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薪4万还被抢着签”:当她们成为富二代的“外包妈妈”

发布时间:2026-03-19 12:24  浏览量:1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当“带孩子”从家庭内部事务被拆解、外包并走向精细化管理,一种新职业悄然出现——家庭陪伴师。她们既是老师、保姆,也是情绪劳动者,在他人家庭中承担育儿、教育与日常照料的多重角色,却始终在模糊的边界与不稳定的身份认同之间自我怀疑。

记者|陈银霞

编辑 | 王珊

“刘园长”到“小刘阿姨”

2025年3月9日清晨接受采访时,38岁的刘静正在泰兰德的一座山间别墅中醒来,远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缥缈的群山。就在前一天,她逃离被战事冲突波及的迪拜来到泰国。她在一个华侨家庭做家庭陪伴师,雇主一家还在马尔代夫。因此她有了少有的自由时间。

刘静入行已经五年,先后服务过四个家庭,短则一个月,长则三年。她是学前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在临沂市一家私立幼儿园工作了12年,从一线老师升到园长。2021年疫情冲击下,半年她没领到薪水,在做陪伴师的表姐介绍下,她向中介机构递交了简历。

《少年派2》剧照

2021年还是国内家庭陪伴师行业发展的早期。北京一家中介机构创始人张珞一告诉本刊,疫情叠加双减政策,刺激了家庭陪伴师的需求,大量美术、教师、教培领域的人纷纷入行。在2021年,刘静的简历还是亮眼的,除了幼教经历,出生在考证大省的她手拿一大沓证书,包括幼师资格证、园长证、家庭教育指导师证、蒙氏教师证、驾照。张珞一说,到2024年,这行的高薪已经吸引了很多海归甚至博士。

但一开始并不算顺利。有次面试是刘静不擅长的全英对话,还有一次雇主询问小月龄宝宝一顿喝几勺奶粉,刘静没有经验。后来,一家雇主要她第二天就上户。按照中介的叮嘱,她指甲剪短,头发扎起,不能化妆,衣服也很朴素。但身份的转换又让刘静感到痛苦。她从人人尊重的“刘园长”,变成雇主口中的“小刘阿姨”,不仅负责教育,还要俯下身子来做家务,给孩子梳头,洗澡,喂饭。雇主家200多平面朝大海的大房子成了她的负累,她要在孩子睡着后拖地,刷马桶,换洗床单,给孩子手洗内裤,要在雇主起床前将垃圾收一遍倒掉。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点半,连轴转16个小时不停歇,待躺到床上时已累得没有力气说话。

《告白夫妇》剧照

刘静非常纠结,“那时大家都分不清保姆、月嫂、家庭陪伴师,这个角色是不被认可的”。最初两年,她都瞒着家人,同学过年聚会给她打电话,她也没有接。但看到每月银行卡里实实在在的1.2万的薪资,比她做园长时高4000元,她选择留了下来。半年后她辞职来到上海。中介让她住进集体宿舍里,那是一个小房间,上下铺,住了十五六人。屋子非常拥挤,地上也有人打地铺,只留出窄窄一条缝隙走路。没有窗户,所有味道都闷在屋里,洗澡的味道,肥皂味,湿衣服的味道,臭脚丫味道。行李箱都没地方放。

在这期间,她面试过明星家庭。雇主是一个话剧演员,她对味道非常敏感,说孩子的衣服,洗完味道她不满意。“我觉得这种人不好相处。”她还去了一个头部网红家庭干了一个月。“从他们家出来,我是大哭一场,哭到我头都发晕,上气不接下气,情绪压抑到特别崩溃。”刘静说,这个网红家庭是暴发户,非常焦虑,整个家庭关系都很拧巴,家里每个家政人员都要表演得特别激情。陪伴孩子是慢的过程,但雇主时刻要求“快快快”,一说出门五分钟内就要集合完毕,时刻要盯着手机群消息,经常半夜他们在群里点名评价,“完全是KPI标准”。

《坡道上的家》剧照

也就在刘静感到深深挫败时,她遇到了一个雇主。对方是一家品牌公司的总裁。刘静在他们家将一个2岁的男孩带到5岁。后来她又跳槽去了现在的华侨家庭,这家雇主的名字常常出现在新闻里。她的月薪也从1.2万涨到4万。这个家庭里,家政人员有十几位:司机、保镖、家庭陪伴师、保洁、厨师、家庭医生。每项事务都有专人打理,一个岗位配备1-3人。

不只是“外包妈妈”

