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院开刀时,我妈妈拨了72通电话,之后拜托舅舅联络到我
发布时间:2026-03-23 01:43 浏览量:1
我住院开刀时,我妈妈拨了72通电话,之后拜托舅舅联络到我
麻药的效力正顺着血液一点点褪去。
伤口处传来一阵接一阵、带着搏动感的锐痛,像有无数根细针,正一下下扎在刚缝合的创口上。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医院病房惨白到晃眼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混着点滴药液淡淡的凉意,裹得人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手背上的留置针传来冰凉的酸胀感,我动了动指尖,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光滑的木质柜面被震得发出哒哒的轻响,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在昏暗的病房里格外突兀。
屏幕上跳动的来电备注,是两个我刻在骨子里的字:妈妈。
那是她打来的第七十二个未接来电。
我没接。
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暗下去,再亮起来,循环往复。
手机只安静了不到两分钟。
新一轮的震动再次炸开,这次的来电人,是舅舅。
我咬着牙,勉强抬起还扎着留置针的手,指尖抖着按了接听键。
舅舅急火火的声音瞬间冲破听筒,砸在我的耳朵里:
“江晚!你可算接电话了!你妈都快找你找疯了!”
“你妹妹晓晓今天去云裳公司复试,不知道怎么跟面试官吵起来了,现在人被扣在人力资源部,场面僵得不行!”
“你赶紧过去一趟,帮她把这事平了!”
我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伤口就被牵扯得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声压抑的抽气。
舅舅的声音还在听筒里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半点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你也知道晓晓那脾气,直来直去的,万一这事真闹大了,她这份工作就彻底黄了!”
“你妈说了,这事必须你去处理,你嘴甜,会说话,肯定能把这事圆回来。”
我看着病房惨白的天花板,视线因为疼痛有些发花。
手背上的留置针还连着输液管,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匀速地落进我的血管里。
昨天我刚做完阑尾炎切除手术,主治医生反复叮嘱,必须绝对卧床三天,不能有大幅度动作。
“舅舅。”
我费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扯着伤口,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在医院。”
“医院?你好好的去医院干什么?”
舅舅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错愕,却半点没听出关心。
“昨天刚做的手术,阑尾炎。”
我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怕他听不清,又像是在给自己积攒力气。
电话那头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再开口时,舅舅的声音低了些,却半点没有放弃的意思:
“那……那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晓晓这次面试真的太重要了,为了这个机会,她准备了好几个月。”
“你妈为了这事,急得一晚上都没合眼,眼睛都哭肿了。”
我闭了闭眼,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密密麻麻地涌出来,裹得我喘不过气。
“江晚?你在听吗?说话啊!”
舅舅的声音还在听筒里叫嚣着。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正好对上临床护工阿姨担忧的目光。
我朝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因为伤口的疼,表情变得格外僵硬。
我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舅舅,我真的动不了。”
“可是晓晓那边……”
“让她自己处理吧。”
说完这句话,我再也撑不住,把手机递给了旁边的护工阿姨。
“阿姨,麻烦您跟我舅舅说一声,我刚做完手术,实在去不了。”
阿姨连忙接过手机,对着听筒客客气气地解释了半天我的情况。
我听见舅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阿姨挂了电话,把手机轻轻放回我的床头柜,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你家里人不知道你住院做手术啊?”
“知道。”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经历过手术的沙哑。
“我昨天进手术室之前,特意给我妈发了信息。”
只是她一条都没回。
阿姨没再多问,只是伸手帮我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让我能躺得更舒服一点。
我侧过脸,看向窗外。
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压在城市的上空,像是随时都会砸下一场倾盆大雨。
我叫江晚,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
江晓晓是我的亲妹妹,比我小四岁,今年刚大学毕业。
从我记事起,我们家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晓晓的事,永远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事。
小时候,晓晓看上了我手里的布娃娃,我攥着不肯给。
妈妈就会蹲下来,摸着我的头说:
“晚晚,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晓晓拿着蜡笔,把我刚写完的暑假作业本涂得一塌糊涂,我气得哭了。
妈妈只会摆摆手,轻飘飘地说:
“她还小,不懂事,你当姐姐的,别跟她一般见识。”
晓晓考试考了不及格,拿着卷子回家哭。
妈妈转头就会给我打电话:
“晚晚,你周末回家一趟,帮妹妹补补功课,她马上要考试了。”
这些话,我听了二十多年,听到耳朵都快起了茧。
后来,我凭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重点本科的设计专业。
晓晓高考成绩不理想,只进了一所本地的三本院校。
我大学四年,靠着助学贷款交学费,课余时间打三份工赚生活费,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而晓晓,每个月有三千块的固定零花钱,还经常给我打电话,撒着娇说:
“姐,我看中了一个新款的包,你给我买好不好?”
