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嫁入侯府三年,夫君心有所属不曾碰我,婆母便命我佛堂思过

发布时间:2026-03-29 18:21  浏览量:6

嫁入侯府三年迟迟未有身孕,婆母便命我前往佛堂静心思过。

我心中满是愧疚,可在佛前苦思三日,依旧想不明白症结所在。

人人都说我出身低微,性情寡淡,再加上容貌有瑕,实在配不上侯府世子。

京城的贵女公子们纷纷耻笑我,府里的丫鬟仆从也都暗自怜悯夫君卫绰。

何况卫绰心中早有明月在心,连见我一面都觉得满心厌烦。

只靠我一人,又如何能为侯府开枝散叶?

所幸似有佛祖垂怜,于梦中为我指点迷津。

待我从梦中醒来,面前站着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公子,他轻轻牵起我的衣袖:「阿娘,走吧,爹和妹妹还在等我们回家。」

直到马车驶至终点,我才惊觉此处并非侯府。

玉阶彤庭,龙楼凤阁,这里分明是东宫!

1

「母……阿娘。」

见我望着东宫牌匾怔怔出神,原本故作镇定的小男孩立刻攥紧我的衣袖,长长的睫毛不安地轻颤。

「您还在怨恨父亲吗?

可妹妹很想您,暄儿也日日念着您。

求您去看看她吧。暄儿已经长大了,妹妹也很乖巧,您别不要我们好不好?」

这孩子生得唇红齿白,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我心尖微微发涩。

我向来不算良善之辈,也从无多余恻隐之心,唯独面对这孩子,心底莫名掠过一抹柔软,如同初春湿冷的雨,闷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可他唤作暄。

听见这个名字,我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安抚他的动作僵在半空。

没错,这孩子举止间贵气天成,衣着打扮绝非寻常权贵子弟。

我早该反应过来的,整个皇城之中,名中带暄的孩子唯有一人。

当今太子与已故太子妃的嫡长子,谢暄。

2

我下意识收回的手,仿佛成了压垮这孩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位素来被万人簇拥的金枝玉叶,瞬间红了眼眶。

可我实在不敢再有任何举动。

他位高权重的父母,是京中人人避讳的禁忌。

太子谢惊檀残暴狠戾,深藏锋芒,玩弄权术十数年,一朝得势,杀兄囚父,强占兄嫂,是大楚真正手握实权的暴君。

太子妃萧长赢,先定国公独女,自幼养在皇后姑母膝下,年少成名,惊才绝艳,名动京华。

她本是皇长子襄王的青梅竹马、原定未婚妻,却被太子强取豪夺,困于东宫之中。

一对璧人,终成怨偶,彼此折磨,两败俱伤。

四年前,襄王谋逆兵败,萧氏趁机给太子下毒,趁他重伤之际逃往锦州,投奔襄王。

边关战火连烧三日三夜,锦州被夷为平地,襄王战死,萧氏亦亡。

为保全皇室颜面,太子将所有罪责推到襄王身上,萧氏则以皇后之礼下葬,举国致哀。

那年他们的长子谢暄刚满三岁,小女儿谢昭还不足六个月。

东宫的爱恨情仇流传至民间,被人添油加醋,改头换面,成了百姓唏嘘谈论的闲话。

有人说萧氏是红颜祸水,凭一己之力搅乱天家安宁;

也有人叹她身如浮萍,纵有高贵出身,依旧难逃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可在无数改编流传的故事里,唯一不变的,是萧长赢对太子的刻骨厌恶。

她大概是真的恨极了他,荣华富贵不能迷她心,亲生骨肉不能缚她身,宁愿一死,也要逃离他的身边。

这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母妃,再也回不来了。

而更可悲的是我。

我本是寒门出身,身份比同族姐妹还要尴尬,能嫁入靖安侯府,不过是因为我的容貌,酷似卫绰爱而不得的心上人。

侯府私下都传,卫绰痴心恋慕一位宫中贵人,大逆不道。

直到此刻,被这孩子紧紧抱着腰身唤作阿娘,我才恍然大悟。

那宫,是东宫;那妃,便是红颜薄命的太子妃。

3

谢暄这般失态,一旁的侍从侍卫竟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我垂眸暗自思忖,太子生性嗜血,本就视人命如草芥,又遭枕边人背叛,愈发冷漠绝情。

这些年,不少名门贵女妄图模仿萧氏,谋求东宫主位,可结局大多和萧氏一样,落得红颜薄命的下场。

我实在不懂,她们为何会觉得,凉薄如斯的太子,会对一个背叛自己的女人念念不忘。

整个东宫都对萧氏讳莫如深,除了两个孩子,太子痛恨一切与她相关的事物。

退一步说,就算谢惊檀当真情深不悔,也定然容不下我这样的赝品。

就像卫绰那般,在侯府里,我至多受些冷眼,可若是此刻不走,恐怕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到。

我轻声开口:「殿下,妾自幼生长在禹州,并非您的生母……」

他眼眶愈发通红,急切地打断我的话,一把攥住我的手:「您不愿认我吗?」

「我……」

我话音未落,他身子骤然一僵,怔了片刻,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捧起我布满冻疮与血痕的手。

微风拂开我的鬓发,露出了侧脸那道显眼的伤疤。

「这是谁做的?」

方才尚能克制的情绪瞬间崩塌,他动作轻柔至极,眼底却闪过阴郁冷光。

「我去叫父王杀了他们。」

他说着便要转身,变故来得太快,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暄儿!」

两个字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那孩子缓缓转过身,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

下一秒,他委屈地扑进我怀里。

「母妃,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

4

去了哪里?

我本就不是他的母妃,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我作为靖安侯世子夫人江缨的这些年,不过是浑浑噩噩地苟活罢了。

5

禹州江氏是寒门小户,百年来只有两位女子嫁入高门。

一位是我的婆母,另一位便是我。

靖安侯年少闯荡江湖时,身负重伤险些丧命,被一位女子所救。

那女子日夜操劳,悉心照料,卫侯渐渐对她心生情愫。

后来卫侯回京,以百里红妆迎娶了这位救命恩人,便是我的婆母。

可惜情深易变,海誓山盟没过多久便化为泡影。

美人接连涌入侯府,卫侯子女成群。

偏偏世子卫绰性情轻狂,曾立下誓言此生不娶。

婆母为此愁绪万千,走投无路之时,想起了我。

6

我至今还记得初见卫绰时的神情。

他似是大梦初醒,又带着几分怅然若失。

下一刻我失足落水,卫绰慌乱地拨开人群,冲入池塘将我救起。

等他托起我的脸,风停花落,看清我侧脸的伤疤,少年抿紧双唇,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纵然事发突然,终归是我唐突,你且放心,我会负责。」

