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211硕士开始「带娃」:高薪陪伴师眼中的中产养育AB面

发布时间:2026-03-24 13:07  浏览量:1

硕士毕业后,Kelly曾在南充一家月子中心做新媒体运营。

做视频、写推文、处理图片,与许多“钱少事多”的工作并无二致。她尝试考事业单位,未能“上岸”。正寻出路时,某社交平台上一条“儿童陪伴师招聘”的帖子跳入眼帘——学历、年龄、性格等要求,她全部吻合。

最让她心动的是薪资和住宿条件:“起薪不低于一万,不用交房租,能存下钱。”

儿童陪伴师,顾名思义,是专责陪伴孩子、充当父母帮手的新兴职业。Kelly面试的,是一个典型的中产家庭。雇主夫妇是从外地来到一线城市打拼的企业主,中年得子,且一口气迎来三个孩子。骤然增加的家庭责任,让这对父母在事业与家庭的平衡上应接不暇,寻求支援成了这个家庭的迫切刚需。

这户人家之前从未请过陪伴师,家政阿姨却已换了好几轮。2023年,Kelly最终因“合眼缘”而被录用。

有了新职业身份的Kelly ,起初对工作满怀期待。不过,与孩子们朝夕相处一年后,其中的心力交瘁,让她更坚定了从前心中不婚不育的念头。

当前,以Kelly为代表的儿童陪伴师,进入中产家庭后,常被赋予多重期待:弥补父母缺席,承接孩子对爱与关注的渴求,甚至重塑孩子的行为和人格。她们既是育儿参与者,也是观察者,她们得以冷静审视家庭内部的教养困境。

磨合

虽然陪伴的是孩子,但儿童陪伴师的第一关,始终是与家长的磨合。

Kelly在刚来到这个家庭时,就被告知,“可以对孩子严厉一些”,一开始,她以为这代表着界限与规则。但Kelly很快在日常生活中发现,这个家所有大人,一碰到孩子的事情,就乱了阵脚,没人能按规则来,或者说谈不上有明确的规则。孩子不高兴了,不想写作业了,第一反应是哭闹,和母亲讲条件。在条件得到满足后,孩子才会慢慢恢复平静。

Kelly服务的这个家庭结构复杂:雇主夫妇、三个孩子、孩子姥姥、住家阿姨。夫妇二人一起经营一家公司,工作十分繁忙。

不过,相比父亲,母亲只要得空便会参与到三个孩子的具体事务中,是三个孩子的情感维系中心。性格强势的姥姥,掌管家中琐事。在日常起居上,姥姥和住家阿姨主要负责姐姐和妹妹,Kelly负责哥哥的学习与生活。

Kelly没有陪伴师经验,入户后她打算跟随妈妈的教育规则行事,很快Kelly发现,这行不通。

在她的观察中,妈妈对孩子们的包容和耐心,超过了绝大多数父母,不少时候也显得缺乏原则。

三个孩子都是高需求宝宝,姐妹俩起床时会轮流闹情绪,妈妈就一个一个哄;临出门时,姐姐或妹妹会突然坐在地上带着哭腔说:“妈妈,我不舒服。”直到妈妈过来拥抱、安抚、承诺带她们去吃好吃的,孩子才愿意出门。

哥哥是家中最大的孩子,升入幼儿园大班后,作业压力陡增, 动辄三百字的英文阅读理解、数学题、作文,还需要录制阅读视频发到群里。产生畏难情绪的哥哥,开始拖延,每写两行字就卡住。

妈妈哄哥哥完成作业的方式是“等价交换”。 像用胡萝卜引驴,每次写完作业,哥哥才能得到新玩具。妈妈甚至批发了一批便宜玩具,还备了一台3D打印机,以应对哥哥日复一日索要玩具的需求。 这种方式从哥哥幼年时便已开始,家中其他成年人也一直沿用至今。

Kelly感觉,这可能与妈妈的性格有一定关系。第一次见面,她便觉得妈妈的性格不像典型的北方人,非常温柔,非常耐心,她从没见妈妈对谁红过脸,更别说正儿八经地训斥孩子。

为了公司业务,妈妈每天早出晚归。无论多累,一回到家里,她便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三个孩子身上——陪孩子们玩玩具、讲故事,听孩子们撒娇;面对哭闹的幼童,妈妈不急不躁,和风细雨地挨个去哄;带孩子出门,妈妈永远先问孩子想去哪、想吃什么,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后……

