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焦虑,成了我的宿命 | 妇女节,我们聊聊女性困境

发布时间:2026-03-08 16:39  浏览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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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多像她。你终究是你母亲的孩子,不管你愿不愿意。”马来西亚作家林雪虹在《林门郑氏》所回望的,是一位在家庭与时代夹缝中度过一生的母亲。

母亲年少离开校园,靠裁缝手艺谋生,在长期的劳作中支撑起一个并不稳定的家庭。她是能干、坚韧的女性,却也不断被生活消耗、被现实拖拽。正是在这样的母亲身上,女儿的抵抗和书写显得尤为复杂。

《林门郑氏》作者林雪虹的妈妈郑锦

林雪虹曾努力远离母亲的生活逻辑,母亲对金钱的焦虑、对现实的妥协,令她心生厌倦,她试图以求学与出走,划清两代女性之间的界线。然而,当母亲经历疾病和身体衰弱,生活能力逐渐被剥夺,照护、陪伴与反复确认生死成为日常,那些曾经被否定的习惯与恐惧,悄然在女儿身上重现。母亲的处境不再只是“过去的故事”,而成为一种正在逼近的现实。母女之间横亘着的,不仅是情感的裂隙,更是女性在相似困境中的继承与重复,以及她们各自进行的选择。

《林门郑氏》像是一种迟来的对视:在失去之后,重新辨认那个曾经被简化为“母亲”“妻子”“林门郑氏”的女性个体。作者用漫长的书写,试图将母亲从称谓与角色中解放出来,也同时审视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冷漠、逃离与无能为力。《林门郑氏》所引发的,并不只是悼念与认同,更给我们带来了关于母女关系、生老病死、女性命运的深刻思考。

今天是三八妇女节,我们不想只谈论抽象的“女性力量”,更想聊聊那些具体的、复杂的甚至带着疼痛的女性命运。

在此前由澎湃“湃客工坊”发起的《林门郑氏》共读活动中,三位读者从各自的生命经验出发,写下了关于母女关系、代际继承与女性选择的体悟。

即便我们拥有了母亲不曾拥有的

受教育权利

和自由,依然无法摆脱那些刻在基因里的困境。

以下是她和她们的故事,也是你和我的故事。

《林门郑氏》,林雪虹 著

母女以不同方式,进行着相同的抵抗

文|余其芬

在汉字构成的文学世界里,马华文学曾处于“边陲”地带,近年来才逐渐被越来越多的读者熟知。一提起马华文学,很多人的第一印象是《野猪渡河》《猴杯》这类风格的作品。它们似乎满足了一部分读者对于东南亚地区的想象,密集的文字如同一场热带暴雨,让人无法喘息,暴力、血腥、殖民与被殖民、家族纠葛,魔幻奇诡。直至我又读了黎紫书的《告别的年代》与《流俗地》,才对马华文学有了新的认识,或因为女作家特有的细腻,也或许与性别无关,文学和文化本身就具有多样性,马华文学展现出温和日常的一面,藏着华人社会的芸芸众生相。

因为对《流俗地》的喜爱,让我想去探访书中“银霞”的故乡怡保,2025年,时隔十年,我再度踏上马来西亚的土地,却因时间紧迫,终究匆匆掠过了怡保。马来西亚的许多地方,像过曝的胶卷,让人觉得时间在此凝固,那里的华人后裔操着一口广东或闽南口音的国语,缓缓生活。某个街头和我擦肩而过的妇女,会否也像《林门郑氏》中的母亲那样,在漫长岁月里失去了自己的姓名,成为一个大家庭中不起眼的注脚?其实,她也有自己未能实现的梦想、有着回不去的故乡。

马来西亚路景

如何面对至亲离世前最后的时光,是每个人生命里难解的一道题,要提笔写下这些日子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刚翻开这本书时,我总想起许飞那首《父亲写的散文诗》,书里的母亲也“老得像一张旧报纸”。

一直到母亲患病甚至去世后,作者才试着去了解她的一生。母亲并非生来就是“林门郑氏”,作为“郑锦”的她,曾是一个独立的少女,虽然没有受过太多教育,仍然敢一个人去新加坡学习裁缝,还开了一家裁缝铺,把这项手艺教给更多女性。曾经裁缝铺也风光过,母亲穿着自己缝制的洋装,年轻气盛,那或许是她最好的时光。丈夫沉迷赌博后,母亲扛起七口之家的生活重担,她是否把失望也缝进密集的针脚里,让一切都归于平常?