侯夫人终于松了口气,可背对众人时,我分明看清了卫绰眼底的冰冷与厌恶。

从那时起我便明白,我不过是酷似某个人,才得了这样的机缘。

从一个江家受辱而生的卑贱私生女,一跃成为京城人人艳羡的世子夫人。

人前,为应付他母亲,卫绰装作与我恩爱和睦;人后,他厌弃我这个赝品,多看一眼都觉得烦躁。

夫君不喜,我在侯府的日子举步维艰。

偏偏我从前性子怯懦温顺,人人都能欺辱于我。

丫鬟说世子挑剔,衣物要夫人亲手清洗,于是寒冬腊月,我的手依旧泡在冰水里。

小厮说主子喜静,不愿与旁人一同用膳,我便只能等他出府后,吃些下人剩下的残羹冷饭。

一院之隔,我所受的苛待无人知晓。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愿离开。

侯府的日子再难熬,也远比在江家好过万倍。

作为母亲受辱生下的孩子,我在江家连人都算不上。

母亲早逝,我年幼无依,表姐时常拿折磨我取乐,表兄用铁链勒住我的脖子,嬉笑着把我关进狗窝,一锁就是好几晚。

我无力反抗,跪着拍门哭到嗓子嘶哑,换来的只有他们越发放肆的嘲笑。

这些都是我年少时挥之不去的噩梦。

所以那时我总想着,卫绰厌恶我,我便再乖巧些;他不喜我酷似他的心上人,我便始终低头;他若有意为难,我便如他所愿,展露最狼狈的模样。

人非草木,来日方长,日子总能熬过去。

可人生无常,意外总在不经意间降临。

数月前,江家长房小姐江茹来侯府探亲,她性情活泼,举止大方,与夫君相谈甚欢,连素来苛刻的婆母也对她赞不绝口。

唯有我,一见她便想起在江家卑贱屈辱的岁月。

夜里我失魂落魄地在湖边散步,一时不慎跌落湖中,几番挣扎,却无一人前来搭救。

远远听见江茹笑语盈盈:「三妹妹这是吃醋了,又想故技重施引世子注意呢。」

我望向卫绰的方向,却什么也看不清,意识渐渐涣散,只听见耳边传来歌女哀怨的唱曲: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我想,天上的月亮为何那么远,就算我拼尽全力去抓,也终究抓不住……

7

如今想来,我能捡回一条命,或许当真有神佛相助。

被救后我一直昏迷,似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后却忘得一干二净,每每回想,都头痛欲裂。

也正因如此,我的性情大变,这些年患得患失的愁绪,还有对卫绰那点难言的希冀,全都消失殆尽。

细数过往二十年,竟像在看旁人的一生。

再次与卫绰相见,我的眼底只剩淡漠与厌倦。

可我这般态度,反倒让他恍惚,眼底三分悔恨,三分追忆,余下的全是说不清的温柔缱绻。

他自己尚且不明,我却早已看透,我如今的模样,与他心里的那个人更像了。

我曾为那个不知名的女子辗转难眠,此刻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份讽刺一直持续到去年中秋,卫绰醉酒,攥着我的手哽咽不止:

「娘娘……

臣绝不会让您白白……」

他素来克己守礼,是京中闻名的清贵公子,何曾有过这般深情狼狈的模样。

我静静看着他,一口口抿着茶水,茶水清甜,回味却苦涩,从前我不喜,近来却越发沉迷。

等他彻底昏睡过去,我轻笑一声,靠在软椅上望着墙上的挂画。

画中黄衣少女温柔坚韧,眉宇间似有星河流转,据说是一位夫人为未出世的女儿所绘,后来夫君战死,夫人相随而去,这幅画才流落外人手中。

那时我不知画中女子是谁,只觉满心羡慕,单看笔触,便知作画之人有多疼爱她。

时至今日,再看这幅画,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原来我和你,早就这般见过了。

8

午后刺眼的阳光,连同怀中孩子微凉的泪水,一同将我的神志拉回现实。

从禹州到京城,从侯府到东宫,那个女子即便身死,也能牵动无数人的命运。

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我满心好奇,抬头想看看这困了她半生的宫墙。

可抬头的瞬间,恰好对上不远处一双桃花眼。

初春的寒风刮得脸颊生疼,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男人身形挺拔,面若冠玉,全然不像传言中那般凶煞如修罗。

隔着午后鎏金光影与漫天桃花,恍惚间,似已过了数载春秋。

他声音很轻,仿佛从遥远的过去传来:

「找到了。」

9

谢家的两个孩子都格外亲近我,这是事实,也是谢惊檀将我留在东宫的借口。

卫绰不在京城,卫府得知消息后,连一句过问都不敢有。

就算他在,局面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里是皇城,我面对的是太子,卫绰不会为了我得罪东宫,更没有与天家抗衡的能力。

下人来回禀消息时,我坐在帘后饮茶,谢暄亲自去卫府传命,小郡主伏在我膝头睡得安稳。

不远处,谢惊檀低头批阅奏折,午后的阳光静谧温暖。

来人偷偷多看了我几眼,直到谢惊檀抬眸,才慌忙跪地,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说,卫府已经开始置办我的丧仪了。

谢惊檀冷笑一声,我以为他会动怒,可他没有。

侍卫离去时,目光扫过我,满是同情与怜悯,没人觉得我能活着走出东宫。

殿内重归寂静,许久之后,在我快要睡着时,男人温柔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累了?去歇息吧。」

他熟练地抱起一旁的小郡主,交给奶娘,随后朝我伸出手,动作稳得连孩子的呼吸都未曾惊扰。

「是。」

我应声,却没有去牵他的手。

他也不恼,看上去霁月清风,脾气好得不像话,与传言中的暴君判若两人。

东宫极大,朱楼碧瓦,金碧辉煌,却毫无生气。

路过承德殿便是春台,是昔日太子妃萧长赢的居所。

春台外枇杷树成荫,整个东宫,唯有此处生机盎然。

我刚踏入,角落里便探出一只小「猫」的脑袋,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我,迟疑又小心地凑过来蹭我的衣角。

「这是糯糯。」谢惊檀清冷的声音响起,「是菜团的孩子。」

「……」

菜团?

