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所有的错都是大人的错”

闫红

很多年前我看到一本书，题目叫《所有的错都是大人的错》，我还没打开就觉得这话说得太对了。

我在公开场合说话总要做点心理建设，好不容易开口也很难流畅，而且语速超快，好像慢一点就怕人家没有耐心听完。

原因就是我不自信，我的不自信，来自童年被频繁地阻断、叫停。小时候我一唱歌，我爸就会笑着说难听；我跑步的姿态，也会招来嘲笑；我其实很喜欢表达，爱说话，被家里人起个外号叫“呱呱鸡”，导致我现在面对外界，都还有一种被审视的惶恐，我不相信自己是受欢迎的、被接纳的。

我倒不是回头跟家里人算旧账，他们的局限也很大程度上来自自己的原生家庭。我只是暗暗下决心，自己做母亲，不要再犯那么多错。这并不难，我本来就是个爱反省的人，当孩子出现问题，我就会想，一定是我教育的某个环节出了问题。

然而某天我发现，为人父母，过度反省也是一种错。

那天小朋友跟我聊，他成绩很难提高是因为内耗多，为啥内耗多呢，是我对他太温柔了。

他举了个例子，说他有个同学成绩很好，有天他和那个同学在外面玩，那个同学的妈妈打电话叫那同学回家，态度很强硬，那同学也很强硬，置之不理。

过了一会儿，我也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好像只是询问一下，但是他接下来坐卧不安。虽然我的询问里只是有一点希望他早点回家的意思，但是这点意思像那颗十八层羽绒垫子下的豌豆，硌得他难受。

他说，那个同学很爱打游戏，但他也能戛然而止，他做任何事都很果断，没有内耗，很专注，效率就很高。

我听了很震惊，我在家长会上见过那个同学的妈妈，当时当着众多家长和孩子的面，他们母子俩吵起来。似乎是那个妈妈叫孩子做个什么事，孩子不愿意，她便疾言厉色地说：“某某某，你记住，以后你别想让我帮你做一件事！”

我当时是当成反面典型默默记住的，在我看来她所有操作都是雷区，咋还成榜样了呢。小朋友说：“就因为他跟他妈妈关系不好，反而锻炼出对他人不理会的心态。心态很强，更容易专注，老师的看法、同学关系都不会影响到他。”

听上去好像很有道理，放以前我可能又要反省了，但是这次我不能苟同。这中间因果关系没有那么强，我也看到过一些人，受困于父母的强势，也内耗，甚至抑郁。如果说我有什么错，我错在连反省这件事，都包办代替了。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亲子关系。我以前觉得我父母对我不够关心，但我有一个朋友，她再小的事对她妈妈来说都是大事，生病会给她煲汤送到单位，她大学还没毕业她妈妈就在那个城市给她买了房子，但她也烦恼于她妈妈觉得她无能。

她刚上大学时，她妈妈在她宿舍住了很久，一是帮她料理日常，再就是想帮她跟她同学搞好关系，这不但影响了她和同学的关系，还让她很久都陷入自我怀疑。

每一种教养方式都有问题，都需要孩子选择性吸收、自行矫正，面对强势的父母，有人会变得更强，有人则是暗暗崩溃。与其寻求完美的教养方式，不如让孩子有承接的能力。我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习惯于认错，让孩子失去反省和应对的机会。

我们这代父母，一直被教导要给孩子“无条件的爱”，我现在开始怀疑这是一个坑。“无条件的爱”首先是一种不对等，倒不是说孩子不能给同等的回馈，而是在这种关系中，父母成了完全的施与者，看上去是不求回报，但反而有可能成为一种隐形债务，让孩子在心理上永远处于亏欠状态，会有一种乏力感。

再有，人的心理韧性，有时恰恰是在“不完美”的关系中锻造出来的。当父母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实际上是在替孩子承担他们本该自己面对的人生课题。遇到问题，他们会习惯于迁怒、推诿，而不是改善。

孩子的错里，确实有大人的错。但让自己永不犯错，也是一种执念——甚至是一种更隐蔽的错。与其耗尽心力去做一个特别正确的父母，不如早点让孩子知晓，父母是会犯错的。而你的课题，是接住这些不完美，找到自己的人生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