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妈妈怀上我后,才知爸爸已有个儿子 多年来她为继子尽心尽力
发布时间:2026-03-26 16:58 浏览量:2
「好险呐,吴老师那边还没下课,她哥忽然说要出去一下,这就是兄妹连心。你家老大也不太会游泳,把妹妹托上岸,自己又滑进水里,差点没爬上来。好险!我在这里给你们谢罪!」
阿姨放下手里的礼品,认真地鞠了一躬。
妈的脸一片红一片白。
她转身又进了厨房,把洗澡盆刷刷,从锅里舀出半盆热水,把朱阿姨家的两只热水瓶也用了。
然后,她走出来,伸手推我:「去!」
我马上懂了,拽起哥哥,叫他赶快洗澡。
哥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妈在院子里,用小煤球炉炖了一大锅姜汤。
她抠得很,两大海碗的汤,只从罐子里刮一点点红糖。
我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哥哥穿了爸爸的衣服出来,爸爸胖,宽大的衣服衬得他更加清瘦。
妈粗声道:「喝汤。」
哥哥试了一口,便咕咚咕咚地都喝下去了。
眼瞅着妈走开了,我把碗往哥哥面前推。
哥哥说:「小玉,你喝一半,我喝一半。」
他说着就在碗中央,画了一道线。
嘿,这样也行。
我捏着鼻子,咕噜咕噜,猛喝了一通,看看还是一个整圆,埋下头,继续咕噜咕噜。
一直喝到肚子滚圆,我都没喝完半碗……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上哥哥的当。
5
哥哥要回老家了,妈带他去买衣服。
他把新鞋穿上脚,妈弯下腰,用大拇指在鞋头按了按,说:「嗯,不大不小,合脚。」
哥哥低着头,脸红了。
他回老家后,我天天问妈,什么时候哥哥才来考试。
一天问十遍,妈都被问烦了。
某个清晨,我在被窝里赖着,妈在床边说:「你哥来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跳下床,光着脚啪嗒啪嗒往外跑。
扒着栏杆一看,哥哥正在楼下朝我挥手。
我冲下楼,高兴得不知怎样才好,索性抱住哥哥的腿,直溜下去,坐在他鞋上,仰头看着哥哥呵呵傻笑。
妈在楼上大喊:「小玉,你又发癫!」
考试那天,在我的撒泼打滚下,妈把我也带上了。
我们是骑电瓶车去县城,我搂着妈妈的腰,后背靠着哥哥。
新学校真漂亮,像个美丽的大花园。
上午先考语文和数学,下午考英语。
我们最担心这一门,哥哥在乡下没有正经上过英语课,只在吴老师的补习班补过一个暑假的课。
我悄悄溜到考场旁,踮起脚,扒着窗户往里看。
不好,哥哥已经放下笔,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啦。
我急了,大声喊:「哥哥,哥哥,快写呀!」
教室里的学生都抬起头朝我看。
监考老师喊道:「哪里来的小孩?」
哥哥笑着对我比了个 OK 的手势。
妈追上来,把我拎走了。
6
听说哥哥去考那个小学,香樟树街道上,很多人跟风报了名。
过了一段时间,录取电话打过来了。
小军的表姐就考上了。
我们家却一直没有接到录取电话。
爸冷笑道:「农村第一,城里老七,果然乡下小学的第一名不值钱。」
他想了想,接着说:「考不上还省点钱,反正我是尽了心了。」
我妈说:「会不会是漏打了?得去学校问问。」
爸不耐烦地挥手:「我没那么闲,拉不出屎难道还怪茅坑?就是他不行,不用怪电话。」
我妈默默收拾了桌子,摘下围裙,对我说:「陪妈妈去学校门口,再看一眼。」
爸不同意:「不行,一会儿我要去送货了,你走了,谁替我看门口?」
妈早已骑上电瓶车,一溜烟开远了。
到了学校门口,大门紧紧关着,她便向传达室里的大爷打听。
大爷说:「什么名单?我不清楚,是不是那面墙上贴的?」
他随手指了指。
妈走过去一看,贴的是「外国语小学入学考试补录名单」。
名单上,头一个就是哥哥「林斯哲」。
她惊喜地叫:「考上了,考上了!」
我眼巴巴瞅着对面的馄饨摊,嚷嚷着饿了。
妈买了个烧饼塞进我手里,又飞一般回到了香樟树街。
一到家就让我给哥哥打电话。
我告诉哥哥,爸爸讲他是,乡下第一,城里老七。
爸还说,哥哥你拉不出屎不能怪茅坑。
我也告诉他,妈没理睬爸爸,带着我去学校门口,在墙上看见了他的名字。
接着,我开始抱怨烧饼太硬,硌了我的牙。
哥哥一直静静听着。
等我终于没话讲了,他说:「小玉,替我谢谢你妈妈。」
7
吴老师到我家附近买东西,聊起我哥的事。
原来,我哥第一轮确实没有录取上,他的英语没到分数线。
但是,第一轮录取,好些家长一听学费两千,就反悔说不去了。
学校担心招不满,才降低标准补录,在校门口贴了告示。
不知为什么,第二轮他们没有再打电话。
吴老师给我们解释完,感慨道:「素欣,多亏你有责任心,亲自去看了一眼。」
后来,妈催着爸爸取了钱,又跑了趟县城,把哥哥的学费交了。
九月,哥哥来上学了。
他两周放一次假,周五傍晚,校车会把他送到街上的汽车站。
我一放学就往车站跑,等到太阳快落山。
校车晃晃悠悠地进了站。
车门打开,熟悉的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
哥哥将我抱起,笑着往家走。
车站里全是揽客的三轮车,叔叔阿姨们问:「去哪里?坐我的车,马上就走。」
我搂着哥哥的脖子,大声说:「我们已经到家啦。」
到了家,妈把哥的包接过去,问他有没有什么要洗的。
哥说没有,在学校都洗了,床单被套上周末也自己洗了。
妈皱眉道:「送你去是洗床单的?下次还是带回来,能多学会儿是一会儿。」
