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心疼青梅嫁给南洋霸主,成亲时,偷偷更换花轿,我将错就错嫁了

发布时间:2026-03-21 17:23  浏览量:1

“知意,如烟身子骨弱,受不得南洋的风浪与蛮人磋磨。”

“你自幼坚韧,定能理解怀瑾的不得已。”

“今日,便由你替如烟,上那南洋周家的花轿吧。”

赵老夫人端坐高堂,手里捻着一串上好的沉香木佛珠。

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今日的茶点该用什么果子配。

堂下两侧,坐着赵家几位有头脸的叔伯婶娘。

他们或低头盯着自己鞋尖的云纹,或端起茶盏,细细吹着本就不存在的浮沫。

无人看向堂中那抹孤零零的红色身影。

沈知意穿着她自己一针一线绣了半年的嫁衣。

正红金线的料子,此刻像一团烧得太旺、即将熄灭的火,裹着她微微发抖的身子。

她抬头,看向站在赵老夫人身侧,同样一身喜服的赵怀瑾。

她的未婚夫。

今日本该是他们的大喜之日。

赵怀瑾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的视线,落在旁边被丫鬟搀扶着、一身水粉色衣裙、弱柳扶风般垂泪的柳如烟身上。

那眼神里的心疼与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可转向她时,只剩下一片沉沉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知意表妹……”

赵怀瑾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周家是南洋巨富,船王周砚深虽……虽传言冷厉了些,但富贵滔天。你嫁过去,是正头娘子,锦衣玉食,不算委屈。”

“如烟她……有不足之症,是我对不住她,不能眼睁睁看她跳入火坑。”

“你素来明理懂事,此番……便全了你我这些年相识的情分,可好?”

情分?

沈知意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十六岁父母相继病故,家产被舅母把持,自己寄人篱下。

与赵怀瑾的婚约,是父亲生前与赵老大人定下的,是她风雨飘摇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三年。

她谨小慎微,在舅母的刻薄与白眼间挣扎。

她努力做好一个合格的未婚妻,为他缝制四季衣裳,为他抄写晦涩古籍。

她记得他随口提过的每一本书,爱吃的每一道点心。

她以为,至少他是不同的。

至少这婚约,能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原来,她所以为的浮木,从一开始,就扎满了名为“柳如烟”的毒刺。

原来,她三年的期盼与努力,在“如烟身子弱”这五个字面前,轻贱如草芥。

不,连草芥都不如。

草芥不会被随手拔起,丢进传闻中吃人不吐骨头的南洋,丢给那个据说性情暴戾、前头几任妻子都死得不明不白的船王周砚深。

“怀瑾哥哥……”

柳如烟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声,身子晃了晃,像是要晕倒。

赵怀瑾立刻上前一步,虚虚扶住她,转头看向沈知意时,眉头蹙起,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仿佛在怪她为何还不点头,为何还要让如烟如此伤心劳神。

“沈姑娘是个有福的。”

王舅母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对着赵老夫人和赵怀瑾点头哈腰。

转头对着沈知意,却压低了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

“你这孩子,还愣着做什么?赵公子和老夫人都为你打算好了!”

“那周家送来多少聘礼,你可是亲眼瞧见的!金山银山一般!”

“嫁过去就是享不尽的福!总好过在你舅舅家吃糠咽菜!”

“快谢过老夫人和赵公子的大恩!”

大恩。

沈知意想笑,嘴角却像冻住了,扯不动分毫。

她看着王舅母眼底那毫不掩饰的贪婪。

那笔惊人的聘礼,恐怕早已被舅母算计着如何填她儿子的赌债窟窿了吧。

所以她才会如此卖力地促成这“换轿”。

所以,从赵家下聘那日起,所有的“关心”、“打听”,都只是为了确认周家是否真的富可敌国。

真是她的好舅母。

她又看向赵怀瑾。

他依旧扶着柳如烟,眼神却飘向门外,似乎在焦急地等待什么。

是了。

周家来接亲的船队,应该快到了。

他们急着把她这个“麻烦”和“替代品”送走。

好让他赵怀瑾,能顺理成章地,将他心疼了十几年的表妹柳如烟,用原本属于她沈知意的花轿,抬进赵家的大门。

“吉时快到了。”

赵老夫人缓缓放下佛珠,目光平静地扫过沈知意苍白的脸。

“知意,你是个好孩子。今日之事,赵家记你的情。”

“你的嫁妆,赵家会为你添置一份,绝不让你空手出门。”

“往后在周家,谨言慎行,好生侍奉夫君。赵家……终究是你的娘家。”

娘家?

沈知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窖里。

他们为她安排好了替嫁的命运。

用一份施舍般的嫁妆,买断她父母定下的婚约,买断她三年的真心,买断她往后的人生。

还要她感恩戴德。

门外传来了隐约的乐声。

不是中原迎亲常用的欢快唢呐,而是某种低沉悠远、带着咸湿海风的号角与弦音。

那是南洋周家的迎亲队伍。

来了。

一个穿着异域服饰、面容肃穆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带着几名同样服饰精干、气息冷硬的仆从,步入厅堂。

他目光如鹰隼,迅速扫过全场,在穿着嫁衣的沈知意身上略一停顿,随即向赵老夫人微微躬身。

“周府管事周安,奉家主之命,前来迎娶沈氏女。”

他的官话带着奇特的腔调,字字清晰,不容错辨。

“花轿已在门外,请新娘子动身。”

赵老夫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慈祥长辈的笑容。

“有劳管事了。这便是新娘子,沈氏知意。”

“知意,去吧。莫误了吉时。”

王舅母已经迫不及待,几乎要上手来推沈知意。

赵怀瑾松开了扶着柳如烟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沈知意,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低低说了一句。

“知意……保重。”

“我会……记得你。”

记得她?

记得她这个被轻易替换掉的未婚妻?

记得她如何被他们联手推出去,替他心爱的女人挡掉那可笑的、他们自以为的“火坑”?

