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的夫君心中装有白月光、青楼花魁和诰命加身的偏房妾室
发布时间:2026-03-09 13:08 浏览量:2
「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就更不用放在心上了,你只管告诉他们。」
我回过头垂眸望向她,扬起嘴唇:「有夫人给你撑腰呢。」
她彻底瘫坐在了地上。
晚上的时候顾琰才回来,他忙得很,先去看了瑛娘,又哄完碧云,再来找我时已至掌灯时分。
我没有多说,只是告诉他刚烧好了热水,可以沐浴放松放松。
待顾琰出来,他边用毛巾擦拭着头发上的水,边坐在了离我不远的矮凳上。
「今日陛下为着咱们新婚,赏了不少东西,我也没细看,你理一理。」
我从他的手中接过来御赐名册。
夜明珠,宝石盆景,金丝珠花……我足足看了小半刻钟才看完。
「是,妾身过会儿就把它们整理入公中库房。」
他微怔,扑哧一笑:「这都是给你的。」
我有些惊讶:「这里头还有几处庄子呢,全做我的私产?」
顾琰点点头:「是,都是你的,你看看有什么跌打外伤药倒是可以给我。
「还有之前家中留给我的多处屋产,也都予了你。」
他眼中认真:「我知道,嫁进侯府,县主有不少委屈。」
与他对视,让我想起了有回表姐妹间设宴,大家聚在一处说私房话。
其中谈论起夫君对自己的种种爱重。
嫁了进士新秀的大表姐,告诉我们郎君给她写了一首诗,流传了出去,在京中一时成为了佳话。
众人点点头,表示羡慕。
同皇商家子弟结亲的三表姐,羞答答地说,她家那口子前些日子,送了一套足有十斤重的黄金镶宝石头面首饰。
「都老夫老妻了还整这出,你们不知道,那东西太重,款式又俗气,我戴都戴不出来。」
众人一下子亮了眼睛,纷纷表示三姐夫才是绝佳好男人。
她们教育我们几个未出阁的小姐妹,把钱财握在手里是做主母的正道。
我掂了掂手中颇有分量的礼单和房契。
威北侯做人真是实在。
我真诚地回答:「不委屈,不委屈。」
4
这时,外头来了人禀告。
「云姨娘胸口疼,想请君侯过去看看。」
我认出了对面是白天陪着碧云的贴身侍女。
顾琰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在犹豫。
「我与侯爷夫妻同心,对云姨娘的关切之情自是亦然。」
我挽住他:「我与侯爷一道前去吧。」
他没有拒绝。
到了碧云的小院,刚至主屋,就嗅到了一缕旖旎幽香。我略微抬了下巴,倩儿上前打开了房门。
「侯……」
碧云话还未说完,就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呆在原地。
她身上穿着香艳亵衣,外面罩了件半纱透明的披肩,几个关键部位还纹了刺绣,影影绰绰,引人遐想无数。
看来她原是准备让顾琰来好好治病的。
我连忙解下自己的狐裘大氅,一把将碧云裹得严严实实,明知故问,十分疑惑。
「天寒地冻的,云姨娘这是做什么?」
碧云望向顾琰,又是准备梨花带雨的架势。
他却只咳了一声:「穿这么少,难怪会胸口疼。」
看他的态度显然,碧云也是知情懂味的,不再另外痴缠,只念了几句思君成疾。
临走之前,我握着她的手,满眼关心。
「这氅就送给云姨娘了,你好生休养,毕竟……」
我压低了声音:「年关将至,还有得忙呢。」
她和顾琰在北地时就如同做夫妻一般,其气候严寒,千金难买的雪白貂裘,都是随便之物。
这轻薄小巧的狐裘,对碧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女人间的暗流涌动,顾琰也没有戳破。
「还不谢过夫人。」
她白了一张脸,抽出手拢紧衣袍,不情不愿。
「夫人放心,妾身会珍重自身。」
回去以后,顾琰合上门。
他躺在了长榻上,用一只手枕着后脑,声音就像是自言自语。
「碧云身世悲惨,十四岁爹娘让蛮族畜 生杀了,又被黑心叔父卖进青楼,见惯了世情冷暖。
「她爱使点小性子,也是患得患失之故,你多多包涵些。」
我绕到他的身后,指腹在顾琰的太阳穴轻柔按压。
「难道在君侯眼中,妾身是什么不能容人的恶夜叉么?」
他被我逗笑。
「县主,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佯怒:「你左一个县主右一个县主的,莫不是连我唤什么都不知道。」
本是玩笑,不料顾琰真的面色尴尬起来。
「我……」
我拿过他的手,用手指在掌心比画,顾琰的手掌温热,有常年执兵器留下的薄茧。
「知意,崔知意。」
他微愣,随即回握紧我的手。
「这回我一定记住了。」
5
年过得很快,在清算完各地收成和结束了迎来送往后,我收回了一部分对牌。
碧云索性闭门不出,据下人们之间流传的小道消息,她的脾气大了不少,经常在屋子里摔打东西。
我听后一笑了之。
元宵节是命妇们入宫朝拜的日子。
提前几天,我先去找了瑛娘,想要商议到时候的安排。
这是我第一次去她的院子,不同于碧云的极尽奢华,这里大都是些清雅花草。
我和丫鬟们的通传,前后脚进了屋。
我刚跨过门槛,就听见瑛娘一阵慌乱的声响。她红了一张脸,匆匆忙忙地掩住桌案上的东西。
似乎是什么手稿?