她又说:「小玉,你给我下来,跟个牛皮糖似的。」
妈进了厨房,哥哥轻轻把我放在地上,掏出零食给我吃。
妈给他准备的零食,他剩了一大半。
晚饭桌上,爸夹了一块红烧肉,忽然道:「小升初考试,你给我认真考,考不上,别指望我替你出择校费,就在家门口这个职中上。」
「一年学费两千,还没算生活费。你不回家,你爹连红烧肉都吃不到嘴。」
我妈翻了个白眼,一把抽走了他面前的碗:「中午的炒肉丝,进了狗肚子?」
爸瞪着眼:「当着孩子的面,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再说了,那是炒肉丝吗?有几根肉丝啊?」
妈没理他,把红烧肉换到哥哥面前:「小哲,快吃,把这些都吃了,别听他废话。」
8
一年很快过去,小升初考试结束,我们去接哥哥回家。
妈几下就把哥哥的被褥捆好,连脸盆和热水瓶都拿上,统统堆在电瓶车前面。
老旧的电瓶车载着我们三个回家。
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
电瓶车开始左摇右晃,像人喝醉了酒。
妈先是怒喊:「小玉,坐好了,别乱动。」
我说:「我没乱动!」
妈又说:「小哲,坐稳了。」
哥哥无奈地说:「我也没有动。」
车歪歪扭扭停了下来,下车一看,原来是车胎扎破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面一看,细粉般的雨雾中,只看得见大片的农田。
我们三个站在马路边,大眼瞪小眼。
一想到很可能要推着车走回家,我的腿就隐隐地发酸。
忽然,妈冲着马路挥手。
很快,我们就连人带车爬上了一辆卖鱼的小卡车。
车上腥气冲天,卖剩的鱼在角落翻着白眼。
我们却觉得无比幸运,怎么也比走回去强。
一向安静的哥哥也兴奋起来,他扶着车栏杆,教我念:「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风帆济沧海。」
妈看着我们,一直笑。
回到家,爸抽抽鼻子:「哪里来的死鱼味?」
我们又一阵大笑,谁都懒得对他解释。
9
哥哥考上了县城最好的初中,三年后,又考上了市重点。
高中第一次月考,他考了全校第一。
消息传来,整条街都震惊了。
我对妈说,像我这样的学渣,应该去好学校见见世面。
她才同意带着我去开家长会。
礼堂里,校长在台上念:「高一年级第一名,十七班,林斯哲。」
我妈就跟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一样,差点弹起来。
还好我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朱阿姨隔着老远对我妈竖大拇指:「第一名!素欣,你好福气哦!」
开完会,在礼堂门口,有个陌生的妇女走了过来。
她笑眯眯地问:「考全校第一的那个林斯哲,是你的儿子吗?」
我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的。」
那女人接着说:「哦?真的吗,是你生的儿子吗?」
她脸色阴沉,不像在搭讪,倒像是在审问。
妈被她这么一说,心虚起来:「不,不是我生的……」
女人笑了,提高嗓门,朝身旁几个人说:「你们都听到了,人家说了,小哲可不是她的儿子,哼,后妈就是后妈……」
我狠狠盯了她一眼,把那张黄黄的南瓜脸,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
10
两年后,哥哥参加了高考。
他是我们市的理科状元。
爸妈欢天喜地带哥哥回老家办升学宴。
爷爷人逢喜事精神爽,连我也发了一个小红包。
他原本不喜欢我,嫌弃我是丫头片子。
听妈妈说,小时候我生病,他们找爷爷借钱,爷爷说,治什么治?这不正好嘛。
他斜着眼看我妈:「胡素欣,你不想要个亲生儿子吗?」
妈被气得差点晕过去。
她回娘家借了钱,带着我在市里的医院住了半个月,就治好了,根本不是爷爷说的那种砸锅卖铁也治不好的病。
今天,他笑眯眯地对许多人说,是的,这就是斯玉,我的小孙女,很乖的孩子。
哎,这叫人心酸的前后反差。
哥哥的亲外公也来了。
他拉住我妈的手,狠狠摇了两下,亲热地说:「谢谢你啦,谢谢你照顾我孙子!」
妈的脸涨得通红,一个劲地说没关系,您太客气了。
她匆匆回厨房忙碌去了。
爸凑过去,笑道:「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小哲改口叫妈,这些年,素欣跟孩子,感情很不错呢!兄妹两个也亲,再叫阿姨不合适了。」
哥哥的外公哈哈笑了两声,转头去和别人讲话了。
爸爸有些尴尬,自己对自己说:「太吵了,老人也听不清,等酒席散了,至亲们在一起慢慢讲。」
爷爷绕到他身后,低声道:「你发什么昏?管后妈叫阿姨,这是当初定下的条件!小哲以后还要靠亲舅舅,可不能得罪王家人。」
爸爸反驳道:「小哲这些年,连阿姨也不叫,说明他也觉得不合适。」
「就是因为您千叮万嘱的,他才不敢喊妈,不如趁今天,大家把话挑明了。」
说完,他便把爷爷扔在脑后,钻进人群中寒暄。
饭桌上,有人提起哥哥的亲生妈妈。
大家说,她要是看到今天这一幕,九泉之下也会安心的。
我的右手边,坐着脾气大、不好惹的三姑奶奶。
老太太一副遗世独立的神色,吐了口烟圈,冷冷道:「还好意思提她,女儿上吊死得那么惨,一点不追究……」
大家也不是没听到,但没人接她的话茬。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夜里,妈妈对朱阿姨讲的话。
哥哥的妈妈,究竟因为什么原因,走上了那样的绝路呢?
