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相亲对象是妈宝男，他妈妈嫌我工作太忙没空照顾她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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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梦瑶正准备怎么拒绝这个35岁还跟父母住的“妈宝男”，她妈一通电话过来说：不用去了，人家妈妈嫌你工作太忙，没时间照顾他们家儿子。

【1】

深夜十一点，陈梦瑶关掉电脑，揉了揉刺痛的眼睛。

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日光灯发出低微的嗡鸣，像一只垂死的虫子在头顶挣扎。

手机屏幕亮起，十三条未读语音，全部来自母亲吴丽香。

她点开第一条，母亲急切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带着那种她听了二十八年都没习惯的尖锐嗓门。

“瑶瑶，这次这个你一定得见见！三十五岁，在规划局工作，铁饭碗，稳定！人家父母都是退休教师，通情达理，家里两套房！”

陈梦瑶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发呆。

语音一条接一条自动播放，母亲的声音像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她喘息的空间。

“就是……还跟父母住一起，但这说明孝顺啊！现在年轻人有几个愿意跟老人住的？这说明人家孩子心好！”

“照片我看了，长得也周正，一米七八，白白净净的，你肯定喜欢这种类型的。”

“我跟你说，这种条件的搁在婚恋市场上，那都是抢手货，要不是人家挑，能轮到你？”

陈梦瑶听到最后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母亲发来的那张照片。

一个男人站在某个景区门口，穿着格子衬衫，双手插兜，冲着镜头笑。

笑得很标准，标准得像银行柜员训练出来的职业微笑。

她扫了一眼，把手机扣回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疲惫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从颈椎一路酸到腰椎，整个人像是被榨干了一样。

最后一条语音是二十分钟前发的，母亲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近乎哀求的调子。

“瑶瑶，妈是为你好。你二十八了，不能总是一个人拼。女人终究要有个家，你爸走得早，我不看着你成家，我这心里……”

语音到这里断了，像是母亲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重，又或者是在那头抹了把眼泪。

陈梦瑶没回复，拎起包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嘴角无意识地向下抿着，像是刻在脸上的弧度。

电梯缓缓下降，失重感让她的胃部轻微抽搐了一下。

她今天只吃了一顿早饭，中午的会议纪要、下午的方案汇报、晚上的数据核对，一样接一样，连喝水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她知道周末逃不过那场相亲，就像她知道母亲永远不会理解，她为什么要把自己耗在这栋凌晨依然亮着灯的玻璃大厦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以为是母亲，瞥了一眼，却是部门总监林嘉良的消息。

“梦瑶，明天上午九点的客户提案，你最后再过一遍数据，特别是第三季度的增长率，客户那边很看重。”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打了一个字：“好。”

走出大厦，十一月的夜风裹着寒意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地铁站。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筷子。

【2】

周五晚上，陈梦瑶难得在八点前离开了公司。

她住在城中村改造后回迁的小区里，两居室，一个人住，客厅的茶几上堆着没来得及拆的快递盒。

她换下拖鞋，把包甩在沙发上，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盒过期的牛奶和两根蔫了的黄瓜。

她拿出手机准备点外卖，母亲的视频通话就弹了过来。

接通之后，吴丽香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身后是家里那个她看了二十多年的碎花沙发。

“瑶瑶，吃饭了没？”

“还没，正准备点。”

“又点外卖！你那胃不要了？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外卖那个油……”

“妈，”陈梦瑶打断她，“周末那个相亲，时间地点定了吗？”

吴丽香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定了定了！周六下午三点，国贸那家星巴克，人家男方定的，说那地方安静，好说话。”

“行，我去。”

“哎呦，这次怎么这么爽快？”吴丽香明显有些意外，凑近了镜头，像是要看清女儿脸上的表情。

“你不是说了嘛，人家条件好，不去可惜了。”陈梦瑶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吴丽香却没听出她话里的敷衍，自顾自地兴奋起来。

“我跟你说，这个男孩子叫周明轩，他妈跟我跳广场舞认识的可好了，知根知底。人家说了，结婚之后可以跟公婆住，也可以单住，他们家在城东还有一套房子，就是现在租出去了，随时可以收回来。”

陈梦瑶靠在冰箱门上，听着母亲滔滔不绝地描绘那张她从未见过的蓝图。

“周明轩啊，特别听他妈妈的话，他妈妈说他从小到大都没顶过嘴，脾气好得很。这种男孩子会疼人，不像那些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

“妈，”陈梦瑶突然开口，“他都三十五了，还什么都听妈妈的？”

吴丽香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你这孩子，话不能这么说。听妈妈的话说明人家孝顺，孝顺的男人对老婆能差到哪去？”

陈梦瑶没接这个话茬，低头翻了翻外卖软件，随手点了一个套餐。

“行了妈，我知道了，周六下午三点，国贸星巴克，我会去的。”

“哎好好好，那妈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别老熬夜，你看看你那黑眼圈……”

“知道了知道了，挂了啊。”

陈梦瑶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天花板上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客厅里一点暖意都没有。

她想起上个月相亲的那个男人，做建材生意的，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做什么工作的”，第二句话是“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她说了自己的收入之后，那个男人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开始算账。

“你一个月一万八，加上我的收入，咱们在城北买个三居室，月供压力也不大。不过我有个条件，结婚之后你得把工作辞了，帮我一起打理生意。”