她平素都是个冷漠性子,不怎么与人来往,今日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夫人如何来了?」
我按下心中的疑惑不表,坐在小几边上,神色自然:「能有什么事,来看看你罢了。」
她明显心不在焉,几句聊天都是胡乱答复。
我心中猜了一圈也没个准头,她有什么心事。
思念家人?可刚省完的亲。
短了银两?我查过她的账,并没有什么特别花销。
瑛娘与我并不熟稔,甚至准确来说,她和这里所有人都不大熟稔。
顾琰告诉我,瑛娘是他的母亲在老家替他纳的,一直在那边尽孝,半年前老人家去世才来的京城。
虽可能性不大,但我还是多想了几分。
瑛娘,别是藏了什么祸心。
「瑛娘,瑛娘?」
「嗯?您说得对……」
我轻笑:「我是说我要走了。」
瑛娘如梦初醒:「那我送送您。」
刚一起身,我假装崴了脚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伸手过来扶我。
我们动作幅度较大,牵扯到了桌子。
上头的书本草稿本就摇摇欲坠,这下倒了不少。
瑛娘大惊,顾不上我,连忙松了手弯腰去捡。
我拾起落在我脚边的一张废纸。
顿时,我的呼吸急促,脸色由白变红再变白,一点点凝重起来。
瑛娘看起来快哭了:「夫人,我求你了,我愿为奴为婢,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我颤抖着举起手指向她。
「《冷酷王爷娇娇宠》是你写的?」
6
这是京城这两年时兴的话本子。
其中出名的,是里面各种香艳描写,色而不淫,媚而不俗,露骨得恰到好处。
不过其笔者却一直神秘,在诸多猜测当中,广为流传的一种说法,是一个阅历颇深的情场浪子,家道中落后,著书谋生。
具体是讲了霸道王爷和倔强小宫女的故事,她逃他追,虐了整整十八本书,最后王爷为了心爱之人而死。
我大半夜看完结局,眼睛都哭肿了。
瑛娘扯着帕子,音如蚊讷:「嗯呢。」
她说一开始是在小丫鬟们之间闹着玩的,谁想后来越写越好了,顾琰就帮她匿了名字,联系了书局。
「我哪里晓得,会有人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且还是这么多人看。」
我目瞪口呆,怎么都没办法把眼前这个端庄自持的清冷美人,和那些面红耳赤的文字联系在一起。
最后瑛娘垂头耷脑地把我送走,并且和我许诺,会再写一个和和美美的结局。
我晕头转向,心情复杂地被她推出了门,咂摸半天,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哭得我肝疼的王爷和小宫女是假的,瑛娘却是真的。
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元宵佳节晚宴。
外命妇们都在暖阁等候宣旨入内。
瑛娘站在我身后三尺远,眉观眼,眼观鼻,鼻观心。
相熟的贵妇见了,啧啧称叹,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听说你前几日收拾了那个妓子,我想着你一个新妇也算是不容易了。如今瞧了这位是有身份的,竟也对你服服帖帖。」
「哎呀,没想到闺阁时这么多姐妹,居然是崔三娘最有手腕。」
我正喝着茶,猝不及防听到最后一句,呛了口水,猛烈地咳嗽起来。
刚准备解释,来了个御前宫女朝我行礼:「陛下和娘娘召县主过去一趟。」
7
崔氏是陛下母家,昔时可称世家第一旺族,门生遍布天下,但自从太后姑姑去世以后,就慢慢式微了。
有用时,阿爹是辅佐社稷的舅父;无用时,他就是图谋不轨的权臣。
于是阿爹辞官养老后,就只担虚爵,两位哥哥也远离了官场。
多年以来,除了爹娘按时按节地入宫朝拜以外,我们家和朝中再无关联。
直到顾琰立下赫赫战功后又手握兵权,格局变了。
陛下想起来了,崔家还有一个没出阁的女儿可以为他联姻。
为了防止两家结党,他又允了瑛娘的诰命,还没成婚,就在我和顾琰之间插下了一根刺。
跟随侍从穿过长廊,我立于龙华殿门口,脱下厚重外套,换上假意笑容,迈步走了进去。
陛下坐在上首,左侧是林姐姐。
他笑着问我:「知意和威北侯相处得如何?」
看起来就像是寻常人家关心小妹的兄长,深处却是刺探意味尽显。
我们自然是要过得不好的。
可是碧云不能提,她一时间已被我打压。与我并立进宫的瑛娘也不能提,她是御笔亲提的诰命夫人。
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陛下是个骗子。」
他来了兴趣:「哦?这话从何说起?」
我撇了撇嘴。
「一开始把顾琰说得千好万好,结果他就是个不解风情的莽夫,一天到晚在外奔波,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说到后面,我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来:「就知道给些金银死物,也不知道……也不知道多陪陪我。」
于陛下而言,送东西是对御赐姻缘的态度,疏远我是两人不睦的印证。
他很满意这个答案。
「你可真是孩子气,威北侯是朝廷重臣,岂能耽于儿女情长。」
见陛下被逗笑,我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
「好了,贵妃也挺挂念你的,你留下来陪她说说话。」
林姐姐和我并无亲缘,但我一向喜欢和她亲近。
陛下不在,她冲我招招手,要我坐在她的身边。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林姐姐生得很好看,她还未及笄时已是京城第一美人。
陛下对她一见钟情后,当即下旨封贵妃,用皇后仪仗接进了宫,此后两人也恩爱有加。
林贵妃娘娘,是所有闺中女子羡慕的对象。
她指了指桌子上的点心,温柔道:「都是你爱吃的,一早就备下了。」
在暖阁等了几个时辰,我也确实饿了,想到后面的晚宴也尽是觥筹来往为主,根本用不了几筷子。
思忖再三,我还是决定现在就吃个半饱。
其间我问林姐姐:「娘娘怎么不问问我近来如何?」
她捏捏我的脸,轻笑道:「你最是机灵不过的一个妙人,还会有过不好的日子么?