11
哥哥接到电话,有几个高中同学到村口了,他便起身去迎接。
他刚走,妈端菜上桌,看见有人给哥哥的外公斟酒,斟得快溢出来。
她便好心劝了一句:「大叔,您少喝点,这酒度数高,伤身呢。」
耳背的老人,这次却听见了。
他把酒杯狠狠拍在桌子上:
「你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女婿的家,是我孙子的家,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对我指手画脚。」
他儿子出来拦:「爸,别说了,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有些人,给她点颜色,她就抖起来了。」
「我不过是看在孙子的面上,跟你客气两句,你就想摆谱了?」
「还叫妈,小哲有妈,正经的高中毕业生,他的舅舅们,个个都是公务员,吃国家饭的。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让小哲叫妈?别让我说出来,你不过是个臭杀猪的女儿!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叫你妈,你也配!我孙子不过吃你几年饭,以后每个月给你点钱,差不多了,别痴心妄想!」
他用浊重的方言连珠炮似的喷了一通。
一桌人都被轰傻了。
妈像个木头人般杵在原地,朱阿姨把她拖走了。
我气得发抖,想跳到桌子上,和老头对骂。
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冲动行事,只会更丢妈的脸,让她更活不下去了。
当年在礼堂外面见过的那个南瓜脸女人,原来是哥哥的二舅妈。
此刻,她凉飕飕地来了一句:「对不起啊大家,我爸喝醉了。」
刚才别人问她儿子考了什么大学,她脸色还冷冰冰的,这会儿幸灾乐祸,笑得一颤一颤。
三姑奶奶从容地站了起来。
她用手里的烟指着二舅妈,冷哼一声,道:「老头是真喝醉,还是假喝醉?」
她转头笑道:「老大哥,几年没见,戏演得更加好了。十几年前,你女儿上吊自杀,也没见你这么生气。你不是说,女婿是半个儿,女儿死了也就死了,儿子还是好的。丢下个孩子,这么多年你们王家也没问过,现在这孩子成气候了,当然要赶紧把胡素欣踢出去。这个就叫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了。老大哥,你看我说的,对不对呀?」
被三姑奶奶这么一点,哥哥的外公恼羞成怒。
他完全撕破了脸,跳脚大骂我妈是小三,狐狸 精,贱女人,一肚子坏水。
哥哥赶了回来,上前拉他外公,求他不要再说了。
他外公怒吼道:「林斯哲,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必须和她断绝关系。否则,你天上的妈不会放过你,我们王家也再不认你!」
二舅妈凑过来,劝道:「那年你考了第一名,我在礼堂外好心跟她打招呼,我问,林斯哲是你的儿子吧?小哲,你没看见,她当时恶狠狠地瞪着我说,别瞎说,林斯哲不是我的儿子!小哲,这样的人,你还不跟她断绝关系吗?」
其他亲戚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怪不得上吊呢,原来老早就勾搭到一起了。」
「那这后妈是真恶毒……」
从没喝过酒的哥哥,端起了一杯白酒。
他在众人的惊呼中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一字一顿地道:「好的,那就断绝关系。」
12
哥哥的话,让周围一瞬间静了下来。
大家都瞪大眼睛,等着看他跟后妈断绝关系。
哥哥缓缓道:「首先,我要跟二舅妈断绝关系,因为你颠倒黑白,存心挑事。」
当年的事,我早都跺着脚对哥哥吐槽过了,妈说我不该讲,可我在哥哥面前从来藏不住话。
二舅妈没料到这个,正抱着胳膊准备看热闹呢。
闻言,她惊慌道:「你这孩子怎么瞎说呢……」
「我是为你好,恩将仇报的东西。」
抵挡不住哥哥的眼神,她心虚得后退,还踩了别人一脚。
「你可拉倒吧。」有个大叔叫道,「他妈妈在娘家时,可没少受你的气,当年你不是还出馊主意,让老头把她嫁给村长家的残疾儿子吗……这会儿装什么菩萨,凑什么热闹!」
众人一阵哄笑。
看来二舅妈平常就靠她的三寸长舌,树了不少敌。
老人依旧冷冷看着哥哥,并没被这件事打了岔。
哥哥跪了下来。
大家猛地向后一退。
空出来的一块青砖地,像一个悲剧的戏台。
十八岁的哥哥,正被残酷的灯光当头照着,无处可逃。
哥哥仰头道:「外公,我不敢忤逆你。你养育了我的亲生母亲,没有你,便没有我。」
老人的表情忽地放松,赞许地点点头。
他伸手去拉哥哥。