「你忘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随即又轻笑一声:「没关系。忘了便忘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我垂眸不语,没有回应。

他错了,不是我忘了,而是他忘了,我根本不是他的妻子。

9

我非但没有死,反倒成了东宫久居的贵客。

谢惊檀似乎终日事务缠身,平日里极少露面。

可每每一夜梦醒,我脸上的伤疤便被细心敷上了祛腐生肌的药膏,布满冻疮的双手也变得光洁细腻,腕上还多了一只造型别致的玉镯,桌案上的茶杯还留着温热的余韵。

分明有人彻夜未眠,守到天明才悄然离去。

谢昭和谢暄倒是时常围在我身边,这两个孩子打小就缺失母爱,谢昭尚在襁褓中,便永远失去了母亲,而谢暄,即便对母亲有零星记忆,也尽是苦涩。

他长到四岁,与萧氏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他的生母不愿见他,不过一门之隔,骨肉至亲却形同陌路。

可这般年幼的孩童,心底终究是眷恋母亲的,他总偷偷趴在门框边,只盼不被人发现,便能多看母亲一眼。

因着满心怜爱,我便顺势扮演起萧氏的角色,白日里听谢暄汇报课业进度,夜晚给谢昭讲书里的小故事。

小姑娘听倦了,便闭着眼乖乖钻进我怀里,每到这个时候,谢惊檀才会悄然出现。

大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倚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偶尔院中的「小猫」跳上桌案,他才会开口,告诉我它的名字,还有这是菜团的第几个孩子。

感受着怀里软糯的小身子,我忍不住疑惑问道:「那个菜团,如今在何处?」

他又陷入了沉默,半边脸庞隐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话语却是答非所问:「你想离开这里吗?」

我轻笑出声,也不知哪来的胆子:「若是我说想走,殿下便会放我离去吗?」

他一时哑然,无奈摇头的模样,竟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不会。」

10

被留在东宫的第七日,我舅舅江家主突然闯入东宫,径直跪在我面前,哀求我宽恕表兄江定坤。

谢惊檀派来的李嬷嬷在一旁轻声解释:「江家少爷日前在怡红楼闹出人命,背后牵连甚广,殿下说,此事全凭您的意思,整个江家日后的前程,都由您定夺。」

「缨儿!那可是你亲哥哥啊,你快求求太子,求殿下饶他一命!」

我看着跪在阶下的江定坤,少时的记忆骤然涌上心头。当年江正醉酒,失手打死了抚养我长大的奶娘,我跪在雪地里求他做主,姿态比此刻还要卑微。

「舅舅!常妈妈在府中操劳多年,从小看着我娘长大,就算看在我娘的情分上,求您请医师来救救她!」

大雪没过我的小腿,可手脚的寒凉,远不及心底的半分。

而如今,曾经高高在上的江家人,终于低入了尘埃。

「江缨!我江家将你养大,给了你嫁入侯府的体面荣华,如今只求你留你哥哥一条性命,就这么难吗?」

我轻轻抿了一口热茶,转头对李嬷嬷淡淡道:「殿下说笑了,朝中自有法度,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一个女子,又能有什么主意?」

李嬷嬷闻言微微恍惚,片刻后躬身应道:「是。」

这一声「是」,成了压垮江定坤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站起身,疯了一般朝我扑来,目眦欲裂地嘶吼:「江缨!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非要赶尽杀绝吗?」

相距不过咫尺,侍卫立刻上前将他拦下。

我缓缓放下茶杯,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就这一眼,让江定坤瞬间面无血色。

「你不是江缨!」他喃喃自语,神色狰狞,「那个小杂种绝没有这样的胆子,绝不可能!你到底是谁?」

他的模样太过可怖,搅乱了窗外亭亭如盖的枇杷景致。

我对着他浅浅一笑,轻声道:「舅父怕是疯了。」

我不是江缨,还能是谁呢?

11

我杳无音信半个月后,卫绰终于回京。

江家长子青楼命案牵连极广,大理寺从暗阁中查出一条私藏甲胄、贩卖军械的暗道,大半个江家因此锒铛入狱,京城的权贵世家人人自危。

江家嫡系中,唯有大小姐江茹侥幸幸免。

谷雨时节,卫世子回京,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赶往大理寺,保下了这位娇生惯养、受惊不小的大小姐。

可江家私藏甲胄,意图何在?世人看不穿,难道手握权柄的太子还看不破吗?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躲在门外,偷听谢暄和谢昭兄妹拌嘴。

八岁的小男孩满脸愁容,闷闷地说:「父王为何一点都不在意?母妃本就怨他,如今又成了旁人的夫人,若是母妃执意不肯要他,我们该怎么办?」

小姑娘只顾着吃糕点,压根不想理会他,直到谢暄叹完第三口气,才不耐烦地将手帕丢到哥哥身上。

「母妃才不会怨父王。」

谢暄默默将手帕叠好,瓮声瓮气地说:「你小孩子家懂什么。」

「就是没有!一直都没有!」谢昭托着腮,嚼着桂花糕,慢悠悠说道,「只要父王乖乖听话,母妃就不会离开他。」

谢暄一头雾水:「你在胡说什么?」

「是母妃自己说的。」小女孩耐心解释,「很久以前,就在这里,母妃看书,父王从后面抱住母妃的腰,把头埋在她颈间,我亲耳听到的,他叫母妃姐姐,母妃还夸他真乖。」

谢暄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妹妹,满脸不可置信。

谢昭浑然不觉,举着糕点继续说:「太傅常说,做对事的孩子才会被夸乖,父王是母妃的乖孩子,母妃不会不要他的。」

谢暄盯着她看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走过去抱住妹妹的小脑袋:「可怜的呆瓜,想娘亲都想出癔症了。」

我看着这两个孩子,一时出了神,身后忽然传来李嬷嬷的声音:「娘娘,卫侯世子登门求见,殿下问您,见还是不见?」

12

「不见。」

我并不傻,这分明是一场试探,我没必要在谢惊檀的眼皮底下,再和卫家有任何牵扯。

江家如何,我早已不在意,侯府的一切,也能彻底舍弃。

无论卫绰想做什么,我都不想陪他一起赴死。

哪怕与他只有寥寥几面之缘,我也清楚,论谋逆夺权的手段,卫绰绝不是太子的对手。

可现实很快给了我沉重一击。

午夜时分,轰鸣的雷声将我从梦中惊醒,我推开窗,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势越下越大,积水顺着屋檐滴落,一声声砸在地面,宛如白玉碎裂,听得我心头慌乱不已。

恍惚间,门外传来一阵虚弱的脚步声,那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似有若无,几乎要被大雨淹没,可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也瞬间断定了来人的身份。

思绪还未回转,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我猛地打开门,门外的谢惊檀微微一怔。

他垂眸看着我,眸色渐渐晦暗,酝酿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还没歇息吗?」

靠得太近,我第一次看清他眼下淡淡的乌青,他看起来疲惫至极,鬓边发丝散乱,浑身被雨水淋透,一身玄衣衬得他肤白若雪,眉眼冷厉,从脸颊到脖颈,都溅上了血迹,模样骇人,看得我心乱如麻。