「况且,听闻威北侯是个好人。」
说完,气氛莫名沉寂片刻后,林姐姐示意宫女给我端水净手。
「时候不早了,不如你与我一同前去赴宴吧。」
8
我和瑛娘坐在顾琰的左右两侧。
他似乎是有心事,捏着玉质小樽,让瑛娘一杯又一杯地斟酒,喝出了豪饮的气势。
我时不时瞄一眼瑛娘,还在想戏本子。
我们成了满席最显眼的存在。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觉已经被各种八卦眼神包裹。
我咳了一声,举起杯子。
「妾身敬侯爷一杯。」
顾琰有些上头,手没接稳,酒洒了出去。
瑛娘低呼一声,忙用帕子擦身上的污渍,神色慌乱地与我对视。
我立马请示陛下,带她去换衣服。
在偏殿,宫女们端着熏香和新衣上前,齐齐跪下。
瑛娘端着一张脸,默不作声。
我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看着其他人放下东西鱼贯而出后,她这才扯着我的衣袖,眼泪汪汪。
「我刚才御前失态,是不是给侯府丢脸了?陛下会不会罚我?」
我已经发现了,拒人于千里之外是她的伪装。
瑛娘家中贫苦,实在养不起多余的几个孩子,是顾母把她买了下来留在身边当半个女儿。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守着庄子上的良田就已算是顶顶好了。
谁想后来跟着顾琰水涨船高,成了诰命夫人。
她没见过这阵仗,干脆板起脸作出生人勿近的样子来,其实内里还是个爱哭的小姑娘。
虽然是个写畅销话本子的爱哭小姑娘。
我安慰道:「没事,酒是侯爷泼的,要罚也是罚他。」
瑛娘扯得更紧了,小脸发白:「啊?那怎么办?」
我一笑。
「逗你的,快去屏风后面把衣服换了。」
这边安抚好瑛娘,那边顾琰又喝多了。
宴席结束回府,我扶着他东倒西歪地刚进院子,就吩咐下去,命人准备醒酒汤等物。
顾琰外衣还未脱,就一下子倒在了床上,眼神迷离地望着我为他忙前忙后。
确认完手中的醒酒汤变温,我轻轻摇顾琰。
「知道您难受,先喝完醒酒汤再安寝。」
他皱着眉头。
「我又没醉。」
我转念一想后,连连称是,晃了晃碗,耐心哄道:
「侯爷有本事就把我手中的酒也喝了,才算是真海量。」
他大怒,腾地坐起,一下子将汤饮尽,品了半天。
「你这酒没有刚才的好喝。」
我点点头,指挥丫鬟们上前给他脱靴褪衣。
顾琰又不满意了。
「大晚上,睡什么觉!」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想几处商铺的丰厚进账,忍了下来,挤出笑容。
「那侯爷想干什么?」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我要赏月亮。」
呦,不知道您还会赏月呢?
我心中腹诽,嘴上却让人往外头搬小桌和坐垫。
安排妥当,我喊顾琰移位。
他面露不解:「去哪?月亮不是就在这?」
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一看。
是桌案上莹莹发光的夜明珠。
……
这醒酒汤药效也太慢了。
9
没办法,我只好在他旁边坐下一起赏「月」。
顾琰叹了口气。
「连我指鹿为马的胡话都听从,你是不是太贤惠了些。」
皇宫里的御酒是极好的,哪怕此时和我近在咫尺,他身上也没什么熏臭,而是一股浅浅酿香。
「夫唱妇随,乃妾身的本份。」
他没想到这个回答,陷入了沉思。
过了良久,才喃喃道:「这是什么狗屁本份。」
顾琰受了刺激,手势来回比划,要和我好好推心置腹。
「你从小到大,在这些规矩之外,难道就没有自己真心喜欢的东西吗?」
我的耐心一点一点崩塌,别过了脸,不愿接话。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既然在规矩之外,那就是错。
他见我沉默,就像是一个得了蜜糖的小孩,得意大笑。
「被我说中了吧?人生一世,做个木头有什么趣?」
我恼了,拿起手里的枕头丢他。
「你才是木头!
「教育我做什么?你满腹大道理,又岂是事事如愿?」
他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我小的时候,三天两头总生病,人也瘦弱胆怯,连只鸡都不敢杀。当时想也未想过,我竟有一日会成为上阵杀敌,驱逐蛮夷的大将军。
「后来,族中有一叔父在京城发迹,有了官身,爹娘就把我送到他身边学东西做事。我初来不久,就结识了……」
说到此处,我听入了神:「然后呢?」
半天没听到声音,我抬头一瞧。
顾琰睡着了。
陪着发疯到深夜,我的眼皮也快睁不开了,把主卧的床让给他,自己去了偏房。
「县主,县主?」
模模糊糊睡熟不久,我被倩儿唤醒。
「嗯……侯爷作什么妖了?」
「什么呀,是云姨娘在院子里闹起来了。」
我揉着眼睛,寝衣也没换,就简单披了件斗篷,踩了鞋子出门。
碧云素衣素钗,哀切仰面视我。
「妾身才知道侯爷喝醉了酒,您让妾身进去看看他吧。」
我脑袋发蒙,定定地看她。
「侯爷已经睡下了,你还是回去吧,明日一早我会记得和他说你来过的心意的。」
她神色越发急切。
「侯爷每回醉了都是我在旁边伺候的,他离不得我。」
碧云已然带了哭腔。
上回还有个装病的名头,这回干脆直接闯到我屋子里抢人了。
我若是就此放过,以后还有何威势可言?
