抽了一口,“退休前是厂里的技术员,不爱说话,就会闷头干活。老伴儿走了以后,自己过了七八年,饭也不会做,衣服也不会洗,天天凑合。”
她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风里散开。
“他儿女托了好几个人打听,就想找个本本分分的,能跟他作伴儿,给他做口热乎饭。”周姐看着我,“我第一个就想到你。”
我低下头。
“你回去想想。”周姐拍拍我胳膊,“不着急。”
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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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八万块。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这个数。
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除掉房租水电,剩下九百块吃饭过日子。八万块,够我不吃不喝攒两年半。
女儿明年中考。重点高中的择校费三万八,她现在的成绩有点悬,万一考不上,这钱就得掏。还有补习班,一节课一百五,一周三次,一个月一千八。
还有前夫欠的那笔账——离婚时他说得好好的,每月给一千抚养费。头半年给了,后来就开始拖,再后来电话打不通了。拖了一年多,加起来小两万。
这些账我从来没跟人提过。说了有什么用?他能给还是能咋的?
走到楼下,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楼门口黑漆漆一片。我摸着黑上楼,一层一层,走到四楼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屋里咳嗽。是老刘头,一个人在本地打工,老婆孩子在老家。
他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我继续往上走。
五楼,我们家。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女儿还没回来。她今天去同学家写作业,说要晚点。
我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茶几玻璃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她小学毕业时照的,穿着白衬衫,戴着红领巾,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时候她十二岁。
那时候我刚离婚,带着她从老家出来,租了这间房。她什么都不问,只是每天放学回来,把作业写得飞快,吃完饭帮我洗碗,然后安安静静看书。
有一回我夜里偷偷哭,她假装起来上厕所,倒了一杯水放在我床头,又悄悄回去了。
水是温的。
我把脸埋进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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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女儿回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她开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黑地里,愣了一下。
“妈,你咋不开灯?”
“想事儿呢。”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还有一点点不知哪来的香味,可能是同学家的洗衣液。
“想啥呢?”
我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下巴的弧度,还有额前几根碎发。
“想你以后的事儿。”
“我以后咋了?”
“想你能考上好高中,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我说,“不用像妈这样,天天算计着过日子。”
她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妈,我会的。”
我摸摸她的头。
“饿不饿?我给你热点饭。”
“不饿,同学家吃了。”
“那就洗洗睡吧。”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你也是。”
“我啥也是?”
“你也要好好的。”她说,“别光想我,也想想你自己。”
我愣了一下。
她已经进房间了,门关上,灯亮了,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道光。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那道门缝底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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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二天上班,我一直心不在焉。
理货的时候把洗衣液摆错了地方,周姐过来帮我挪回去,什么也没说。中午吃饭,她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想得咋样了?”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咋想的。”她说,“觉着别扭,觉着对不起谁。可你得想啊,你才三十出头,往后几十年,就这么一个人扛着?”
