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怀孕八月独自产检,却在妇产科撞见老公温柔扶着另一个孕妇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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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沈清瑶知道消息那天,出奇地平静。
我们去精神病院看她,坐在她对面,把话说完。
她听完,低着头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在空气里。
“死了好。”她说,“死了干净。”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不用来看我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想一个人待着。”
沈晓柔走过去,想抱她,被她轻轻推开。
“姐,我真的没事。”她背对着我们,声音很轻,“我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窗边,手搭在肚子上,一下一下摸着。
那个动作,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医院打来电话,说沈清瑶趁护士换班的时候,爬上了天台。
沈晓柔接到电话,脸色煞白,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我抱着念恩跟在后面,一路跑到医院。
天台上围了好多人,有警察,有医生,有护士。
沈清瑶站在边缘,穿着病号服,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清瑶!”沈晓柔冲上去,被警察拦住,“你别动!听姐说,你别动!”
沈清瑶转过头,看见我们,笑了。
“姐,你来啦。”
“清瑶,你下来,有什么话下来慢慢说——”沈晓柔的声音抖得厉害。
“不用了。”沈清瑶摇摇头,“姐,我太累了。这么多年,我太累了。”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起头,看着天。
“今晚的星星真好看。”她说,“我很久没看过星星了。”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22
沈清瑶死了。
沈晓柔站在天台上,看着楼下那团白布盖着的人,一动不动。
我想扶她下去,她推开我。
“让我待一会儿。”她说。
我抱着念恩站在旁边,念恩睡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风很大,吹得人眼睛疼。
过了很久,沈晓柔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
“走吧。”她说,“回去给妈打个电话。”
我跟着她下了楼,路过那团白布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弯下腰,轻轻拍了拍。
“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她说。
回家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念恩醒了,咿咿呀呀地要吃奶。我喂她的时候,沈晓柔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你说,”她突然开口,“人死了会去哪儿?”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
“希望她去个好地方。”她说,“这辈子太苦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天亮了。
23
沈清瑶的葬礼很简单,就我们几个人。
沈晓柔的妈妈从老家赶来,头发全白了,眼睛哭得通红。她跪在坟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烧纸。
火苗窜起来,纸灰飘得到处都是。
念恩被我抱在怀里,睁着大眼睛看那些飘来飘去的灰,伸出手想去抓。
“乖,别动。”我握住她的小手。
沈晓柔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她穿着黑色的衣服,脸白得像纸。
葬礼结束的时候,天突然下起雨。
我们站在雨里,看着那座新坟,谁都不肯先走。
最后是沈晓柔的妈妈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孩子。让她安息。”
沈晓柔点点头,转身往山下走。
我跟在后面,抱着念恩,一步一步踩在泥泞的路上。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
走到山脚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在雨里孤零零的。
24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沈晓柔的妈妈住了几天就回去了,说她还有事。我知道她是怕给我们添麻烦,毕竟房子小,住不下那么多人。
沈晓柔还是每天去超市上班,我就在家带念恩,偶尔接点翻译的零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能糊口。
那天我正在给念恩喂奶,门铃响了。
打开门,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请问是林小雨女士吗?”
“我是。”
“我是沈墨深先生的律师,姓周。根据他的遗愿,有些东西需要交给你。”
我愣住了。
他死了快一个月了,还有什么东西?
