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妈妈眼里的鬼灵精文/何琼

发布时间:2026-04-04 00:11  浏览量:1

葡萄牙阿尔加维的风裹着引擎的尖啸,撞碎半个地球的沉寂。

2026年3月28日,WSBK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葡萄牙站。张雪机车820RR-RS冲线的瞬间,计时屏定格——领先3.685秒。在毫秒定输赢的顶级赛场,这不是差距,是碾压。

成立未满两年的中国品牌,击穿了杜卡迪、雅马哈、川崎盘踞数十年的壁垒。次日,同一台车,再夺一冠。

张雪在台上边挥舞五星红旗,哭得像个孩子。

我盯着视频,没出声,眼泪一直忍不住。

我儿小名苗苗,1987年夏,生于湖南涟源白马镇桃林楠竹山村——我的娘家。

这孩子生来一脸灵动,眼珠子一转,全是琢磨不透的机灵劲儿。外公外婆疼,舅舅们护,村里的堂外公外婆堂舅堂姨也爱他。后来苗苗在怀化办婚礼,楠竹山的亲友去了一整支队伍。

1988年,我把他交给爷爷奶奶。粗茶淡饭的日子,好吃的全留给他。奶奶呼他时,音声里都藏着痛爱,爷爷看他,眼角褶子全盛着笑意。穷山村里的偏爱,是他童年最暖的光。

长大后他对老人极尽孝心,看病住院亲力亲为,从不含糊。

为了给孩子创造机会走出大山,我远赴海南一家报社任釆编。那时候薪水不高,自己省吃俭用,剩余的还能承担他的读书费用,也悄悄存些钱在奶奶手上,以便不时之需。

寒暑假,苗苗和妹妹张娅大多会被接去白马,在外公外婆家度过。妹妹自小护着哥哥,吃食分他,零花钱全给他。兄妹情分,是打小一点一滴攒下的底气。

苗苗胆大、手快、好动,异于常人。大舅的凤凰牌自行车,外婆的上海牌缝纫机,书桌上的闹钟,雕花床的木饰——凡他触手可及,无一不拆。家人从不苛责,由着他拆解、探究。

苗苗上二年级那年,我请假去探望两个孩子,途经麻阳高村供销社,看见一辆漂亮的儿童自行车,标价180多块。当年算是很贵了,我在自行车旁站了一会,还是买了。他见到车时,所有欢喜都写在脸上。

可等我再去,那辆崭新的小车已被他拆得面目全非。

那时我不知道,这辆小小自行车,是他与两轮宿命的第一个伏笔。多年后他在日记里写:眼里只剩那辆车,推着它在村里疯跑,是童年最亮的光。

初中毕业那天,他平静地说:“我的爱好,是修摩托车。”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学徒不久,他和同伴驾修好的摩托上街,撞了人。无人撑腰,对方索赔,他尽数应下。那一次,我为他付了三万多的“成长费”。

自始至终,我没责骂一句。孩子长大,本就要有成本。

他悟性过人,学徒未满便要开店。我应了。知子莫若母,我懂——开店只是起点,他心里装着更远、更险的路。

张雪做事很有主见,他向来少与我细说。

追记者那件事,他只轻描淡写提了一次,没告诉我冒雨追了一百多公里,没告诉我浑身冻透、嘴唇发紫。创业时每日劳作十五六个小时,年休不足六天,他不提。儿媳晒出借钱记录,我才知那些日子他难到什么地步。

所有苦楚,我都是从网上知晓的。心揪着疼。

2006年,我陪他去北京参加摩托车山地赛。赛场混乱,我远远看见有人连人带车摔出去老远,心悬到嗓子眼。直到广播里喊出编号,我才惊觉——出事的是我儿子张雪!

待救护担架赶来时,他和车却已没了踪影。

赛事结束,他一瘸一拐走到我面前,轻描淡写:“摔倒后脖子不能动,其他地方还好,我就把脖子扛在肩上,硬是把全程跑完了。”

我又痛又气,那一刻真真切切动了让他改行的念头。可看着他眼里不肯熄灭的光,那念头转瞬即逝——我舍不得掐灭他的热爱。

2016年,我抵押房子,贷出55万。我懂机车行业特烧钱,却仍愿为他的梦赌上家当。孩子开口要钱,我从未说过不字。几有,几千、几万,直至那笔五十五万。

妈妈的钱,和别人的债不一样,是可以不用还的。

他今日的成就,源于热爱与执拗,亦有爱人相守、妹妹相扶、师傅授业、贵人相助。张雪最感激的,是湖南卫视记者易军。

2006年,十九岁的张雪反复致电节目组自荐。易军驱车十小时翻雪峰山而来,初见觉他寻常,欲收工。

张雪没退。骑一辆破旧摩托,冷雨里追着采访车,百余公里,三小时,浑身湿透,牙关紧咬。

那股死磕的倔劲,打动了节目组。那期报道,为他推开了一扇门。

从十四岁的修车学徒,到WSBK冠军缔造者,张雪走了二十余年。

摔过无数次,输过无数次,被质疑、被嘲讽、被看轻无数次。从街边修车铺到职业车队,从合伙创业到净身出户,从零开始,以自己之名立一个品牌。

赢了,荣光归己;输了,咎由自取。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一步一步,用命蹚出来的。

凯越初创期间,第一辆车上市发布。儿子为骑新车上台表演空翻,因车身太重,练习时砸碎了小腿直骨。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可为了不耽搁发布会,他硬是坐着轮椅上台完成演讲,等活动落幕才去医院。

听到受伤的消息我去重庆看他,正碰上医生换药。那道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的伤口,缝合痕迹像一条狰狞的拉链。我全身发抖,呼吸发紧,不敢当他的面哭,跑到过道尽头才让眼泪流出来。医院嘱咐休养至少三个月,他回家只躺了一星期,又骑着车往外跑了。

他惜时间却不惜命。对梦想,他拼的就是命。

2025年,张雪机车总产值7.5亿元,研发投入6958万元。尚处亏损的企业,砸近十分之一产值于研发——不为眼前利,只为心中那台“中国引擎”。

于是,有了820RR-RS,有了世界冠军,有了异国赛道上高高扬起的五星红旗。

这一刻,他等了整整二十年。

夺冠后,张雪在社交平台写:“做一件事,不是奔着结果,而是因为热爱,结果或许真的不一样。”

这不是鸡汤,是他拿命验证的。

他在挥旗的那一刻,我哭了。

不是为一路不易。而是忽然看见——

在楠竹山拆缝纫机的少年,攥着一百八十多块的小自行车不肯撒手的孩子,初中毕业眼神坚定说要修摩托的少年;

看见北京山地赛场上硬扛着伤跑完全程的倔强,看见发布会前腿骨碎裂仍坐轮椅登台的隐忍;

看见那三万块的闯祸账单,抵押的房产证,网上才知晓的、他独自咽下的苦。

看见我能做的不多,却始终信他——

信他的灵商,信他的倔强,信他心里那团火,终会燎原。

夺冠后订单海啸般涌来。抖音粉丝破两百万。易军保存的硬盘,存着二十年前那段影像。他说,静下来翻看,常泪流满面。

一个人二十年的执着,终在赛道上有了最响亮的回声。

二十年前的雨里,那个浑身湿透、攥紧车把的少年说:有梦就去追,因勇敢,故精彩。

他或许不知,这句话会被世界听见。

但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