慈母面前,孩子们经常无所顾忌,闹得起劲时,Kelly替妈妈抱不平:“我觉得当妈真是难啊”。有一天,孩子们在闹过之后,妈妈看着孩子,对Kelly感慨“都不知道还能陪他们多久,由他们去吧。”

Kelly后来知道妈妈忙于事业,人到中年才生下哥哥,之后又迎来了两个女孩。妈妈自觉陪伴时间远少于寻常父母,加之工作实在繁忙,对许多管教事务感到有心无力。妈妈认为,只要不是大事,不如就由着孩子们的性子去。

这个家里,爸爸不过问家庭细则。姥姥是典型的老一派育儿经,娇惯孩子,但更多关注他们吃喝玩乐、穿衣保暖,还有些“重男轻女”,经常给哥哥开小灶。对于现代教育,姥姥不太明白,对于孩子们成长中细微的情感变化带来的情绪波动,也感到无奈。每当孩子们一哭二闹时,姥姥呵斥型的强硬派作风,不起作用。整个家里,只有妈妈这种温柔接受一切的“等价交换”方式,效率最高。

这个三胎家庭此前从未请过陪伴师,因急需帮手才找到Kelly。至于教育孩子的原则,陪伴师照管孩子的边界,双方从未正式谈论过。除了刚入户时家里大人对Kelly的一句直白放权,“该管可以管,可以对孩子严厉一点”,便再无更多明确的指令。

来到这个家庭,保证三个孩子学习和生活的平稳运转,是Kelly和家长们最要紧的事。 至于更深层的教育,比如如何因材施教、如何培养更积极的习惯, Kelly 和妈妈都有心无力。只是 Kelly 的无力,更多来自身份的局限。

其实,入户两个月后, Kelly 曾几次尝试打破妈妈常用的“交换”模式。为了避免哥哥回家写作业拖延症更严重, Kelly和他约定,在幼儿园完成作业再回家。有一次,她去幼儿园接哥哥,看到哥哥身体在椅子上扭成一团,不情不愿地用铅笔在纸上画圈。Kelly让哥哥专心写作业,“不然给你带的玩具,就给你的同学了。”从来没被说过“不”的哥哥,因为这句话伤心地哭起来。哭喊着要立刻拿到玩具,Kelly严厉拒绝。原本一个小时可以结束的作业时间被无限拉长。

因为当天作业未能及时完成,老师批评了哥哥,回家后姥姥也指责了Kelly。其他时候,Kelly曾被姥姥明确提醒过,“这些都是妈妈的孩子,别瞎管,你负得起责吗?”无需制定教育规则的姥姥,却拥有随时提出质疑的权利。

还有一次,姐姐吃饭时把面条撒得桌上、地上到处都是,其他两个孩子也有把脚直接翘到桌上的行为。Kelly提醒孩子们吃饭要有吃饭的样子,家长们虽然口头附和,却并未真正去纠正, 于是孩子们下次依然再犯。

几次尝试之后,Kelly发现自己说的话不起作用,她逐渐看清自己在这个家中属于机动角色。任何关于孩子的事情,需要她帮忙时,她都能搭把手,这是最好的。至于去牵头做一个事情,提出一种主张,她想,“还是不要自找麻烦了。”

相比Kelly所在的家庭相对模糊的教育准则,同为陪伴师的Veya和小夏,在各自服务的家庭里,都找到了合适的定位。

作为师范生的 Veya ,曾在学校学过教育心理学,她受雇的第一个家庭很看重这个资质。希望 Veya 能给孩子提供高质量的陪伴,帮助孩子树立正确的三观,培养独立性。这个家庭同样是三个孩子,进门的第一天,妈妈告诉孩子们必须称 Veya 为“老师”, 必须尊重老师。据 Veya 观察,家里没有重男轻女,家长们认理不认人,也不偏袒大孩子或最小的。

孩子们喜欢 Veya ,同时也服她的管。每次孩子们犯错, Veya 会耐心和他们交流,爸妈不会在旁干涉。

有一次,家里的小女孩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滑滑梯,她推了别的小朋友,对方后脑勺擦破皮了。除了当场道歉,回来之后, Veya 仍然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行为,她没让女孩立马进门。

两人坐在门外的小凳子上, Veya 问她:“今天玩的时候,有没有做错什么?有没有什么事明天可以做得更好的?”两岁的小女孩,一开始扭着身体想耍赖不承认,刚好妈妈开门出来扔垃圾,看她们不进去,就问怎么了。“我们俩有点事要聊聊”,妈妈秒懂,丢完垃圾关上门,“你们聊好再进来”。

