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妈妈
发布时间:2026-03-15 08:00 浏览量:2
▌冯骥才 著
年年除夕夜里,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入睡的。反正一定是困得不行,用火柴棍儿也支不住眼皮时,便歪在哪儿,后来奶妈把我背回屋,脱了衣服盖上被,呼呼大睡一觉睡到大天亮,睁开眼,一准一个红通通发亮的大苹果放在枕边。这是母亲放的。母亲年年夜里都会提着一小篮子苹果到我们兄弟姐妹屋里转一圈,每人枕边放一个大苹果,预示来年平平安安。
我的孩提时代还有一件幸福的事,是我有两个妈妈。一个自然是我的母亲,我的生母;另一个是我的奶妈。我和弟弟妹妹都不是母亲奶大的,母亲没奶,我们都是吃奶妈的奶。南方叫奶娘,北方叫奶妈。当年,母亲坐着胶皮车到老城那边侯家后的老妈店找奶妈,一眼相中我这个奶妈。我奶妈姓张,据说是河北廊坊人,家里很穷,把自己刚生下来的孩子放在家,出来当奶妈赚钱养家。她长得结实,大胳膊大腿,像男人,皮肤黑又亮,刚生了孩子,奶水很足。母亲就把她带回来给我做奶妈。我家人不知她叫什么,我小名叫“大弟”,都叫她“大弟妈”。她高兴这个称呼。因为我是我家第一个男孩儿,在那个时代,她似乎比我姐妹的保姆位高一等。
然而,我两个姐姐——大姐和二姐都漂亮可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我这个“长子”的地位,也只有到了过年的时候才显露出来。每年的年夜饭前,家里都要举行祭祖的仪式。这仪式在一楼一间方方正正的屋里进行。提早布置好的神佛像、祖先像、灵牌、香烛、供品、绣幛等等构成一种异样、神秘和肃穆的气氛。走进这祭祖房间的规矩极其严格,爷爷走在最前边,父亲排在第二,我居然第三。男先女后,母亲竟在我后边。而且我要事先换上必备的行头,小小的特制长袍马褂,脖挂银锁,头顶帽翅,帽正中是一块绿松石,帽顶是锡制的瑞兽。在别人眼里我大概很可笑,可是祭祖时一定要神情肃穆不能笑,想笑也得憋着。我倒觉得自己此时有点“非同小可”,大弟妈更觉得非同小可,她的眼睛兴奋得闪闪发亮。
大弟妈粗胳膊长腿,大手大脚,头发不多,总用篦子篦得又平又光,脑袋后边梳一个扁扁的卷儿,用丝网套着。奶奶梳头用桂花油,大弟妈篦发用刨花油,这两种气味非常分明,都特别好闻。大弟妈喜欢喝醋,吃饭时菜多少没关系,必喝一大碗醋。夏天太热,她不开电扇,怕风吹着我,光着膀子,穿一个花兜兜儿,倚在床板上,用大蒲扇给我扇风。有时她扇着扇着,自己犯困,身子一歪,蒲扇把我拍醒,她忙着给我揉肩,一边说“不疼不疼”,一边接着扇。不大会儿愈扇愈慢,又要睡着了……
她对我的爱有过于我的母亲,是不是与我吃她的奶有关?反正后来我长得个子大,骨头结实,据说与她的奶有关。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