顿时我没了耐性,看向左右。
「你们一个个都昏了头,由着姨娘在这里挨冻,是打量我平日里性子太好了不成?」
尽管如此,我还是给碧云留下了最后的颜面。
她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离开,最后转过头来时,眼神中含了怨毒。
「夫人这般霸道,难不成侯府是你一人独大?」
我斜着门,一声冷笑。
「侯府的确不容我独大,但罚你一个以下犯上,我还是绰绰有余的。
「既然云姨娘火气这么大,那就回去抄佛经静静心。」
我随口念了一本字数不少的,并补充道:「晚上冷,你写字的时候记得多穿几件衣服。」
碧云双目瞪着,左右挣扎。
「毕竟……」
我弯下腰,和她平视。
「要是待会胸口犯病了,侯爷可不知道呢。」
杀人诛心。
碧云快要被气晕。
我心中毫无波澜,打了个哈欠,转身继续去睡觉。
10
第二天,我主动和顾琰交代了昨夜碧云的事。
他揉着眉心,痛苦无比。
「这样,一会儿我让她和你赔罪。」
我给他理好衣冠,听到这话,口中答是,却没有多少相信。
不料只过了半天,碧云就手举佛经,不情不愿地来了。
我在众人面前拿捏住了威势,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此事就算了了。
不过我很是好奇,顾琰用什么本事说动的她。
很快,我就知道了。
他告了年假,要和碧云去西郊别苑游玩赏乐。
倩儿不忿:「什么别苑,侯爷都还没带您去过,偏先携了那边的去。」
我择选着手中的药材,并不在意。
「侯爷冷落了云姨娘这么多时日,此时想起来了,多怜惜一些也是应当的。」
她叹了口气:「县主,您这哪是把侯爷当郎君,分明是当个东家。」
我浅笑,歪头望倩儿。
「当东家不好么,他出钱,我出力,做对体面的侯府夫妻。」
她洗净手擦干,来和我一起干活。
「可您二人才新婚正好的时候,侯爷却老是想着旁人,您也不急。」
我确实没什么好急的。
相处这么久,我算是看出来了。
顾琰在沙场上杀伐果断,一回了内宅就是个再心软不过的,他向来信奉一碗水要端平。
面子给我,里子给碧云。
我也乐得遵守这个默契。
「您成婚以来事事周全,样样无错,谁人见了不说句好。
「可奴婢从小和您一起长大,又如何看不出来您这是对侯爷的不在意,说句僭越的话,有些事您也该放下了。」
我心中一揪,手上力气失了轻重,捣药的汁水溅了出来。
「往后这些话不必再说了。」
我垂下眼眸。
「咱们动作利索些,把这些伤药备好,侯爷交代过了,连着库房里头的百年人参,一齐送给谢老将军。」
顾琰和碧云成了新近众人口中的谈资。
都不用我打听,昨日两人同乘一骑踏青,今日逛了胭脂铺子,明日又准备去佛寺祈愿恩爱。
他们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传遍了各个府宅。
姐妹们明里暗里对我表示了同情,都劝我想开些。
「一个贱籍出生的而已,有了主君的宠爱也翻不了天。」
大堂姐把后宅管得如同铁桶一般,向来被大家视为榜样。
她遣了自己的贴身嬷嬷过来看我。
嬷嬷神神秘秘地给我递了一样东西。
「咱们夫人说了,县主若心中介怀,只需把这药赏下去,便可绝了那云姨娘的子嗣之患。」
堂姐是好心,倩儿笑脸接过,等送完嬷嬷,拿起药包请示我如何办。
我看也不看。
「直接扔了。」
我虽不喜碧云,但也做不出断送她子女缘分之事。
11
休沐还差三日结束,他们提前回来了。
碧云明显意犹未尽,却也不得不从。
因为我阿爹的寿辰到了。
顾琰又穿上正装礼服,要赶场去扮好崔家女婿。
出门之前,碧云小步奔了出来。
她头上攒着珠花,身上穿着月白纱裙,云鬓绯颊,娇艳无比。
「侯爷,妾身今晚依旧等您。」
顾琰讪讪道:「岳母大人想念知意,早就要求了我们今天歇在崔府。」
碧云目光从我们身上扫过,黯淡了下去。
我的衣着不似她一般明艳,而是简洁大方,并且花纹与颜色特意选了和顾琰相配的。
她失意离去,顾琰面上掠过一丝不忍。
我望着碧云的背影,又想起了长辈们之前说过的话。
切忌妾室对主君动情。
现在看来,似乎伤得最深的是当事人。
在拜寿的马车上,我问出了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
「我原先以为瑛娘与碧云在侯爷这里是平分秋色的,如今瞧着却是不大尽然?」
他正倚靠着软枕闭目养神,没有避讳这个话题。
「你也知道,瑛娘是母亲替我纳的,一直待在老家。
「当年,我在北边打仗,敌军派了刺客,想要抓我的亲眷为质。
「等我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是瑛娘拼死挡在前面挨了三刀,母亲才活了下来。」
我十分震惊。
我曾经也问过瑛娘的往事,她只说顾老夫人厚道,名是纳妾,实是把她当女儿看,还给了银钱解了他们一家的饥荒。
至于舍命相报,瑛娘只字未提。
他继续道:「我那时身边已经有了碧云,对瑛娘实在无意,但我不能辜负这份大恩。
「思来想去,我决定为她请封诰命,给她一个终身的依靠。」
我半天不说话,顾琰睁开了眼。