周律师坐在客厅里,打开文件袋,拿出一叠纸。
“这是沈墨深先生生前的遗嘱。”他说,“他在里面写明,名下所有财产,包括房产、存款、股票,全部留给他的女儿沈念恩。”
我呆住了。
“另外,”他继续说,“他还留下一封信,让我亲手交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林小雨亲启。
是沈墨深的笔迹。
我接过信,手有点抖。
周律师站起来:“东西我送到了,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他走后,我拿着那封信,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拆。
念恩在旁边玩她的布娃娃,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歌。
我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
25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小雨: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活着的时候不敢说,死了再说。
我对不起你。从认识你第一天起,就在骗你。你长得像清瑶,我第一次看见你,就知道你是老天送给我的替身。我追你,娶你,让你改名,都是为了这个。
可后来,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真的喜欢上你了。
你做的饭好吃,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怀孕的时候挺着肚子在家里走来走去的样子,我都喜欢。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你在厨房忙,会恍惚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可我已经陷得太深了,拔不出来。
清瑶那边我放不下,晓柔那边我也放不下。我不是人,我谁都想要,最后谁都对不起。
你生念恩那天,我跪在产房外面,求老天爷保佑你们母女平安。那一刻我想,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做什么都行。
可你不让我见你,也不让我见孩子。
我活该。
在里面的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想起你第一次喊我老公的样子,想起你怀孕时半夜腿抽筋,我给你揉腿的样子,想起你生念恩那天,我在产房外面哭得像个傻子的样子。
我想如果还有来生,我一定干干净净地追你一次,不骗你,不瞒你,一心一意对你好。
可来不及了。
念恩是我的女儿,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她。你拿着这些钱,好好养她,好好过日子。别恨我了,恨一个人太累,忘了我吧。
沈墨深”
信纸上有几块地方皱皱的,像是被水打湿过。
我不知道那是他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念恩在旁边喊妈妈,我低头看她,她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牙。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窗外的天很蓝,有云慢慢地飘过去。
26
那封信,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边看边骂。骂他虚伪,骂他恶心,骂他都死了还要来这一套。
第二遍,看得眼睛发酸。那些细节,那些我以为他不在意的日子,他都记得。
第三遍,看完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恨吗?
恨过。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恨不得他死。
可他现在真的死了,死了快一个月了。
那些恨,好像也淡了。
不是原谅,是没力气了。恨一个人太累,我要养孩子,要过日子,没那么多精力去恨一个死人。
沈晓柔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发呆,问怎么了。
我把信给她看。
她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信,”她开口,“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知道。”我说。
她点点头:“那就别想了。人都死了,真假都不重要。”
她把信还给我:“留着吧,等念恩长大了给她看。让她知道,她爹是个什么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对,留着。等她长大了,让她自己判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沈墨深站在门口,穿着我第一次见他的那件白衬衫,对我笑。
他说:“小雨,对不起。”
我站在屋里,抱着念恩,看着他。
他没进来,我也没出去。
我们就这样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念恩在旁边睡得正香,小嘴一张一合,像在吃什么好东西。
我摸了摸她的脸,很软,很暖。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27
三年后。
念恩三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小兔子。
我带她去上幼儿园,她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哭得稀里哗啦。老师好不容易把她哄进去,我在门口站了半天,听着里面她的哭声越来越远。
沈晓柔还在超市上班,不过升了主管,工资涨了一点。她谈了个男朋友,是超市的理货员,老实巴交的,对她挺好。
“什么时候结婚?”我问她。
“不急。”她摆摆手,“再处处。”
我知道她还是放不下那些事,怕自己走不出来,害了人家。
沈清瑶的坟我们每年都去,烧点纸,说说话。坟前的草长了又割,割了又长,像日子一样,一茬一茬的。
念恩会问,这是谁。
我说,是你姑姑。
她问,姑姑去哪了。
我说,去很远的地方了。
她点点头,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那天回来,我翻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三年了,纸有点发黄,字迹也有点模糊。但那些话,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还有来生,我一定干干净净地追你一次。”
我折好信,放回去。
来生?
来生太远了。这辈子还没过完呢。
28
念恩四岁那年,我带她去了一趟沈墨深的坟。
他埋在城郊的公墓里,很偏的一个角落,墓碑上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照片,没有碑文。
婆婆来过一次,把墓修了修,立了块碑,然后就没再来过。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块冰冷的石头,脑子里空空的。
念恩在旁边跑来跑去,摘野花,追蝴蝶,咯咯地笑。
“念恩。”我喊她。
她跑过来,仰着脸看我:“妈妈,这是谁呀?”
我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沉默了几秒。
“是一个认识的人。”我说。
“认识的人?”她歪着头,“那你怎么不笑?”