我工作之后,每个月固定给家里打两千块钱。
妈妈每次都会在电话里说:
“晚晚,你自己在外面不容易,钱自己留着花,别太省了。”
可转头,只要晓晓想要什么东西,她的电话就会准时打过来。
“晚晚,晓晓想报个英语培训班,要三千八,你先帮她垫一下?”
“晚晚,晓晓看中了一台新电脑,要六千多,你看你能不能……”
每一次,我都给了。
不是没有过委屈,不是没有过不甘。
只是二十多年下来,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当姐姐就要多承担,习惯了懂事的孩子就要永远退让,习惯了把自己的需求,永远放在晓晓的后面。
三个月前,我开始时不时地右下腹绞痛。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慢性阑尾炎急性发作的前兆,建议尽快手术切除。
我跟主管请好了假,约好了手术时间,第一时间给我妈发了条信息:
“妈,我下周要做个小手术,阑尾炎切除。”
她隔了三个小时,只回了一个字:
“哦。”
手术前一天,我又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上午十点的手术,在仁和医院。”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回过。
我安慰自己,她可能是太忙了。
她总是很忙。
忙着跟牌友打麻将,忙着跟邻居家长里短,忙着帮晓晓改简历、准备面试材料,忙着处理晓晓的所有大事小情。
手术是昨天上午十点准时做的,全麻。
等我从麻醉里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护士笑着跟我说,手术很顺利,让我好好卧床休息。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只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的推销号码。
没有我妈的,也没有晓晓的。
连一条问一句“手术顺不顺利”的信息都没有。
临床的阿姨,跟我同一天做的胆囊切除手术。
她的女儿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喂水喂粥,擦脸擦手,连阿姨皱一下眉,都会紧张地问是不是疼了。
我别过头,看向窗外,硬生生把眼眶里的热意憋了回去。
其实,我早就该习惯了,不是吗?
去年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八,一个人裹着厚外套,打车去医院挂急诊打点滴。
而晓晓只是轻微感冒,流了点鼻涕。
我妈就炖了满满一锅冰糖雪梨,坐在她床边守了一整晚,连她翻个身,都会紧张地问她难不难受。
护工阿姨是医院帮我找的,一天两百块钱。
我没跟我妈提过,钱也是我自己付的。
今天早上,麻醉的效力彻底退去,伤口的疼变得越来越清晰。
哪怕只是轻轻咳嗽一声,或是翻个身,伤口都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正咬着牙,想试着坐起来喝口水,手机就开始了这场长达几个小时的、七十二通电话的轰炸。
前三十通,我没接。
第三十一通,我终于接了。
我妈的声音,又尖又急,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江晚!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死哪儿去了!”
“晓晓出事了!你赶紧去云裳公司,帮她把事处理了!”
“妈,我在医院。”
我忍着疼,轻声说。
“医院?你好好的去医院干什么?晓晓这边火烧眉毛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半点没有问我去医院干什么的意思。
“我昨天刚做了阑尾炎手术,之前跟你说过的。”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钟。
然后,她用一种全然不在意的语气说:
“哦,那个啊。那你现在能下床吗?”
“云裳公司就在仁和医院旁边,打车过去也就十分钟的路。你去帮晓晓说几句话,她小孩子家家的,不会处理这种事。”
我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匀速下坠的药液,突然觉得浑身都累,连骨头都透着酸乏。
“妈,我身上还插着术后引流管。”
“那你让医生给你拔了不就行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不以为然,仿佛我说的不是关乎术后恢复的引流管,而是一根碍事的头发丝。
“医生不就在医院吗?你让他顺手给你拔了,耽误不了几分钟!”
“引流管要医生评估过恢复情况,才能拔。”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的声音瞬间拔高,尖锐得快要刺破我的耳膜。
“晓晓的工作重要,还是你那根破管子重要?”
“她这辈子就这一次进大公司的机会,错过了怎么办?你赶紧去,别在那儿跟我磨蹭!”