她当时就笑了，笑得那个男人莫名其妙。

“我读了四年本科，三年研究生，考了三本职业资格证，在一家上市公司拼了五年，你让我辞职帮你卖瓷砖？”

那顿饭吃得极其尴尬，回来之后母亲把她骂了一顿。

“你就不能委婉点？人家条件多好啊，有房有车有生意，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她没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改了一夜的方案。

【3】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陈梦瑶准时出现在国贸那家星巴克门口。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黑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隔离霜。

她不是刻意打扮，只是不想让母亲再唠叨。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扫了一圈，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格子衬衫，寸头，圆脸，跟照片上差不多，只是本人看起来比照片上更胖一些，脸更圆一些。

她走过去，站在桌边。

“你好，请问是周明轩吗？”

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脚，又慢慢收回来。

“哦，你就是陈梦瑶吧？坐坐坐。”

陈梦瑶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周明轩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势像是来面试的。

“你喝什么？我请。”他说。

“美式，谢谢。”

周明轩冲服务员招了招手，那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招呼出租车。

“一杯美式，一杯拿铁，谢谢。”

服务员走了之后，周明轩又开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你比照片上好看。”他说。

陈梦瑶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我听我妈说了，你在广告公司上班？做策划的？”

“对，品牌策划。”

“哦，那工作挺忙的吧？我听说你们这行经常加班。”

“还行，习惯了。”

周明轩点了点头，端起服务员送来的拿铁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层奶泡。

“我跟你实话实说啊，我之前相过几次亲，都没成。主要是我这个人比较实在，有什么说什么，有些人接受不了。”

陈梦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

“我条件你应该也知道了，规划局上班，朝九晚五，双休，公积金高，稳定。家里两套房，我爸妈都是退休教师，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多，不需要我操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像是在做商品介绍。

“我的要求也不高，”周明轩继续说，“女方工作稳定一点，不要太忙，最好能顾家。因为我工作虽然稳定，但是也挺累的，回家需要人照顾。”

陈梦瑶的手指在咖啡杯上顿了一下。

“照顾？”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啊，就是做饭啊，收拾家务啊，这些。我现在跟我爸妈住，都是我妈做这些，但是结了婚肯定得搬出来嘛，总不能让老婆什么都不干吧？”

陈梦瑶放下咖啡杯，身体往后靠了靠。

“周明轩，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会做饭吗？”

周明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会一点吧，煮个面条什么的。但是男人嘛，主外不主内，家里的事肯定还是女人来操持比较合适。”

“那你觉得，如果两个人都上班，家务应该怎么分配？”

周明轩皱了皱眉，像是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新鲜。

“我上班是铁饭碗，稳定，你那个工作……说白了就是个打工的，不稳定。如果真的忙不过来，你可以换个清闲点的工作嘛，或者干脆在家全职，我养你也行啊。”

陈梦瑶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周明轩犹豫了一下，“八千多，加上各种补贴，到手一万出头吧。”

“在规划局工作五年了，一个月一万出头？”

周明轩的脸色变了一下，语气有些硬了。

“你不能只看工资，我这个工作稳定，福利好，退休金高。你们那种私企，今天在明天不在的，有什么可比性？”

陈梦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4】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明轩大概是觉得气氛有点僵，主动换了个话题。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看书，看电影，偶尔健身。”

“哦，那你周末一般都干嘛？”

“加班比较多。”

周明轩又皱了皱眉，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你一个月加几次班啊？”

“看项目，忙的时候天天加，闲的时候一周两三次。”

“天天加？”周明轩的音量提高了一些，引得旁边桌的客人看了过来。

“那你哪有时间顾家啊？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吧，对老婆的要求不高，但是家里得有人管。我不能下班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吧？”

陈梦瑶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起出门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的话——“别任性，别乱说话，好好跟人家聊。”

“周明轩，你觉得婚姻是什么？”她换了一个角度问。

周明轩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想了半天。

“婚姻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呗。男的赚钱养家，女的相夫教子，这不是几千年的传统吗？”

“那如果女的也在赚钱养家呢？”

“我不是说了嘛，你可以换个清闲点的工作啊。你那个工作那么累，有什么好的？我认识一个朋友，他老婆在社区上班，朝九晚五，双休，一个月虽然只有四五千，但是轻松啊，还能照顾孩子。”

陈梦瑶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是那种无奈的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为了照顾你，放弃我做了五年的工作，去社区找一个一个月四五千的清闲工作？”

周明轩没有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啊，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让我妈帮你打听打听，社区那边她认识人。女孩子嘛，不用那么拼，差不多就行了。”

陈梦瑶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三点四十。

这场相亲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她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了。

“周明轩，谢谢你今天出来见面。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周明轩的表情僵住了，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为什么？我觉得我们聊得挺好的啊。”

“你的规划里，需要一个能够照顾你、打理家庭的妻子。但我的规划里，没有放弃工作这一项。”

“我又没让你放弃工作，我就是让你换个轻松点的……”

“对我来说，那不是轻松，那是降级。”

周明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陈梦瑶，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样的条件，在我们单位附近那些相亲市场上，真的不算什么。二十八了，也不算年轻了，工作不稳定，家里条件也一般。我肯出来见你，是因为我妈跟你妈认识，给个面子。”

陈梦瑶站起身，拎起包。

“那谢谢你给我这个面子。”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说你三十五了还跟父母住，这不叫孝顺，这叫没断奶。”

周明轩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陈梦瑶没再理他，推门走了出去。

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头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她掏出来一看，是母亲的消息。