我停下筷子。
“我不是劝你一定要答应。”她放低声音,“我就是告诉你,有这么个机会。成不成的,你自己拿主意。”
她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饭盒里剩下的半份饭。土豆丝,红烧肉,米饭压得实实的。超市食堂的饭便宜,六块钱管饱,我每次都打很多,吃不完晚上带回去给她。
今天这份,我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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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天下午,女儿班主任打来电话。
我站在货架中间接的,周围人来人往,推购物车的,拿商品的,说话的声音嗡嗡一片。
“林晓妈妈,下周有个模拟考试,很重要的,关系到能不能拿到重点高中的推荐名额。”
“我知道。”
“晓晓最近数学有点吃力,最后两道大题总是做不出来。”老师说,“你要是条件允许,最好给她报个冲刺班,一节课一百五,一周三次。我们学校自己办的,老师都是带毕业班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您考虑一下。”老师说,“推荐名额就那几个,竞争挺激烈的。”
挂了电话,我站了很久。
旁边一个大妈在挑酱油,拿起一瓶看看,放下,又拿起另一瓶。促销员走过去,笑容满面地给她介绍。
我慢慢走回收银台,继续扫码。
“一共四十三块六,微信还是支付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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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有人在我背后说话,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我知道那是女儿的声音。
我想回头,却动不了。
我想应她,却发不出声。
我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我脸上。我躺着没动,看着那道光慢慢移动,从枕头移到墙上,再从墙上移到天花板。
隔壁传来她起床的动静,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然后门开了,她探进头来。
“妈,你今天休息吧?我同学约我去图书馆。”
“去吧。”
“中午不回来吃饭。”
“好。”
她走了。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我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拿过手机。
翻到周姐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出去一条:
“周姐,我想见见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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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周姐办事快。
第二天就安排好了,让我下午去她家,那人过来。
“就当是见个面,聊聊。”她说,“成不成的再说,你别有压力。”
下午请了假,我回家换了身衣服。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件,最后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黑裤子,干净是干净,就是旧了点。
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有点乱,用手拢了拢。
三点半,我出门。
周姐家在隔壁小区,走过去十几分钟。老小区,六层楼,她住四楼。我爬上楼,敲门,她开的。
屋里有人。
一个老头儿坐在沙发上,穿着白衬衫,灰裤子,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脸有点瘦,皱纹不少,眼睛挺亮。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
“来了?”周姐说,“坐,坐,别站着。”
我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离他有两米远。
周姐倒了杯水给我,又给他添了茶,然后说去厨房看看烧的水,就进去了。
屋里剩下我们俩。
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你叫啥?”他先开口。
我愣了一下。周姐没告诉他?
“林秀英。”我说。
“秀英。”他点点头,“好名字。”
他又不说话了。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手指有点粗,关节突出,是干过活的。
“我姓赵,”他说,“赵德明。”
我点点头。
又是安静。
“周姐都跟你说了吧?”他问。
“说了。”
“你咋想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目光不让人难受,就是普通看着,等着。
“我有个闺女,”我说,“十五,上初三。”
“知道。”
“我得带着她。”
“应该的。”他说,“房子是三室的,她住一间,够了。”
我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这个岁数,”他说,“不是要找啥年轻漂亮的。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做口热乎饭。病了有人倒杯水,回来屋里亮着灯。”
他看着茶几,没看我。
“你要是愿意,就处处看。不愿意,就当今天没见过。”
厨房里传来周姐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放在膝盖的手上。
“我考虑考虑。”我说。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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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那天晚上回去,我想了很多。
赵德明。
六十七岁。
三室一厅。
说说话,做口热乎饭。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天花板照得发白。有一块水渍,像地图,我看了三年了。
女儿在旁边房间,呼吸声轻轻的。
我想起她小时候,刚会走路那会儿,摇摇晃晃朝我跑过来,扑进我怀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想起离婚那天,她站在法院门口,牵着我的手,不说话。我低头看她,她抬头看我,说“妈,咱们走”。
我想起她每天晚上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写到趴在桌上睡着。我过去叫她,她醒过来,揉揉眼睛,说“马上就好”。
我想起她说:妈,你也要好好的。别光想我,也想想你自己。
我把手盖在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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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二天,我去见了赵德明第二次。
这回在他家。
新区,电梯房,十一楼。小区很干净,楼下有花园,有凉亭,有健身器材。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晒太阳,看见我,多看了两眼。
我按门铃,他开的门。
屋里比我想的整齐。家具不多,但都擦得干干净净。客厅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电视关着,上面盖着一块布。
“坐。”他说。
我坐下。
他去倒水,端过来放在我面前。杯子是玻璃的,洗得透亮。
“你闺女多大了?”他坐回沙发上。
“十五。”
“学习咋样?”
“还行。就是数学有点吃力,想报个班。”
他点点头。
“你之前干啥的?”
“超市理货。”
“累不累?”
“还行。”
又是安静。
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闺女当年要是没考上大学,现在也在超市理货。”
我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考上了,去了南方,一年回来一趟。我不怪她,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他说,“就是有时候,屋里太静了。”
他没再说话。
我端着那杯水,没喝。水是温的,透过杯子传到手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照在我和他之间那块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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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在小区花园里坐了一会儿。
太阳快落了,西边的天烧成橙红色。几个孩子在滑滑梯,笑声传得老远。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车里的小孩睡着了,小胳膊小腿摊开着。
我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女儿发来的消息:
“妈,晚上吃啥?”