我没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进来。
打到第六十几通的时候,我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伤口的疼,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了头顶。
护工阿姨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声跟我说:
“姑娘,要不你把手机关了吧?这么吵,也休息不好。”
我摇了摇头。
我太了解我妈了。
我要是敢关机,她只会更生气,只会闹得更凶。
然后,舅舅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护工阿姨帮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的时候,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晓晓发来的微信语音。
我指尖顿了顿,还是点开了。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瞬间从听筒里冲了出来:
“姐!你快来啊!他们说要取消我的面试资格!妈说让你来处理,你到底在哪儿啊!”
我没回。
没过十秒钟,她又发来了第二条语音,语气里带着撒娇和委屈:
“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不是故意跟面试官吵架的,是他先说我作品幼稚的!”
“你快来帮我说说话嘛,你最会说话了,你肯定能帮我把工作找回来的!”
我还是没回。
过了大概五分钟,第三条语音发了过来。
里面的哭腔和委屈荡然无存,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愤怒和指责:
“江晚!你什么意思啊!妈说你不接电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工作黄了你高兴是不是?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我面无表情地按灭了手机屏幕。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蜿蜒的水痕。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的声响。
护工阿姨出去了,说是去茶水间帮我打热水。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点滴瓶里的透明液体,一点点变少。
无数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海里。
我想起十岁那年的夏天。
我熬了整整三个通宵,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参赛作品,刚从学校领回省级比赛的获奖证书,就被晓晓一把抢了过去。
她也想画成我这样,可拿着笔涂了半天,只画出来一团歪歪扭扭的线条。
她恼羞成怒,当着我的面,把那张画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我蹲在地上,捡着那些碎纸片,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纸上,晕开了上面的颜料。
妈妈走过来,只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就拉着哭鼻子的晓晓哄了起来。
她回头对我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就是一张画吗?你重新画一张不就完了?”
“她还小,你当姐姐的,就不能让着点妹妹?”
我想起十六岁那年的生日。
我攒了整整半年的零花钱,就想买一本国外知名设计师的画册,那是我心心念念了很久的礼物。
我跟妈妈提了一句,她皱着眉说太贵了,说我不懂事,不知道家里赚钱不容易。
可就在我生日的第二天,她带着晓晓去了商场,一口气给她买了三条新款的连衣裙,花的钱,是那本画册的三倍还多。
我想起大学毕业那年。
我靠着发传单、做家教、给小公司做设计,攒了三个月的钱,买了一台属于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里面存着我所有的毕业设计初稿。
晓晓拿去用,说是要写毕业论文,结果不小心把电脑摔在了地上,硬盘彻底坏了,里面的东西全没了。
我熬了整整七天七夜,才把毕业设计重新赶出来,差点没能顺利毕业。
可妈妈知道了,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没事,晓晓也不是故意的。晚晚你再攒钱买一台新的就是了,别跟妹妹置气。”
我想起工作第一年。
我辛辛苦苦跟了三个月的项目,被同事抢了功劳,还被领导骂了一顿,委屈得不行。
周末回家,我想跟妈妈说说心里话,求一点安慰。
可她正坐在沙发上,帮晓晓选考研培训班的资料,头都没抬一下,只随口说了一句:
“职场就这样,你多忍忍就过去了。”
忍。
这个字,我听了整整二十六年。
点滴瓶里的药液终于见底了,我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推门进来,帮我拔了针,手法很轻,可我还是疼得忍不住皱紧了眉。
“伤口疼得很厉害吗?要不要给你加个止痛泵?”
护士轻声问我。
“还好,能忍。”
我摇了摇头。
“你家人呢?做手术怎么没人过来陪护?”
护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他们忙。”
我扯了扯嘴角,说出了这句说了二十多年的话。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帮我调整好引流管的位置,就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没过几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的来电人,是爸爸。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还是接了起来。
“晚晚啊。”
爸爸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局促和犹豫,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
“你妈让我问问你,你能不能……去帮帮晓晓?她这次面试,真的很重要……”
“爸,我刚做完手术。”
我打断他,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知道你刚做完手术……”
他连忙应着,可话锋一转,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话题。
“但是,但是晓晓她一个小姑娘,在那儿处理不好啊。”
“你就过去说几句话,很快的,说完就回医院躺着,行不行?”