“怎么样？聊得还好吗？”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回了一句：“不太合适。”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5】

“怎么就不合适了？你跟我说说，你到底又怎么得罪人家了？”

吴丽香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她的火气。

陈梦瑶走在路上，脚步没有停下来。

“妈，他三十五岁了，一个月工资一万出头，还要我换工作回家给他做饭。你觉得这种人合适吗？”

“人家有铁饭碗！稳定！你呢？你那工作今天在明天不在的，人家说得也没错啊！”

“我一年收入二十多万，他一年十二万，他让我辞职去社区拿四五千的工作，这叫没错？”

吴丽香沉默了两秒，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角度。

“收入高有什么用？你能干到四十岁？五十岁？女人终究要嫁人的，你不能在公司里待一辈子！”

“妈，我不想跟你吵。反正这个人不合适，就这样吧。”

“你每次都说不合适！你到底要什么样的人？你都二十八了！你知不知道隔壁王阿姨家的闺女，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一岁了！”

陈梦瑶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着地上零落的枯叶。

“妈，我二十八，不是八十二。我没有剩到那个地步。”

“你以为你还年轻啊？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你现在还能挑一挑，再过两年就是别人挑你了！”

“那就让别人挑吧。”

“你说什么胡话！”

陈梦瑶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里。

她站在路边等红灯，身边站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红灯变绿，她跟着人流穿过马路，一个人走得很快。

回到家里，她换了睡衣，把头发散开，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朋友圈里，大学室友林可可发了张全家福，配文是“三周年纪念日”。

照片里，林可可靠在老公肩膀上，怀里抱着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三个人笑得很甜。

陈梦瑶点了个赞，往下刷。

下一个是前同事苏念的朋友圈，定位在巴厘岛，配了一张海边的照片，配文是“一个人的旅行，也很精彩”。

她又点了个赞，心里莫名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部门同事赵明远发来的消息。

“蓝姐，明天下午的方案我改完了，发你邮箱了，你有空帮我看看呗。”

陈梦瑶回了一个“好”，然后打开邮箱，开始看方案。

她宁愿看方案，也不想再想那场令人窒息的相亲。

【6】

周一早上，陈梦瑶刚到公司，就看见部门总监林嘉良站在茶水间门口等她。

“梦瑶，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嘉良三十六岁，是公司最年轻的部门总监，做事雷厉风行，对下属要求严格，但也很护犊子。

陈梦瑶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坐。”林嘉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上个月那个汽车客户的项目，你跟进得怎么样了？”

“方案已经出了三版，客户那边还在犹豫。主要是预算的问题，他们想用A级的预算做S级的投放，我在想办法压缩成本。”

林嘉良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有个新项目，地产客户，盘子很大，预算充足。但是时间紧，下个月就要出街。我想让你来牵头。”

陈梦瑶翻开文件，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客户之前在别家做过吧？我听说他们的要求特别多，之前那家公司被折腾得不轻。”

“对，所以他们换了我们。怎么样，敢不敢接？”

陈梦瑶抬起头，看着林嘉良。

林嘉良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像是早就知道她的答案。

“接。”她说。

“好。这个项目我给你配两个人，你自己挑。一个是赵明远，另一个你从别的组借也行。”

“赵明远可以，他细心，文案功底也好。另外一个我想从创意部借苏念，她之前做过地产类的案子，有经验。”

“行，我去协调。”林嘉良靠在椅背上，忽然换了个表情，语气也轻松了一些。

“周末相亲去了？”

陈梦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妈给我妈打电话了，我妈又跟我说了。你们这些当妈的，真是比当事人还着急。”

陈梦瑶哭笑不得，“你妈跟我妈认识？”

“跳广场舞认识的，不然你以为你妈怎么找到那么多相亲资源？”林嘉良笑了笑，“怎么样？那个规划局的，靠谱吗？”

“别提了，三十五岁，还跟爸妈住，让我辞职回家给他做饭。”

林嘉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过了两秒才重新笑出来，这次是那种哭笑不得的笑。

“这种人你也去见？”

“我妈逼的。”

“我跟你说个实话，”林嘉良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现在的阶段，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相亲消耗精力。你这个项目做成了，明年我帮你申请升总监。到时候你的收入和话语权，都不是现在能比的。”

陈梦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我知道。”她说。

“知道就好。去吧，把赵明远叫进来，我跟他说一下这个项目的安排。”

陈梦瑶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嘉良又喊住了她。

“梦瑶。”

“嗯？”

“别被那些人的标准定义。你的价值，不是靠会不会做饭来衡量的。”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7】

周三下午，陈梦瑶正在会议室里跟赵明远和苏念开会，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母亲。

她按掉了，继续开会。

手机又响了，还是母亲。

她又按掉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苏念看了看她的手机屏幕，小声说：“蓝姐，要不你先接吧？可能有急事。”

陈梦瑶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妈，我在开会，什么事？”

“瑶瑶，我跟你说个事。”吴丽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像是憋着什么情绪。

“什么事？”

“就是……周明轩那个事，你不用去了。”

陈梦瑶愣了一下，“我不是已经见过他了吗？什么叫不用去了？”

“我是说……你不用再考虑他了，人家那边……人家那边不愿意了。”

陈梦瑶靠在走廊的墙上，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妈，我也不愿意啊，这不正好吗？”