哥哥却俯身磕了个头。
垂着头,他继续道:「但是,外公,这么些年我从书本上学到一个道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些年,开学和放假,总是素欣妈妈骑着一辆旧电瓶车,风里雨里接送我。我拉肚子,我爸说喝点热水就行,她却冒着雪骑车,清早把药送到学校门口……还有,当初要不是她坚持再去学校门口看一眼,我根本没机会念私立小学,考重点中学,又何来今天的清华大学?」
老人急切地说:「可以给她钱,她做的这些事,花不了多少钱!」
哥哥摇摇头:「外公,谁欠的,就该谁来还。如果你们当初就跟我说,这是小三,不能欠她半点恩情,那事情就好办了。但事已至此,我不能做白眼狼,寒了天下善待继子的后妈心。我只有从今天起自立,靠自己一双手攒够一笔钱,补偿给素欣妈妈,到那时再来说什么断绝关系。希望您不要再为了我为难她,让我自己来处理这件事。」
他郑重地又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走进家门背上书包。
包里,是我和妈妈开开心心陪着哥哥收拾好的上学资料,包括那封闪闪的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我们本打算下个月一起送他去北京的。
爷爷忽地老泪纵横,他一只手抹着眼睛,另一只手想去拉哥哥的袖子。
爸爸拦住了爷爷,他说:「爸,别拦了,让小哲走吧。」
13
哥哥在升学宴的中途离开了家。
当晚,他坐硬座火车北上,开学前,先是去工地,后又当家教,竟然靠自己攒足了学费,没有动爸妈打进银行卡的钱。
听人说,开学前,哥哥在北京住的是地下室最狭窄的房间,只够放一张床。
我一想到哥哥睡在阴暗的地下室,就狂掉眼泪。
那天,哥哥走后,他的外公颓然瘫在椅子上,喃喃道:「我把孩子逼走了……」
他可怜巴巴地揉着烂红的眼睛,刚刚的威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匆匆跑进厨房。
烧火的大灶旁,妈正蹲在地上,眼含热泪。
哥哥说的话,已经有人告诉她了。
我着急地喊:「妈,妈,你为什么不说?你是被骗的婚,你根本不是小三!」
我妈凄苦地一笑:「但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我上的吊……你出生的时候,她坟上的青草才刚刚长起来……」
朱阿姨拍拍妈的肩膀,叹了口气。
直觉告诉我,我妈不是什么小三。
也许是哥哥的妈妈去世在先,爸认识我妈在后。
只要解决误会,我们可以借一辆车去把哥哥追回来,然后大家不再吵架,好好地把哥哥的升学宴吃完。
我鼓起勇气,走到爸爸面前,对他说:「爸爸,我们谈一谈。」
他冷冰冰地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去,有你什么事?」
他端起酒杯,朝别人说:「来,接着喝!」
我被晾在一边,那一刻很恨爸爸。
14
我原本以为,妈和爸在那件事以后,会闹离婚。
但是并没有。
成年人忍耐的本事,真的吓人。
妈当晚带着我,坐车回了香樟树街,一路都在发呆。
爸喝得烂醉如泥,晚上留在了老家。
但是第二天早晨我起床时,他已经坐在楼下算账了。
他笑眯眯地主动朝我打招呼,我没理他。
过了几天,饭桌上,爸主动说起街道上离婚又各自再婚,和二婚对象再次闹离婚,弄得鸡飞狗跳的叔叔阿姨们。
他感慨道:「到我们这个年纪,要是再找,还能有什么感情?又没有共同的孩子,还不是图钱,辛辛苦苦挣的这么点钱……」
他这话也许是专门说给我听的,我默默翻了个大白眼。
哥哥高三那年,我们家买了房,是镇上的小产权房,总价十五万,足足有三层。
一楼做生意,楼上住人,很舒服的房子。
哥哥和我都有各自的房间,哥哥爱看书,特意为他打了满墙书柜。
这么好的房间,哥哥没住过几次。
一想念他,我就钻进他的房间,从书架上找书看。
从前,我是一个很毛躁的女孩,哥哥的沉静和勤奋从来感染不到我,我又没心没肺,一拿起书,哪怕是恐怖小说,也可以十分钟睡着。
他离家以后,我才变成满怀愁绪的文艺少女。
哥哥走后,妈妈开始糊弄家务,爸爸不满地嘟囔,妈就像没听见。
冬天到了,哥哥没有回来过年。
除夕夜,妈把中午剩的菜包子热了热,又用剩饭煮了一锅粥。
爸抗议道:「好歹是过年,正经的晚饭都不做!」
妈冷着脸拿走了最后一只包子,恶狠狠咬了一口,站到门口看着马路,留下爸爸目瞪口呆,独自对着一碗稀汤。
15
新学期,哥哥从清华寄来明信片,说他一切顺利。
他还说,小玉,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
我一口气把明信片读上三遍。
天气渐渐更加和暖了,有一天,我正在埋头和数学题作战,班主任敲了敲我的桌子。