从前面对卫绰,从未有过这般煎熬的时刻,多看一眼,都觉得心如刀割。

「殿下受伤了,我去叫人……」

我刚要迈步,手腕便被他紧紧攥住,这是他第一次在我清醒时触碰我。

「别去。」

他半个身子倚在我身上,周身裹着浓烈的檀香味,直到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流到我的指尖,我才惊觉他伤得如此之重。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耳边,声音低沉沙哑:「我中了毒,宫里有探子,绝不能让人知晓我此刻重伤。房间暗阁里有疗伤汤泉,带我过去。」

13

春台主殿后,藏着一处疗伤用的温泉池,池水中浓厚的药香,绝非一日两日形成。

「你在想什么?」

他半个身子泡在汤泉里,热气氤氲,舒展了紧蹙的眉头,生得一副极俊朗的皮囊,沉稳隐忍,处事不惊,让人捉摸不透,实在难以将他和谢昭口中,痴痴向妻子讨要夸奖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可他丧妻那年,也不过才21岁。

我久久没有回应,他缓缓睁开眼,此刻我侧坐在池边,乌发半垂,低头看他,无端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嗯?」

我一时没听清他的话,水汽朦胧,隔着一层薄雾,我越发神志不清。

他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今日卫绰来东宫寻你,你那般想离开,为何不跟他走?」

「他不如您。」

既然瞒不过他,不如实话实说。

卫绰比不上谢惊檀,靖安侯府比不上东宫,世代簪缨的权贵,终究抵不过手握皇权的太子。

就算身为替身,也该懂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他又笑了,看来坊间传言也未必可信,这位世人口中暴戾偏执的储君,分明是个温柔宽厚之人。

我垂着眸,没发现他眼底愈发浓重的阴郁。

「你又骗我。」

我还在怔愣,下一秒,便被他伸手拉入温泉池中。

谢惊檀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最深的一道,离心脏不过一寸,陈年旧伤上又结了新痂,仿佛这几年,有人一遍遍对着早已死去的心反复折磨。

他不断朝我靠近,直到我紧贴石壁,退无可退,咫尺之间,呼吸都慢了半拍,我慌忙别开脸。

「殿下,您认错人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宛如风雨欲来前的死寂。

「我不会认错的。」半晌,他收敛了笑意,语气无比坚定,「无论你以何种身份归来,我都能认出你。」

「可是……」

我闭着眼想要反驳,手腕却突然被他紧紧攥住,他拉着我的手,探向他心口的旧伤。

「阿赢,你的记性一向不好。」

他声音极轻,神色晦暗难辨,指尖触及他的肌肤,旧伤被撕裂,无数黑点密密麻麻涌向他的心脏,可他却像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但没关系,以前的事忘了便忘了,日后我会让你重新记起的。」

他每说一句话,脸色便惨白一分,鲜血源源不断从心口涌出,很快染红了整片温泉水。

他明明虚弱到了极点,抓着我的力道却大得惊人,我的手不停发抖,他却恍若未觉。

「够了。」

我的声音忍不住发颤,自落水苏醒后,我一向独善其身,冰冷麻木的心,此刻却被生生撕裂,从未有过的怒气在心底翻涌。

「你怕什么?」他的声音温柔又带着蛊惑,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怕我死吗?没关系,我死以后,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水汽中回荡。

「我说够了!」

鲜红的指印印在他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谢惊檀侧着脸,眼神渐渐恢复清澈,再转过头时,几番欲言又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茫然无措。

我冷着脸,径直转身从浴池走出,晚春的雨水带着入骨的凉意,我裹着被泉水浸透的寝衣,沉默地在角落柜子里翻找药箱。

谢惊檀惴惴不安地看着我的背影,直到我拿着药箱走回来,他才稍稍安心。

药酒涂抹在伤口上,他微不可察地闷哼一声,似乎想说什么,察觉到我不悦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真是疯了,竟插手太子的闲事。

「解药在哪?」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心口的毒,解药在哪?」

那是多年前留下的致命旧伤,这些年他却像自虐一般,反复撕开又愈合,情绪激动时便涌上毒痕,显然早已习以为常,痛苦却不愿释怀,一遍遍折磨自己铭记。

这伤是谁刺的,毒是谁下的,答案不言而喻。

谢惊檀轻轻摇头:「没有解药。」

「那怎么办?」

他惨白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近乎透明,想必是发了烧,脸颊漾出异样的红晕,方才的病态仿佛成了幻觉,此刻看起来乖巧又脆弱。

「死不了的。」

他抬手抚上我的脸颊,一点点揉开我不知何时蹙起的眉头,轻声道:「只要你想我活着,我就不会死。别怕,无论我是生是死,都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14

深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在撒谎,他根本活不了多久。

骨绛离,南疆情蛊之首,我曾在江家藏书阁的残卷典籍中读到过。

此蛊与其他情蛊不同,并无惑人心智的功效,而是刻在灵魂深处,用以检验中蛊者是否忠诚。

中蛊者若有二心,便会承受剜心挫骨、皮肉分离之痛,直到记忆消散,脑海中只剩施蛊者;若施蛊者离世,蛊虫便会消亡,中蛊者的痛楚会增加十倍,日夜饱受折磨,最终与蛊虫一同化为枯骨,这便是骨绛离。

千年前,南疆女帝曾用此蛊检验男宠忠心,爱我者生,叛我者死,同生共死,生死相随。

当然,所谓同生共死,不过是好听的说辞,对身为施蛊者的上位者而言,并无约束。中蛊者死了,蛊虫会另寻傀儡,可施蛊者若死,中蛊者最多活不过五年。

三十年前,当时的定国公世子,也就是最后一任定国公,曾出兵歼灭南疆,南疆仅剩的三只骨绛离,自此传入中原。

谢惊檀心口涌动的黑点,已然说明,他体内的毒蛊已到绝境,用不了多久,便会跟着施蛊者,一同葬身黄泉。

怪不得谢惊檀手握重权,却始终迟迟不肯登基称帝;

怪不得他明明洞悉卫家私藏甲胄、图谋谋反的心思,却始终按兵不动;

怪不得他遭遇刺客行刺,只能强忍伤痛悄然回东宫疗伤。

是啊,我竟险些忘了。

靖安侯本就是当今陛下的心腹之人,真正被视作乱臣贼子的,从来都是太子谢惊檀。

他的父皇,一早便知晓他身中剧毒无解,就这般冷眼旁观,等着他油尽灯枯。

谢惊檀会被伤得如此惨重,足以说明卫家的谋逆布局早已周全,楚帝连表面的父子温情都懒得维系,对这个忤逆犯上的儿子,早已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那萧长赢呢?那个亲手给他下毒的女子,在这场权谋棋局里,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我紧紧闭上双眼,满心悔恨。

我错了。

若是早知道谢惊檀身中无解奇毒,时日无多,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卷入这场皇权纷争的闹剧,起码该为自己留一条退路,即便日后事情败露,我也还是名正言顺的靖安侯世子夫人,全身而退。