“好什么好！”吴丽香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知道人家为什么不愿意吗？你知不知道你把我脸都丢尽了！”

陈梦瑶的心沉了一下，“什么意思？”

“周明轩他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你知道她说什么？她说她儿子回去之后不高兴了，说你看不起他，说他没断奶！”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你还顶嘴！你知不知道人家他妈怎么说你的？她说你工作太忙，没时间照顾他们家儿子，说你这种女孩子不适合结婚！”

陈梦瑶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说什么？”

“她说你工作太忙，没时间照顾他们家儿子！她说他们家儿子需要的是一个能顾家的老婆，不是你这种天天加班的女强人！”

陈梦瑶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说话声、打印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真实。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点发酸。

“妈，你听到了吗？她嫌我工作太忙，没时间照顾她儿子。”

“你还好意思笑！你要是早点换个清闲点的工作，至于被人这样说吗？”

“妈，”陈梦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二十八岁，在一家上市公司做到高级策划经理，一年收入二十多万。我凭什么要换工作去照顾一个三十五岁还住在父母家的男人？”

吴丽香被她说得噎住了，半天没出声。

“你……你这是什么话？人家有铁饭碗……”

“妈，”陈梦瑶打断她，“铁饭碗不能当饭吃。他一个月一万出头，去掉房贷车贷，还剩多少？他拿什么养家？拿什么养孩子？他让我辞职，拿什么生活？靠他爸妈的退休金吗？”

吴丽香彻底说不出话了。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介绍的那些人，他们找的不是老婆，是保姆。他们要的不是一个能跟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人，而是一个能给他们洗衣做饭的人。”

“我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想做那种人。”

电话那头传来吴丽香压抑的抽泣声。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就是想看着你有个依靠……”

“妈，”陈梦瑶的声音软了下来，“我有依靠。我靠的是我自己。这些年，我没有靠过任何人，不也走过来吗？”

“可是你一个人……太累了。”

“累是累了点，但至少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我不需要为了一个男人放弃我拼了命才得到的东西。”

吴丽香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陈梦瑶就这么站在走廊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最后吴丽香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说：“算了，不管你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妈，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又没帮上什么忙。”吴丽香嘟囔了一句，挂了电话。

陈梦瑶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落在她的脚边，暖洋洋的。

她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赵明远和苏念同时抬头看她。

“蓝姐，没事吧？”苏念问。

“没事。”她坐回椅子上，翻开面前的方案，“继续。”

【8】

地产项目的推进比预想中更加艰难。

客户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做地产出身，对广告投放有自己的理解，而且非常固执。

第一次提案会上，陈梦瑶把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孙总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小蓝啊，你这个方案，太虚了。我要的是落地的东西，不是这些花里胡哨的概念。”

陈梦瑶没有慌，翻开下一页PPT。

“孙总，我理解您要的落地。所以我专门做了一个分阶段的执行方案，从预热期到爆发期到沉淀期，每一个阶段都有具体的投放渠道和预算分配。”

她一条一条地讲，每一条都配上数据和案例支撑。

讲到第三阶段的时候，孙总的表情明显变了，身体从椅背上直了起来，凑近了看屏幕。

“这个数据，你们怎么算出来的？”

“我们调取了近三年同类型项目的投放数据，做了一个回归分析。这个转化率是基于真实数据推演出来的，不是拍脑袋想的。”

孙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行，方案我收下了。但是有几个点我需要你们再改一下。第一，预算要再压缩百分之十。第二，主视觉的调性要再年轻化一些，我们这个项目主打的是年轻人。第三……”

孙总一口气提了七八个修改意见，有些合理，有些不合理。

陈梦瑶一条一条记下来，没有当场反驳。

回到公司之后，赵明远看着那页修改意见，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蓝姐，他要把预算压缩百分之十，还要增加三个投放渠道，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做得到。”陈梦瑶说，“把原来的户外大牌换成电子屏，投放周期从四周压缩到三周，但是频次提高。这样总预算下降，但触达率不会降低太多。”

苏念在旁边翻了翻方案，也皱起了眉头。

“主视觉要年轻化，但是他那个项目的目标客群是三十到四十岁的中产，年轻化的话会不会跑偏？”

“不会。年轻化指的是视觉语言，不是目标人群。我们可以保留原来的调性，在色彩和构图上做一些调整，让它看起来更现代、更干净。”

陈梦瑶把修改意见分成三类：必须改的、可以改的、不能改的。

不能改的那一类，她准备在下一次沟通中跟孙总当面解释原因。

接下来的两周，她几乎住在了公司。

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二点走，有时候太晚了就直接在公司的沙发上凑合一晚。

赵明远有一次半夜两点给她发消息，本意是想问她一个数据的问题，结果消息刚发出去，她就回了。

“蓝姐，你还没睡？”

“在改方案。你那个数据，用第三季度的，第二季度的样本量不够。”

赵明远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蓝姐，你这样身体扛不住的。”

“扛得住。做完这个项目就好了。”

苏念有一次中午给她带了一份饭，放在她桌上。

“蓝姐，你再不吃东西，胃真的要出问题了。”

陈梦瑶看了一眼桌上的饭，又看了一眼苏念，忽然笑了一下。

“谢谢你，念念。”

“谢什么，你又不是铁打的。”

她打开饭盒，扒了两口，又放下了，因为手机响了。

是孙总。

“小蓝，那个方案改得怎么样了？我明天要跟老板汇报，你今天能发给我吗？”