我猛地抬头,走廊上,那颀长的身形,正是我的哥哥。
他新剪了头发,穿着黑色长外套,脸色虽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
太好了,哥哥没有因变故而颓废,还是这么清爽帅气。
他笑眼弯弯,伸手揉我的头:「小玉长高了。」
楼外,鸟儿正「布谷布谷」地叫得欢快。
教室里,传来女同学们羡慕的惊呼。
哥哥给我买了一大包文具,还有一件明黄色的防风连帽外套,据说是看见北京的学生在穿,又能挡风又能挡雨,他觉得很适合这晴雨不定的南方。
然后,他匆匆地,又要走了。
我拉住哥哥的袖子,眼泪不争气地堵住鼻腔,我说:「哥哥,要是我想你了,怎么办?」
哥哥两手扶住我肩膀,弯下腰,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还会再来看你的,加油哦,小玉。」
班会上,班主任乐呵呵地对大家说起我哥林斯哲。
他是本校优秀毕业生,目前正在清华大学电机系就读。
前几天,小军在学校散播了我家里的事,正导致一些同学对我指指点点。
但这一天,林斯玉的哥哥是顶级大帅哥加顶级大学霸这件事,迅速传遍了校园。
我沾哥哥的光,学生时代再也没被排挤过。
16
哥哥离家的第三年,爸爸的初恋,卷土重来了。
从前,有次爸爸喝醉酒,曾经对着一张旧照片发呆。
那是张毕业照,黑白的,拍摄时似乎是黄昏,学生们大多表情木然。
有个女孩却眼神锐利,身板笔直,颇有鹤立鸡群之感。
看爸爸那副深情怀念的样子,我本以为她是哥哥的母亲。
没想到另有其人。
顾阿姨一出现,爸爸老房子着火,烧得双眼猩红,嘴角燎起一串火泡,跳着脚要离婚。
据说初恋癌症晚期,没有多少日子了,离开之前,想成为心爱之人的妻子。
爸和妈吵架,话讲得很难听,说妈粗鲁、无知、不可理喻,他在婚姻里很痛苦,根本没人理解他。
妈听得呆住,没想到自己在丈夫眼里是这样的。
她要求和顾阿姨当面谈谈,就在镇上唯一一家快餐店。
这家店猛一看像 M 记,定睛一看,是类似雷碧之于雪碧的那种乡村盗版。
店主一个月来巡视一次,朱阿姨是唯一的店员。
山高皇帝远,她闲置店里的音响,把家里一台老式录音机扛过来,天天用磁带播时代金曲。
妈选择这里,应该是源于心理上的安全感,朱阿姨的主场就是她的主场。
这天,店里冷冷清清,掉了漆的录音机,哑然蹲在柜台一角。
朱阿姨拎着根拖把,在后厨拖地。
我偷偷溜进来,在相邻的卡座,伸长了耳朵。
顾阿姨柔柔弱弱地对我妈说:「素欣妹子,你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
这开场白好熟悉。
「我和林凯是青梅竹马,从小他就说要娶我的。可是我的父母见钱眼开,逼着我跟有钱人家定了亲。当初我们两个偷了家里的钱私奔,都跑到青岛了,还是被抓了回来,我俩抱在一起哭。我爸爸叫人打断他的腿,我在地上磕头求他们住手,把额头都磕破了。」
「为了他不被打死,我答应嫁到外地,婆婆整日骂我是侉子,骂得我天天哭。后来,他偷偷来看我,告诉我他在家里的逼迫下,已经结婚了。我只有认命,苦熬了这些年,从心病拖成了癌症,你看,这是我的病历单……」
我皱起眉头,此处出现了一个大问题。
那年哥哥的外公大闹升学宴,明明说,爸爸诚心求娶他的女儿,他一高兴连彩礼都返还给他,支持小两口做生意,这会儿怎么成了被逼无奈了?
而且,而且,爸爸在结婚后,还见过初恋?
我暗暗拍了把大腿。
明明有个按键手机,勉强可以录音,偏偏忘记充电了,我这猪脑子。
在我狭窄的视野里,妈沉默着,伸手似乎想去翻病历单,又缩了回去。
顾阿姨低头呜呜地哭了起来,手里不知何时还团起一条手绢。
佳人一落泪,爸爸便冲进来了,兴许他一直观望着。
我妈异常平静。
她皱着眉头,脸上是单纯的困惑,像个解不出题目的小学女生。
她问爸爸:「既然她都跟旁人结婚了,怎么你先前的老婆又上吊了呢?」
顾阿姨诧异地抬头看向我爸。
我爸冷冷道:「那是她自己想不开,我不过是酒后说了些真心话,她就跟我闹起别扭来……」
顾阿姨露出感动的神情,眼角隐隐是喜色,嘴里却说:「都是我不好,呜呜,你早就该忘记我……」
我在角落悄悄呕了一声。
岁月是把杀猪刀,当初气质出众的少女,如今面目可憎。
爱情的三角关系里,一个女人因她而得不到丈夫的心,最终走上绝路,也许带给她极大的精神满足。
听到爸爸的回答,我妈交叉握着两只遍布裂口的手,吃惊地张着嘴。
顾阿姨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这些年,我妈跟着我爸做生意,常年负责上门要账,和人撒泼吵架,额头刻上深深皱纹,脸上的肌肉也都是紧张凶恶的走向,相比之下,她自己多年坐办公室,如今仍穿着蓝色套装踩着小高跟,太优雅了。