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是坏的,楼门口黑漆漆的。我摸着黑上楼,一层一层,走到四楼,老刘头的屋里亮着灯,电视的声音传出来。
我继续往上走。
五楼,我们家。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亮着,女儿在写作业,回头看我。
“妈,你回来啦?”
“嗯。”
“晚上吃啥?”
“你想吃啥?”
她想了想:“面条吧,简单点。”
“行。”
我去厨房,烧水,下面条。她在客厅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水开了,我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热气升起来,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窗外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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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赵德明又见了几面。
有时候在周姐家,有时候在他家,有一回去楼下的小公园走了走。
他话不多,但也不是闷葫芦。说起他年轻时候的事儿,在厂里当技术员,搞机器维修,手被机器轧过,缝了十几针。说起他老伴儿,会做饭,会织毛衣,走得突然,脑溢血,送医院没抢救过来。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远处,不看人。
我听着,不说话。
有一次他问我:“你前夫呢?”
我顿了一下。
“离了。”
“为啥?”
“他外头有人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他要是问我别的呢?问我恨不恨,问我苦不苦,问我怎么熬过来的?
他没问。
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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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有一天,女儿问我:“妈,你最近咋老出去?”
我在洗碗,手停了一下。
“周姐找我有点事。”
“啥事?”
“大人的事。”
她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她写完作业,过来坐在厨房门口,看我洗碗。
“妈。”
“嗯?”
“你要是想找个人,我不拦你。”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
我转过身看她。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支笔,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光晕里。
“你说啥?”
“我同学她妈也找了。”她说,“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带她好几年。后来找了个叔叔,对她挺好的。”
我看着她。
“我不是小孩了。”她说,“我知道你累。”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站起来,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就一下,很快,然后回房间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洗碗布,水从手指缝里滴下来,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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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那天夜里,我给周姐发了条消息。
“周姐,你跟他说,我愿意处处看。”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没再看。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像地图。
隔壁传来她的呼吸声,轻轻的,匀匀的。
我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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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又过了半个月,我和赵德明的事儿,算是定下来了。
不是领证,是“先处处看”——他说的。他说不着急,让我慢慢适应,也让闺女慢慢适应。
他把八万块钱转到我卡上了。
那天我去银行查余额,看着那个数字,站了很久。八万块,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在自己卡里。
柜员问我办不办定期,我说不用。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疼。我站在银行门口,眯着眼看天,看了很久。
然后我去学校,交那三千八的冲刺班钱。
王老师在办公室,看见我来,笑了一下:“想通了?”
“嗯。”
她收了钱,开了收据给我。我拿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
“晓晓最近进步挺大。”王老师说,“这孩子肯用功,有出息。”
我说谢谢,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我买了一袋苹果,又买了一斤排骨。晚上炖排骨汤,她爱喝。
走到楼下,站住了。
抬头往上看。
四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是老刘头。他低头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然后走进楼道,一层一层往上走。
五楼,我们家。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她落下的那本英语书上。书翻开,摊在那篇课文上。
我把书合上,放回她的书包里。
然后去厨房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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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赵德明问我,过年要不要去他那儿过。
我说我问问我闺女。
回去问她,她想了一会儿,说:“行。”
年三十那天,我炖了排骨,炒了几个菜,装在饭盒里,带着她去了他家。
电梯上楼,开门,他站在门口,穿着件新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来了?”
“嗯。”
她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是我让她带的。
“叔叔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好,好,快进来。”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糖。电视开着,放着春晚前的采访节目。
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规规矩矩的。
他去厨房忙活,我也进去帮忙。
“她叫啥?”