“好的孙总，我今天之内发给您。”

挂了电话，她把饭盒推到一边，重新打开电脑。

【9】

方案最终定稿的那天，陈梦瑶站在打印间里，看着打印机一页一页地吐出纸张。

厚厚的一摞，六十多页，每一页都是她和团队熬了无数个夜的心血。

她把方案装订好，放进文件袋里，走出打印间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林嘉良。

“定稿了？”他问。

“定了。下午去给孙总做最后一次汇报。”

“紧张吗？”

“不紧张。”陈梦瑶说，“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我能控制的。”

林嘉良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梦瑶，你知道吗？你刚来公司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做事，是为了交差。你做事，是为了做好。”

陈梦瑶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去吧，”林嘉良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

下午的汇报出奇地顺利。

孙总翻完整本方案，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小蓝，我之前跟很多策划公司合作过，你是第一个敢当面跟我说‘这个不能改’的人。”

陈梦瑶笑了笑，“孙总，不是不能改，是不应该改。改了对效果有影响，我必须要跟您说清楚。”

孙总点了点头，在方案最后一页签了字。

“行，就按这个来吧。”

走出客户公司的大门，赵明远在旁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潜水员终于浮出水面。

“蓝姐，你刚才跟孙总说‘不应该改’的时候，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苏念在旁边笑，“我也是，我都不敢看他。”

陈梦瑶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

“怕什么？”她说，“专业的事情，就要用专业的态度去做。你越卑微，客户越不把你当回事。”

赵明远竖起大拇指，“蓝姐，你是真的刚。”

“走吧，”陈梦瑶走下台阶，“回公司，把这个项目的执行排期做出来。”

“啊？今天还做啊？”赵明远哀嚎了一声。

“你以为签了字就结束了？执行才是真正的开始。”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向地铁站，陈梦瑶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10】

项目进入执行期之后，陈梦瑶反而没那么忙了。

因为前期的规划做得足够细致，执行的时候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推进就行。

周五下午，她难得准时下了班，走出大厦的时候，天还亮着。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去了旁边的超市，买了一些菜。

回到家里，她系上围裙，打开手机上的菜谱，照着步骤做了一顿饭。

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汤。

卖相一般，番茄炒蛋炒得有点糊，时蔬放多了盐，紫菜汤倒是正常。

但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母亲。

“妈，我今天自己做的饭。”

吴丽香秒回了一条语音。

“哎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做得怎么样？好不好吃？”

“一般般，盐放多了。”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下次回来妈教你，你小时候不是挺爱看我做饭的吗？”

陈梦瑶笑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文字过去。

“好。”

吴丽香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语气比之前柔软了很多。

“瑶瑶，妈之前逼你相亲，是妈不对。妈就是想啊，你一个人在外面，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妈知道了，你现在事业在上升期，先把事业搞好。找对象的事，不着急，慢慢来。”

陈梦瑶看着这条消息，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嗯”的表情包。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苏念发来的消息。

“蓝姐，明天周末，我跟赵明远他们几个想去郊区的一个农家乐玩，你要不要一起？”

陈梦瑶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苏念发了一个欢呼的表情，“那说好了啊！明天早上九点，我在你家楼下接你！”

“你开车？”

“对啊，我刚提的新车，正好拉出来溜溜。”

“行。”

陈梦瑶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颗一颗地点亮了星星。

她忽然觉得，一个人的生活，也没有那么糟糕。

【11】

周六上午九点，苏念准时出现在陈梦瑶家楼下。

一辆白色的两厢小轿车，车窗摇下来，苏念戴着墨镜冲她招手。

“蓝姐，上车！”

陈梦瑶拉开车门，发现后座上已经坐了两个人——赵明远和创意部的另一个同事林晓。

“你们还挺准时。”陈梦瑶系上安全带。

“那必须的，出来玩比上班积极多了。”赵明远在后座笑嘻嘻地说。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和山丘。

苏念开车很稳，一边开一边放音乐，车里放着那种轻快的民谣。

“蓝姐，你平时周末都干嘛啊？”林晓问。

“加班。”陈梦瑶说。

“除了加班呢？”

“睡觉。”

后座的赵明远和林晓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蓝姐，你的生活也太单调了吧。”赵明远说。

“习惯了。”陈梦瑶看着窗外，田野上一片一片的麦田在风中起伏，像绿色的海浪。

“我跟你说，你就应该多出来走走，”苏念一边开车一边说，“你看看这风景，比办公室的天花板好看多了吧？”

陈梦瑶笑了一下，“是好看。”

农家乐在一个山脚下，是个很大的院子，里面有菜地、鱼塘、烧烤区，还有几间改造过的民宿。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你们是苏念的朋友吧？欢迎欢迎！今天天气好，你们可以去后面摘菜，中午自己做饭吃。”

“自己做饭？”陈梦瑶愣了一下。

“对啊，我们这里是自助式的，菜地里有什么就摘什么，灶台在那边，调料都有。”刘老板指了指院子里的一排灶台。

苏念兴奋地拍手，“太好了！我要摘西红柿！”

赵明远苦着脸，“我不会做饭啊。”

“我也不会。”林晓举手。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陈梦瑶。

陈梦瑶哭笑不得，“你们看我干嘛？我昨晚炒了个番茄炒蛋都炒糊了。”

“那也比我们强啊！”苏念拉着她的胳膊，“蓝姐，你就当带带孩子吧。”