「在想什么?」
我也捡了一个枕头,撑着下巴。
「有人同我说过,侯爷是个好人。
「我在想,此言不虚。」
他嬉皮笑脸地开玩笑。
「我是个好人还需要旁人说吗?」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含了歉意。
「不过,我本以为婚事还有转圜的余地,真没想到圣上会这么快下旨。
「我想要周全她们,却叫你为难了。」
我实话实说。
「侯爷敬我重我,我已是十分的知足。」
这是心里话。
能够和未来夫君相敬如宾,已是我在闺中的最大期望。
「是么……」
顾琰话还没说完,车子已经稳稳停住,遂住了嘴。
在寿宴上,上至七十岁的老祖母,下至七岁的小侄子。
他都能周全,把他们逗得直乐。
爹娘见我们相处和睦,也放了心。
12
冰雪消融,在初春到来之前,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碧云遇喜了。
顾琰初为人父,十分欢喜。
他推掉了所有应酬,每日一结束在外的事务,就回来照顾碧云。
天上天下,但凡是她开了口的,顾琰费心费力都要寻得。
见了我说得最多的,也是关于孩子出生的种种安排。
有回晚上兴起,顾琰突然一个人在院子里敲敲打打,说要亲手做个摇篮。
他有时又满脸忧愁,恐自己当不好父亲。
我一面宽慰他,一面给碧云送补品和请太医,同时还要筹备春日宴。
先前我借着装病推脱管家,如今碧云有孕,我便彻底将所有事情接了过来。
按惯例,立春前后各府都要开席相互宴请。
这还是我第一次以女主人的身份举办宴会。
虽然从前给阿娘打过很多次下手,但我还是免不了心慌。
倩儿掩嘴轻笑。
「这已经是您今日第三遍问了,宾客名单和菜品真的毫无差错。」
我还是又确认了第四遍。
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我叹了口气。
「也不知怎的了,我老是觉得有些不安。」
难道是受了顾琰整日里紧张兮兮的影响?
镇国公府办完的三天后,便轮到我了。
直到最后的点心用完,一切都很顺利。
我松下一口气,准备邀请大家移步欣赏新开的桃花。
就在这时,碧云披头散发地奔了过来。
她扑着要过来掐我。
「我的孩子!你还我的孩子!」
我奋力挣脱,丫鬟们上前把她扯开又扶稳。
「怎么回事?」
碧云红了眼,完全听不进我的问话。
她的贴身仆从战战兢兢跪下。
「回夫人,我们姨娘刚才起来用了您赏的鸡汤,没多久就见红了。」
我送给她的东西都是经过了检查的。
尽管是贸然诬陷,我也能解释得清。
只是孩子没了,不管是何因由,终归我有责任。
碧云小产体虚加之情绪激动,很快就晕了过去。
我刚把她扶上软轿,转头发现人们在背后窃窃私语。
「县主看着是个温和良善的,没想到下手这么狠。」
「你不知道吗?她们在崔氏没过门之前就结仇了。」
……
凡是高门大户,最看重颜面。
就算有再龌龊不堪的阴私,表面也必须是一团和气。
我百口欲辩,眼下却顾不上她们。
起码等到顾琰回来之前,我都要守在碧云身边。
13
顾琰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下,匆匆而归。
碧云在他的怀里细声呜咽。
「阿琰,我们的孩子没了……」
顾琰也不好受,甚至眼角隐隐有泪光,但还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无妨的,无妨的,不论有没有孩子,咱们夫妻情重才是最要紧的。」
「不!」
碧云音色变得凄厉,她的手指指着我发颤。
「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那碗汤我才没了孩子。」
「不可胡说!知意不会做这种事。」
顾琰没有思考,直接打断了她。
闻言,碧云像一头母狮,又立马把矛头对准了顾琰。
「你什么意思?莫不是崔家位高权重,你有意替她瞒下?难不成因为我身份低贱,就活该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她死死抓住自己夫君的手,眼神中尽是不甘与愤恨。
我率先注意到不对劲,低呼一声,连忙唤人去寻大夫。
床单很快就染红了一片,来源是碧云身下渗出的血……
我挨了脏水,碧云人又昏了过去。
更加坐实了我嫉妒谋害的恶名。
解释了也没人听,我干脆用强硬态度压下去了院子里的流言。
其中最多嘴的一个婆子被倩儿当众打肿了脸。
我坐在院子中央,摆弄着茶盏,听得她的叫声渐渐弱了,才开口:
「往后再有胡乱嚼舌头的,这就是下场!」
话没有多说,但足够震慑。
晚上,瑛娘来看我。
「那些风言风语县主不必放在心上,不消几天就过去了。」
我把手绢卷成一团,心中尽是烦躁。
「你肯信我?」
她细声细语,却十分坚定。
「县主待我们的好,又不是靠别人口舌说出来的。
「不止是我,侯爷也会相信,此事并非县主所为。」
我得到了瑛娘的信任,烦闷消了不少。
可是一提到顾琰,我又发愁了。
别人怎么说确实无所谓,只恐他会疑心。
至亲至疏至夫妻,还有下半辈子要过呢,我不想彼此一直怀揣着猜忌。