我愣了一下。
是啊,我怎么不笑?
“来,”我蹲下来,拉着她的手,“妈妈给你讲个故事。”
“好呀好呀!”她拍着手跳起来。
我指着墓碑:“这里躺着的这个人,做过很多错事。他骗了妈妈,也骗了别人,让很多人很难过。”
念恩眨着眼睛,听得似懂非懂。
“但他也做过一些好事。”我说,“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你,让你可以好好长大。”
“所以他是个坏人还是好人?”她问。
我想了想:“他是个……复杂的人。”
“复杂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时候坏,有时候好。”我摸摸她的头,“等你长大了,自己判断。”
她点点头,像真的听懂了一样。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颗糖,草莓味的。
她蹲下来,把糖放在墓碑前。
“给你吃。”她说,“甜。”
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眼眶突然有点酸。
孩子的心,真干净。
回去的路上,她牵着我的手,一蹦一跳地走。
“妈妈,”她突然问,“那个人是你说的爸爸吗?”
我愣住了。
她从哪知道的?
“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她说,“就我没有。奶奶来看我的时候,偷偷告诉我,我爸爸在这里。”
婆婆。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念恩,你想知道爸爸的事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想。”
“为什么?”
“因为妈妈一提到他就不笑。”她伸手摸摸我的脸,“我不要妈妈不开心。”
我抱住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29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
念恩上大班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背几首唐诗,还会唱《小星星》。
沈晓柔终于结婚了,对象还是那个理货员。婚礼很简单,就请了几桌人,在小区门口的小饭店办的。
她穿着红色的旗袍,化了淡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我抱着念恩坐在下面,看着她挽着新郎的手走过红毯,眼眶有点热。
“妈妈,你为什么哭?”念恩问。
“妈妈高兴。”我说。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那高兴可以哭吗?”
“可以。”我擦擦眼泪,“高兴也可以哭。”
婚礼结束的时候,沈晓柔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个红包。
“给念恩的。”她塞给我。
“不用——”
“拿着。”她打断我,“我一个人,留着也没用。”
我看着她,想起三年前那个站在天台上、一滴泪都没掉的她。
现在她笑起来,是真的在笑。
“你变了。”我说。
“你也变了。”她说,“以前你连门都不肯出,现在还能抱着念恩到处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我们都变了。
时间这东西,真的能治好很多事。
30
念恩六岁那年,上小学了。
开学第一天,我送她到校门口,她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跑进去的时候回头冲我挥手。
“妈妈再见!”
“再见,好好上课!”
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我突然想起六年前,她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弱,躺在保温箱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完了。
可现在,她六岁了,活蹦乱跳的,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背几十首唐诗,还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倒杯水。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一张全家福。爸爸妈妈,一个孩子,笑得都很开心。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们家没有全家福。以后也不会有。
但那又怎样呢?
我掏出手机,翻出念恩昨天画的那幅画。画上是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手牵着手,头顶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太阳。
画的名字叫《我和妈妈》。
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够了。
这样就够了。
31
念恩八岁那年,我带她回了趟老家。
老家在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我已经很多年没回去过了。父母早就没了,老房子也卖了,回去也没什么可看的。
但我想让念恩看看,她妈妈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我们坐了好几个小时的大巴,到了县城,又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那条老街。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但房子都翻新了,铺上了水泥路,装上了路灯。我小时候住的那间老屋,已经变成了一家小超市。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陌生的玻璃门,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我妈在院子里晾衣服,我爸骑着自行车下班回来,我蹲在门口和小伙伴跳皮筋。
都不在了。
“妈妈,这是你以前的家吗?”念恩拉着我的手问。
“嗯。”我点点头。
“那我们进去看看?”