我本该这么想,也本该这么做的。

可那夜守着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的他,我彻夜未眠,心底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念头:我绝不能让他死在我眼前。

15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次日天色微亮,谢惊檀依旧昏迷未醒,门外的婢女早已端着素净铜盆静候在廊下。

我衣衫略显凌乱,懒懒地推开殿门,还没等李嬷嬷上前通传,一旁立着的小太监突然开口发问:

「昨日宫外突发刺客作乱,陛下特派奴才前来问询太子殿下安否,敢问江小姐,可有见过太子殿下?」

我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立在原地,久久不言,沉默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直到那小太监额头渗出层层冷汗,再次怯生生唤我:「江……」

「殿下在我这里。」我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小太监满脸诧异,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我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我说,太子殿下这一整夜,都在本宫这里。」

小太监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连忙道:「即便如此,还请容奴才进去看一眼,若殿下安然无恙,奴才也好回宫向陛下复命。」

「恐怕不行。」我冷声回绝。

「为何?」他不解追问。

「殿下昨夜操劳过度,适才刚刚安歇,不便惊扰。」

我学着谢惊檀平日里的模样,眼底覆上一层凉薄寒意,全然不在意这番话会在京中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江小姐?」小太监还想再劝。

「来人,将这个奴才拖出去斩了。」

谢惊檀早已赋予我在东宫生杀予夺的大权,话音刚落,侍卫便立刻上前,将那太监死死摁在地上。

「江小姐!奴才不知做错了何事,求小姐饶命!」太监惊恐万分,声音都在发抖。

「殿下早已册封本宫为太子妃,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直呼本宫的姓氏?」

他慌忙转头看向李嬷嬷求救,可嬷嬷始终垂眉顺目,一言不发。

太监急得嘶吼:「我是陛下亲派的四品少监,太子殿下未曾下旨,你怎敢擅自动我?」

我依旧沉默,未曾理会。

「吵什么?」

一道慵懒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随即,我的腰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搂住。

那太监如同见到救星,连忙高呼:「殿下!」

谢惊檀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冷冽:「孤不是早已吩咐过,东宫上下诸事,皆由太子妃做主?」

我微微颔首,顺着他的话道:「既是陛下的人,那便不斩了。」

小太监刚松了一口气,以为捡回一条命。

「吊死,留个全尸。」我紧接着补充道,语气平静无波。

16

太子被一介女子迷惑,紧闭宫门,夜夜笙歌,荒废朝政,无心朝堂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朝堂之上,百官纷纷好奇这位迷倒太子的女子究竟是何人,得知真相后,却全都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

众人看向靖安侯世子卫绰的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怜悯,可事已至此,卫家除了忍气吞声,别无他法。

强夺人妻这般行径,太子本就不是第一次做,昔日的太子妃萧长赢,不也是他从襄王手中硬生生抢来的吗?

靖安侯府内,卫绰脸色阴沉,大步闯入大堂,对着端坐主位的父亲沉声质问:

「您当初答应过我,会尽快想办法把她带回来,如今为何毫无动静?」

卫侯把玩着手中的棋子,语气漫不经心:「太子不死,谁能把她从东宫带出来?」

「他体内剧毒已侵至七重,经脉逆行,身体虚弱到了极致,那日派去的死士,竟无一人得手?」

何止是不得手,派去的死士早已全军覆没,谢惊檀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将他们的双眼一一剜下,以此挑衅示威。

看着儿子这般焦灼失态的模样,卫侯终于抬眸,神色严肃:「绰儿,你失态了。」

可卫绰早已无法冷静,心中的怒火与焦急翻涌不止:

「母亲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让她出府?她又为何会恰好撞上东宫的马车?我不过出了一趟远门,自己的夫人就成了太子的禁脔,父亲您总该给我一个解释!」

他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小心翼翼地遮掩,不让任何人注意到她,不让她卷入这场纷争,可最终还是事与愿违。

「看来你母亲说得没错,她确实像极了那个人,才让你这般魔怔。」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卫绰脸色瞬间惨白,连忙躬身:「父亲。」

「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

卫侯怒不可遏,抬手将茶杯狠狠砸向卫绰,茶杯碎裂在他额头,鬓角瞬间渗出血迹,卫绰被迫双膝跪地。

「我卫家与萧氏不共戴天,你身为我卫延铮的儿子,竟吃里扒外,甘愿做萧家女的一条狗!

若萧长赢当真看得上你,倒也罢了,可结果呢?她到死,可曾记得你姓甚名谁?

她将太子害成这般模样,将我卫家逼到绝境,你就为了一个酷似她的赝品,这般顶撞你的生父?」

看着卫绰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卫侯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

「不过是个赝品罢了,你若当真喜欢,日后为父剥了那女子的脸皮送你便是。

就算你想要死去的萧长赢,为父也能将她从皇陵里挖出来,让她只属于你一人。

你性子虽软弱,但终究是我的儿子,你想要的,为父都会尽力满足你。

好了,去看看你舅舅家的江茹,想办法撬开她的嘴,问清楚她到底藏了什么秘密,若是你问不出,为父便亲自出手。」

17

卫绰离开侯府时,已是黄昏时分。

微风拂过,柳絮漫天飞舞,洋洋洒洒,宛如春日里落了一场细雪。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场春猎,初见画中魂牵梦萦的那人,萧长赢从他庶兄卫绚手下救下他的场景,也是这样大雪纷飞的日子。

致命的弩箭即将刺穿他心脏的刹那,一支飞驰而来的长箭骤然将其劈成两半。

马背上的少女,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身后还坐着她的小叔——年少成名、战功赫赫的辅国将军萧珏。

卫绚吓得手足无措,竟慌乱之中再次举起暗弩,萧长赢懒得听他辩解,抬手拉弓,第二支箭精准射中百米之外卫绚的右肩,动作干脆利落,技艺精湛无比,暗器也随之掉落在雪地中。

「阴险小人。」

少女神情倨傲,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卫绰,倒是她身后面色苍白、神色倦怠的萧珏,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开口问道:「你是江潇然的儿子?」

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卫绰根本抬不起头。

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萧氏一门,个个光彩夺目,耀眼到令人心生厌恨。

可柳絮终究不是雪,假的终究成不了真,哪怕萧长赢再好,也从来都不属于他。

世人都以为萧长赢心中所爱是襄王,唯有卫绰知道,并非如此。

十几年前,定国公尚在人世,襄王还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身为皇后嫡子,又有定国公萧珩与辅国将军萧珏做靠山,一出生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与萧长赢还有着几分血脉亲缘。

而七皇子谢惊檀,不过是冷宫弃妃所生,在后宫中无人问津,活得如同隐形人。

萧长赢的父母皆是沙场猛将,她又得小叔萧珏真传,骑射技艺出众,此番春猎本该大放异彩。

可只因前一日贪玩,一箭射伤了靖安侯长公子,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席位上摆弄棋子。