我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
我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我藏在心里二十多年,从来没敢问出口的问题。
“爸,如果我今天没去,晓晓的工作真的黄了,你们会怪我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沉默,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爸。”
我吸了口气,声音依旧很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伤口很疼,真的动不了。让晓晓自己处理吧,她今年二十二岁,是个成年人了。”
“晚晚,你别这么说,她是你亲妹妹啊……”
“我知道她是我亲妹妹。”
我打断了他的话。
“但我现在,也是个需要卧床休息的病人。”
说完这句话,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长按关机键,把手机彻底关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再也没有没完没了的电话铃声,再也没有指责和要求,再也没有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期待。
护工阿姨端着热水回来了,看见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轻声问我:
“姑娘,要喝水吗?我给你晾了温的。”
“不用了,谢谢阿姨。”
我轻声说。
“你家里人……”
阿姨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话说完。
“他们不会来了。”
我说。
阿姨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帮我把被子掖得更严实了些,挡住了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风。
雨下得更大了,天色暗得像提前到了傍晚。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一个一个地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我终于抵不过术后的疲惫,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刚从书店买回来的画册,站在家门口。
妈妈走过来,蹲下来跟我说:
“晚晚,把画册给妹妹吧,她想要。”
我把画册紧紧抱在怀里,摇了摇头:
“可是这是我的,是我用零花钱买的。”
妈妈的脸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
“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咬着唇,不情不愿地把画册递了过去。
晓晓一把抢过画册,翻了两页,觉得没意思,当着我的面,把它撕成了两半。
白色的纸片像雪花一样,从空中飘下来,落了我一身。
我猛地从梦里惊醒。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尖锐的撕裂感,已经淡了很多。
我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钟,下午四点。
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空,泛着一层灰蒙蒙的白光。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黑色的屏幕,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开机键。
几十条微信消息,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大部分是晓晓发来的,夹杂着几条我妈的。
晓晓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发的,只有短短一句话:
“江晚,我恨你!工作黄了,你满意了吧!”
我妈发来的消息,一句比一句尖锐:
“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连亲妹妹都不管了?”
“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真是个白眼狼!”
“行,你这么狠心,以后也别回这个家了!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我一条一条,把这些消息全部读完,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了二十多年的“妈妈”,点了编辑。
我把备注,改成了她的全名:李秀兰。
又找到那个备注着“妹妹”的联系人,把名字改成了“晓晓”。
做完这些,我打开手机银行APP,找到了那个设置了整整六年的、每月十号自动给家里转账两千块的固定扣款。
我按下了取消键。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轻轻放在一边,转头对护工阿姨说:
“阿姨,能帮我倒杯水吗?我渴了。”
“好好好,马上就来。”
阿姨连忙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温温的白开水。
水温刚好,喝下去,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融融的,熨帖了我浑身的寒意。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看着窗外,天边的乌云渐渐散开,透出了一点点微弱的天光。
晚上六点,主治医生来查房,看了我的伤口和引流液的情况,说我恢复得很不错,明天就可以试着下床慢慢走动了。
我点了点头,认真地跟医生说了声谢谢。
晚上八点,护工阿姨帮我热了医院送来的流食。
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我知道,我必须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
我一口一口,把小半碗粥全部喝完了。
晚上九点,护工阿姨要下班了。
她走之前,看着我,犹豫着问:
“姑娘,明天我还过来陪你吗?”
“要的。”
我朝她笑了笑。
“麻烦您了阿姨。”
“你家里人……明天会过来吗?”
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他们忙。”
我笑了笑,语气很轻松。
“没事,我自己可以的。”
阿姨看着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你是个好孩子。”
我没说话。
好孩子。
懂事的孩子。
听话的孩子。
这些标签,我背了整整二十六年。
阿姨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隔壁床的阿姨。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悠长。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相册。
里面存着很多我设计的作品,有加班到凌晨时拍的办公室窗外的夜景,有和同事团建聚餐的照片,有去年生日,我自己给自己买的小蛋糕。
翻到相册的最底部,是一张很旧很旧的照片。
照片里,六岁的我,站在旁边,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两岁的晓晓,坐在妈妈的怀里,笑得一脸灿烂。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删除键。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这个城市很大,有千千万万扇窗户,千千万万盏灯火。
以前,我的那盏灯,永远是为别人亮着的。
从今天开始,我想为自己亮一次。
哪怕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光。
住院第三天,医生查房后说,我恢复得非常好,已经可以办理出院了。
护工阿姨帮我收拾着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反复叮嘱我:
“回家之后一定要好好休息,千万别着急上班。”
“饮食一定要清淡,辣的油的都不能碰,伤口千万别碰水,要是发炎了就麻烦了。”
我点着头,一句一句地记在心里。
看向窗外,天彻底放晴了,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把整个城市都照得亮堂堂的。
手机开机之后,再也没有收到过家里打来的电话,也没有发来的信息。
那个被我备注成“李秀兰”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晓晓的微信,也永远停留在了那句“我恨你”上。
这样,挺好的。
我自己办了出院手续,打了辆车,回了我住了三年的出租屋。
房子不大,只有一室一厅,但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一个角落,都带着属于我自己的气息。
我慢慢挪到沙发上坐下,伤口还有些隐隐的坠痛,但比前几天,已经好了太多。
休息了一会儿,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查收工作邮件。
主管知道我做手术,特意把一些不着急的项目都往后推了,但还是有几个急活,需要我跟进处理。
我给主管回了邮件,跟他说,我明天可以开始在家办公。
邮件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
还是舅舅。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晚晚,你出院了?”