“晓晓。”
“好名字。”
我低头切菜,没说话。
窗外的烟花开始响起来了,砰砰砰的,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透过厨房的窗户能看见,红的绿的黄的,亮得很。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在茶几前。菜摆了一桌,有他做的,有我带来的。
他给她夹菜,她小声说谢谢。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主持人笑着说话,观众鼓掌。
我吃着饭,看着电视,看着他,看着她。
窗外烟花还在响,一朵接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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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过完年,日子照常过。
我还是在超市上班,她还是每天上学写作业。周末有时候去他那儿,有时候他来我们这边。
他话还是不多,但会在周末早上发消息,问我们过不过去吃饭。去了他就买菜做饭,手艺一般,但每次都做很多。
她慢慢跟他熟了,有时候会问他数学题。他以前是技术员,数学底子好,讲题比我讲得清楚。
有一次我去他那儿,看见她趴在茶几上写作业,他坐在旁边看报纸。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待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中考那天,他跟我一块儿去送考。
六月,热得很,蝉叫得震天响。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
“妈,叔叔,我进去了。”
“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们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跑进去了。
我们站在树荫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梧桐树,叶子很大,遮出一片阴凉。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
“能考上。”他说。
我扭头看他。
他看着校门的方向,没回头。
“这孩子,能考上。”
我没说话,也看着那个方向。
太阳升得更高了,影子越来越短。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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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她考上了。
重点高中,分数线刚好过线,一分都不多。
成绩出来那天,她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抖:“妈,我考上了!”
我正在超市理货,手一松,一瓶酱油掉在地上,碎了。
旁边的人都在看我。
我蹲下来,捡那些碎玻璃,捡着捡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妈你咋了?”
“没事。”我说,“妈高兴。”
那天晚上,赵德明说出去吃,庆祝一下。他选了一家饭馆,在学校附近,不大,但干净。
我们三个人坐一桌,点了几个菜。她话很多,说考试的时候哪道题差点没做出来,说作文写的是什么,说考场里有人晕倒被抬出去了。
他听着,偶尔点点头,给她夹菜。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看着他。
窗外的天黑下来了,路灯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有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过去,铃声叮铃铃响。
“妈,”她忽然看着我,“我想喝点啤酒。”
我愣了一下。
“就一小杯。”
我看了一眼赵德明。
他笑了一下:“喝吧,今天高兴。”
服务员拿来一瓶啤酒,给她倒了一小杯。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皱起眉头。
“不好喝。”
我们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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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开学那天,我和赵德明一起送她去学校。
新学校在新区,离他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她背著书包,穿着新校服,走在我们中间。
“妈,你别送了,我自己进去就行。”
“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叔叔再见。”
“再见。”
她跑进去了,汇进人群里,很快找不着了。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回去吧。”他说。
我点点头。
往回走的路上,太阳晒得厉害,他把伞撑开,举在我头顶。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他开口:
“她住校还是走读?”
“走读。学校离家近,她说想天天回家。”
“那以后放学,我去接她?”
我扭头看他。
他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咋的。
“你不是上班吗?”
“我退休了,有啥班。”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没说话。
走了一段,我说:“行。”
他没吭声,但嘴角动了动,像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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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她上学,我上班,他做饭接孩子。
有时候我下班晚,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写作业,他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声,他会探出头来问一句“回来了?”然后又缩回去继续炒菜。
她成绩还行,中不溜,不算拔尖,但也不差。老师说这孩子稳当,慢慢来,高考没问题。
周姐有时候问我:“咋样?”
我说:“还行。”
她笑:“还行就行。”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乘凉。月亮很大,照得楼下的小花园亮堂堂的。有几个孩子在玩,跑来跑去,笑声传上来。
他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给我。
“想啥呢?”
“没想啥。”
他在旁边坐下。
我们坐了很久,没说话。
楼下孩子的笑声渐渐远了,该回家睡觉了。灯一盏一盏灭掉,小区安静下来。
“秀英。”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我扭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没看我。
“谢谢你愿意来。”他说,“我这几年,屋里太静了。现在挺好。”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也谢谢你。”
他扭过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有点浑浊的眼睛里。
“睡吧。”我站起来,“明天还得早起。”
“好。”
我走回屋里,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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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又一年过去了。
她高二了,学习越来越忙,周末都不怎么在家,去图书馆自习。他还是每周买菜做饭,做好了她不回来吃,他也不恼,把菜收起来,说“明天热热再吃”。
有一天,他忽然说:“咱们把证领了吧。”
我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装作在看,其实没看。
“你说啥?”