皇后见她闷闷不乐,便将她唤到身边,温声问道:「阿赢,此次围猎,你觉得谁能拔得头筹?」

「自然是鸿哥哥。」萧长赢脱口而出。

「那你去跟鸿哥哥说,让他带你一同前去,猎几只小兔子给你解闷,好不好?」

定国公在一旁摇头,责怪皇后太过骄纵女儿,萧长赢全然不顾父亲的埋怨,从台阶上一跃而下。

她模样娇俏,又深得圣心,宫中的皇子们都乐意与她亲近,见她走来,纷纷围上前讨吉祥话。

彼时卫绰还是襄王谢惊鸿的伴读,跟在襄王身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被众人簇拥的萧长赢,可这个昨日才救了他性命的少女,显然早已忘了他是谁。

萧长赢心不在焉地对着众皇子说着祝福的话,祝这个名列前茅,祝那个满载而归,就连祝福襄王拔得头筹时,脸上也没有半分波澜。

直到谢惊檀出现,他独自一人安静地立在角落,与这边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自幼生母低微,在后宫的磋磨中,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

萧长赢看到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在众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团了一个雪球,轻轻砸在谢惊檀的后脑勺上,小声嘟囔:「又不理人。」

这细微的话语,只有卫绰一人听见。

「他自幼性格孤僻,不合群,你又不是今日才知晓。」二皇子睨了谢惊檀一眼,伸手揉乱了她的发髻,换来她不满的瞪视,又连忙笑着哄她。

五皇子见状,也凑上前来打趣:「那阿赢有什么话,要对七弟说吗?」

众人都心知肚明,谢惊檀不善骑射,向来是围猎的垫底之人,五皇子分明是想看谢惊檀的笑话,等着萧长赢说出嘲讽的话语,再借机奚落。

可萧长赢思索片刻,认认真真地开口:

「平安吧。

此行危机四伏,望君平安归来。」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五皇子笑得直不起腰:「他是有多没用,才让人觉得能活着回来就万幸了。」

那时年少的卫绰,也同众人一样,以为萧长赢是讨厌极了谢惊檀,才会这般轻视他。

直到多年后,他娶妻成家,看着身边那个温吞胆小的女子,每次在他出门前,都会紧锁眉头,满心担忧地祝愿他平安归来,轻声说着:

「我对郎君没有别的期盼,胜败得失都无所谓,只要你能平安回来,我便心满意足。」

他才骤然明白,当年萧长赢那句平淡的祝福,藏着怎样的心意。

那年春猎,谢惊檀果然又是最后一名,他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只带回了一只白色的「幼猫」。

那小猫和它的主人一样,瘦弱孤僻,整个身子缩在谢惊檀怀里,只敢露出一双黯淡的蓝眼睛,看着病恹恹的,仿佛活不了几日。

不出所料,谢惊檀再次遭到众人的奚落与嘲笑。

可一年之后,世事变迁,物是人非。

卫绰跟随襄王入宫,探望早已被定下的未来太子妃萧长赢,再次见到了那只「猫」。

此刻的它,早已长成小老虎,模样凶悍,只要有人靠近萧长赢,便龇牙咧嘴地哈气。

萧长赢轻轻抱起它,顺着它的下巴安抚,柔声唤它「菜团」,小老虎才不情愿地闭上了眼睛。

卫绰心中满是惊骇,才知晓她喜欢这般猛兽,至于那双似曾相识的蓝色眼睛,他早已记不清,是在哪里见过了。

18

立夏之前,谢惊檀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可身体依旧虚弱,离不开人照料,需要我时时陪在身侧。

这些日子,前来东宫拜访的朝中大臣络绎不绝,我只得日日陪着他扮演昏君妖妃的戏码,他反倒乐在其中,丝毫不在意外界的流言蜚语。

两个孩子也格外配合,演得惟妙惟肖。

谢暄每日对着前来拜访的官员,唉声叹气,年仅七岁的孩子,神情沧桑得如同七十岁的老者,送客时还会刻意挤出两滴眼泪,哀求众人救救他沉迷美色、不顾朝政的父王,

可关上殿门的瞬间,便立刻敛去所有愁容,看到我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冲冲地拉着我的手,身后仿佛藏着摇个不停的尾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瞠目结舌。

从这份狡黠机灵来看,当真是和他的父王如出一辙。

「殿下平日里也常这般,小郡主虽说容貌与殿下酷似,可脾气性子,倒和您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嬷嬷温和地笑着开口,我才后知后觉,自己竟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嬷嬷见过小时候的太子妃?」我轻声问道。

「奴婢是昔日皇后娘娘的陪嫁婢女,自您十岁入宫,便被派到您身边伺候,至今已有十六个年头了。」

我心头一顿,她既是从小伺候萧长赢的婢女,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看着长大的主子?

「嬷嬷当真觉得,我与太子妃相像吗?」

李嬷嬷眉眼温柔,语气笃定:「您就是您,这么多年,从来都未曾变过。」

从来都未曾变过吗?

「母妃。」谢暄送完客人,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太傅说我箭术进步很大,您要不要检查一下?」

我略带歉意地对他笑了笑:「抱歉暄儿,母妃受你父王嘱托,要去给他送汤药,下次吧,下次母妃再检查你的箭术。」

「好。」

谢暄乖巧地点头,从春台到承德殿,短短几步路,他始终紧紧攥着我的手,一言不发,生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

我心中一直存有疑惑,萧长赢当年那般对待他,他心中为何没有半分怨怼?

直到走到太子寝殿门口,眼前温馨宁静的一幕,让我停下了脚步。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谢惊檀身上,他神情专注,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女儿柔软的发丝。

小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怀中,时不时摸一摸怀里的「猫猫」,画面静谧又美好。

「父王。」小女孩轻声开口。

「嗯?」谢惊檀手中的动作不停,温柔应道。

「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谢惊檀的动作顿了顿,柔声问道:「昭儿怎么会知道?」

「是昭儿自己猜到的,昭儿是不是很聪明?」

「嗯,我的昭儿最聪明,和你娘亲一样聪慧。」

「为什么要打仗呀?母妃是不是又要离开我们了?」

小女孩的睫毛轻轻颤动,满是不安:「外面的人都说,母妃很讨厌你,也讨厌我和哥哥。」

谢惊檀愣了片刻,无奈地轻叹一声,将四岁的女儿抱到桌案上,与她平视,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无措:

「她没有讨厌我,也很爱你们。」

这位在朝堂上只手遮天、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却不知该如何向女儿诉说心底的情意,手忙脚乱的模样,全然没了往日的凌厉。

「我知道。」谢昭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他,眼底的忐忑尽数消散,反倒轻声安抚着他,「她也很爱你。」