舅舅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疲惫。
“嗯,刚到家。”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还好,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舅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说:
“晚晚啊,你妈还在家里生气呢。晓晓那工作,确实黄了。”
“云裳公司那边说,她面试的时候态度恶劣,扰乱办公秩序,不仅没录用她,还把她拉进了行业黑名单。”
我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晚晚啊,舅舅知道你不容易,也知道你受委屈了。”
舅舅的声音软了下来。
“但你妈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看你能不能……低个头,给你妈打个电话,道个歉?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何必闹得这么僵。”
“我道什么歉?”
我轻声问他。
“就……就说那天你态度不好,以后晓晓的事,你还会管。”
舅舅说得小心翼翼。
“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我之前设计的海报。
色彩明亮,线条流畅,充满了生命力。
那是我熬了三个通宵,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只属于我自己的作品。
“舅舅。”
我说。
“我做手术那天,我妈知道吗?”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知道。”
我替他说了出来。
“我提前一周就跟她说了,手术前一天,又特意给她发了信息,告诉她我在哪个医院,几点手术。”
“但她没来,没给我打一个电话,甚至没发一条信息,问我一句手术顺不顺利,疼不疼。”
“她那时候……是忙着给晓晓准备面试的事,分不开身……”
舅舅试图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
“是啊,忙着给晓晓找工作。”
我笑了笑,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舅舅,我今年二十六岁了。”
“从十六岁开始,我就没在家里过过一次生日。因为晓晓说生日蛋糕太甜,她不爱吃,我妈就再也没给我买过一次生日蛋糕。”
“从二十岁参加工作开始,我每个月给家里打两千块钱,打了整整六年,一共十四万四千块。”
“我自己住在月租两千的出租屋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也没断过给家里的钱。”
“而晓晓大学四年,光零花钱,你知道她花了多少吗?十万?还是十五万?”
“晚晚……”
舅舅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愧疚。
“舅舅,我累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
“真的累了。我撑了二十六年,撑不动了。”
舅舅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次的叹息里,满是无力。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的不回那个家了?”
“不知道。”
我说。
“先把身体养好,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我看着那光斑里,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慢悠悠地飘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主管发来的微信。
“江晚,有个急活儿,客户临时要改方案,你方便接吗?不方便的话我就找别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还有些隐隐的疼。
我给主管回了两个字:“我接。”
“太好了!资料我发你邮箱,明天下午给我初稿就行,不着急,你身体要紧。”
“好。”
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剂。
我打开邮箱,下载了客户的资料,开始认认真真地研究客户的需求。
这是一个新锐服装品牌的宣传设计,要求年轻、时尚、有活力,能戳中当代年轻女性的审美。
我找参考图,画草图,选配色,调整版式,不知不觉,就在电脑前坐了两个小时。
起身倒水的时候,动作幅度大了点,伤口被牵扯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但我没停。
歇了两分钟,又坐回电脑前,继续画。
晚上八点,初稿终于完成了。
我把文件发给了主管,他很快就给我回了消息:
“效率也太高了!我先看看,晚点给你反馈。”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面,加了点青菜,卧了一个鸡蛋。
面刚端上桌,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晓晓发来的微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不是文字,是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我点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和之前的歇斯底里完全不同,满是委屈和讨好:
“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跟你发脾气,不该跟你说那些重话。”
“但是我真的好难过,那个工作我准备了那么久,投了几十份简历才拿到的复试机会,就因为跟面试官吵了几句,就没了。”
“妈这几天天天在家骂我,说我没用,说我什么都不如你,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姐,你帮帮我好不好?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问问,还有没有其他的工作机会?”