眼看妈妈也无法当救星,小女孩在 Veya 的引导下开始回忆整个事情的始末。聊清楚了两人才高高兴兴进门。经过了一年的陪伴之后,小女孩从不爱说话变成了小区里的嘴甜小妹,还乐于帮助老人。 Veya 离开后,还和这个家庭保持着密切交流。

小夏的经历,是另一种版本。与 Veya 一开始就找到定位不同,小夏是在磨合中,慢慢摸索出了适合自己的陪伴方式。

2025年春,小夏来到重庆的一个家庭当陪伴师,起初她怀疑自己不能胜任,三个月后,她便产生了想在这个家庭长期做下去的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川渝人的天生乐观,这对80后的父母一点都不鸡娃。就算孩子要参加补习班,方向也全是孩子自己感兴趣的,比如美术、网球、跑酷等。

不过,他们同样奉行,要么不做事做事必须认真的信条。不认真的话,妈妈是会动真格的——提高嗓门训斥,并且打孩子手板。

小夏性情柔和,孩子很快把她当成同龄好朋友,喜欢同她嬉闹。有一回在网球场,孩子几次拿球砸了小夏,她觉得不被尊重,回家之后,小夏第一次用手边的筷子打了孩子。

孩子不甘示弱,拿起筷子反击。为了表达愤怒,明知小夏不喜欢口水,故意把小夏的衣服塞进自己嘴里,得意道,“虽然你打了我,但我也悄悄打了你啊。”

小夏想跟孩子建立好的关系,但也希望竖立威严。她开始模仿妈妈的严厉风格, “那三天,我每天一次对孩子大吼大叫进行惩罚,结果嗓子直接哑了,爸爸还问我是不是感冒了。”小夏苦笑,孩子没治到,自己元气大伤。平时言语不多的爸爸,还婉转提醒小夏可以对孩子再包容一些。

这时候的小夏打算放弃模仿孩子妈妈的教育方法。在和孩子“不打不相识”之后,小夏发现,哪怕孩子年龄尚小,也是可以和他们好好交流的,特别是在鼓励中。基于这个观察,她尝试按自己熟悉的方式来正向引导孩子,之后双方进入了一种更舒服的相处状态。

爸爸和妈妈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他们当面告诉小夏,只要出发点是为了孩子好,大可按照自己的方式与孩子相处。

偶尔,当孩子和小夏合作的事情,结果没达到预期时,妈妈会站出来表态,同时批评两个人。

一次孩子没写完作业,到点睡觉了。第二天因为计算题没做,赖在家不敢去上学。那次妈妈态度明确,先是当着孩子的面,着重批评了小夏没有尽到督促的义务。之后又对孩子说,“如果你没做好,老师就会走。”

虽然两人都受到了批评,但是很奇怪,小夏感到她和孩子之间产生了一种“战友”般的连接感。

被定义的,被期待的“外包妈妈”

小夏入户的重庆家庭,开出了25k的薪资。无论什么行业,这个薪资对于一个毕业三年的应届生都相当可观。中介拿出一批优质简历给家庭筛选,这些简历的主人大部分都是女性,自述中会包括“性格平易近人,有耐心”等字眼,学历均不低于本科。

小夏也是被推荐的其中一员。她是四川人,99年生人,毕业于川渝某211大学,英语专业八级,已积累了快三年的陪伴师经验。

小夏和雇主是老乡,生活习性接近算是加分项。但更重要的是,她的教育理念和温和的性格完美契合家庭诉求。

小夏自认温柔、耐心、责任心强。在和孩子相处时能够同时扮演好“严师”与“好友”的角色。在小夏上岗之前,这个家庭找过一个从德国留学回来的陪伴师,对方是新手,在生活和学习上对孩子都要求得过分严格,孩子一旦没做好,便频繁呵斥,这让孩子精神紧绷,闷闷不乐。

这是家长想极力避免的情况,所以反复多次向小夏强调,玩的时候放松地玩,做事的时候认真做事,千万不要把孩子弄得高度紧张。

“玩”这个事情在这个家不是嘴上说说。家长不仅给够空间让孩子玩,还希望小夏自己也多出去玩。

在此之前,和大部分陪伴师一样,小夏是“做六休一”,就算休息也会被家长要求放在周中休。因为周末孩子放假,需要更多的照顾。

重庆这户家庭完全反过来。“他们希望我正常周末休息,这样家长可以有更多时间陪孩子,”小夏说,“总让我多出去玩,丰富生活,碰到有意思的活动,能带着他们全家一起参与更好”。同样的,家庭开展打高尔夫这种活动,也会邀请小夏一起参与。这个家庭的爸妈一致认为如果陪伴师生活丰富了,开阔了眼界,势必对孩子会有潜移默化的积极影响。