趁着谢惊檀怔神,小女孩继续说道:「那时候的母妃生病了,夜里睡不着,就躲在你怀里哭,和我小时候一样。父王,我从不会在讨厌的人面前哭鼻子的。」

谢惊檀哑然失笑,揉了揉她的头:「你这小丫头,这些事都是从哪里记来的?」

「我记性好,小时候的事,我都记得。」小女孩歪着头,认真地看着他,「父王,母妃真的很爱你,别再让她离开你了。」

「母妃。」

身侧的谢暄轻轻晃了晃我的手,我低头看向他,才回过神。

「怎么了?」

「您怎么哭了?」

我抬手抚过眼角,指尖一片湿润,连忙轻声解释:「母妃也不知道,大概是被漫天的柳絮迷了眼睛吧。」

19

三日后。

宫中忽然传下诏令,称陛下病重垂危,命太子带领文武群臣前往天虞山,为皇家祈福禳灾。

谁都未曾料到,太子竟一口应下了此行。

而随他一同前往的,除了皇长孙谢暄、朝阳郡主谢昭两个孩子,还有昔日的靖安侯世子夫人江缨。

我本不赞同他带着两个孩子涉险,可他只淡淡说无妨,就当是带孩子们出门踏青散心。

天虞山巅,便是天虞寺。

两个月前,我还孤零零跪在这寺中佛前思过,一遍遍反省自己为何始终得不到夫君的垂爱。

两个月后,我曾经的夫君卫绰,只能跪在群臣之列,连抬头看我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只因谢惊檀手握大权,他说我是谁,我便是谁,满朝文武,连半句质疑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谢惊檀伸手扶我走下马车,我目光扫过人群,留意到跪在队伍最前方,浑身不停发抖的男人。

是五皇子,齐王谢惊炽。

说起来,当今陛下膝下共有七位皇子,除了谢惊檀,其余几位要么被杀,要么早夭,如今只剩他一人苟活。

他算是先皇后半个养子,往日在诸多皇子中,最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不知谢惊檀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不过见了一面,竟将他吓成这般魂不附体的模样。

「我并未对他做过什么。」

到了行宫,孩子们被嬷嬷带去歇息,谢惊檀像是看穿了我心底的疑惑,忽然开口,「其他皇子都没了,他自己吓自己,便成了这副样子。」

他垂着眼角,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似是在向我解释,自己并非嗜杀成性之人。

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亲身经历过那种寄人篱下、无人疼爱的苦楚,深知一个不得父母偏爱的孩子,在世家大族中生存已是艰难,更何况是步步惊心的后宫。

「夺嫡之争向来残酷,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殿下今日不杀他,明日死的便是您。」

我这句话说出口,不光谢惊檀愣在原地,就连悄然跟过来的卫绰,也瞬间僵住,满脸错愕。

他本就耳力极佳,而我也早已没了在他面前装作温婉贤淑的心思。

被困在侯府的日子越久,心底的不甘便越是浓烈。

察觉到卫绰就在身后,我朝谢惊檀递了个眼色,继续开口说道:

「治理朝堂与安定天下,本就是两回事。朝堂上杀伐果断的暴君,与兼济苍生的明君,从不是对立面。

「事到如今,臣妾若是殿下,绝不会留下这般无穷后患。那些惹殿下不快的人,本就该死。」

话音刚落,脚下忽然一空。

谢惊檀直接将我抱起身,放在凉亭的石案上,抬手轻轻捏住我的下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爱妃说得极是。」

看着卫绰脸色铁青,愤然转身离去,我忍不住笑倒在谢惊檀怀里。

他稳稳接住我,柔声问道:「出气了?」

「还好。卫氏向来自诩名门望族、清贵世家,即便内里早已腐烂不堪,人前还总要端着一副清高淡泊的模样,看着便让人不爽。不管是草菅人命,还是这般亲昵之举,都足够让卫绰大惊失色,倒也算新鲜。」

「白日宣淫?」

他似乎觉得这四个字格外有趣,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将这几个字在唇齿间反复斟酌,字字都记在了心底。

细细回想,自我与他初遇以来,除了最开始的几日,他其实格外喜欢笑,眉眼间的冷意总会在笑意中消散。

我也格外喜欢看他笑的模样。

至于卫绰,我除了觉得解气好玩,再无其他半分情愫。

就私情而言,我与他的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谈不上谁辜负谁;

就立场而言,走到如今这一步,我若想活下去,他就必须死。

可我心底始终有个疑惑,若我当真不是江缨……

落水之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不堪,岁月流转,那段过往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怎么也看不清楚。

宣纸上凝固的水渍,到底是窗外飘进的落雪,还是江缨绝望的泪水,连我自己都分辨不清。

这短短一年,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若当年从湖中被救上来的,自始至终就是另一个人呢?

像是为了解答我心底的疑惑,宫外忽然有人递上信物求见,那信物,竟是昔日辅国将军飞云卫的虎符。

来人躬身行礼道:「娘娘,师祖善元长老今日出关,听闻旧友来访,特来请您前往一叙。」

20

走到紫凌峰外,随行的小和尚上前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娘娘,师祖特意嘱咐,此生不想再见到太子殿下,还请您独自前往。」

谢惊檀挑了挑眉,并未多言。

「好吧。」我点点头,转头看向他,「你要在此处等我吗?」

「明日祭典还有诸多事务要筹备,我晚些再来接你。」

他轻轻摇头,伸手替我系紧披风的系带,语气温柔,「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

我曾听闻过善元大师的名号,他本是皇室宗亲,当年风光无限,一朝看破红尘,剃度出家,闭关十余年,参悟世间因果轮回,按理来说,该是位德高望重的高僧。

可刚踏入禅院,一道轻浮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丫头,你真是随了你姑母,选的男人一个比一个糟糕。」

四周环顾,并未见到人影,我俯身行礼,语气平静:「大师怕是认错了人,妾姓江,单名一个缨,自幼生长在禹州,出生便无父亲,何来姑母一说?」

那道声音忽然发出一阵哄笑:「你若真信自己口中的话,便不会来见老僧了。既然选择相见,又何必自欺欺人?」

话音落,身披袈裟的僧人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目光慈祥,面带笑意,看着不过五十出头,却已是满头白发,尽显沧桑。