四个人走进菜地，苏念拎着篮子在前面跑，赵明远和林晓在后面跟着，陈梦瑶走在最后面。

菜地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蔬菜，西红柿、黄瓜、茄子、辣椒、豆角，绿油油的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苏念蹲在地里摘西红柿，摘了一个红的，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好甜！蓝姐你尝尝！”

她把另一个西红柿递过来，陈梦瑶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确实是甜的，跟超市里买的那种不一样。

“好吃吧？”苏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陈梦瑶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这种简单的快乐，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摘完菜回到院子里，苏念和赵明远负责洗菜切菜，林晓负责烧火，陈梦瑶站在灶台前，看着面前的一堆食材发愁。

“要不……咱们做个西红柿炒鸡蛋？这个我昨天刚做过。”

“行行行，你做什么我们吃什么。”赵明远在旁边拍马屁。

陈梦瑶系上围裙，打鸡蛋、切西红柿、热油、下锅。

这一次她没有炒糊，火候控制得刚刚好，鸡蛋嫩滑，西红柿酸甜。

“哇，蓝姐你可以啊！”苏念凑过来闻了闻。

“别夸，再做第二个菜可能就翻车了。”

她又做了一个清炒时蔬，一个凉拌黄瓜，赵明远自告奋勇做了一个紫菜蛋花汤——就是把紫菜、鸡蛋、水全部扔进锅里煮开，味道居然也还行。

四个人把菜端到院子里的木桌上，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来来来，以茶代酒，敬蓝姐一顿大餐！”苏念举起杯子。

陈梦瑶笑着举杯，“敬你们，难得不用加班。”

吃完饭，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赵明远忽然问了一句，“蓝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啊？就是……结婚啊什么的。”

苏念瞪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好奇嘛，”赵明远挠了挠头，“蓝姐这么优秀，肯定有很多人追吧？”

陈梦瑶靠在秋千上，看着远处的山，想了一会儿。

“以前想过，”她说，“二十五六岁的时候，看到身边的朋友一个一个结婚生子，也着急过。”

“现在呢？”

“现在不着急了。”她笑了一下，“我发现，当你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焦虑的时候，你就没有时间去变好了。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先把自己活明白。”

苏念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爸妈天天催我找对象，我说我不着急，他们就不理解。”

“你多大了？”陈梦瑶问。

“二十六。”

“那你比我还有时间。”陈梦瑶笑着说。

“才不是呢，我爸妈说我过了二十五就是老姑娘了，我……”

苏念的话还没说完，陈梦瑶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请问是陈梦瑶女士吗？”

“是我，你哪位？”

“我是XX医院的护士，吴丽香女士是您母亲吗？”

陈梦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整个人从秋千上坐直了。

“是我妈，她怎么了？”

“您母亲在小区里摔倒了，被邻居送到了我们医院。目前在做检查，初步判断是右腿骨折。您方便的话，请尽快过来。”

陈梦瑶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脸色苍白。

苏念看出了不对，“蓝姐，怎么了？”

“我妈摔倒了，腿骨折了，在医院。我得赶回去。”

“走，我开车送你。”苏念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往车那边跑。

赵明远和林晓也跟着站起来，“我们也去。”

“不用，你们继续玩……”

“玩什么玩啊，蓝姐你妈就是我妈，走走走。”赵明远已经跑去结账了。

四个人上了车，苏念把车开得飞快，一路超车。

陈梦瑶坐在副驾驶上，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她的手开始发抖，苏念腾出一只手按住她的手。

“蓝姐，别急，肯定没事的。”

陈梦瑶点了点头，但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线。

【12】

到了医院，陈梦瑶几乎是跑进急诊大厅的。

她在护士站问到了母亲的病房号，一路小跑过去，推开门的瞬间，看见吴丽香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

吴丽香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妈！”陈梦瑶冲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吴丽香看到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瑶瑶……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等你忙完了再告诉你……”

“你摔倒了还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扛着？”

“我……我怕你担心，你工作那么忙……”

“工作再忙也没有你重要！”

陈梦瑶的声音有些失控，眼眶红红的，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是吴丽香的邻居，姓张，陈梦瑶叫她张姨。

“瑶瑶啊，你妈今天早上在小区里遛弯，踩到一块翘起来的地砖，摔了一跤。我正好路过，就赶紧叫了120把她送过来了。”

“谢谢你，张姨，真的太谢谢你了。”

“谢什么啊，邻里邻居的。你妈一个人在老家，我们平时都照应着呢。”

陈梦瑶转头看向母亲，吴丽香避开她的目光，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妈，你一个人在家，出了事都没人知道。你跟我去城里住吧。”

吴丽香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去不去，我在老家住得好好的，去你那里给你添麻烦。”

“什么添麻烦？你是我妈！”

“你那个小房子，一室一厅的，我去住哪？再说了，你天天加班到半夜，我在那儿也待不惯……”

“我换个大一点的房子。两室的，你住一间。”

“换房子？那得多少钱啊？你攒点钱不容易，别乱花……”

“妈，”陈梦瑶蹲下来，平视着母亲的眼睛，“你把我养大，花了多少钱？我现在给你花点钱，怎么了？”

吴丽香看着她，嘴唇抖了抖，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这孩子……从小就犟……”

陈梦瑶站起来，给母亲掖了掖被角。

“别哭了，好好养着。等你出院了，就来我那儿住。”