第二天,阿娘传了消息,要我回去一趟。
我不知何事,急套了车就往崔府赶。
才进花厅,只见坐了一屋子的人。
所有的婶娘连着同辈的姐妹们都来了。
大家正七嘴八舌地议论。
阿娘见我来了,忙道:「你才新婚不到半年,就惹出了这等祸事。
「我听后真是心惊肉跳,就唤了大家一起来替你想法子。」
没想到连阿娘都会这么看我。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唐。
我默不作声,在最末的椅子上坐下。
「我早和你说了,赶紧趁早以绝后患,犹犹豫豫半天,偏等她有了身子再下手!」
大堂姐一脸恨铁不成钢。
「意姐儿还年轻,这事等往后有了经验就好了。」
三婶婶认真替我说话。
「你这时候害威北侯的子嗣,知不知道你五妹妹就要议亲了,还连带着损了她的名声。」
我连名字都记不清的远房长辈,正替她的女儿愤愤不平。
「我知晓你的不易,但也不能为了泄愤,就此伤了和侯爷的体面啊。」
最后是阿娘。
我再也忍不住。
「我有什么错?成婚以来侍奉夫君,管理内务,说一句行一步,都是再三思量。
「碧云失了孩子心中难过,若是侯爷真的厌恶我这个做主母不尽责,我也无话可说。
「但难道您也觉得女儿就是阴险狠辣之人?」
她见我哭了,忙把我搂在怀里,亦是涕泪涟涟。
「不,不,阿娘不是这个意思……」
我平复气息冷静下来后,心中理清了大半。
阿娘生性单纯,未出阁时有外祖疼爱,成婚了也与阿爹是一心一意的恩爱,从来不通内宅庶务。
今日应是关心则乱,又受了别人的夸张恐吓,才会召我回来。
14
这时有人嘀咕。
「自己已经得了益处,还有什么不认的?」
我听见了,厉声质问:
「你说说我得了什么益处?」
她被我的咄咄逼人吓到,声音变小。
「无非是妻妾争宠,你想独占威北侯。」
为人妻者,夫君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倚仗。
这是天经地义,亘古不变的道。
为此害人,争宠,似乎都是理所当然。
我泄了气,就像是认命一般弯下腰身。
「是我行事不端,让大家担心了。」
突然,我被人握住手肘扶起。
是顾琰。
逆着光线,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声音洪响,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知意聪慧贤良,能嫁与侯府,乃顾琰三生之幸。」
阿娘快步上前,眼泪虽尚未擦干,表情却已舒展。
「你们夫妻能相敬相爱,是再好不过。」
是啊,我的丈夫来给我解围了。
我挤出笑容,为自己高兴。
我一直想着心事,直到路程过半,才察觉顾琰的不对劲。
他哑声道:「碧云快不行了。」
15
碧云躺在床上,两颊深深凹陷,整个人形同枯槁,唯有眼眸中还凝着一点神采。
她吃力地半坐起来。
「县……县主,贱妾自知对您多次冲撞,属实无礼,唯今将死,望您不计前嫌,听贱妾说几句心里话。」
瑛娘在旁边已是泣不成声,她被顾琰拉了出去。
我在床尾坐下。
「你说吧。」
碧云先是回忆起了她和顾琰的过去。
「我初见侯爷的时候,只有十七岁。
「那些蛮族狗 贼占领了整座城池,他们叫我……叫我给他们跳舞,供他们享乐。
「我死也不从,眼看要被逼上绝路,周围人指着我的鼻子骂。
「他们说被蛮人睡也是睡,有什么不一样,我在这里当了婊 子还要立牌坊,是个贱 人。
「是……我是个婊 子,可难道我当了婊 子,就必须委身杀父杀母的仇人?」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碧云还是难掩激动。
「贼人首领冲过来抱我,我吓得闭上了眼睛,抓起钗子想要自尽。
「可我等了好久都没有动静,直到有东西滴到了我的脸上。我才壮起胆子,睁开一只眼,发现是那狗 贼的血。
「一个披着铠甲的年轻将军,手举长枪,捅穿了他。」
后来的故事,我早已知晓。
「脱身贱籍后,我执意要跟着他,缠得他没办法,那时正逢侯爷的心上人嫁了人,他心中有气,就纳了我。
「那段时日,是我此生为数不多的欢愉。」
说到此处,她的脸上泛起了少女的红晕。
但转瞬即逝。
「可我知道,侯爷身边迟早是要有别的女人的,我与他,做不成一辈子的夫妻。
「他心中有旁人,身边有瑛娘,还有您。
「我好怕,我真的怕了,我不想再被丢弃。
「我早就喝药坏了身子,但我知道,侯爷喜欢孩子,于是强留下了这个孩子。
「果然,侯爷真的很欢喜,可他越欢喜,我就越忧心。
「我怕失了孩子,失了侯爷的心。」
碧云忽然有了力气,一把抓住我的手。
「对不起,是我的疯魔,害了县主娘娘。」
人之将死,不论我怎么想,但眼下不愿她有憾事。
「无妨。」
「我做了错事活该,不求您的原谅。」
她奋力摇头。
「县主,我是想说,等我死后,您万万要顾好侯爷。瑛娘性格软,胆子又小,不比您有果决有谋断。
「侯爷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求您……求您好好待他。」