沈知意忽然觉得不抖了。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目光从赵老夫人伪善的脸,移到王舅母贪婪的眼,再掠过柳如烟那藏在柔弱下的得意,最后,定格在赵怀瑾那张写满“不得已”和“深情”的脸上。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福礼。

“沈知意……”

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堂中那虚伪的喜庆。

“谨遵老夫人、舅母、怀瑾哥哥之命。”

“上轿。”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

转身。

自己伸手,扶住了旁边丫鬟下意识递过来的、本该由柳如烟执着的却扇。

迈步。

朝着那传来的、带着陌生海域气息的乐声方向。

朝着那顶停在大门外,华丽得炫目、也冰冷得渗人的南洋风格花轿。

一步一步。

嫁衣的裙摆拂过赵家光可鉴人的石板地。

拂过门槛。

拂过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围观者的目光。

在她弯腰,即将踏入轿门的前一刻。

她听见身后,赵怀瑾似乎终于松了口气般的、极轻的叹息。

以及,柳如烟那压抑不住的、娇柔的、带着喜悦的啜泣。

“瑾哥哥……烟儿害怕……”

“别怕,我在。以后再没人能让你受委屈了。”

沈知意扯了扯嘴角。

弯腰,坐进了轿中。

轿帘落下。

隔绝了所有光线,也隔绝了她过去十六年的人生。

轿子被稳稳抬起。

那陌生的、带着潮气的乐声陡然加大,淹没了赵家门口可能响起的、本该属于她的那顶花轿的唢呐声。

轿子很稳。

内里铺陈着光滑沁凉的丝绸,散发着淡淡的、她从未闻过的香料气息。

华丽,空洞,像一个精致的囚笼。

沈知意静静地坐着。

没有哭。

也没有掀开盖头。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用力地、一点点地,攥紧了嫁衣宽大的袖口。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掐得生疼。

唯有这清晰的疼痛,在提醒她,这一切不是梦。

她是真的,被她的未婚夫,和她名义上最后的亲人,联手卖了。

卖给了南洋一个素未谋面、凶名在外的船王。

而她沈知意。

父母双亡,家产尽失,寄人篱下,婚约被夺。

从今日起,她连这勉强遮身的“赵家未婚妻”的名分,也没有了。

她还有什么?

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

不知道。

但她清楚一件事。

从轿帘落下的那一刻起,那个在赵家小心翼翼、对幸福怀揣卑微期待的沈知意,已经死在了那虚伪的厅堂之上。

轿子微微摇晃,朝着码头方向行去。

外面的乐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陌生。

带着海的腥咸,和远方未知的命运气息。

轿子一路摇晃,直接抬上了码头。

沈知意能感觉到脚下地面的变化。

从坚实的青石板,变成了微微晃动的木板。

咸湿的风透过轿帘缝隙钻进来。

带着她从未闻过的、属于大海的浓烈气息。

还有嘈杂的人声,号子声,以及某种巨大物体破开水流的闷响。

轿子终于停了。

外面传来周管家中气十足、不带什么感情的声音。

“请新娘下轿,登船。”

轿帘被一只古铜色、布满粗茧的大手掀开。

刺眼的天光涌了进来。

沈知意眯了眯眼,隔着盖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晕。

和光晕中,一个高大得有些迫人的黑影轮廓。

“沈姑娘,请。”

周管事的声音就在轿门外。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

那带着咸腥味道的空气灌入胸腔,有些呛人。

她扶着轿门,慢慢探出身。

脚下的木板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她有些不稳,旁边立刻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肘部。

触手冰凉,力度适中,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是那个掀帘的仆从。

沈知意借着这股力,站定了。

这才有心思,隔着眼前晃动的红色流苏,看向周围。

只一眼,她的呼吸便窒了窒。

眼前是一艘大船。

大得超乎她的想象。

高耸的桅杆像要刺破青天,厚重的船身漆成深沉的玄色。

船舷两侧,整齐站立着两排同样穿着异域短打、身形精悍的汉子。

他们沉默着,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唯有海风吹动他们衣襟的猎猎声响。

带着一股无声的肃杀和压迫。

这就是南洋周家的船。

这就是她未来夫君,船王周砚深的势力一角。

“新娘登船——”

周管事高喝一声。

立刻有仆妇上前,搀扶住沈知意。

不是中原常见的搀扶手臂,而是一左一右,几乎是将她半架起来。

步伐很快,也很稳。

踩上那连接码头和巨舰的、宽阔却有些摇晃的舷板时。

沈知意的心,也跟着晃了晃。

她忍不住,极快、极轻地,回头望了一眼。

码头上,看热闹的人群拥挤着。

赵家的人,一个也没来送。

只有那顶本该属于她的、赵家的花轿,孤零零停在远处。

轿帘紧闭。

不知道里面坐着的是不是还在垂泪的柳如烟。

而赵怀瑾。

她那个情深义重的怀瑾哥哥。

此刻,想必正温柔地握着柳如烟的手。

用本该对她说的话,安慰着另一个女人。

沈知意转回头。

盖头下的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舷板走完。

她踏上了巨舰的甲板。

脚下的木板厚重坚实,微微的起伏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甲板极为宽阔干净,几乎能跑马。

“请新娘入舱室休息,船即刻起航。”

周管事引着她,走向船舱入口。

舱内并不昏暗,镶嵌着不少能透光的琉璃窗。

走廊宽阔,两侧舱门紧闭。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桐油和那种特殊香料混合的味道。

她被引到一间舱室前。

门被推开。

里面陈设简单,却样样精致。

一张固定在舱壁上的床榻,桌椅箱柜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

窗户开在侧方,能看到外面不断后退的码头和岸景。

“请新娘在此歇息,若无召唤,勿要随意出舱走动。”

周管事说完,行了一礼,便带着人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舱内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船体破浪前行时,那低沉持续的、呜呜的声响。

以及隐约传来的,上面甲板水手们走动、吆喝的声音。

沈知意独自站在舱室中央。

身上的嫁衣,红得刺眼。

她慢慢抬手,扯下了那顶沉重的凤冠和盖头。

随手扔在床榻上。

走到那扇小小的琉璃窗前。

码头已经变成了模糊的一条线。

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城池,正在视野里迅速变小,远去。

像一场褪了色的、不真切的梦。

不。

那本身就是一场噩梦。

一场被至亲和“良人”亲手编织的噩梦。

她看着海天相接处,一片苍茫的灰蓝。

心里空落落的。

没有泪,也没有太多的恐惧。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从今天起。

她就是南洋船王周砚深的妻子了。

一个被用来“顶缸”的、来历不明的妻子。

那个男人,会如何对待她?