苏念和赵明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怕打扰她们母女说话。

等陈梦瑶走出来的时候，苏念递给她一杯热咖啡。

“蓝姐，阿姨怎么样了？”

“右腿骨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医生说没有大碍，但年纪大了，恢复起来会慢一些。”

“那你最近就别操心项目的事了，我跟赵明远盯着就行。”苏念说。

赵明远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对对，蓝姐你放心，有我们在呢。”

陈梦瑶看着这两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年轻人，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谢谢你们。”

“谢什么啊，你平时带着我们加班加点的时候，我们也没谢你啊。”赵明远笑嘻嘻地说。

陈梦瑶被逗笑了，笑完之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行，那项目的事就拜托你们了。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蓝姐！”

【13】

吴丽香住院的这一个星期，陈梦瑶每天下班之后都去医院陪她。

她学会了煲汤，虽然第一次煲的排骨汤咸得吴丽香直皱眉，但第二次就好多了，第三次已经能喝出鲜味了。

“哎呀，你这汤做得比上次好多了。”吴丽香端着碗，喝了一口，满意地点头。

“我在网上看的教程，一步一步跟着做的。”

“网上？手机上那个？”

“嗯。”

吴丽香放下碗，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瑶瑶，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连厨房都不进，现在都会煲汤了。”

陈梦瑶笑了笑，“人总要长大的嘛。”

吴丽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陈梦瑶意外的话。

“瑶瑶，妈跟你道个歉。”

“道什么歉？”

“之前逼你相亲的事。妈现在想明白了，你说的对，那些男人找的不是老婆，是保姆。”

陈梦瑶愣了一下，没想到母亲会说这样的话。

“妈，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吴丽香叹了口气，“我在医院这几天，隔壁床那个老太太，你知道她是怎么摔的吗？被她儿媳妇气的。”

“怎么了？”

“她儿子结婚之后，什么都听老婆的，把她从家里赶出来了。她一个人租房子住，心情不好，走路的时候恍惚，从楼梯上滚下来的。”

陈梦瑶皱了皱眉，“那是她儿子的问题，不是儿媳妇的问题。”

“我知道，”吴丽香点了点头，“但是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好几天。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儿子养成了一个没有主见的人。什么都听她的，结了婚之后又什么都听老婆的，自己拿不了半点主意。”

吴丽香看着陈梦瑶，眼眶有点红。

“我就在想啊，我是不是也在把你往那条路上逼？我让你找个稳定的人嫁了，找个能照顾你的家庭，但我从来没问过你，你想要什么。”

陈梦瑶握住母亲的手，没有说话。

“你想要什么？”吴丽香问。

“我想要……能自己做主的人生。”陈梦瑶说，“我想做我喜欢的工作，赚我自己能赚的钱，住我自己买的房子。我想找一个能理解我、尊重我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我放弃一切去伺候的人。”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找不到呗。”陈梦瑶笑了一下，“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吴丽香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妈支持你。”

【14】

吴丽香出院那天，陈梦瑶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接她。

她没有让母亲回老家，而是直接带到了自己住的小区。

“妈，你先在我这儿住着，等腿好了再说。”

吴丽香坐在轮椅上，被女儿推进电梯，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你这小区还不错，挺干净的。”

“嗯，虽然是回迁房，但是物业还行。”

进了家门，吴丽香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堆着的快递盒上，落在厨房水槽里没洗的碗上，落在阳台上晾得歪歪扭扭的衣服上。

“你看看你这屋子，乱成什么样了？”吴丽香职业病犯了，开始数落。

“妈，我刚搬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收拾……”

“行了行了，你把我放沙发上，我指挥你收拾。”

陈梦瑶哭笑不得，但还是乖乖地按照母亲的指挥，把快递盒拆了叠好，把碗洗了，把衣服重新晾了一遍。

收拾完之后，客厅看起来宽敞了不少，也整洁了不少。

“这才像个人住的地方嘛。”吴丽香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梦瑶坐在母亲旁边，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夕阳。

“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我这儿住。”

吴丽香哼了一声，“我是看你一个人把日子过得太糙了，来给你当保姆的。你可别多想。”

陈梦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行，那你就是我雇的保姆，一个月工资三千，包吃包住。”

“三千？你打发叫花子呢？隔壁张阿姨当保姆一个月六千！”

“那你还倒贴呢，你是我妈，收个亲情价。”

“你这孩子……”

母女俩笑作一团，笑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

【15】

三个月后，地产项目圆满收官。

孙总专门打了一个电话给林嘉良，点名表扬了陈梦瑶。

“林总，你们那个小蓝是真不错。专业、靠谱、有担当。下次有项目，我还找她。”

林嘉良挂了电话，走到陈梦瑶的工位前。

“梦瑶，孙总的表扬你听到了吧？”

“听到了。”陈梦瑶头也没抬，继续在键盘上打字。

“我跟上面提了，明年给你升总监。老板那边也点头了。”

陈梦瑶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

“好。”

“就一个字？你不激动一下？”林嘉良靠在隔板上，笑着看她。

陈梦瑶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了一句。

“我很激动。但我更知道，升了总监之后，压力会更大。所以我现在激动也没什么用，不如把手头的事情做好。”

林嘉良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刚来公司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二十三岁，扎着一个马尾辫，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站在会议室里做自我介绍，声音有点抖，但眼神很亮。

五年过去了，她的眼神还是那么亮，但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叫底气。

“行，那你继续忙吧。”林嘉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梦瑶低下头，继续打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