我和顾琰,早就捆在一起了。
不用她说,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见我点头,碧云散了气,紧握的手一下子松开。
16
碧云死了以后,顾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天酗酒。
我看不下去,过去劝他。
他憔悴了不少,昔日的意气风发也随佳人一同埋葬。
顾琰抬起头。
「你来了,正好,我本来也准备去找你的。」
我一边收拾残局,一边无奈道:
「侯爷这般作践自己,碧云九泉之下岂会安心?」
他目光幽幽,语气悲怆。
「是我害了她。」
……
说着说着,顾琰眨了眨眼,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
「不提我了,知意,我是真有事要和你说。」
他双手捧起桌子上的宝剑。
「我早该把此物给你了。
「奈何天意弄人,我刚知晓你的身份。」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我却连碰也不敢碰。
我浑身战栗,不敢相信地问他:
「这是……这是……」
「这是怀川的故剑。」
谢怀川是我的未婚夫婿。
他会在盛夏傍晚偷偷翻过我家围墙,给我送一碗亲手制的梅子冰汤。
到了秋天,他最爱打猎,有回给我带了一只兔子。
小兔子在我的怀里扑腾,可爱又可怜。
他一下一下地磨刀,说要给我做条围脖。
我生气了,抱着兔子就走。
他摸不着头脑,在我们家门口等了许久。
后来是大哥看不过眼,要我在偏门和他见上一面,把话说清楚。
他又是送我喜欢的花,又是和我扮鬼脸说笑话。
我破涕为笑,要他不再猎小动物。
他连连点头,从此以后给我带的东西还多了一样。
各处的新鲜野草。
这个傻子不知被谁诓了,听说兔子最爱吃这个。
众人都奇怪,谢大少爷怎么转了性,一天到晚蹲在庄稼地里锄草。
冬日里,我们聚在一起堆雪人。
他捏了两只小兔。
我故意逗他。
「一只便够了,为何要有两个?」
他顿时从鼻尖到耳根都染上了红。
结结巴巴好一会儿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憋了半天。
「明年开春,我要和阿爹一起去北边打蛮族。
「你,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笑着应下。
却没能等到他。
大战最后的危急时刻,敌众我寡,他带了两百士兵以身作饵,尸骨无存。
我就像发了疯一般,深夜孤身一人跨马去寻他。
阿爹为了追我,错过了陛下宣他入宫商讨国政的宣召。
崔家被御史一道又一道的上谏淹没。
阿爹为了平息争议,请旨辞官。
看着阿爹落寞的身影,我什么也帮不了他。
只能收起了胡闹,并且开始向长辈们请教如何管家,如何和妾室们相处。
如何当好一个合格的主母。
也许是有感应,我的小兔从一个早晨开始再也吃不下东西。
十六岁的崔知意,没有小兔子,也没有春天了。
「怀川经常说等打赢了仗,要向喜欢的姑娘提亲。
「不过那时为着女儿家的闺中名节,他不曾提过你的姓名。
「后来在怀川冲锋之前,我告诉他,我若是有命回去,可以替他给心上的女子带话。
「他拒绝了,并说留了牵挂只会让人愈发刻骨铭心,他希望姑娘忘了他。
「我们交换了佩剑,他带着我的那把斩尽了敌人。
「回京以后,我想着就算不传话,起码要看看那姑娘过得好不好。可我打听了一圈也没结果。直到昨日谢老将军过来吊唁,他谢过我之前送去的伤膏,说一看就是亲手所制,感念我有心了。
「武将家们往来,免不了送这些东西,可是知意,你唯有送给谢府的这一份与众不同,我才起了疑心。」
我颤抖着伸出手,怎么都握不住剑柄。
「你和怀川口中纵马飞扬的样子实在是大相径庭,所以我此前从未联想过。
「知意,你不该是这么活着。」
17
很快,我们都没有空闲悲伤了。
有地方世家不安分,陛下派顾琰前去巡视,顺便敲打一二。
我给他整理好了行囊,临走前,顾琰把缰绳在手上绕了圈,马儿在原地不安的地踱几步。
「早上风大,你们进屋去吧,别在这送了。」
顾琰走了大概半个月,我找到瑛娘。
「贵妃娘娘下旨,要我进宫侍疾,可能会有两三日不在家,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若是遇上什么棘手的麻烦,你一应不必管,等我回来就是。」
她哭笑不得。
「县主,我又不是小孩子。」
命妇和贵女入宫,都需要三四道的请旨呈上去,然后再逐级批准。
但林姐姐得宠,经常以侍疾的名目召我陪她解闷。
不过我出嫁以来,这还是头一回。
我和管事婆子们叮嘱完了各事项,又留下了倩儿。
她犹疑道:「每次都是奴婢伴您一道进宫的。
「去去就回罢了,不必挂心。」
宫女搀扶我到了御花园。
「娘娘在前面凉亭等您。」
林姐姐果然端坐在其中。
奇怪的是,她周围的侍从比平时多了几倍。
「阿意,你来了。」
她一边示意我起来,一边猛烈咳嗽。
我走近了才发现,林姐姐面色很难看。
像是真的病了。
既然病了,怎么不在寝殿里好好歇息?