“求你了姐,我真的找不到工作了,妈说要是我下个月还找不到工作,就把我赶出去。姐,你不能不管我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哭得可怜兮兮的。
如果是以前的我,看到这条语音,肯定早就心软了。
我会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筷,去翻遍所有的招聘网站,去求相熟的同事和朋友,拼尽全力,也要帮她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机会。
但这一次,我没有。
我只给她回了一条短短的文字:
“晓晓,我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休息。工作的事,你自己多投投简历吧。”
她几乎是秒回:
“可我不像你那么会找工作啊!你帮帮我嘛,就这一次,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我帮不了你。”
我回。
“江晚!你还是不是我姐!”
她瞬间就变了脸,之前的委屈和讨好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愤怒。
我没再回她的消息,锁了屏。
过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李秀兰”。
我看着那三个字,任由电话响了十几声,才缓缓接了起来。
“江晚!你什么意思!晓晓都那样低三下四地求你了,你还摆架子是不是?”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生锈的刀,刮着我的耳膜。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帮晓晓找到工作,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你以后也别认我这个妈!”
“妈。”
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我也刚出院,也需要养身体,也需要工作赚钱,养活我自己。”
“你少跟我来这套!你不是有稳定的工作吗?你那个设计工作不是做得好好的吗?”
她的声音里满是不屑。
“你就不能分一点点心思,帮帮你妹妹?她是你亲妹妹!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我知道她是我亲妹妹。”
我说。
“但这二十六年里,你们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把我当成你们的亲女儿?”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起来:
“你说的什么胡话!我怎么没把你当亲女儿了?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学,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我大学的学费,是国家助学贷款,毕业之后是我自己一笔一笔还清的。”
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很平静。
“我大学的生活费,是我自己打三份工赚的,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工作之后,我每个月给你打两千块,打了六年,一共十四万四千块。”
“晓晓大学四年,你给她的零花钱,买的东西,花的钱,比我多得多,不是吗?”
“你……你现在跟我算这个账?”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不算了。”
我说。
“以后也不会再算了。那每个月两千块,我不会再打了。”
“你们养我长大花的钱,我会慢慢还给你们。但从此以后,我和你们,两清了。”
“江晚!你敢!”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我敢。”
我说。
“因为我已经没什么,是不敢失去的了。”
说完这句话,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叫“李秀兰”的联系人,按下了拉黑按钮。
我的手在抖。
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但我没有哭。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面,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地吃完了。
晚上十点,主管给我发来了反馈,说初稿做得非常好,只有几个小细节需要调整。
我打开电脑,安安静静地改完了稿子,重新发给了他。
凌晨一点,主管给我回了消息:
“完美!客户特别满意!江晚,你真是我们团队的宝藏设计师!”
我看着屏幕上的这句话,突然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原来,我也是可以被肯定的。
原来,我也是可以被人看见的。
原来,我不用永远活在晓晓的阴影里,不用永远做那个懂事退让的姐姐。
我关掉电脑,躺到了床上。
伤口还有些隐隐的疼,但心里那个空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好像终于不疼了。
第二天,我继续在家办公。
伤口恢复得越来越好,已经可以慢慢在屋子里走动了。
我给自己做了清淡的营养餐,按时吃药,按时休息,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第三天,舅舅又打来了电话。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晚晚,你把你妈拉黑了?”
“嗯。”
“你知不知道,你妈气得高血压都犯了,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的心,猛地紧了一下。
但很快,我又平静了下来。
“那让她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我说。
“江晚!”
舅舅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里满是愤怒。
“那是你妈!生你养你的亲妈!你怎么能这么冷血!这么不孝!”
“冷血?”
我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涩意。
“舅舅,我做手术那天,她给我打了七十二个电话,没有一个是问我手术顺不顺利,疼不疼,全是让我去给晓晓擦屁股。”
“她甚至让我把术后引流管拔了,去帮晓晓解决问题。这叫不冷血吗?”