这种陪伴理念让小夏相当惊喜,既感受到父母对孩子教育的重视,也有对她个人的关怀。在小夏眼里,这个家庭可谓是她职业生涯中的“ 天花板级别”家庭。

在这个家庭工作一段时间后,小夏听妈妈说,等孩子读四年级时,全家会搬往香港,到时候家里可能不再需要陪伴师。考虑到这个情况,小夏也早有在儿童陪伴师行业创业的想法,她向雇主夫妇提出离职,对方对她的创业想法很是支持,还有意投资她的项目。离开前,小夏和这家人有个约定, 待小朋友期末考试结束后,全家一起去滑雪。恰逢小朋友生病去不了,最后妈妈就单独带小夏去了,“不能留遗憾”,妈妈说。

在入户重庆这个家庭之前,小夏就职于一个上海家庭,坦白讲,这份工作需要做的事情和操的心更少,但她开心不起来。

当时,小夏受雇做英语陪伴,遇到的是“教科书式育儿”的母亲。那个家里没有沙发,母亲多方了解过,要给孩子在地上自由攀爬探索的时间;家里也没有电视,因为对小孩的眼睛不好。小夏记得,出门穿衣服,只要孩子喜欢,哪怕衣服还晾着,妈妈也会马上吹干。妈妈还要求小夏不要在孩子面前看手机,避免过早引发孩子对电子屏幕的兴趣。

雇主对她的要求非常“纯粹”,只需和孩子用英文交流,其他一概不用管。英语专八的她语言不是问题,难的是面对一个几乎听不懂英文的幼童,以及一位无法用英文配合互动的母亲。小夏必须独自保持高昂的语感输出,近乎人为地制造一个“英文背景白噪音”。那段时期,小夏觉得自己就像个机器人。

相比之下,在Kelly仅有的这段陪伴师经历中,她更像一个万金油:

从起床开始到夜间哄睡,从工作日到周末,中间掺杂着目的地接送、辅导作业、陪玩、陪聊、陪上辅导班、情绪安抚……桩桩件件关于孩子,方方面面渗透进日常。除了每学期末的总结性家长会,平时开的小会基本都由Kelly代爸妈出席。

没有得到明确教育指示的Kelly如同外包妈妈,全方位地参与到家庭生活中。入户前半年,Kelly几乎无休,没有和同龄的朋友一起聚会过,没穿过彰显个性的衣服,哪怕周末休一天,姥姥经常一个电话打来问问这个东西在哪,问问那个东西怎么用,一样让Kelly无法放松。

刚入职时,Kelly料想到这份工作会比较琐碎,实践下来,没想到除了身体累,心理上也觉得疲惫。

有一天,姐姐在学校犯了一个错误。事后,老师看到Kelly的第一句话是:“下次开会能不能让妈妈来,能不能让妈妈每周抽三天轮流陪三个孩子?”那一刻,Kelly明确感到,她可以帮忙做很多事情,但终究代替不了妈妈。

爸爸去哪儿了?

在多数家庭里,仍然奉行“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模式。父亲在教育和陪伴中,常常是隐身的。

小夏此前在那个需要英文陪伴的家庭,父亲长期在外地出差,家里经常只有妈妈、小夏和宝宝。当时小夏在入户时谈好的条件是不带孩子睡觉,由于妈妈不时会飞往外地探望爸爸,只能拜托小夏带娃睡觉,当时妈妈提出这个需求后,会不好意思,就给小夏发红包。后期,随着这个需求的频次变高,妈妈希望小夏把带孩子睡觉纳入工作内容,小夏感到愈发被动,才选择离开。

Veya受雇的第一个家庭,拥有三个孩子,爸爸开公司,妈妈当了八年全职家庭主妇。眼看孩子们终于大了些,妈妈才找到 Veya ,希望她能来帮忙协助纠正孩子们的坏习惯,妈妈自己也能从全职顾娃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妈妈也想出去玩”, Veya 笑着说。