“蓝姐，恭喜啊！升总监了！是不是该请客吃饭了？”

陈梦瑶笑了一下，回了一条。

“等正式通知下来了，我请你们吃大餐。”

“说话算话啊！我要吃日料！”

“行。”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赵明远的。

“蓝姐，恭喜恭喜！以后你就是蓝总监了！求抱大腿！”

陈梦瑶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晚上回到家里，吴丽香已经做好了饭。

自从住过来之后，吴丽香每天都会做好饭等她回来。

一开始陈梦瑶不让她做，怕她腿还没好利索，但吴丽香根本不听。

“我腿好得差不多了，不做点事闲得发慌。再说了，你天天吃外卖，胃早晚要出问题。”

陈梦瑶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今天吃什么？”陈梦瑶换下拖鞋，走进餐厅。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吴丽香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

“妈，你做这么多，我们两个人吃得完吗？”

“吃不完明天带饭。你公司不是有微波炉吗？”

陈梦瑶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质酥烂，酱香浓郁。

“好吃吗？”吴丽香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

“比你点的外卖好吃吧？”

“好吃多了。”

吴丽香得意地笑了，“那当然，你妈我做了一辈子饭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饭。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屋里的灯光暖洋洋的。

陈梦瑶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

【16】

又过了一个月，陈梦瑶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

是周明轩发来的好友申请，微信备注写的是：“陈梦瑶，我是周明轩，之前相过亲的。”

她看着这条申请，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周明轩很快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陈梦瑶，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陈梦瑶回了一句：“挺好的，你呢？”

“还行吧。就是……之前的事，我想跟你道个歉。那天在星巴克，我说了一些不太好的话，回去之后想了想，确实是我做得不对。”

陈梦瑶看着这条消息，有些意外。

“没关系，都过去了。”

“其实我后来也相了几次亲，都没成。我妈也说我，说我太依赖她了，什么事情都要她做主。她让我自己拿主意，但我发现自己好像……不太会。”

陈梦瑶没有回复，等着他继续说。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挽回什么，就是想说，谢谢你当时那句话。你说我没断奶，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你说得对。”

“我三十五岁了，还什么都听我妈的，连找什么样的老婆都要我妈说了算。这确实不是孝顺，是没断奶。”

陈梦瑶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讨厌。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了。”

“嗯，我在试着改变。我现在搬出来自己住了，租了一个小公寓，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虽然做得不好，但至少是个开始。”

“挺好的。慢慢来，不着急。”

“谢谢你。对了，我妈当时跟你妈说的那些话，我也要替她道个歉。她说你工作太忙没时间照顾我，这话说得太过分了。你的事业是你的选择，她没有权利评价。”

陈梦瑶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

“没关系，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那就好。祝你一切都好。”

“你也是。”

陈梦瑶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吴丽香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没谁，一个朋友。”

“哦，那你洗手吃饭了。”

“来了。”

她站起来，走向餐厅。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的。

吴丽香坐在对面，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那是鱼身上最好吃的地方。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妈，你也吃。”

两个人对坐着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填满了屋子里的空隙。

陈梦瑶咬了一口鱼，忽然开口。

“妈。”

“嗯？”

“你说得对。”

“什么说得对？”

“女人终究要有个家。”

吴丽香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但是，”陈梦瑶看着母亲，笑了一下，“那个家，不是别人给的。是我自己建的。”

吴丽香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行，你自己建。妈给你当小工。”

“那你可得好好干，我这个甲方要求很高的。”

“去你的，跟妈还甲方乙方的。”

母女俩笑成一团，笑声穿过窗户，融进了城市的万家灯火里。

半年后，陈梦瑶拿到了总监的正式任命。

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大一点的房子，两室一厅，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厨房里添了一套新厨具。

吴丽香的腿已经完全好了，但她没有再回老家，留在了女儿身边。

每天早上，她会做好早饭，等陈梦瑶起床。

每天晚上，她会做好晚饭，等陈梦瑶下班。

有时候陈梦瑶加班太晚，她就发一条语音过去。

“瑶瑶，饭在锅里，菜在桌上，你自己热一下。别太晚了，早点回来。”

陈梦瑶每次听到这条语音，都会笑一下，然后回一个字。

“好。”

有一天晚上，陈梦瑶回到家，发现母亲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男人，三十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看起来很斯文。

“这谁啊？”陈梦瑶凑过去看了一眼。

吴丽香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没谁，就是……跳广场舞的时候认识的，一个阿姨的儿子。”

“妈，”陈梦瑶看着她，“你是不是又给我物色相亲对象了？”

“没有没有，”吴丽香连忙摆手，“我就是随便看看，你不喜欢就不见，不见不见。”

陈梦瑶看着母亲心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妈，我说过了，找对象的事，不着急。慢慢来。”

“好好好，慢慢来，慢慢来。”吴丽香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向厨房。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赶紧洗手吃饭。”

“好。”

陈梦瑶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听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闻着空气里飘来的饭菜香。

她忽然想起那个深夜，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着母亲发来的十三条语音，疲惫得像一条被搁浅的鱼。

那时候她觉得，全世界都在逼她。

逼她结婚，逼她妥协，逼她变成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但现在她明白了，没有人能逼她做任何事。

除了她自己。

她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了抱母亲。

“妈，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等我。”

吴丽香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女儿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傻孩子，妈不等你等谁？”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

陈梦瑶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