一个在成婚当日就被夫家抛弃、替换过来的女人。

一个在所有人眼中,都低贱到可以随意处置的替代品。

传闻中他冷酷暴戾,前几任妻子都死得蹊跷。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皮肤下,能感觉到血管在微微跳动。

她还不想死。

至少,不能像前几任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她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磨得很亮,清晰地映出一张脸。

年轻,苍白,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但那双眼睛。

曾经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温顺的眼睛。

此刻,却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她对着镜子,慢慢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

失败了。

比哭还难看。

她不再尝试。

转身,开始打量这间舱室。

家具都是固定死的,防止船体摇晃时移位。

角落放着她的“嫁妆”。

几个寒酸的箱子。

她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些半新不旧的衣裳,几件不值钱的首饰。

以及赵家“施舍”的那份添妆。

两匹颜色老气的布料,一套分量不足的银头面。

这就是她全部的倚仗了。

沈知意关上箱子。

走到床边坐下。

床铺很干净,被褥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她却毫无睡意。

船一直在航行。

从白天,到黑夜。

期间有仆妇送来饭菜,很精致,口味却有些奇特。

她沉默地吃了。

送饭的仆妇同样沉默,放下食盒就走,不多看她一眼。

像对待一件需要按时投喂的货物。

夜深了。

海上的夜晚,格外黑,也格外喧嚣。

浪涛拍打船身的声音,风吹帆索的声音,远处隐约的海鸟鸣叫。

交织成一片陌生的、令人不安的乐章。

沈知意和衣躺在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暗的舱板。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在哪里。

是不是在别的舱室。

会不会来。

他若来了,她该如何应对?

反抗?顺从?还是……

思绪纷乱如麻。

直到后半夜,她才抵不住疲倦,迷迷糊糊睡去。

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反反复复,都是赵家厅堂上那些人的脸。

赵老夫人捻着佛珠的平静。

王舅母贪婪急切的眉眼。

柳如烟柔弱又得意的泪光。

还有赵怀瑾。

他那句轻飘飘的“知意,保重”。

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反复在她心口搅动。

她猛地惊醒。

舱室内一片昏暗,只有琉璃窗外透进朦胧的天光。

天快亮了。

船还在航行。

似乎永无尽头。

就这样,在海上漂了三天。

除了送饭的仆妇,沈知意没有见到任何人。

更没有见到那位传说中的船王,她的夫君,周砚深。

他好像彻底忘了船上还有她这么一个人。

这种被彻底忽视的感觉。

比直接的羞辱或打骂,更让人心头发沉。

她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行李。

无人问津,生死由天。

第四天傍晚。

船速似乎慢了下来。

沈知意趴在窗边,看到远处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不是她熟悉的城池模样。

而是一片绵延的、郁郁葱葱的海岸线。

点缀着一些样式奇特的屋舍楼宇。

码头上帆樯林立,停泊着无数大大小小的船只。

很多船挂着奇怪的旗帜,穿着各异的人们在码头忙碌穿梭。

空气里弥漫着更加浓郁复杂的味道。

鱼腥,香料,汗味,还有各种听不懂的语言叫喊声。

这就是南洋。

船缓缓靠向其中最大、最气派的一个码头。

那里早已有黑压压一片人等候。

船刚停稳,跳板放下。

周管事便出现在舱门外,声音依旧刻板。

“沈姑娘,请下船,家主在府中等候。”

家主。

周砚深。

沈知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裙。

头发只是简单绾起,没有任何首饰。

她看着镜中那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

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管事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朴素的打扮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

转身在前引路。

下船,踏上异域的码头。

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过来。

好奇的,探究的,冷漠的,不屑的。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目不斜视,跟着周管事,穿过人群。

码头尽头,停着几辆马车。

样式与中原不同,更加宽敞,装饰着繁复的异域花纹。

周管事将她引到中间那辆最为宽大、也最为低调的玄色马车前。

车帘低垂。

“沈姑娘,请上车。”

沈知意没有犹豫,踩着矮凳,上了马车。

车内很宽敞,铺着厚厚的地毯,设着软榻小几。

角落的小香炉里,燃着淡淡的、宁神的香。

和她舱室里闻到的一样。

她刚坐稳。

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穿过喧嚣的码头区,街道逐渐变得整洁宽阔。

两旁的建筑也越来越高大,风格混杂着中原与异域的特色。

最终,马车驶入一道高大的、没有任何牌匾的府门。

穿过长长的、植满奇花异草的石板路。

停在一处极为开阔的庭院前。

“沈姑娘,请下车,随我来。”

周管事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撩开车帘,下了车。

眼前是一座极大的厅堂。

飞檐斗拱,依稀可见中原建筑的风格。

但廊柱门窗的雕刻纹样,又充满了异域风情。

显得既庄严,又有些难以言说的神秘。

厅堂门敞开着。

里面光线有些幽深。

周管事在门前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家主在里面,姑娘自己进去吧。”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周管事垂着眼,面无表情。

她不再迟疑,抬脚,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厅堂内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空旷。

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深色石板。

两侧立着几盏高大的青铜灯树,烛火静静燃烧。

最里面,是一张宽大的、铺着兽皮的座椅。

椅上坐着一个人。

因为光线和距离,看不真切面容。

只能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隐在昏黄的烛光阴影里。

透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像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

沈知意停下脚步。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冰冷,审视,不带丝毫温度。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手指悄悄蜷缩进袖子里。