“不用了。”我摇摇头,“妈妈就是来看一眼。”
我们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拉着念恩往回走。
“妈妈,你不难过吗?”她问。
我想了想:“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那些日子,都好好地过完了。”
她歪着头,没听懂。
我摸摸她的头:“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32
回去的火车上,念恩靠在我身上睡着了。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跑,山,田,房子,树,一样一样地闪过。
我靠着椅背,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
想沈墨深,想沈晓柔,想沈清瑶,想那三年的日子,想这八年的日子。
那些人,那些事,远的远了,散的散了,死的死了。
只有我,还活着,还好好地活着。
念恩在梦里动了动,往我怀里钻了钻。我低头看她,她的脸小小的,睫毛长长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突然想起那封信里的一句话:“你拿着这些钱,好好养她,好好过日子。”
我现在做到了。
钱在,孩子也在,日子也好好过着。
火车开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到了临江。
天刚蒙蒙亮,车站里人不多。我抱着念恩下了车,走出站台,看见沈晓柔站在出站口等我们。
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冲我们挥手。
“回来了?”
“回来了。”
念恩醒了,看见她,张开手喊:“干妈!”
沈晓柔接过去,抱着她转了两圈,逗得她咯咯笑。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闹,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33
念恩十岁那年,我得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烧,拖了几天没好,去医院一查,说是肺炎,要住院。
念恩放学回来,看见家里没人,给我打电话,我在电话里告诉她,妈妈在医院,这几天让干妈接你。
她挂了电话,半个小时后,出现在医院门口。
她自己一个人,背着小书包,坐了三站公交,走了半条街,找到了我的病房。
“妈妈!”她冲进来,眼眶红红的,“你怎么样?”
我愣住了:“你怎么来的?”
“坐公交。”她说,“我问了干妈你在哪个医院,自己坐车来的。”
我看着她,眼眶一热。
她才十岁,一个人坐公交,走那么远的路,就为了来看我。
“妈妈没事。”我摸摸她的脸,“就是小病,住几天就好了。”
她趴在我床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有她画的画,有她攒的零花钱,有她最喜欢的那个布娃娃。
“这些都给妈妈。”她说,“让妈妈快点好起来。”
我抱住她,眼泪掉下来。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比她以为的,值钱多了。
34
出院那天,沈晓柔来接我。
念恩在学校上课,说下午放了学来看我。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只是一场病,住了十几天院,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想什么呢?”沈晓柔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病,把你脑子治好了?”
我也笑了:“可能是。”
车停在楼下,我下了车,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我愣住了。
门上贴着一张画,画上是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手牵着手。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欢迎妈妈回家!”
是念恩画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画,眼眶又热了。
沈晓柔在后面推我:“进去吧,站门口干什么。”
我推开门,屋里很干净,桌上摆着一束花,花瓶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妈妈,我去上学了,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念恩。”
我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十岁的孩子,会写这么长的字了。
时间真快。
35
念恩十二岁那年,上了初中。
她长得越来越高,快到我肩膀了。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像只小鹿。
那天她放学回来,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妈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什么样的人?”
“坐我后面的,叫林远。他数学特别好,每次考试都第一。”她说,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她那张兴奋的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经这样,跟别人说过类似的话。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想了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就是喜欢他,又不是要跟他怎么样。”
我愣住了。
十二岁的孩子,比我想象的成熟多了。
“妈妈,”她突然问,“你以前喜欢过什么人吗?”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喜欢过。”
“后来呢?”
“后来……”我想了想,“后来就变成你爸爸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封放了十几年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已经发黄发脆,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那些话,我还是能背出来。
我折好信,放回去。
没有来生。只有这辈子。
而这辈子,我已经过得很好了。
36
念恩十五岁那年,中考。
考试那天,我送她到考场门口,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回头冲我挥挥手。
“妈妈,我进去了。”
“加油。”
看着她走进考场,我站在门口,突然有点紧张。
比我自己考试还紧张。
考场外面等了好多家长,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走来走去。我找了个树荫底下站着,拿出手机看时间。
时间过得很慢,一分钟像一小时。
好不容易等到考试结束,大门打开,考生们涌出来。我在人群里找念恩,找了半天,终于看见她。
她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妈妈,考得还行!”
我抱住她:“行就行,不行也没事。”
她笑着捶我:“你这话说的,太假了。”
我也笑了。
回家路上,她突然问:“妈妈,我考上一中的话,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当然。”我说。
“那考不上呢?”