我妈深深呼出一口长气,像到达一处安全港湾般,神色越发平和。
她说:「那我就放心了,太好了。」
「以后,再梦到窗户上吊着的女人,我会跟她讲,应该去找你,不要找错人。」
「太好了……」她喃喃着走到柜台前结账,付了她的那杯可乐钱。
爸爸和顾阿姨面面相觑。
17
当天下午,我骑着朱阿姨的小电动,载着那台老式录音机,下乡了。
他们离开后,我正在懊恼,朱阿姨端上一盘汉堡薯条,悠然在我对面坐下了。
她眨眨眼,说:「丫头,敢不敢替你妈做件事?」
电光石火间,我懂了。
我吃饱喝足,抹抹嘴,听她把路线又讲了一遍,就出发了。
朱阿姨把这台小车的电充得很足,一转把手便风驰电掣。
路上找人打听了几回,我顺利进了一座小院子。
老人更加老了,背勾得深深的,在门前河边弄着渔网。
他的听力依旧敏锐,回头看了我一眼,没理我,继续用一支竹针修补着网。
我舔舔干裂的嘴唇,有些紧张地开了口:「老爷爷,我是林斯玉,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小三不是我妈,小三是我爸爸的初恋顾兰兰,他们是青梅竹马,当年还一起私奔过呢……」
老人一抬胳膊,我猛地一缩头,怕他打我。
哦,他只是在拉动手里的线。
我知道他在听,而且愿意继续听,便赶紧按照朱阿姨教的,按下了播放键,然后快进。
快进到我妈的问题,接着是爸爸冷淡无所谓的语气:
「那是她自己想不开,我不过是酒后说了些真心话,她就跟我闹起别扭来……」
一只鸭子「嘎嘎嘎」地凑过来,伸着嘴想吃网上黏着的小鱼干。
老人一脚把鸭子踹飞了。
夕阳西下,我坐在院心小板凳上,吃着一碗糖水荷包蛋。
老人坐在地上,噗噗噗地猛抽着烟,另一只脚抠着粗糙的大脚板。
刚刚,在烧火煮点心的过程中,他唾沫纷飞,破口大骂。
我爸爸和顾兰兰,已经惨烈地在他嘴里用上百种方式死过,包括但不限于被鱼蟹啃、被王八吞、被大车压成肉饼、被火烤、被野狼划开肚子露出心肝脾肺肾……
一直骂到我大叫:「爷爷,锅里的水要溢出来了!」
他这才住口,掀开锅盖,打进四个荷包蛋,又舀了一大勺白糖在碗里。
片刻后,四只荷包蛋挤挤挨挨,窝进了糖水中。
他把热气腾腾的点心放在小方桌上,把一只白底青花的汤勺塞进我手心,气势很足地说:「吃!」
我哪敢不吃啊……
一边吃,一边继续听他念叨:
「妈的,林老二真不是个东西。当年那么多人上我家提亲,有人拿藕塘和林子当聘礼,我看都不看,我是那种见财眼开的人吗?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看上他个穷小子,跟他白手起家去做小生意……」
「我女儿上了吊,人都指望着看我把他家砸了,我偏不,外孙还要靠他们养呢。等孩子长大了,要是有良心,他会给自己的亲妈出气。」
他掸掸烟灰,问我:「你家三姑奶奶身体还康健吧?那是个有火气的仗义人,以前对我女儿就不错,我心里念着她的好,盼着她长命百岁,再多骂我几回!」
我终于吃光了点心,打着嗝,给哥哥打电话。
等待电话接通时,我向外看去。
天快黑了,燕子归巢,老人坐在门槛上,偏着头,专注地看着燕子窝,一派慈祥。
打完电话,我向他告别。
他看看天色,走到墙角把车灯卸了下来,非要安在我的车上。
他一边调试着车灯,一边说,其实当年逼走哥哥,他就后悔了。
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哥哥是个好孩子,不该让他受罪。
我以为他要云淡风轻了。
谁知道,他诡谲地一笑:「我这个老不死的偏偏没死,让我看到这么一天。」
老爷爷本来就长得粗犷,这么一笑,像《风云》里的大反派。
车灯装好了,射出一道雪亮光柱。
我平平安安回到了镇上,妈早已在路口伸长脖子等着了。
我骑到她面前,猛刹住车,扬起脸得意道:「胡女士,明天请我下馆子吧。」
18
爸妈离婚了。
镇上的房子和货物归爸爸,顾兰兰愿意陪着他继续经营。
存款都给了妈妈,说起来是他主动吃了亏,只为了和初恋共度余生。
我自然是跟着妈妈,爸说,他会负担我全部学费,每个月按时给抚养费。
他是个很恶劣的丈夫,但还不算很恶劣的爸爸。
哦,顾兰兰的癌症是误诊,他们还可以一起过很多年。
鬼知道是真误诊还是假误诊。
妈潇洒地把大部分的东西都扔在了旧房子里,带着自己最喜欢的一些衣服和日用品,暂时住在朱阿姨家。朱阿姨一直是独自生活的,乐得有人做伴。
哥回家了,妈做了一大桌好菜,还买了一瓶红酒。
两个人没说什么话,好像没什么要讲的。
他们把一瓶酒都喝光了。
我凑在哥哥杯子上偷喝了一口,妈一筷子敲在我脑袋上:「小孩喝酒会变笨的!」
哥哥给妈买了一条金链子,老凤祥连包装都是金灿灿的,一拿出来就晃瞎了我的眼睛。
妈不肯要,还说:「你哪里来的钱?小哲你可不要学坏!」
哥哥轻摇酒杯,说他在学长的公司实习,一天工资八百,买这条链子没什么压力。