舅舅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舅舅。”
我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想让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但我真的,真的撑不下去了。我也是人,我也会疼,也会累,也会委屈。”
“你们能不能,哪怕就一次,先考虑考虑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舅舅才再次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力:
“晚晚,舅舅不是不理解你。但你妈年纪大了,脾气又倔,你是姐姐,就多让着她点,多让着点晓晓……”
“我让了二十六年了。”
我打断了他的话。
“够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蓝天白云,阳光灿烂,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我突然想起,我七八岁那年的一件事。
那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妈妈给我和晓晓都准备了便当。
我的便当里,只有白米饭和一点点咸菜。
而晓晓的便当里,有炸鸡腿,有香肠,还有金黄的煎蛋。
我跟妈妈说,我也想吃鸡腿。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
“你不是要减肥吗?女孩子胖了不好看。”
其实那时候的我,一点都不胖。
只是没有晓晓那么瘦,那么会撒娇,那么会讨她的欢心。
那天的春游,我把我的便当,给了班里一个没带饭的同学。
自己饿着肚子,坐了一整天。
晚上回家,妈妈问我,便当好吃吗。
我笑着说,好吃。
她摸了摸我的头,说,真乖。
从那时候起,我就学会了撒谎。
学会了说“我不饿”“我不疼”“我没事”“我不要”。
学会了把自己的需求,藏在懂事的面具后面。
但今天,我不想再撒谎了。
我饿了,我疼,我有事,我想要。
我想要被爱,想要被重视,想要被看见。
哪怕只有一次。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江晚女士吗?这里是云裳公司人力资源部。”
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温柔又专业的女声。
“您好,我是江晚。”
“是这样的,我们收到了您妹妹江晓晓女士的投诉,说我们的面试官在面试过程中,对她进行了不当评价和人身攻击。”
“我们经过内部调查,想跟您核实一下相关情况,江晓晓女士说,面试当天您也在场,是吗?”
我愣住了。
我完全没想到,晓晓竟然会撒这样的谎。
“我没有在场。”
我平静地说。
“面试当天,我正在仁和医院,刚做完阑尾炎切除手术,全程卧床,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面试现场。”
“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提供我的住院病历和手术记录。”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了几声纸张翻动的声音。
“好的,江晚女士,我们了解了。很抱歉打扰您休养,祝您早日康复。”
“没关系。”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为了挽回那份工作,晓晓竟然能编造出这样的谎言。
而我的妈妈,恐怕就算知道这是谎言,也会帮着她一起圆。
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再次涌了上来。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却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晓晓用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江晚,你等着!你害我丢了工作,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我没回,直接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我打开通讯录,看着里面寥寥无几的联系人。
大部分是公司的同事,还有几个大学同学,毕业之后,也渐渐断了联系。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
因为我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的钱,都给了工作,给了那个家,给了晓晓。
我从来没有留给自己一点时间,也没有留给别人一点机会。
我放下手机,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看起来有些憔悴。
但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有光。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慢慢抬起手,把凌乱的头发捋到耳后,轻声对她说:
“江晚,你要好好活。”
“为自己活。”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
知道我这个出租屋地址的人,少之又少。
会是谁?
我慢慢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出去。
是舅舅。
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门。
“舅舅,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汤。”
他把保温桶递给我,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
“你舅妈炖的乌鸡汤,说刚做完手术喝这个,补身体,恢复得快。”
我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带着温热的触感。
“进来坐吧。”
我侧身让他进了屋。
舅舅走进屋里,环顾了一圈我这个小小的出租屋,眼神里满是复杂。
“你就住这儿?”
“嗯。”
“一个月房租多少钱?”
“两千。”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每个月给你妈打两千,自己就住这样的地方?”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一杯水。
舅舅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
“晚晚,舅舅今天来,不是来劝你的。”
“你妈那边,我会去说她。但你也别太倔,她毕竟是你妈,生你养你一场。”
“我知道。”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轻声说。
“但有些事,不是一句‘她毕竟是你妈’,就能过去的。”
舅舅点了点头,没再反驳。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
“其实你小时候,你妈最疼的人,是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舅舅安慰你,是真的。”
舅舅看着我,语气很认真。
“你刚出生那会儿,你妈高兴坏了,抱着你,连睡觉都舍不得撒手。”
“你爸跟我说,那时候,你妈眼里,就只有你这个女儿,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那后来呢?”
我轻声问。
“后来,晓晓出生了。”
舅舅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晓晓是早产,七个月就生了,生下来只有四斤多,跟个小猫似的,在保温箱里住了整整一个月。”
“医生好几次下了病危通知,说这孩子可能活不下来。你妈那一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天天守在保温箱外面,眼睛都哭肿了。”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晓晓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但你妈心里,就落下病了。”
“她总觉得,对不起晓晓,觉得晓晓身体弱,都是因为她当初没怀好。所以从那以后,她对晓晓,就格外的宠,格外的纵容,生怕她再出一点事。”
舅舅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
“舅舅不是说她做得对。只是她心里,总觉得晓晓更需要她,更需要人照顾。”
“所以,我就活该被忽视吗?”