“沈知意?”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像深潭里投入一颗石子,只有沉闷的回响。

沈知意轻轻吸了口气,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是。妾身沈氏,见过……夫君。”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其艰涩。

阴影里的男人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过来。”

还是两个字,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沈知意指尖掐了掐掌心。

抬步,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

离那张座椅越来越近。

烛光渐渐勾勒出男人的轮廓。

深色的常服,衬得肩背宽阔。

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然后,是他的脸。

沈知意终于看清了。

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想象中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的模样。

那是一张极其出色的脸。

轮廓深刻,眉骨很高,鼻梁挺拔,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皮肤是常年在海上奔波的小麦色。

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深邃,漆黑,像暴风雨前夜的海面。

平静之下,蕴藏着难以估量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与危险。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

可那周身沉凝的气度,和眼底沉淀的冰霜与沧桑。

却让人觉得,他仿佛已历经了数十年的风雨雷霆。

此刻,这双眼睛,正毫无波澜地看着她。

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一件……不怎么值钱,还颇为麻烦的货物。

沈知意在他身前五步处停下。

垂下眼,不再与他对视。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

从头到脚,缓慢地逡巡。

带着一种属于绝对上位者的、冷漠的打量。

“赵怀瑾的未婚妻?”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意味。

沈知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以前是。”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答。

“现在,是周家妇。”

阴影里的男人,周砚深,似乎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

“周家妇。”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语调平平,听不出是认同,还是讽刺。

“知道为什么娶你吗?”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

“知道。”

“说。”

“因为赵家舍不得柳如烟,需要一个替身。”

“你倒是清楚。”

周砚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不恨?”

“……恨。”

“恨谁?”

沈知意抬起头,看向他。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点破碎的、却又异常执拗的光。

“恨命运不公,恨亲人凉薄,恨良人无情。”

“也恨我自己,眼盲心瞎,软弱可欺。”

周砚深看着她,没说话。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

快得让人抓不住。

“倒是坦率。”

他移开目光,看向厅堂一侧燃烧的烛火。

“赵家送来一封信。”

他语气随意,像在谈论天气。

“言道,沈氏女温婉贤淑,性柔顺,可堪为妇。然此女心系旧主,恐难安于室,望周兄多加管教,勿使其生出事端,有损两家颜面。”

沈知意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旧主。

心系旧主。

多加管教。

赵怀瑾。

你们夺我姻缘,将我推入火坑。

临走,还要在我背后,插上这样一刀。

是怕我过得太安生吗?

是怕这个传闻中暴戾的船王,对我这个“替代品”太过仁慈吗?

非要用这样的方式,绝了我最后一点可能的路?

一股冰冷的恨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让她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彻骨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寒心和愤怒。

“你怎么想?”

周砚深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沈知意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

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妾身既入周家门,便是周家人。”

“前尘旧事,与妾身再无瓜葛。”

“夫君信与不信,妾身无法自证。唯有日后,观其行,听其言。”

周砚深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观其行,听其言。”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

“很好。”

他忽然从座椅上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立刻带来更强的压迫感。

阴影将沈知意完全笼罩。

他走到她面前。

离得很近。

近到沈知意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了淡淡海风与某种冷冽香料的气息。

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他低下头,看着她。

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肉,看清内里的魂魄。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周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心怀二主之人。”

“从今日起,你是我周砚深的妻子,至少在名义上。”

“安分守己,做好你该做的事。周家不会短你吃穿用度。”

“但若让我发现,你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或者试图与旧人藕断丝连……”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带着某种冰冷的警告。

“南洋的风浪很大,海底也很深。消失一两个人,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沈知意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妾身明白。”

她垂下眼,低声应道。

声音有些发颤,但还算清晰。

周砚深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

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周安。”

他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周管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

“带她去‘望潮院’,一应份例,按夫人规格。”

“是,家主。”

周管事应下,转向沈知意,语气依旧刻板,但似乎多了那么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夫人,请随老奴来。”

夫人。

这个称呼,让沈知意怔了一下。

她看向周砚深。

他已经转身,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座椅里,阴影重新将他笼罩。

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冷硬的轮廓。

似乎不打算再与她多说一句话。

沈知意默默对着他的方向,再次屈了屈膝。

转身,跟着周管事,离开了这座空旷得令人窒息的大厅。

走出厅门,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

她才惊觉,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望潮院在府邸的东侧,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落。

不大,但很清幽。

种着些耐海风、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木。

院中还有一口小小的水井。

正房三间,左右各有厢房,陈设简洁,但用料做工都很考究。

“夫人暂且在此安顿,若有短缺,可吩咐院中仆役。”

周管事将她送到正房门口,便停步。

“仆役?”

沈知意看向空荡荡的院子。

“稍后便会拨来两个粗使丫鬟和一个婆子,供夫人驱使。”

周管事解释。

“家主事务繁忙,不常在内院。若无传召,夫人不必前去打扰。”

“日常用度,自有管事娘子按时送来。”

“夫人可随意在府中走动,但西边的‘惊涛阁’是家主处理事务之所,闲人免进。后园临海,风浪大,也请夫人慎入。”

他一板一眼地交代着,像在交代注意事项。

沈知意安静听着,一一记下。

“有劳周管事。”

周管事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

只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沈知意站在陌生的院子中央。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海风穿过院落,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裙。

偌大的府邸,精致的小院。

她却觉得,比在赵家寄人篱下时,更加孤寂,更加寒冷。

至少那时,她还有一个“未婚妻”的名分,有一份虚妄的期待。

而这里。

她只有“周夫人”这个空荡荡的头衔。

和一个对她充满戒备、警告她安分守己的“夫君”。

未来会怎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赵怀瑾和赵家那封信,已经彻底堵死了她可能存在的、任何软弱的退路。

她必须活着。

好好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活下去。

她走进正房,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没有哭。

只是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窗外,南洋的落日,正一点点沉入遥远的海平面之下。

将天空和海面,都染成一片凄艳的、血一样的红色。

望潮院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砚深果然再未出现。

仿佛那日大厅里的警告和审视,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拨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叫海月,一个叫海星。