他温柔地说:「妈,就当是祝您开启新生活,赶走过去的霉气。」
这一声「妈」,让胡女士抿着嘴害羞了半天没讲话。
这是她生平第一件金首饰,半夜睡醒都要打开抽屉看两眼。
爸爸喊哥哥一起吃饭,对哥说:「你毕业之后也要买房子的,爸爸再埋头努力干上五年,到时支持你,顾阿姨也会支持你的。而且,她在城里有套房子,你要是去那个城市发展,以后可以直接给你当婚房,反正我们老了准备回乡下生活。」
哥哥冷漠道:「不用了。」
听哥哥讲起这事,我在肚子里冷笑,害死了人家亲妈,还想白捡个清华的儿子。
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19
爸爸和顾阿姨新婚第二天,鲜红的喜字还没揭下来,哥哥的外公骑着他的二八大杠,风风火火地来到镇上。
他停下车,叉着腰,对着楼上大骂。
天,他甚至还带上了卖菜用的大喇叭。
从薄雾弥漫骂到红日东升,十字路口看热闹的人造成交通堵塞,挤作一团。
交警都久违地出现了,口哨吹得滴溜响。
街道两边的妇女在门口择菜择了一个上午,眼睛一眨不眨地关注着我家门口。
有好事的人,不知道是真买东西,还是假买东西,也跟着大呼小叫。
爸爸和顾阿姨一天都没敢下楼。
在乡镇,流言如同街上的污水,脏兮兮的,淌得到处都是。
顾阿姨一出门,迎接她的就是指点和冷眼。
老家他们也不敢回,爸把生意转了手,跟着她走了。
三个月后,爸拎着行李袋,又悄咪咪回来了。
他回来时,用剩下的钱,给我买了很贵的羽绒服。
尽管有时爸爸的爱像接触不良的灯泡,断断续续地,但总的来说,他负起了做父亲的责任,也算是个温柔的父亲。
以前秋天出门送货,次次给我带炒栗子;我考试成绩不好,他拍着胸脯说,爸爸有钱,再贵的择校费也付得起;自己从不看书,却常常从市区新华书店扛一整箱回来给哥哥……
妈让我不要跟爸爸怄气,尽管她自己恨死了爸爸。
有天,爸爸拉着我絮叨开了。
原先他不屑于跟我讲大人的事情的。还记得那天,他冷漠地当众说:「去,有你什么事?」
现在,他是真的老了。
我竖起八卦的耳朵。
原来,在顾阿姨所在的城市,没有学历、人到中年的爸爸只找得到保安的工作。
月薪才三千,他要给我和哥哥各自打一千,尽管哥哥从来不动那张卡里的钱。
他们开始争吵,矛盾压抑太久,一吵就不可开交。
顾阿姨说:「你到底还是想着你的孩子,一个月只赚三千,敢给你女儿买上千的羽绒服。」
她尤其耿耿于怀的是,爸爸的那句,将来她的房子可以给哥哥拿来做婚房。
她痛苦地朝他吼:「林斯哲是你的儿子,并不是我的儿子!凭什么你把钱都留给他们,住着我的房子,还惦记着以后送给你儿子?」
爸无奈地叹气:「我只是说说而已,还不是为了让你哥少恨我们一点,再说她又没孩子。说得我像惦记她财产的老白脸,我本来生意也做得很旺的,街上人看到我也要喊一句林老板,还不是为了她,一把年纪赔着笑脸给人看大门!孙子一样,憋屈死了。」
他猛灌了一口酒。
见我发呆,爸噘起嘴,抱怨道:「你根本不明白我的痛苦,你太小了。」
我哑然失笑,正常人也不会在十几岁的女儿这里寻求理解。
他忘记了自己当年说过的话:
「到我们这个年纪,要是再找,还能有什么感情?又没有共同的孩子,还不是图钱,辛辛苦苦挣的这么点钱……」
言犹在耳。
经过复杂人事的搓磨,人到中年,计较钱已经是一种本能。顾兰兰的房子来得并不容易,夹在懦弱的丈夫和刻薄的婆婆中间苦熬半生,才换来的那套两居室。
当初因钱而被迫分开,抱在一起哭泣的恋人,多年后一通折腾,伤害了那么多人,重新在一起,分开的理由还是因为钱。
最终,他们没能化成蝴蝶,旧情跌落在地,沾满尘灰,余生都将灰暗地梗在心头。
我年纪还小,可在这复杂的家庭里,我比一般孩子早熟。
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便宜的事情,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爸爸要么就浪漫到底,痴心等待,可是他又需要人来帮他一起做生意,帮他生儿育女,又贪恋儿女的爱,忍不住付出……他不能既要又要,上天对他没这么偏爱。
这段夕阳之爱的失败是注定的。
回家后,爸爸重操旧业,可是做生意如同逆水行舟,早有后起之秀占据了他的市场,轰轰烈烈的婚外情,又彻底败坏了他苦心经营近三十年的诚信形象。
他一落千丈,元气大伤。
20
秋天的北京,我和妈参加了哥哥的毕业典礼。
之后哥哥带着我们出去旅游。
白天,我们在外面尽兴地玩。
晚上,在民宿的客厅,哥哥辅导我写卷子,气得直抓自己的头发。
身为理科状元的林斯哲,无法理解他的妹妹竟然如此不开窍。
身为他的妹妹,我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觉得高考数学满分是很自然的事,多变态啊!