和 Veya 的情况非常类似,Kelly服务的家庭,也是三个孩子,爸爸频繁出差,每个月约有半个月不在家,几乎无法兼顾家庭,妈妈则在公司和家庭之间来回奔波。

据Kelly观察,爸爸即便在家,他的陪伴也十分有限。爸爸不会缺席三个孩子每学期一次的大型家长会,但每次都来去匆匆。 每次出差回来,爸爸会给孩子们带纪念品,饶有兴致地和三个娃一起拼乐高,但“他玩一会儿就腻了,然后就会起身去做自己的事情。”有一阵子,父子俩一起打游戏,哥哥一玩儿就停不下来,妈妈嗔怪爸爸:“看看你儿子,你带着打游戏,现在着迷也不管。”爸爸对此不置可否。

在Kelly看来,爸爸的生活习惯更接近“宅男”,但他又把成为一个强壮“男子汉”的期望寄托在了哥哥身上。爸爸为哥哥报了所有能报的球类兴趣班:足球、篮球、羽毛球、网球……哥哥按部就班地参加所有活动,不过,兴致寥寥。

有段时间,哥哥踢球受伤,按医生的意思,伤得不轻,不好好康复,会影响长高。哥哥却暗自庆幸:“终于可以不出门运动,终于能躺着看电视打游戏。”

相比之下,爸爸看起来对两个女儿没有太多的期望和寄托。孩子需要什么,想玩什么,想吃什么,爸爸嘴上都会答应下来,再让妈妈姥姥或者Kelly去做。他不干涉姐妹俩的行为,也不那么了解她们的情绪,为什么哭为什么笑?孩子要撒娇,爸爸就听着,也哄一哄,告诉她们要乖一点,然后拍拍孩子们的后背,便起身离开了。

有时,爸爸在这个家里更像个局外人。两个女儿对他唯一一次“投诉”,是嫌他胡子拉碴的形象不够体面:“爸爸下次家长会能不能戴帽子?你那样太丑了。”爸爸仿佛不是她们情感世界的中心。正如姥姥有时挂在嘴边的那句:“没了爸爸,家照样转。”

可爸爸仍是家庭事务的决策者,他会突然拍板一件事,却不在意这需要妈妈和Kelly额外付出多少。

爸爸重视哥哥的体育素质,经常说如果放学太冷,干脆下午别去上课了,直接去运动,作业也不用写了。提出不去上学这个事,孩子听了窃喜,妈妈和Kelly听了无语。“倒也不是爸爸不在乎文化课,而是他不知道他儿子学习状况到底如何,其他同学是比哥哥成绩好的。”Kelly解释。

生活和学习上的细节爸爸一般不仔细过问,妈妈面对爸爸提出的这些需求,很少当面反驳,只是默默想办法在现实和爸爸的意见间去找平衡。比如先是让Kelly帮忙迅速辅导好哥哥作业,尽快做完后,迅速衔接上体育课外班。

这是性格温柔的妈妈的一贯做法。在妈妈结婚前,她和爸爸各自在大城市创业,两人的小公司都有可观的前景。结婚时,妈妈放弃了自己的公司,转而去协助爸爸的事业。

婚姻中的相处模式,也相应延伸到家庭相处的法则中。当孩子哭闹时,妈妈去哄。当爸爸抒发自己的意见时,妈妈去耐心聆听。Kelly观察,每次出差前,妈妈都会默默替爸爸整理好行李,还会特意把好吃的零食单独留出一份给他。

并非所有家庭都像Kelly遇到的这样,妈妈需要在丈夫和孩子之间来回平衡。 Veya 服务的一个家庭,在父亲不在场的情况下,反而自成天地。

Veya在离开第一个家庭后,入职了南京一个“大户人家”。她形容那是一个小说爽文般的家庭。那户人家的父亲名副其实的“不在场”,常年在海外陪大女儿和二女儿读书,仅通过每周视频闪现身影,妈妈则是雷厉风行的女老板。

Veya负责照顾的第三个女儿,生活被国际学校、兴趣班和定制生日宴填满。每个周末,小女儿会和妈妈、外婆、家中的阿姨包括 Veya 在豪华酒店聚会,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孩子身上,聊她的生活趣事,看她的小才艺。这种洋溢着温馨热闹的全女性氛围,小女儿已经相当习惯。

小女儿从不吵着要见爸爸, Veya 觉得,这是因为她的日常已被足够的关注和爱填满。 Veya 离开这户家庭时,小女儿准备远赴美国,去和手机里的父亲团聚。

风暴中的孩子

Kelly认为她陪伴的家庭,大家本质上都是为了孩子好,只是成年人日常相处中的种种摩擦和变故,总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在孩子身上,尤其是最敏感那个。