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微黑,手脚麻利,话不多。

还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婆子,姓吴,脸上总挂着谦卑的笑,眼神却有些飘忽。

她们对沈知意恭敬,但也疏离。

伺候起居,打扫院子,按时送来三餐和份例。

除此之外,绝不多说一句话,也绝不多走一步路。

沈知意试图和海月搭话,问些府里或码头上的事。

海月只是低着头,小声回一句“奴婢不知”,便不再吭声。

沈知意明白了。

这是周砚深的意思。

将她圈在这个院子里,看似给了夫人名分和待遇。

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和观察。

她不再多问。

每日里,除了在院中走走,便是待在房中。

她让吴婆子找来些纸笔和闲书。

纸是最普通的竹纸,笔是秃笔,书也是些杂七杂八的游记话本。

但她很知足。

至少,有东西可以打发这漫长而空洞的时光。

她开始临帖,抄书。

手腕悬久了会酸,眼睛看久了会花。

但她不肯停。

仿佛只有让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才能压下心头那阵阵翻涌的、冰冷的恐慌和孤寂。

偶尔,她会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惊涛阁”的方向。

那里是周砚深处理事务的地方,时常有人进出。

但从未有人,往她这个偏僻的“夫人”院落看过一眼。

她也曾试着,在府里稍微走动。

周管事的话没错,除了惊涛阁和后园,其他地方她都可以去。

府邸很大,回廊曲折,庭院深深。

仆役们见到她,会停下行礼,唤一声“夫人”。

然后便匆匆走开,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像一抹格格不入的幽魂。

游荡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府邸里。

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也看不到未来的方向。

只有夜晚躺在陌生的床上。

听着远处传来的、永无止境般的海浪声。

她才会允许自己,有那么片刻的软弱。

会想起父母还在时的温暖。

会想起父亲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时的耐心。

会想起母亲温柔地替她梳头,哼着江南的小调。

然后,记忆会无可避免地滑向赵家。

滑向赵怀瑾那张曾经温润、后来却写满“不得已”的脸。

滑向柳如烟柔弱无骨倚在他怀里的样子。

滑向王舅母那贪婪急切的眉眼。

恨意便如潮水般,漫过心口,带来窒息般的疼痛。

她知道,赵怀瑾和柳如烟,此刻一定已经“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用着本该属于她的婚仪,她的花轿,她的洞房。

享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或许,赵怀瑾还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

带着几分愧疚,想起她这个被他亲手送走的“旧人”。

然后,用“知意会理解我的”,“她去了周家也是享福”,来安慰自己那所剩无几的良心。

沈知意咬住被角,将喉咙里翻涌的哽咽死死压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哪怕这条路,漆黑一片,看不到尽头。

她必须活下去。

好好地,体面地活下去。

至少,要比那些背弃她、伤害她的人,活得更久,更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知意渐渐摸清了一些规律。

周砚深似乎真的很忙,时常不在府中。

有时一出去就是好几天。

府里主事的是周管事,还有一个姓孙的管事娘子,负责内院杂务。

份例每月初一会准时送来,吃穿用度,确实未曾短缺。

甚至比她之前在舅舅家,要好上许多。

但也就仅此而已。

她像一件被妥善存放起来的器物。

擦得干干净净,摆在合适的位置。

无人使用,也无人问津。

直到那天下午。

她正在临一本南洋风物志,海月轻轻敲门进来。

“夫人,孙娘子来了,说是有事禀告。”

孙娘子便是那位内院管事娘子。

三十来岁年纪,容长脸,看起来很干练。

她走进来,规矩地行了个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给夫人请安。”

“孙娘子不必多礼,可是有事?”

沈知意放下笔,温声问道。

“是。家主吩咐,明日府中有客至,请夫人一同用晚膳,略作招待。”

沈知意微微一怔。

周砚深要她见客?

这近一个月来,他几乎当她是透明人。

怎么会突然……

“不知是哪位贵客?”

孙娘子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是从中原故地来的客人,说是……夫人的旧识。”

旧识?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跳。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在中原,哪还有什么旧识?

舅舅一家?

不,他们巴不得永远见不到她。

赵家的人?

更不可能……

一个模糊的、令人心头发冷的念头,忽然窜了出来。

难道是……

不,不会的。

他怎么可能会来?

还如此正大光明地,来周府做客?

“夫人?”

孙娘子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沈知意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知道了,有劳孙娘子告知。我会准时到的。”

“是。晚膳设在临风轩,酉时三刻。请夫人略微装扮,莫要失了周家体面。”

孙娘子说完,又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海月也跟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沈知意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旧识。

中原故地。

一同用晚膳。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来回冲撞。

带来一阵阵沉闷的回响。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带着咸味的海风涌进来,吹在她脸上,有些凉。

她用力闭了闭眼。

不管来的是谁。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她如今是周砚深的妻子,是这周府的“夫人”。

无论这个身份有多虚,有多假。

至少此刻,它是她唯一能披在身上的、勉强御寒的衣裳。

她不能退缩。

更不能失态。

第二天,酉时初。

沈知意换上了一套孙娘子让人送来的新衣裙。

湖水蓝的缎子,料子很垂顺,绣着简单的缠枝纹。

不算特别华贵,但很雅致,符合她现在的身份。

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支素银簪子,戴了副珍珠耳坠。

脸上薄薄施了点粉,掩盖了连日的苍白。

镜子里的人,眉眼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尖一片冰凉。

她带着海月,提前一点出了望潮院,往临风轩走去。

临风轩是建在府中一处小高地上的水榭。

三面环水,视野开阔,是宴客的好地方。

她到的时候,夕阳正好,将水面染成碎金。

水榭里已经点起了灯。

她看到周砚深已经到了。

他今日穿着墨蓝色的常服,坐在主位上,侧对着她,正在听下首一人说话。

下首坐着的那个人。

侧影清瘦,穿着竹青色的长衫。

正微微倾身,对着周砚深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她熟悉的、温文尔雅的笑意。

沈知意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四肢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

真的是他。

赵怀瑾。

她那个情深义重、为了青梅竹马将她替换掉的未婚夫。

那个在她背后写信,提醒她“心系旧主、恐难安于室”的良人。

他竟然真的来了。

就这样,坐在周家的水榭里,和周砚深谈笑风生。

仿佛过去那场残忍的替嫁,从未发生过。

仿佛她沈知意,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早已被遗忘的尘埃。

“夫人,这边请。”

引路的丫鬟低声提醒了一句。

沈知意猛地回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镇定。

她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水榭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里面的人。

赵怀瑾转过头来。

看到她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那么一瞬。

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

惊讶,尴尬,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心虚?