后来,妈妈在县城买了间小房子,去超市找了份工作。
换班休息的日子,她在家睡到大太阳升起来,穿着拖鞋下楼吃最爱的砂锅米线。
她说:「我可以一天三顿吃砂锅米线,太好吃了!」
「人竟然能活得这么清爽,不用一睁眼就想着三餐,不用跟讨价还价的客人扯皮,不用上门去要账……」
我抗议道:「以前岂止是上门要账?记不记得有次你在路上看见一个欠钱不还的,你说电不够了,把十岁的我和车上的货一起卸在路边,猛追人家。我在路边蹲了三个多小时!钱要回来了,我竟然也没丢,我要是丢了,你就后悔去吧!」
妈歉意地搂住我:「对不起对不起,晚上请你吃砂锅米线。」
我从她怀里挣扎出来:「不是,到底是我想吃,还是你想吃啊?」
21
又几年后,我哥已经事业有成,薪水高得让人咋舌。
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勉强飘过二本线的高考分,吐槽道:「你这种分数,以后只好去做苦力了。」
我抗议道:「什么话呀?不能有个清华的儿子,就看不起我们二本人吧?」
「我以后啊,打算去写小说,等我名满天下,比你儿子挣得还多!」
「昨天我已经以我的高中经历为背景,一口气写了八百字呢!」
我妈无语道:「写小说,写小说能当饭吃?」
「这是梦想,只要赚的钱够我啃大白馒头就可以了!」
「刚才不是还说比你哥挣得多,你就吹吧。」妈猛翻白眼。
哥哥为了给我填志愿,难得休假在家,此刻出来打圆场:
「你可以做你最感兴趣的事情,妹妹,赚钱的事交给哥哥。」
他笑得温柔而笃定。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一向认知里只有名校的哥哥,翻着志愿参考书,比照着我的分数,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越皱越深。
终于,他挫败地放下书,崩溃地拨通电话:「喂,朋友,嗯,能给我推荐一些不错的二本吗?分数线不要太高,基础设施不要太差,离家不要太远,当然在北京也很好。」
对面沉默许久,才响起无奈的声音:「我也不知道啊,这种学校真的存在吗?」
最终,我上了省会一所民办二本,没能去北京投奔我哥。
确定志愿前,哥哥提前去学校看过,上床下桌的四人间敞亮而干净,东南西北中足足有五个食堂。
在校园梧桐树荫下,他瞅着一整排的奶茶店,很高兴地说:「就报这个吧。」
22
有次,爸爸和妈妈在县城一个小馆子碰上了。
他不顾店里「隔桌不买单」的规定,坚持为我妈和朱阿姨付了钱,一边往外走,一边笑着说:「您二位慢慢吃!」
我妈回家向我吐槽:「天,你爸爸以前说要努力开上奥迪,现在开的是五菱宏光,看着真让人不忍心。外套也脏兮兮皱巴巴的,胡子像三天没剃了,你抽空给他打个电话吧,别光顾着玩。」
「不过,哼,以前给他做老婆,对我可没用过『您』这个字,还抠抠索索地,看来这种男人,还是给他做前妻好。」
23
妈妈参加了小区的广场舞队,常常在公园认真学习新的舞蹈。
哥哥回家过春节,陪我去公园找她。
穿着黑色大衣,长身玉立的哥哥,使得「动次打次动次打次」的嘈杂公园,瞬间变得像电视剧里的世界。
哈哈,反正我是这么想的,我对哥哥滤镜一直很厚的。
原本专心看人跳舞的大爷们也朝哥哥看过来,叹:「多漂亮的小伙子!」
广场舞的舞友有时开玩笑,说想给我哥哥介绍对象。
妈妈有时也焦虑一下哥哥的终身大事,因为有阿姨说,儿子三十多不结婚是母亲失职。
但冷静下来, 妈妈坚定地说:「我不会催你哥的,你哥够不容易了。」
她苦笑:「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结婚是怎么一回事。」
「像你吴阿姨,走出去人家都说她才四十出头,本来嘛,从来没结过婚没受过男人的气,能不年轻吗……」
「当然有你们两个,妈妈很幸福,可是也有那么多不懂事、不成器的孩子呢,要是老公不靠谱孩子也不省心, 真是苦死了。」
24
大年初二,哥哥开着车, 带着我下乡送礼。
除了送爷爷和外公的, 我们又去了三姑奶奶家。
三姑奶奶的身体还是那么硬朗。
哥哥拿出外公托他转交的一桶鱼,还转达了他的问候。
三姑奶奶笑眯眯道:「好,过几天我赶集, 顺路去看看他,给他带几个大南瓜。」
天色阴晦, 酝酿着雪意。
三姑奶奶催我们快回家, 说怕晚了路上滑,农村的水泥路又修得特别窄。
我们刚走出院子, 她捧着一个红白条纹的塑料球追了上来。
像是个玩具,球上嵌着一根挺粗的线, 连着一个塑料圈,放久了, 灰扑扑的。
她说:「小哲,这也是你妈妈的遗物。那时你还很小,她说要减肥, 在集上买了这个,常常拿到我家院心玩,有一天落在这里忘记带走。她跟着你爸出门那天,在河堤上碰见我,对我挥挥手, 说,姑妈,就放在你家里好了, 下次我再过来找你玩……」
「小哲,你带回去吧, 留个纪念。」
哥哥郑重地把这玩具捧回了车上, 眼角隐约有一点红。
回程果然飘起了雪花。
哥哥开车很稳,车厢里暖气充足,舒服得我直发困。
我把副驾驶的车窗打开一条缝,雪气钻进来, 清冽冽的。
后来,我还是在车上睡着了。
反正有哥哥在,他会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