我想了想:“也高兴。”
“为什么?”
“因为不管考得上考不上,你都是我的女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妈妈,你真好。”
我摸摸她的头:“是你好。你好了,妈妈才好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沈墨深站在我面前,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笑着看我。
他说:“你把孩子养得很好。”
我说:“跟你没关系。”
他点点头:“是,跟我没关系。”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次我没喊他。
37
念恩十八岁那年,高考。
考完那天,她回家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躺在地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完了?”
“完了。”她说,“终于完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突然有点恍惚。
十八年了。
那个刚出生时只有四斤多、躺在保温箱里的小东西,现在长成了大姑娘。一米六几的个子,长长的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妈妈,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你小时候。”我说,“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我都怕养不大。”
她爬起来,坐到我旁边,靠在我肩上:“那不是养大了吗?”
“是啊。”我摸摸她的头,“养大了。”
“妈妈,”她突然说,“我想去看看爸爸的坟。”
我愣住了。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提过这个要求。我知道婆婆私下里找过她几次,但她从来不跟我说。
“为什么突然想去?”
“就是想看看。”她说,“不管他是什么人,他是我爸爸。”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妈妈陪你去。”
38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但不太热。
我和念恩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到了城郊的公墓。
沈墨深的坟还在那个角落,十几年没人打理,墓碑上长了青苔,周围的草长得很高。
念恩蹲下来,拔了拔草,又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没说话。
她拔完草,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字,看了很久。
“妈妈,”她突然问,“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以前恨过。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我说,“而且,恨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点点头,没说话。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颗糖,草莓味的。
她把糖放在墓碑前。
“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糖。”她说,“我妈说,她也给你放过。”
我愣住了。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她那时候才四岁。
她居然记得。
“妈妈,”她站起来,拉住我的手,“我们走吧。”
“好。”
我们转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被太阳晒着,被风吹着。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跪在我面前,说对不起。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念恩挽着我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妈妈,我报了个大学,在南方,很远。”
“多远?”
“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我想了想:“那是挺远的。”
“你会想我吗?”
“会。”
她笑了:“那你想我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
“好。”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39
念恩上大学那天,我和沈晓柔去送她。
火车站里人很多,她拖着行李箱,背着大书包,站在检票口前面,回头冲我们挥手。
“妈妈,干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
“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
她转身进了检票口,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沈晓柔拍拍我的肩:“走吧,人走远了。”
我点点头,跟她往外走。
“想哭就哭。”她说,“我不笑话你。”
我摇摇头:“不哭。她长大了,该飞了。”
沈晓柔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我说,“日子还得过。”
走出火车站,外面天很蓝,太阳很大。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味道,是秋天的味道,也是新的开始的味道。
念恩走了。
可我的日子,还得继续。
40
念恩大学毕业那年,我退休了。
她留在南方工作,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工资挺高,每个月给我打钱。
我让她别打,我自己够花。她不听,说这是孝敬我的。
沈晓柔还在超市上班,她老公前几年得病走了,她又成了一个人。我们俩没事就在一起待着,喝喝茶,聊聊天,有时候一起出去旅旅游。
那天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她突然问:“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想了想:“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那个人。”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飞过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没有。”我说,“不后悔。”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他,就没有念恩。”我说,“念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继续喝茶,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突然手机响了,是念恩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接起来,屏幕上出现她的脸,笑得很开心。
“妈妈!我谈恋爱了!”
“我们公司的,做设计的,人特别好!下次带回来给你看!”
“好,好。”
挂了电话,沈晓柔在旁边笑:“你要当外婆了。”
“还早呢。”我说,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那天晚上,我又翻出那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
我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年轻时的自己,挺着肚子站在医院走廊里,看见那个人的那一刻。产房里撕心裂肺的疼,和那一声啼哭。念恩第一次喊妈妈,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第一次离家。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放过去。
然后我想起那封信里最后那句话。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来生?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别再遇见他了。
这辈子,够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我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安静的月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