但很快,那温润的笑意又重新堆满他的脸庞。

他甚至站起身,朝着她微微颔首,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

“知意……表妹,许久不见了。”

表妹。

这两个字,像两根细针,轻轻巧巧就扎进了沈知意的心口。

将她最后一点可笑的、关于过去的牵连,也彻底斩断。

是啊。

她现在,只是他的“表妹”了。

一个已经出嫁的、别家的妇人。

沈知意停下脚步,站在水榭入口的台阶下。

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赵怀瑾。

看着他脸上那无可挑剔的、世家公子的笑容。

看着他那双曾经让她觉得温暖,如今却只剩下虚伪和冰凉的眼睛。

她没有回应他的问候。

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主位上的周砚深。

周砚深也正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仿佛眼前这诡异的重逢,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个看客。

沈知意对着周砚深的方向,屈膝,行了一礼。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也足够平稳。

“妾身来迟,请夫君见谅。”

夫君。

这两个字,她叫得依旧有些艰涩。

但比起上一次,似乎顺口了些。

周砚深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淡淡道。

“无妨,坐吧。”

沈知意依言,走到周砚深下首另一侧的空位坐下。

与赵怀瑾,正好隔着水榭中间的空地,和一张摆满精致菜肴的圆桌。

海月默默站到她身后。

水榭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水面,带起的细微涟漪声。

和远处隐隐的海浪声。

赵怀瑾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沈知意身上。

带着打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似乎想从沈知意脸上,看出些什么。

惊恐?委屈?愤怒?或者是……对他的余情未了?

但沈知意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描金的白瓷碟子。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平静得,让赵怀瑾心里莫名有些发沉,又有些说不出的烦躁。

“咳,”赵怀瑾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重新挂上笑容,对着周砚深举杯。

“周兄,方才我们说到哪里了?哦,是了,是说这次南下的海货……来,怀瑾再敬周兄一杯,多谢周兄这段时日的关照。”

周砚深端起酒杯,与他虚碰一下,声音平淡。

“赵公子客气,生意往来,各取所需罢了。”

两人你来我往,说起了生意上的事。

沈知意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面前碟子里布好的菜。

味道很好,但她食不知味。

她能感觉到赵怀瑾的目光,时不时就飘过来。

带着一种让她如芒在背的审视。

“知意表妹,”赵怀瑾忽然将话题引到了她身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在南洋这些时日,可还习惯?若是缺什么短什么,或是下人不经心,尽管与周兄说,万莫委屈了自己。”

沈知意夹菜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赵怀瑾。

她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劳怀瑾表哥挂心,一切都好。夫君……待我甚好。”

夫君两个字,她略略加重了一丝语气。

果然,看到赵怀瑾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笑起来,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那就好,那就好。看到表妹安好,我也就放心了。当初……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幸好周兄是明理之人,定然不会委屈了表妹。”

他这话说得漂亮。

既点明了当初换嫁是“不得已”,又将周砚深捧成了“明理之人”。

仿佛他赵怀瑾,才是那个处处为人着想、忍痛割爱的君子。

沈知意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如今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赵怀瑾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话顶了一下,一时有些接不上。

气氛又有些微妙的凝滞。

周砚深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赵公子此次南下,除了生意,可还有别的事?听说,赵公子新婚燕尔,怎舍得出远门?”

赵怀瑾似乎就在等这句话,闻言立刻叹了口气,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愁容和愧疚。

“不瞒周兄,此次南下,一是为了家中生意,这二来嘛……”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沈知意,才继续道。

“也是为了如烟。她自小身子骨就弱,嫁与我后,许是操持家务累着了,一直有些恹恹的。听闻南洋有种珍稀的海中花,名曰‘鲛人泪’,有安神定魄、调理气血的奇效。我便想着,亲自来寻一寻,若能找到,也好让她宽心些。”

他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疼爱新婚妻子的丈夫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知意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是为了柳如烟。

为了给他心爱的、娇弱的妻子寻药。

所以,他才“不得已”,远渡重洋,来到南洋。

甚至,“不得已”,踏进了她这个“前未婚妻”现任夫君的府邸。

他难道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还是他觉得,她沈知意就应该逆来顺受,甚至还要为他这片“深情”感动?

“赵公子对尊夫人,倒是情深义重。”

周砚深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这‘鲛人泪’,生于深海险礁,采摘极为不易,市面上罕有流通。赵公子若要寻,怕是要费些功夫。”

“再难寻,为了如烟,我也要试一试。”赵怀瑾立刻表态,随即又对着周砚深拱手,态度恳切。

“周兄久居南洋,人脉广阔,不知可否……代为打听一二?怀瑾必定重金酬谢,感激不尽!”

