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笔记：阿方索·卡隆的《你妈妈也一样》

梁东方

很多年都不怎么看电影了，已经完全提不起兴趣，觉着不会有什么好电影值得一看了。乏味的，看了片头就知道全部的电影其实已经和艺术没有关系，甚至和一般所强调的有一定创造力的商业性，也已经谬以千里。

这一次很偶然，刚刚知道这位才华横溢的导演于二十五年前在墨西哥上映的片子，就在一个机缘下看到了。

电影一开始就别开生面，两个小青年分别和自己的女友在一起。电影对他们的“在一起”都是直接表现，比所谓三级片还暴露和直接，其中的调侃意味是针对青春期的电影人物而言的，也是对人性本身而来的。然后两个小青年约了一个少妇，开车去海边，这才正式开启这部著名的公路电影的骨干情节。

在路上，少妇出人意料地和他们谈论完全不设限的任何话题。两个年轻人孩子一样的狂热与玩闹也就更是肆无忌惮，少妇先和其中一个有了关系，另一个心理立刻大变，对其朋友说我和你女友有过关系，这导致两人恶斗。少妇觉着是自己引起的，马上就和另一个也有了关系……

恢复和平之后，在路上经过了一系列波折导致三人共处一室，这样的特殊过程中，两个小青年也失控地吻在了一起……第二天少妇和没事人一样，两个被自己的经历给震撼到了的年轻人开车离开的时候，她决定不走。

最后一个镜头是，那趟完全是临时起意的旅程结束了一段时间以后，两个年轻人面无表情地见面，准备分道扬镳，其中一个告诉另一个说那少妇死了，从和咱们踏上旅程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得了癌症。

在这个情欲故事之下，是两个男孩害怕长大、不知道长大以后会面临什么、怎么面对的混沌热情与思想茫然。少妇则害怕失去生命，要尽量让自己有限的生命过得轰轰烈烈，尝试一切。最后少妇死了，两个男孩长大了，狂热的青春期结束，他们各自过上了普通、平淡、不快乐的生活。

搜了一下AI归纳出来的评价，对这部老电影的几个总结还是很到位的：青春的烦恼在严酷的现实面前，微不足道。青春看似自由，其实全是无知和逃避。我们以为遥不可及的快乐，其实就在路上，可找到时已经不再重要。

我的观影感受是，编剧和导演的真实目的似乎一直是电影故事的背景，是背景里不断出现的与电影人物的热烈和狂放完全不沾边的墨西哥土著们的善良和沉默，他们循规蹈矩地为了生计而进行的无休无止的劳动。还有总统府出席私人宴会、公路车祸、军警检查、候选人竞选、小商贩在海滩上的兜售。其中一个情节是，他们三个人狂放地在酒桌上讨论性话题，旁边一桌老人始终都看也不看他们一眼，饭馆老板过来也只是收走他们桌子上的空酒瓶，一直到他们三个热舞到了一起，才终于达成了引人侧目的效果。

虽然狂放的情欲是所谓表面上的，但是对于这种表面的展示又是非常审美的。人类的性，自由的性，或者说是性的可能性的展现，既是噱头，也是电影的主要审美对象之一种。它在撕扯掉通常的道德准则的同时，也为自由做了直观的注脚，让一般无法实现这样的自由的观众获得了虚拟的想象。在这个角度上奔放的、毫不掩饰的人性表现，在导演的镜头语言里既是俯瞰的，也显然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的。阿方索也像那两个年轻人一样，在要实现自己的想法的时候，无所顾忌。

阿方索的电影一以贯之，既有商业化的考量，也有属于自己的空间表述，往往和他的童年、他人生中的经验甚至只是他在生活里见到过的场景相关，他在电影的叙述里不惜额外加上一段说明文字，一段像是散文一样的场面描写或感怀，使每一部电影都打上了属于其个人的鲜明色彩。《地心引力》《罗马》等等，无不如此。电影是职业也是其表达自我的工具，为了让一般观众接受这个工具，他顺从商业化的成熟规则，但在同时决不放弃自己的人生叙事与情感表现，这样一部部电影下来，所拍各部电影的具体内容千差万别，总的脉络却都在他的人生线索里有迹可循。这是他从众多导演队伍里脱颖而出的至关重要之处，他不仅是电影界的大师，更在本质上是一个立足于自我感受的艺术家。

他大胆地、坚决地通过电影抒发着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感怀，表达着对人性中的各种可能性的近乎潜意识的想象，在为现实而沉痛地记录的同时，也为自由插上画面感强烈的翅膀。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是真正的小说家、散文家和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