多位家庭陪伴师告诉本刊,雇主聘请家庭陪伴师的主要原因是忙碌,他们所有的精力都在事业上。北京海淀一个家庭里,25岁的家庭陪伴师王雨轩要单独在家带初一的女孩,孩子的母亲一个月回来一次,父亲一周回来一次。他们跟孩子的关系很疏离,不知道孩子为什么哭,为什么不想吃饭,为什么不想上学,“有些雇主只会问为什么为什么,所以我们会被称为‘外包妈妈’”。刘静说,“孩子的一切都要负责”,包括叫醒孩子,给他洗漱,搭配衣服,梳头,整理床铺,引导他用餐,帮他养成去马桶尿尿、吃饭不挑食、作息规律等好习惯。她还要给孩子做辅食。“一岁之前孩子不能吃盐,小年龄段要吃颗粒状食物,不同季节要搭配食物进补。”

《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还有很多雇主是不想当“坏人”。刘静说,他们希望自己永远都是温柔的角色,对孩子笑脸相迎,给孩子立规矩的“坏人”让陪伴师来做。这样,雇主们可以最大程度避免与孩子的摩擦。张珞一说,一些特殊儿童,比如自闭症、ADHD、阿兹伯格等,以及单亲爸爸家庭,他们都有找家庭陪伴师的需求。刘静能感受到几位雇主家亲子关系的疏离,家长们在香港、上海、国外连轴飞。“偶尔跟孩子打个视频,孩子就会问,你现在在哪个国家?然后就在地球仪上去找。”回家后他们也非常疲惫,要补觉到中午,起床后跟孩子玩10分钟。陪玩的方式也是不费力的,比如带着儿子打游戏,或者给孩子买玩具车,这都是爸爸自己喜欢的。

在刘静看来,家庭陪伴师的首要身份是老师。她的一天是在一张张工作流程表中度过的:早上8点到晚上9点,她要对孩子进行早教,阅读绘本、做游戏、英语启蒙,还要带他参加户外活动,去社交,还要开展拼图、绘画、手工等安静的游戏,或者外出社交,饭后进行音乐熏陶,睡前共读绘本。刘静还要培养孩子的担当,抗挫折能力。

《生命树》剧照

夜里九点半孩子入睡后,刘静要撰写日报,制定明日计划。刘静说,这是行业内约定俗成的,也是她们与家长主要的沟通方式。她像个24小时摄像头一样,实时记录下孩子的学习、情绪、饮食情况,拍摄照片。有时孩子看书特别专注,或者提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冒出一句有意思的话,她都会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入日报。

受访者供图

刘静会将每天的日报发到群里。家长睡得很晚,有时夜里1点还会点赞,显示已阅。他们很少有时间与刘静坐下沟通,只能见缝插针,在他们快吃完饭或喝茶时,用简洁的语言汇报情况,有时说慢一点,雇主会流露出不耐烦,“所以很多人都特别怕跟雇主讲话”。对于特别重要的事情,刘静甚至要提前写好大纲。

一位河北的28岁家庭陪伴师告诉本刊,她在广东的雇主甚至给所有家政人员都配备了一台工作手机和电脑,她的工作手机里有20多个兴趣班、补习班、学习群、家长群,手机一响就要立刻查看。当然,也要给孩子陪伴和爱。王雨轩要听孩子表达竞选班干部失败后的失落,她甚至要提醒女孩换卫生巾。有时他们还要代替父母表达关爱。父母在国外出差时,会让刘静帮忙挑选礼物,以父母的名义送给孩子。三八妇女节,母亲节,她还要帮妈妈给奶奶订花。

《欢乐家长群》剧照

刘静坦言,这是一份非常耗费心力的活。她在做一件事情,就要想着后面的第二件、第三件,脑子里一直要有一张计划表。做事也要特别有分寸感,比如给孩子立规矩,必须经过家长同意,度也要拿捏好,“孩子都是掌上明珠,出门都是孩子走在前面”。这甚至是份吃力不讨好的活,“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是,他们觉得孩子不好的地方,是老师没有引导好。”

隐身的自我

陪着现任雇主,刘静去过马尔代夫看海,去日本滑雪,还到过摩洛哥。住的是豪华的酒店,吃的也是高级的米其林西餐。但刘静对这些食物很多没印象。“因为精力不在享受美食上面,你还是在工作状态,孩子吃一会儿跑了,你也不可能继续坐在那里吃。他们吃完了,你即使没有吃饱也得走。经常就是你吃了,也根本不知道吃的是啥。”