周砚深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没有立刻回答。

水榭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晚风吹动纱帘,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知意忽然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湿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赵怀瑾,声音平静地开口。

“怀瑾表哥对表嫂如此上心,实在令人感动。只是……”

她话锋微微一转。

“表哥方才说,表嫂是因操持家务累着了?这倒是奇了。我记得,赵府中馈一向是老夫人亲自掌管,几位婶娘从旁协助。表嫂新妇入门,按理说,应是在老夫人跟前学习规矩,熟悉家务,怎会如此快就独立操持,以至于累坏了身子?”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柳如烟的身体。

赵怀瑾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滞了。

他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也平静地回视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了昔日的温顺和怯懦。

只有一片沉静的、让他看不透的幽深。

“这……”赵怀瑾一时语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掩去,强笑道。

“表妹有所不知,祖母年事已高,如今已将一部分家事,交给如烟打理。她性子要强,凡事总想做到尽善尽美,所以才……”

“原来如此。”沈知意点了点头,不再追问,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箸清淡的菜心。

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但赵怀瑾的后背,却隐隐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忽然发现,这个曾经温顺得像小白兔一样的表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只是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和看似随意、实则犀利的问题。

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周砚深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接上了之前的话题。

“‘鲛人泪’的事,我会让人留意。若有消息,自会告知赵公子。”

赵怀瑾如蒙大赦,连忙举杯。

“多谢周兄!怀瑾先干为敬!”

一场晚膳,就在这种各怀心思、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沈知意吃得很少,话更少。

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周砚深和赵怀瑾交谈。

看着赵怀瑾在周砚深面前,时而恭维,时而诉苦,时而表现出对柳如烟的一往情深。

她心里只觉得可笑,又有点可悲。

这就是她曾经倾心相待的人。

虚伪,自私,懦弱,又自以为是。

她当初,到底是有多瞎?

宴席散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廊下挂起了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赵怀瑾告辞,周砚深让周管事送他出府。

沈知意也起身,准备回望潮院。

“你留下。”

周砚深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沈知意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他。

赵怀瑾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变成理解的笑意。

“周兄与表妹想必还有话说,怀瑾先行一步。”

说完,便跟着周管事走了。

水榭里,只剩下沈知意和周砚深两人。

海风似乎大了些,吹得纱帘猎猎作响。

烛火也跟着明明灭灭,映得周砚深的脸庞在光影中有些模糊不清。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依旧一下一下,轻敲着桌面。

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

“刚才,为什么问那个问题?”

他开口,声音在夜色和海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沈知意垂下眼。

“只是好奇。随口一问。”

“好奇?”周砚深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你是好奇柳如烟为何‘操劳’,还是好奇,赵怀瑾为何要撒这个谎?”

沈知意心头一跳,没有说话。

“赵家内宅的事,我略有耳闻。”

周砚深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赵老夫人身体硬朗,掌家之权从未旁落。那位新进门的柳氏,入门第二日,因打碎了一只赵老夫人心爱的前朝花瓶,被罚抄了三个月女戒,至今连小厨房的账本都摸不到边。”

“操持家务累着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沈知意,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冰冷的嘲讽。

“这话,也就骗骗不知情的外人。”

沈知意猛地抬起眼,看向他。

烛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夜海,清晰地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

“你……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或许要多一点。”

周砚深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外面漆黑的海面。

“比如,赵怀瑾这次南下,明面上是寻‘鲛人泪’,实则是赵家在北边的生意出了大纰漏,急需一大笔现银周转。”

“他来南洋,是想通过我,搭上几笔能快速回本、利润惊人的买卖。”

“又比如,他带来的那封赵老夫人的亲笔信里,除了生意上的事,还特意提了一句。”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沈知意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言道,沈氏女虽入周家门,然心性未定,若周兄不喜,或可代为‘管教’,赵家绝无怨言。只盼周兄念在昔日与赵老太爷的一点香火情,对赵家生意,照拂一二。”

代为管教。

绝无怨言。

沈知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冻结。

赵家。

她的好外祖母。

竟然在信里,对周砚深说出这样的话?

他们将她还不够吗?

还要将她最后一点身为“人”的尊严和价值,也当作讨价还价的筹码,明码标价地卖出去?

就为了,那一点生意上的“照拂”?

愤怒,屈辱,悲凉,种种情绪,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站在原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灭顶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恨。

周砚深看着她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和那双因为极力隐忍而泛起猩红的眼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现在,你还觉得,赵怀瑾对那位柳氏,是情深义重吗?”

沈知意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颤抖。

她抬起眼,看向周砚深。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破碎的、却又异常明亮的光芒。

“不觉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

“他今日所言所行,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演给夫君你看,或许……也演给我看。”

周砚深眉梢微动。

“演给你看?”

“是。”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他想让我看到,他过得很好,他对柳如烟很好。他们的结合,是上天注定,是情深似海。”

“他想让我自惭形秽,想让我认命,想让我觉得,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是那个活该被抛弃、被替换的可怜虫。”

“他想用他的‘幸福’,来衬托我的‘不幸’。”

“来证明,他当初的选择,是多么正确,多么不得已,多么……情有可原。”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但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亮。

像淬了冰的火焰。

周砚深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你看得很清楚。”

他给出了一个近乎评价的结论。

“那么,你想让他看到什么?”

沈知意怔住了。

她想让赵怀瑾看到什么?

看到她在这里过得凄惨可怜,以证明他的“不得已”是错的?

还是看到她在这里安分守己,麻木度日,以成全他虚伪的安心?

不。

都不是。

一个模糊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悄悄滋生。

她看着周砚深,看着这个名义上是她夫君、实则陌生而危险的男人。

一个大胆的、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的想法,忽然窜了出来。

“我……”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某种莫名的激动,而有些发颤。

“我想让他看到……”

“看到我过得很好。”

“比他和柳如烟,好上千百倍。”

“看到我这个‘替代品’,离开了他们,反而活出了他们想象不到的样子。”

“看到我,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摆布、舍弃的沈知意。”

水榭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海风呼啸而过,吹得灯笼剧烈摇晃,光影乱颤。

周砚深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在她脸上。

仿佛在评估她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又有几分……可利用的价值。

良久。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审视,还有一丝……沈知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很好。”

他再次说了这两个字。

和上次在大厅里说时,意味似乎有些不同。

“记住你刚才说的话。”

“沈知意。”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

“周家,不养无用之人。”

“想要活得好,光靠想,是不够的。”

“你得证明,你值得。”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径直离开了水榭。

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笼光影照不到的黑暗回廊里。

留下沈知意一个人,站在原地。

海风很冷,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但心底,却有一股微弱的、灼热的火苗,在悄悄燃起。