“领证。”他说,“正规的。我想好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没完全接受。”他说,“没事,我就是提一下。你慢慢想。”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响。
那天晚上,我问女儿。
“晓晓,赵叔说想领证,你觉得呢?”
她正在写作业,手里的笔停了。
抬起头看我。
“你想领吗?”
我愣了一下。
“我问你呢。”
“我问你。”她说,“是你嫁,又不是我嫁。”
我张了张嘴。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妈,你自己咋想的?”
我自己咋想的?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离婚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自己。只想她,只想怎么把她拉扯大,只想怎么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自己?
“我不知道。”我说。
她放下笔,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妈,你要是愿意,我不拦着。”她说,“赵叔挺好的。”
我看着她。
“真的。”她说,“他对我好,对你也好。你跟他在一起,我看得出来,你没那么累了。”
我没说话。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妈,你该想想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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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听着隔壁她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屋里照得清清楚楚。
我想起这十几年。
刚离婚的时候,她十二岁,我三十。带着她租房子,找工作,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从来不闹,从来不问“我爸呢”,从来不说“我想要啥”。
有一年过年,我们娘儿俩就着咸菜吃面条。她吃了两大碗,说“妈做的面条最好吃”。
我知道她没吃饱。
可她从来不说。
后来她上初中,成绩一直不错。老师说这孩子懂事,不用操心。我知道她每天晚上学到十一点,早上六点又起来背单词。
她从来不说累。
现在她十五了,马上十六了。她跟我说:妈,你该想想你自己了。
我把手盖在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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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我去找了赵德明。
他在家,正在阳台上浇花。几盆绿萝,养了好几年,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
“来了?”他听见开门声,回头看我。
“嗯。”
“坐,我马上好。”
我没坐,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
他浇完最后一盆,把喷壶放下,看着我。
“想好了?”
我点点头。
他愣了一下。
“想好了?”
“嗯。”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就是嘴角弯一下,眼睛亮一下。
“好。”他说,“那咱们下周去办。”
我点点头。
阳光照在阳台上,照在那些绿萝上,照在我们俩身上。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汪汪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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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领证那天,是个周二。
没什么特别的仪式,就是去民政局,填表,拍照,盖章。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自愿的,他说是,我也说是。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
他把那张结婚证看了好几遍,然后收起来,放进衣服内兜里。
“走,吃饭去。”他说。
“回家吃吧。”
“不行,今天得出去吃。”
他带我去了一家饭馆,不大,但干净。点了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打听的。
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就是给我夹菜。
“你也吃。”我说。
“吃呢。”
吃着吃着,他忽然放下筷子。
“秀英。”
“嗯?”
“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看着他。
他脸有点红。
“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有疙瘩,”他说,“不着急。咱们慢慢来。你对闺女好,我就知足了。”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也对我们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我对你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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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晚上,女儿放学回来,看见桌上的结婚证。
拿起来看看,放下。
“领了?”
“嗯。”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去厨房做饭,她跟过来,靠在门框上。
“妈。”
“嗯?”
“恭喜你。”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回头看她。
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真的,妈。恭喜你。”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谢谢。”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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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后来呢?
后来啊,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他做饭,我上班,她上学。周末有时候一起出去转转,公园、商场、菜市场。他还是话不多,但会在她考试前给她塞两个苹果,说“考试费脑子,多吃点”。
她高考那年,他比我还紧张。成绩出来那天,他坐立不安,一会儿问一次“查到了吗”,一会儿问一次“多少分”。
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走的那天,我们送她去车站。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检票口。
“妈,叔叔,我走了。”
“嗯。”
“到了给你们打电话。”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妈。”
“嗯?”
“你俩好好的。”
我点点头。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们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火车开走了,站台上空荡荡的。
他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风吹过来,有点凉。
“走吧。”他说。
“好。”
我们转身,往外走。
他的手碰了碰我的手,然后握住了。
我愣了一下,没抽开。
就这样,走出了车站。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疼。
我眯着眼,看着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