我看着他,轻声问。
“所以我就活该懂事,活该永远退让,活该把自己的人生,都搭在晓晓身上吗?”
舅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舅舅,谢谢你送汤过来。”
我站起身,语气很平静。
“但我真的累了。以后我们家的事,我不想再管了。”
舅舅也跟着站了起来,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奈,最终,都化成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那你照顾好自己。要是有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随时给舅舅打电话。”
“好。”
送走舅舅,我打开了那个保温桶。
里面是熬得浓浓的乌鸡汤,上面飘着红红的枸杞和甜甜的红枣,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我倒了一碗,慢慢喝着。
汤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到了四肢百骸。
喝到一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进了汤碗里。
这是我生病以来,第一次喝到有人专门为我炖的热汤。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主管打来的。
我擦了擦眼泪,接起了电话。
“江晚!天大的好消息!”
主管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云裳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李珊,刚才亲自联系我了!说看了你之前给雅韵服装做的全系列设计,特别欣赏!”
“他们正在筹备一个全新的年轻副线品牌,想找合作的独立设计师,指名道姓,想跟你聊聊合作!”
我愣住了。
“云裳公司?就是江晓晓去面试的那家?”
“对!就是那家!不过跟你妹妹的面试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家是纯纯看中了你的专业能力!”
主管的声音格外激动。
“怎么样?有兴趣吗?他们给的报酬特别丰厚,而且这个项目要是成了,对你以后的发展,绝对是质的飞跃!”
我看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鸡汤,视线再次模糊了。
“有。”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坚定。
“什么时候聊?”
“明天下午三点,在他们公司总部的会议室。你身体能行吗?不行的话我帮你约线上。”
“我能去。”
我说。
“太好了!我把项目资料发你邮箱,你提前准备一下。江晚,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橙红色,温柔的阳光洒在我的身上,暖融融的。
我想起晓晓发来的那条短信:
可她不知道。
那个她挤破了头,拼尽全力都想进去的公司,现在,主动向我递来了橄榄枝。
而这一切,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只跟我有关。
只跟江晚有关。
我拿起手机,给主管回了一条消息: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好好准备的。”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认认真真地看云裳公司的资料,看他们的品牌理念,看他们过往的设计风格。
这一次,我不是为了帮任何人收拾烂摊子。
不是为了满足妈妈的期待。
不是为了给妹妹铺路。
这一次,我要为自己争取。
不为任何人,只为我自己。
云裳公司的总部大楼,比我想象中还要气派。
全玻璃的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又高级的光。
大厅里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前台穿着合身职业套装的小姐姐,微笑着问我有什么预约。
“您好,我和人力资源部的李珊总监,约了下午三点见面。我叫江晚。”
“江晚女士您好,李总监已经在十六楼等您了,您从这边的专属电梯上去就可以了。”
电梯平稳地上升,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跳动。
我的伤口还有些隐隐的坠痛,但已经完全不影响正常行走了。
我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穿了一身合身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化了淡淡的妆,遮住了脸上残留的苍白。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江晚,今天,你是为自己而来的。
十六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已经等在了电梯口。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色西装,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眼神明亮,气质干练又温柔。
她朝我伸出手,笑着说:
“江晚是吗?我是李珊,云裳的人力资源总监。”
“李总监您好,我是江晚。”
我伸出手,和她轻轻握了握。
“跟我来吧,我们去办公室聊。”
她带着我,穿过开放式的办公区。
不少员工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专注在自己的工作上。
整个办公区的氛围专业又高效,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我很难想象,晓晓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和面试官吵得不可开交。
李珊的办公室很大,整面的落地窗外,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全景。
她示意我在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温水,自己坐在了我的对面。
“我看了你之前给雅韵服装做的春夏系列全案设计,非常惊艳。”
李珊开门见山,语气里满是欣赏。
“你的色彩运用很大胆,却又不失高级感,细节里藏着很多巧思,能精准地抓住目标客群的审美点。”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了我。
“这是我们正在筹备的全新副线品牌的定位和市场调研资料。品牌名叫‘翎’,目标客群是二十到三十岁的都市年轻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