证明,你值得。

她慢慢握紧了冰凉的手指。

看着周砚深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赵怀瑾离开的、灯火通明的府门方向。

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极淡、却又极其冰冷的笑容。

赵怀瑾。

我的好表哥。

我的好“良人”。

戏,才刚开场。

咱们,慢慢看。

赵怀瑾没有立刻离开南洋。

他在码头附近最好的客栈,包下了一个小院。

美其名曰,等待“鲛人泪”的消息。

实则,每日里心思浮动,坐卧难安。

那晚在周府水榭,沈知意的样子,总在他眼前晃。

平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让他不舒服的……冷漠。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憔悴的,哀怨的,或许还会含着泪,默默望着他的沈知意。

就像从前在赵家,每次受了委屈,又不敢说,只会红着眼眶,偷偷看他那样。

让他觉得心疼,又隐隐有种被依赖的满足。

可那晚的沈知意,没有憔悴,也没有哀怨。

她穿着合体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薄施了脂粉。

除了清瘦些,脸色苍白些,几乎看不出什么受苦的痕迹。

尤其是她看他的眼神。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甚至在他提起柳如烟时,她还能那样“温和”地反问,堵得他一时语塞。

这不对劲。

很不对劲。

周砚深是什么人?

南洋船王,掌控着连通东西的海上命脉。

传闻中冷酷暴戾,杀伐果断,前头几任妻子都死得不明不白。

沈知意一个被替换过去、毫无背景的孤女,在他手里,怎么可能过得好?

周砚深那晚的态度,也透着诡异。

看似客气,实则疏离。

尤其是最后,他将沈知意单独留下……

他们说了什么?

周砚深会不会因为那封信,对沈知意更加苛刻?

赵怀瑾越想,心里越像是有一百只爪子在挠。

说不清是愧疚,是不安,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有些后悔,在信里写那些话了。

当时只是想着,绝了沈知意可能的退路,也让周砚深知道,这女人“心系旧主”,不好掌控。

可如今看来……

万一沈知意真的因此受了什么折磨……

不,不会的。

赵怀瑾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沈知意性子最是柔顺不过,逆来顺受。

就算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着。

况且,周砚深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跟一个内宅妇人计较?

或许,是他多心了。

沈知意只是强作镇定,不想在他面前露怯罢了。

毕竟,她曾经那么……在意他。

这个念头,让赵怀瑾心里那点不安,稍微散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怜悯和隐隐优越感的复杂情绪。

看,知意表妹还是老样子。

明明过得不好,还要在他面前强撑。

真是……可怜,又有点可爱。

他得想个办法,再见她一面。

私下里,好好“开解”她一番。

让她明白,他当初的不得已,和如今的“苦心”。

最好,还能从她那里,探听一些周砚深的动向,或者周家生意的门路。

毕竟,她现在名义上是周夫人,总该知道些什么。

打定主意,赵怀瑾便行动了起来。

他先是以“感谢周兄款待”为由,又往周府递了两次拜帖,还附带了些从中原带来的不算太贵重的礼物。

拜帖如石沉大海。

周府的门房客气而疏离地回复,家主事忙,无暇接待。

礼物倒是收下了,但也仅此而已。

赵怀瑾碰了两次软钉子,心里有些窝火,又不敢表现出来。

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在客栈里等。

同时,他也没闲着,四处打探关于周砚深,关于周家,关于沈知意的消息。

码头上人多口杂,各种流言蜚语都有。

有人说,周船王新娶的夫人,是中原一个破落户的女儿,不得宠,被丢在后院自生自灭。

有人说,曾见周船王带着新夫人出席过一次商宴,但那夫人一直低着头,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

还有人说,周船王根本看不上这个中原来的妻子,新婚夜都没进房门,那夫人就是个摆设。

这些流言,有鼻子有眼。

赵怀瑾听得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有些隐秘的畅快。

看,他就知道,沈知意在周家过得不好。

周砚深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真心待一个替嫁过来的女人?

另一方面,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沈知意毕竟曾是他的未婚妻。

她过得如此不堪,传回中原,别人会怎么看他赵怀瑾?

会不会觉得,是他将她推进了火坑?

虽然,事实似乎……的确如此。

但很快,他又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他这是为了如烟。

如烟身子弱,受不了南洋的苦。

沈知意出身清苦,性子坚韧,更能适应。

况且,周家富贵泼天,她嫁过去是享福的。

现在受点冷落怎么了?

哪个高门大户的后院,没点龃龉?

时间长了,她学会伏低做小,学会讨好周砚深,日子自然就好过了。

对,就是这样。

他都是为了她好。

赵怀瑾成功地说服了自己,心里那点残存的愧疚,也渐渐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期待。

他期待再次见到沈知意。

见到那个在他想象中,正在周家后院里,饱受冷眼,憔悴不堪,等待他“拯救”的沈知意。

到时候,他再温言软语地安慰她几句。

告诉她,他心里一直有她这个表妹。

告诉她,若是实在难过,他可以想办法,接济她一二。

她一定会很感动吧?

就像从前那样,用那种濡湿的、依赖的、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或许就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了。

赵怀瑾为自己的“机智”和“深情”感动了。

他决定,不再等周府的回复。

他要直接去周府“拜访”。

就以探望表妹的名义。

周砚深总不好将他这个“表舅兄”拒之门外吧?

打定主意,赵怀瑾精心挑选了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

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长衫,腰佩美玉,手持折扇。

端的是风流倜傥,翩翩公子模样。

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确认无误,才摇着扇子,带着小厮,雇了辆马车,往周府而去。

一路上,他都在酝酿情绪。

想着等会儿见到沈知意,该如何开场,该如何措辞。

才能既显得自己情深义重,又不失世家公子的风度。

才能让沈知意放下心防,对他吐露实情。

马车在周府气派的大门前停下。

赵怀瑾整了整衣冠,上前递上名帖,脸上带着温雅得体的笑容。

“劳烦通传,中原赵怀瑾,前来拜访贵府夫人,沈氏知意。就说,她的表兄来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