郑锦年轻时

作者林雪虹一直想逃离母亲,这是物理和心理距离上的双重逃离,或许是母亲让她回忆起乌拉港家里的贫穷,或许是她责怪母亲不能果断地离开无能又自负的父亲,那种情感爱恨交织,最终让人只能回避。到最后,她发现自己身上仍保留着母亲的影子,挥之不去。这样的母女关系让许多在东亚家庭中长大的女性有所共鸣。小时候,我们会不自觉地模仿母亲,但当自我意识觉醒,母亲想把上一代人的想法强加到我们头上,母女间就会变得剑拔弩张。母女关系在很多情况下比爱情还要复杂,毕竟你很难能拂袖而去,很多问题需要花长达一生的时间去和解。

回头看母亲郑锦六十多岁的一生,居然这样短暂,到最后她仍怀揣着一点希望,尝试各种偏方。十几岁时,她就是那样地反抗命运,派发裁缝铺的名片,甚至想和人合伙做生意,即便屡战屡败。林雪虹花了六年写下这个故事,用文字留存下母亲活过、反抗过的证据,了解母亲未曾提及的那些从前,懂得母亲性格背后的成因。我想尽管母亲离开了人世,但母女俩最终达成了某种和解,那是两代人以不同方式进行着相同的抵抗。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一生

文|热依木

如果将读后的感想浓缩为一句话,大概是一个疑问句:女人啊女人,你在忍耐什么?女人啊女人,你在等待什么?

忍耐丈夫的掠夺,忍耐儿女的索求,忍耐命运的蚕食。等待中奖的彩票,等待下一桩生意,等待不再到来的未来。

通常而言,你很难想象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的生活,但阅读郑锦的一生,并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物,也许对于女性来说,这是一种近乎普遍的诅咒:不顾一切逃离某种宿命的同时走进另一种残酷的命运。从后辈的眼光来看,她们近乎愚昧,温顺又麻木地接受作为儿女绝对无法忍受的生活,为什么不走呢?为什么不逃呢?答案是,这已经是她作为自己的先驱,能过上的最好的生活。从前我一直苛责我的母亲,为什么不尝试一种新的生活,新的开始,为什么不给自己一种新的可能性,开始母亲会找出种种借口,随着我言语的越发尖锐,她愤怒、悲伤,最后沉默,她用近乎绝望的语气跟我讲: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林雪虹和姐姐们还有母亲的合影

那时候我还太年轻,认为人的一生从没有太晚,永远有机会有可能,我轻视她,就像文章里的女儿,我漠视她,任她在生活的苦海中挣扎,却不为她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那时候,我母亲在痛苦不堪时会希望获得我的安慰,就像文中的母亲希望女儿为她祈祷。而我,我站在母亲的肩膀上获得了太多,我把人生想得太过简单,把改变想象得太过容易,本该站在她身边的女儿却冷漠地告诉她,你一切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直至自己出门闯荡,才明白放手一搏需要巨大的勇气,而压死骆驼只需要一堆稻草,最最悲哀的是,我也是其中一根,恐怕还是那最后一根稻草。我明白书中字里行间未曾言明的悔恨,为什么没有再多理解她一些呢?如今的我困于名为稳定的牢笼不可自拔,才终于明白,我们的母亲们走出大山、走出田地,到底需要多少勇气,没有人不想获得向往的生活,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种种感想是写自己的母亲,但神奇的是,这也同样是我在阅读过程中感受到的母亲,她们在命运尺度中近乎重叠,郑锦的一生,我也想到了自己母亲的一生,更看见了未来的自己,或者说未来我的女儿眼中我的一生。我感到脊背发凉,这是我们背负的相同的诅咒。逃离某种生活,然后去过在后辈眼里不值得过的一生。这样讲似乎非常不近人情,但也无需感到悲观,这正说明我们一代代的女性在不断地前进,越走越远。我想这也算是一种鼓励,从山上到小镇,从小镇到省城,尽管我们饱尝悲苦,但至少走上了自己选择的道路。

李娟在文章中讲,一切都是暂时的,所以她从不曾畏惧生活的改变与动荡,尽管她知道这种暂时将持续到生命尽头。我想我们都是这样,总在不断逃离,哪怕这种逃离将持续到生命的尽头,所以不要害怕,不要悲叹,生活沉重而漫长的努力,纵有遗憾,依然会有很好的时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度过完整的一生。

《林门郑氏》,林雪虹 著

女儿的愤怒,为何总是指向妈妈?