我看着他,沉声问道:「若我不是江缨,那真正的江缨去了何处?」

「侯府静湖,便是她魂断之地。」

我又追问:「若我不是江缨,那我究竟是谁?」

「萧家之女,当朝太子妃。」

我步步紧逼:「时隔四年,相隔三百里,我如何能在靖安侯府死而复生?」

「有人一心求死,而你因果未了,她自愿献出躯体,让你借尸还魂。」

「可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这也是因果轮回的一部分吗?」

他摇了摇头:「骨绛离情蛊至九重,你本就因这蛊而死,化作孤魂之前,记忆便已清零,如同一张白纸。」

「情蛊?是我中了蛊?」

「没错,是你。」

「此蛊可还有解法?」

「你若是问太子的安危,不必担忧,你想让他活,他便绝不会死。」

「若是我死了呢?」

「他会随你一同殉葬。」

我忍不住皱紧眉头,继续问道:「当年在锦州,到底发生了什么?襄王因何而死?又是谁给我下的蛊?」

善元长老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到了。」

我抬头望去,玄关转角处,一道被岁月磨得浅淡的暗阁,隐在木壁之后,阁内静静安放着一只古旧的石匣,石纹深沉如静水,边角被时光摩挲得温润光滑。

善元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语气麻木又熟练,显然这番话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十六年前,当今圣上初次商议立储之事,问定国公的看法,满朝文武都以为,你父亲会推举自己的外甥襄王,可事实并非如此。他反倒在朝堂之上下跪请旨,直言选谁为储,都不能选襄王。

「世人不知其中缘由,老僧却是清楚的。那年江南爆发时疫,襄王为了邀功请赏,竟下令连屠三座城池。定国公连夜护送太医赶往江南,入目皆是一片焦土,生灵涂炭。

「老僧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定国公那般宁折不弯、不懂变通的人。皇室之中,何来真情实感?父子尚且能相互残杀,何况舅甥。定国公不肯成为襄王的助力,便只能沦为他的敌人。

「次年春天,定国公夫妇惨死沙场,辅国将军萧珏离奇失踪,皇后听闻噩耗,一病不起,整个萧氏一脉,只剩你一人。这其中,不知有襄王和靖安侯的多少算计。

「靖安侯卫延铮沉迷权势,视万物为草芥,唯独对你姑母皇后痴心一片。他一心辅佐襄王继位,定国公府与太子,自然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时至今日,萧家旧部都以为,是太子杀了襄王,逼死了你这萧家仅剩的血脉,便成了卫延铮手中的利刃。

「你身上的骨绛离,除了襄王,老僧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会下此狠手。昔日陛下曾亲自下旨,萧家女选谁为夫,谁便是未来的太子。

「襄王大概也未曾想到,你竟会如此决绝,要知道,骨绛离出世千年以来,从未有过中蛊者执意另嫁他人的先例。

「这石匣是你萧氏一门的传家之宝,里面装着你爹娘惨死的真相,唯有萧氏嫡亲血脉之血,方能将其打开。老僧受故人所托,看管此匣多年,今日终于物归原主。

「至于锦州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僧彼时尚在闭关,无从知晓,只能告诉你骨绛离残籍的后半段记载。

「此蛊诞生之初,本是用于控制他人,以魂魄为引,生于血肉之中。若施蛊者有心,可将蛊虫转移至中蛊者的子女身上,另寻宿主,唯有旧宿主在转移完成前骨血消融,方能解此蛊。

「襄王出此下策,大概也只是想见你一面。老僧也曾听闻,年少时,你与他感情素来亲厚……」

我将巴掌大的石匣收入袖中,淡淡看着他:「大师今日说了这么多秘闻,就不怕破了因果轮回吗?」

这老僧看着吊儿郎当,随口说出的,都是足以撼动朝堂的惊天秘密,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善元愣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老僧这辈子,注定要把所有话,都在今日说尽了。」

我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善元笑罢,见无人回应,不免有些尴尬,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哀嚎起来,半真半假地说道:

「哎呦!果然瞒不过娘娘的法眼,今日之事,其实全是您夫君一手安排的。

「看在老僧今日跟您说了这么多秘辛的份上,还请娘娘高抬贵手,切勿戳破,不然以那位太子殿下的脾性,老僧这颗脑袋,明日怕是就要摆在太子案前了。」

21

站在峰峦间南望连绵山水,恍惚间,似有一道女子背影渐行渐远,那模样,像极了我心底念了多年的人。

小和尚满脸疑惑,看向善元长老:「师祖,您明明算尽天机,为何要骗娘娘,说您不愿见太子殿下?」

「她那位夫君,这四年里砸烂了我禅院几百扇大门,不过是小小惩戒,给他添点小麻烦罢了。」

善元转动着手中的佛珠,直至那道女子背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依稀记得,十七年前的那一夜,也是这样下着连绵细雨,他在俗世的挚友,带着一幅画卷深夜冒雨前来,说自己忘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求他指点迷津。

彼时他刚遁入空门,决心与红尘俗世一刀两断,直至挚友离去,也未曾出门相见。

谁料这一别,竟是永别。

一念之差,成了他此生无法释怀的心魔。

「慧见。」善元忽然开口。

小和尚连忙躬身:「弟子在。」

「我死后,便由你接替我的衣钵,执掌这禅院。」

「师祖!」小和尚惊呼,满脸伤怀。

「不必难过,我此生必须要见的人已经见到,必须要说的话也已说尽,是时候去见那些故去的友人了。」

他想起自己十六七岁时,也曾与三五知己携手闯荡江湖,彼时意气风发,心比天高,众人患难与共,许下生死相依的诺言,一心要实现凌云壮志,成为世间一流人物。

可人终究是会变的。

重回这京城之后,最宽厚随和的大哥,成了满腹猜忌的帝王;最侠肝义胆的二哥,成了虚伪阴险的侯爷;最洒脱无拘的他,成了遁入空门的僧人。

这些人里,唯一没变的,大概只有那个痴傻的人。

也正因他从未改变,才永远留在了那一年的时光里。

善元又想起数年前初见萧长赢的场景,某个晚春傍晚,这位尊贵的太子妃来寺庙还愿,一时兴起,与太子在后山对弈。

她那时已是病骨支离,弱不禁风,春末夏初,天气渐暖,却依旧整个人裹在太子宽大的斗篷里。

他知晓太子为了破解蛊毒,求仙问道,遍访神佛,甚至曾以自身精血为引,妄图与她共享寿元,可都被她一一拒绝。

他遥遥看了一眼,终究忍不住提点:「蛊毒已至八重,若此时回头,尚还有一线生机。」

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子,用一种复杂又煎熬的眼神看着她,却被她用纤瘦的手指,轻轻弹了下额头。

随后,这个羸弱不堪的女子,给这位活了几十年的老僧,上了刻骨铭心的一课。

「怕什么,且趁馀花谋一笑。」

午后阳光明媚,女子眼中闪烁着炙热明亮的光彩,善元一时恍惚,仿佛又见到了多年前鲜衣怒马的少将军萧珏。

他这位侄女,当真是得了小叔的真传。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不与因果,正是因果。我参悟一生,到头来,只剩一个悔字。罢了,总归是我答应了太子,临终之际,也算成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