姥姥一开始就不太满意爸爸这个女婿。孩子出生后,姥姥搬来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俩人起初互相不对付,经常各自出来发飙一通,然后各自散去。

Kelly 观察,三个孩子当中,姐姐的个性最为敏感,缺乏安全感,也不那么“听话”。面对“不听话”的姐姐,姥姥的教育方式是“孩子不乖就得治”:有时发食物,她会故意不先给姐姐,姐姐因此更加不安,“为什么总是我缺少东西?为什么我没有?” 有时姐姐犯了错,姥姥更是直言“肯定是随了她爸”。一来二去,姥姥和姐姐的关系更加疏离,两人在家里总是避免单独相处。

Kelly 来到这个家庭前,一位陪伴姐姐三年的阿姨离开了,分别时姐姐哭得撕心裂肺。此后,姐姐的情绪变得有些不稳定,一不开心就在地上打滚苦恼。

那次姐姐在学校犯错,老师要求妈妈每周抽三天陪孩子后,全家人开始真正注意到姐姐的变化。妈妈自知很难完全做到,但是当务之急,她打算挤出时间,优先陪伴姐姐,给姐姐更多的关注和安全感。

在Kelly服务的家庭里,父母还有大量的空间去调整教育方式。而在一个父母缺乏责任心、充满情绪暴力的家庭里,陪伴师感受到的更多是无力感,还有对孩子的心疼。

Veya在离开南京后,入户的第三个家庭,就严重缺乏“活人气息”,父母爱暴怒,孩子像个小大人一样,说话做事学会了看父母眼色行事。

这家的爸爸常年居家办公,妈妈常年外出旅游。爸爸从不单独带孩子出门玩,哪怕只是去附近公园,也要 Veya 陪同,他的要求明确:紧跟着孩子,不许让孩子摔倒。他总嫌弃别的小孩动作粗鲁,害怕他们撞到自家孩子。 Veya 说,“有时候小朋友没生气,爸爸先垮脸,把其他小孩批评一通,让别人走开。”

为了避免孩子和“野蛮人”相处,只要一放学,父亲便主动切断孩子的所有社交。

Veya不觉得意外,因为这位父亲自己就是如此。Veya没见过父亲的朋友,中年男人常参加的酒局、钓鱼、赛车、户外旅游……他一个不沾。

爸爸脾气爆,一句话不对付就忽然发脾气,孩子也就不再提出去游乐园或找同学玩的要求,在家主要“任务”变成了维稳——保持表面和平,不惹爸爸生气。

爸爸认为妈妈“不顾家”,已经懒得跟妻子沟通,转向跟孩子吐槽。有一次,他当着孩子的面说妈妈“笨得像猪”,孩子为了迎合爸爸,也跟着重复了这句话。

在那个家里,妈妈很少与孩子单独相处。 Veya 发现,“妈妈对孩子毫无耐心,没按她的指示做,立马发火。”爸爸对此十分不满,但奈何他本人也是暴脾气,夫妻轮流在家大呼小叫。 Veya 发现,长期察言观色的孩子现在性格已经有点“怂”,情绪也比较波动,和别的小孩在一起相处时,总插不上话。

数年前,这对暴脾气组合也是旁人眼中的才子佳人,但到 Veya 进入这个家庭时,两人已是相看两厌。在陪伴孩子的过程中, Veya 偶尔还能跟妈妈讲点道理,爸爸则看起来随时在酝酿坏脾气,实在难以沟通。合同期满后, Veya 选择了离开。

……

看到了陪伴和教育孩子的大量繁杂细节后,Kelly进一步坚定了不婚不育的想法,她意识到养育孩子,不止是一句空洞的爱与责任,这背后,是需要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践行和摸索的长路:能不能给孩子无条件的爱;愿不愿意俯下身来,用平视的目光看待孩子的世界;有没有自省的能力,看到自己的局限性,而不是永远觉得“我是为你好”……

离开这个家庭时,Kelly和妈妈给了哥哥一个善意的谎言。妈妈告诉哥哥,Kelly老师需要休一个长假。哥哥以为就像Kelly以前休假一样,只是这次假期有点长。Kelly想避免离别,她知道和哥哥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连接,哥哥也知道Kelly不打算生孩子,几次说自己是妈妈和Kelly共同的孩子。Kelly不怀疑孩子的心意,但每次她听到这些话,都会心里一紧,马上告诉孩子,他属于妈妈的孩子,自己只是老师和朋友。

既然知道不能替代父母,那就不要制造太多的情感羁绊,Kelly总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