我装作未觉,按她的吩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坐下。
她柔声道:「你上回的刺绣精良,本宫很是喜欢。」
我不通女工,林姐姐是知道的,莫说精良,连看得过去都是勉强。
「娘娘若是喜欢,臣妇再绣就是了,不知您想要个什么样式的?」
她目光灼灼,似乎欲言要诉。
半天,却只抚了一下髻间的流苏。
「不急。」
下一刻,林姐姐眉头一紧,用帕子捂住嘴。
鲜血从她的嘴角涌出。
我赶紧上前扶她,林姐姐倒在我的怀里,满头珠翠倚着我的下颌。
宫女们也都吓慌了,四处奔忙。
我被请到了贵妃宫的偏殿安置。
「娘娘是旧病发作,已经请了太医诊治,还请县主暂歇于此。」
「若是娘娘好些了,烦请告知我一声,以便去请安问候。」
等人都走了,我才掏出袖子里的物品。
是我趁乱从林姐姐头上拔下来的流苏发钗,钗头的一颗指节大的珍珠,里面隐隐透着东西。
宫里出事了。
18
我心中虽有千万个疑惑,但还是决定先不拆开。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吱嘎一声,暖阁的侧门被开了条缝。
林姐姐的贴身侍女翠草左右张望后,才小心翼翼地进来。
她在我面前跪下。
「娘娘有要事与县主商议。」
我伸手把她扶起。
「林姐姐有什么吩咐,你只管说便是。」
翠草双目蓄泪,忍住哭腔。
「是。
「具体事由,县主见了娘娘就明白了,只是得委屈您和奴婢换身衣服。
「贵妃宫上下,娘娘已经做不得主了。」
后宫中上无太后皇后,下无强势宫嫔。
林姐姐是唯一的高位妃妾。
穿过甬道,我飞快地在想各种可能性。
到了寝殿,没有侍从伺候,林姐姐独坐在床上,用银簪挑拨着手边的火烛。
她的面庞依旧惨白,但与白天的病态不同。
更像是心绪不佳。
「林家要反了。」
她的声音很轻,我却是如遭雷劈。
在林姐姐入宫之前,她有一位堂姐亦是宫妃,生下了皇长子不久后撒手人寰。
现在皇长子是由她抚养。
陛下没有嫡子,林家为着想要皇长子当储君一事多番明示暗示地上奏。
但是陛下一面宠爱贵妃安抚林家,一面又与其他娘娘生下了越来越多的皇子。
没想到他们会走上这一步……
「阿爹早逝,我与阿娘只能依附长房一家。」
她的生父林太傅,是被史家单列一传的忠君报国之名臣,可惜壮年而逝。
「那年大姐姐病重,我奉命进宫探望,她在一众姐妹当中选了我来养她的儿子。
「伯父担心我 日后会有异心,便给我灌了断子绝育的汤药。」
林姐姐的表情淡然,就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都不记得那药是什么味了,只记得很痛很痛,痛到我以为自己快死了。
「一辈子仰人鼻息而活, 这就是我的命数。」
话至此,林姐姐才有了波动,脸庞滑下泪水。
「阿意,帮帮我。」
我被传唤入宫,是林家的意思。
他们以其母性命相威胁,逼林姐姐召我,为的是拿捏崔家和顾琰。
珍珠躺在我的掌心,里面装了谋逆党羽的名单。
陛下假借闭关慕道,其实是准备一网打尽。
现在林家看我被囚,对林姐姐放松了警惕, 再过半个时辰,我就可以用轮班宫女的身份溜出去, 找陛下告发。
「阿娘已去, 我在这个世上也就没牵挂了。」
「那侯爷呢?」
她愣住。
顾琰知我心意,我亦知他。
当初元宵宫宴醉酒,我就发觉了异样。
顾琰的那位族中长辈, 是做了林太傅的门生才得以发迹。
多年过去,两人一个是威震天下的大将军, 一个是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
「姐姐可有话要和他说?」
她低下头, 默然一会儿。
「我同威北侯早已是陌路人了。
「无话可说。」
19
绕至小路前往龙华殿,我最终带着名单见到了陛下。
他细细看完:「小妹, 辛苦你了。」
这一句幼时称呼,我已经很久不曾听到了。
林姐姐让我传信, 还有层意思。
她给了崔家一个功劳。
烛火慢慢吞噬纸张,陛下叹息。
「阿婉是太傅独女, 朕是想与她偕老的。
「可惜了。」
为了不惊动叛军,我留在了龙华殿。
血战五日,京中人人自危。
我担忧亲友们会受到波及, 心中焦灼无比,几乎未眠。
第六天的清晨,殿门大开。
顾琰脱下铠甲阔步入内。
「微臣救驾来迟,望陛下赎罪。」
他额角到颈项都是血,触目惊心。
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林姐姐手刃皇长子,随后自刎溅上去的。
顾琰平叛有功,从新贵变成陛下心腹。
而我从县主晋封为了郡主。
威北侯一时风光无二, 唯有一点被诟病。
林家尚未审罪未认罪,家主和几个主犯就被他砍成了肉酱。
20
边境再次蠢蠢欲动, 顾琰领旨前往。
我在库房里翻找了许久。
最后在箱底拿出了一件布满灰尘的女装盔甲。
换上以后, 顾琰半天没说话。
「侯爷这是什么反应?」
「郡主英勇,顾琰心悦诚服。」
他朝我深深作揖。
临近出发,瑛娘奔过来。
顾琰道:「你身子弱,边地苦寒, 不比京城好休养。」
不过看她心意已决,遂同意了。
「妾身这回想写一个女将军的戏本子。」
我歪了歪头:「那每写完一折,都需得给我先过眼。」
她眼神发亮。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