刘静出生于山东的一个小县城,父母做点小生意,养大三个女儿,她是老大。结婚没多久刘静就离婚了,没有子女,有时对待雇主的孩子,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她手机里80%的照片都是雇主家孩子。刘静在上个雇主家待了三年。辞职半年后,她还在国外买了一本英文原版书寄给孩子,“书摊开有半张桌子那么大,里面是介绍各种车子的。他最喜欢的就是车。”

《亲爱的仇敌》剧照

刘静也能感受到孩子的依赖与爱。比如现在雇主家的孩子,刘静的心形扣子丢了,孩子会安慰她“一定可以找到”。刚上幼儿园时,他提刘静比提妈妈还多。“小时候去聚餐,凳子不够,他一定要在他身边放一个凳子,说这是我的位置。吃了某样东西,我也要吃到。”但刘静始终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她称呼雇主为“大小姐”“先生”“老板”,称呼孩子为“小少爷”。跟雇主说话时,她始终要保持尊敬的态度,打招呼时会微微弯下腰。孩子跟她的亲近,有时会让女主人吃醋。有次坐在车上,孩子突然凑过去亲刘静,女主人看见后,说“不可以。”

因为疏离,当孩子把女主人推开,或者对她视而不见时,刘静还是能感受到女主人的失落。她因此常常在中间充当桥梁,引导他爱父母。除了要调和与妈妈的关系,与爸爸保持距离也是所有女家庭陪伴师的功课。刘静说,虽然家里是男主人掌握话语权,但她会避免与男主人沟通,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有个家庭陪伴师说,她半年没跟男主人说过一句话。

“也要留意不要掺合进家庭矛盾里。”张珞一记得,去年中秋有个陪伴老师,奶奶跟她吐槽妈妈,她跟着附和了几句,并给奶奶出主意对付妈妈,后来被辞退。这些刘静都没遇见,但她遇见过比较自我的雇主。比如有一个雇主在她提出离职时,半夜打电话过来,语气非常不好。“她无法接受别人主动辞职,像是在挑战她的权威,只能我来开你。”刘静觉得,更多时候,这份工作像一场漫长的“自我隐身”。她不能展露自己的个性、爱好、情绪,必须是低存在感的,半透明的。她不能化妆,不能穿裙子,不能染指甲,不能戴首饰,通常素面朝天,穿着朴素的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爱好也要隐藏起来,她不能去户外摄影,不能去看电影。

《我的前半生》剧照

但另一面,她又处于24小时不间断的注视和监控之下。刘静说,很多家庭几乎都有摄像头,除了卫生间,客厅、玩耍区、餐厅,甚至孩子的卧室都有。每次吃完饭,刘静会立刻回到卧室。在她看来,除了这间卧室,其他地方都是雇主的空间。每隔半个月,她会跟家人打个电话,说的是方言。她不想在监控下打电话,“我想找个安静的、不被打扰的空间。”于是,她躲进了卧室自带的卫生间。压力大到想哭的时候,她会跟几个女性同行倾诉。

奢华的生活,也让一些家庭陪伴师感到自卑。张珞一说,有些家庭陪伴师向他倾诉,感觉自己不属于这里,待不下去。但张珞一也发现,一些家庭陪伴师会生出优越感,变得浮躁。张珞一说,他们会频繁晒出出游的照片,买的化妆品提升了一个档次,花钱也逐渐大手大脚。有个山东菏泽的女孩,到杭州刚刚工作一个月,就找张珞一借2万块钱。“她说雇主要带她去高端场合,她要买一个3万多的包。”也有人为此后悔,他们多是家里出了变故,或者突然被辞,才猛然发现自己没有存款。

《欢乐颂》剧照

高薪诱惑,也会催生造假行为。张珞一说,国内一线城市家庭陪伴师的月薪在1-3万左右,去到国外4-5万也很常见,多为包吃包住。高薪诱惑下,有人制作假的学历证书,虚构工作经验,有的甚至让朋友冒名顶替尿检。为了鉴别真假,张珞一会让工作人员陪同去体检,联系体检医生确认,甚至要求面试者提供薪资流水记录。他提供的一段录音显示,不少中介也会帮助面试者篡改简历。

工作五年以来,刘静在青岛、上海、厦门以及阿联酋等各地,跟随一个一个家庭漂泊,几乎与外界断联。她羡慕富人仿佛拥有花不完的钱,但她不想成为他们,“大年初一还要开会”。她计划再干三四年就退休,找到一个平静的小镇,过她喜欢的恬静踏实的生活。

“这是一个什么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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