文|Sternstunde

锦,锦缎,一种织物,作为华美的装饰,实用的蔽体之物,似乎总和女人的手分不开,也和女人的命运分不开。她们的一生,似乎总要做男人光辉灿烂一生的华美装饰,既要上得厅堂,营造娇妻幼子在怀的幸福模板;也要做他们在外打拼时所谓的“贤内助”。这样的名字,似乎暗含了“林门郑氏”的一生,她活成了林家的一块锦,自然也就不必保留自己的名字了。

好在她有女儿,将她从葬礼上那块小小的“林门郑氏”木牌上,一个在传统家族观念里无名的女人,一个模糊的贤妻良母符号,从旧物堆里一点点打捞、拼凑出来,她是郑锦。虽然她已尘归尘、土归土,并不在意自己的一生到底是以什么身份被人祭奠,但最起码,我们这些读者知道,有这样一个软弱又坚强、隐忍又坚决、过于在意钱财又乐于助人的女人,她在这个世界活过。

我们总爱说,在历史车轮的碾压下,谁都无法幸免,鲜有反抗的余地,郑锦的一生,就是这样的一生。出生于动乱贫瘠的年代,生长在旧式婚姻仍大行其道的社会下,嫁给荒唐的赌博丈夫……她一方面顺从,不再读书、早早挣钱、嫁人;另一方面,又深刻认识到辍学的苦闷,坚决支持女儿上学,多番忍耐以维护家庭的完整,做一个传统的、听话的妻子,但同时她不顾丈夫反对地支持子女,撑起一个家的大事小事,开铺子、办学校,帮助其他女性靠手艺立足。她计较每一分钱的出处,甚至到了让儿女们厌烦的程度,但关键时刻,又愿意拿真金白银帮助落难的亲友……这样一个复杂的、多面的、有局限性也有进步性的女性,在她身份之外有自己发光时刻的女性,不该被一块小小的“林门郑氏”木牌掩盖。

还好,她的女儿,拨开母女之间漫长而潮湿的隔阂,选择去看见这个母亲,去认识她的种种曾经不被自己理解的行为。这些被家庭琐碎所掩盖的瞬间,成了母女关系改变的转折点,也让作者意识到,她身上的很多习惯、认知,那些支撑着她努力向前的品质,原来是来自于曾让她有很多不满的母亲。

我不由得思考,作为女儿,为什么我们愤怒的箭头总是指向妈妈呢?为什么那么多由家庭地位、性别处境所引发的不满,总是轻而易举地归咎到妈妈身上,却轻飘飘地略过了塑造妈妈的那些因素?女儿,在传统的家族关系中,是弱者;女性,在传统的社会分工下,是第二性,这种客体式的被放置,让我们挫败、无助、愤懑、迁怒于同为弱者的母亲,让我们如此急切地想要剥离掉我们身上属于母亲的那部分影响。但明明,我们可以选择理解彼此、认识彼此,站在同一战线,撕掉那些身份标签,让我们单纯以“你”和“我”的身份相遇。

本文首发于“湃客工坊”,文景获授权转载

指路

林门郑氏

《林门郑氏》,林雪虹 著

◎陈冲、贺淑芳、黎紫书、阿乙 诚挚推荐

◎马华文学新锐作者、花踪文学奖小说评审奖得主林雪虹 首部非虚构作品

“你看你多像她。你终究是你母亲的孩子,不管你愿不愿意。”

一个无名女人的忧伤故事,似曾相识的隐忍与顽强

一段我与母亲的爱恨纠葛,也是一次痛彻心扉的自我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