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的红色家风 | 奋武更知文，一生赤子情

奋武更知文，

一生赤子情

讲述人：方萌 方蓁

讲述时间：2023年4月23日

整理人：周至

方其端（1921—2019），河南杞县人。1938年，奔赴延安；1939年，由抗大毕业后到太行山抗日；1940年，跟随八路军前往鲁西南开辟根据地；1948年4月至1950年6 月，任十七军五十一师一五三团教育部长；1950年至1951年6月，任贵州省军区都匀分区政治部教育科科长；1953年至1958年4月，任中央高级党校语文教研室助教讲师、秘书；1958年，调到太原市市长办公室；1960年，调到太原师范任教员；1973年至1978年，先后调到太原二十三中、十八中任教员；1979 年，任太原十中副校长；1980年，任太原市委党校副校长。1981年3月离休。

父亲是“一个老八路、老革命、真英雄”。在抗日战争中，他英勇杀敌，光荣负伤；在解放战争中，他担任军代表，孤身一人成功平息了国民党起义部队中的叛乱阴谋，荣立三等功。

父亲是“一个好老师、好的教育工作者”。转业地方后，他努力工作，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曾上书中央及教育部，为教育改革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和建议。

父亲是“一位业务过硬的好领导”。他“留下对革命、对工作、对人民、对生活的眷恋，留下好作风、好传统”。在太原市委党校的校史上，“留下了父亲的光荣一笔”。

跟着共产党 一定能胜利

“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陶渊明有首古诗，将衣食与大义并列，意义极不寻常。道，乃人生大义，是中华传统文化的核心。

我们的父亲叫方其端，不知“其端”二字是不是来源于此，但其人格品性，却与这几句诗不谋而合。父亲耿介坦荡一生，对党忠诚，正气凛然，是我们后辈的楷模。

父亲1921年3月24日出生于河南开封市杞县一户农家。“卢沟桥事变”后，日寇的铁蹄踏向中原大地。1938年，正在开封师范上学的父亲，被迫中断学业，他怀揣抗日救国的信念，毅然离开家乡，投奔红色革命圣地延安。7月，进入陕北公学分校学习。次年，父亲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39年，父亲抗大毕业，被分配到晋东南的赵谭支队。1940年，支队东出太行，开辟了冀鲁豫抗日根据地。父亲去了齐鲁大地，在冀鲁豫军区第五军分区干校任教育主任。1947年6月至1948年8月，父亲在山东菏泽定陶县委任县委委员，兼定陶大队副政委、副大队长，过江前父亲所在部队被编入主力部队。

父亲虽说是文弱书生，但其胆魄令人钦佩。1949年秋，父亲在贵州省军区都匀军分区任宣教科长，奉命担任改造起义部队的军代表。当时，被改造反动军队发动武装叛乱，活埋我军军代表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一天，有个卫士酒后发疯，拔出枪，扬言要打死几个人才能出了胸中恶气。父亲闻讯果断拔枪，稳定局势，并立即向贵州省军区汇报。避免了一场哗变，荣立三等功……

父亲意志坚定，他选定了人生的方向，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下去。他自己坚定不移，初衷不改，对我们兄弟四个和后代子孙，也是如此教育。

2014年，大年初一，中午吃过饭，父亲见全家人聚齐了，说要开个家庭会议。不仅要记录下来，还要录像留存。他很严肃地说，这算是他的“政治遗嘱”。

“……1942年，河南闹灾荒，家里饿死了好几口人，我的母亲带着妹妹和表妹逃到乡下。一天夜里，突然有人敲门，带来一小袋粮食和一点儿钱，之后多次有人送过东西，这些来之不易的粮食和钱，救了一家人的命……”送粮食和钱的是游击队。当时，父亲惦记家里，联系上杞县万寨所在的“水东”抗日政府，说明自己身份，并带回一封家信。是地下党派人去抚恤抗日军属……这段往事，父亲讲了很多遍，每一次都泪流满面。他说自己无法报答父母养育之恩，用这样的方式，党和政府的救助，让他“报得三春晖”。

“这份恩情永世难忘。我跟着共产党打了十年仗，又跟着共产党建设新中国，也就有了咱们这一大家子人……我有两句话，希望传于后代：那就是跟着共产党走，不要在政治上犯错误。跟着共产党，一定能胜利！”

至今，我们都忘不了那天父亲在家庭会议上的讲话，我们的家族史和他走上革命道路的历程，就是我们的可贵家风，是我们家庭引以为豪的财富。

当日寇的炮火逼近开封时，父亲泪别家人，伯父此时已去了延安，家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生活十分困顿。但父亲的爷爷开明懂礼，告诫我的父亲：“舍小家，保大家。”父亲永远记得他爷爷的这些话。自古忠孝难两全，“在民族大义上，方家儿郎绝不能退缩，更不能做亡国奴。我永远记得他老人家在我离家时说的话……”父亲每次讲起，都无比激动。

亲情重如金 传承好家风

儒家认为，“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是做人的基本道德。入则孝，出则悌。父亲坚守这样的信条，对家族文化重视，对父母家人孝敬，与伯父、姑姑手足情深，与亲戚家人和睦亲厚，给我们后辈立下了规矩，作出了表率，留下了好的家风。

父亲兄弟二人，还有一个妹妹。抗战爆发后，大伯去延安参加革命，随后父亲也追随而去。抗日战争时期，父亲在冀鲁豫五分区，大伯在六分区。解放战争时期，父亲在十七军，大伯在十八军，一块渡过长江打到西南，后来父亲到贵州，大伯去了西藏……烽火万里，兄弟俩居然奇迹般地七次离奇相遇，传为佳话。

此后，父亲先到北京，再到太原工作，伯父留在西藏工作，兄弟俩相见实难，但兄弟情分丝毫没有减少，两家人更是来往颇多，亲密无间。

“红颜学友，青春战友，白发笔砚友，兄弟有幸成挚友；坦对寒风，勇抗飙风，欣沐杨柳风，子孙勿忘继家风！”这是父亲为伯父七十大寿写的一副寿联，表达了兄弟情深和子孙和睦的家风。

巧合的是，我家兄弟四个，伯父家也是四个儿子。

伯父远在西藏，生长子后抚养困难，父亲得知后，主动把我堂弟接来抚养，一住多年。父亲到晚年，仍不忘给身有残疾的侄儿寄钱……距离没有隔绝两家往来，更不会影响兄弟情谊。

父亲对他妹妹也是照顾有加。刚到北京那阵子，姑父尚在部队，姑姑没法随军，要带着孩子回农村去。父亲此时受部队选派，正好在北京上学，毕业在即，面临转业留校还是重回部队的抉择。思忖再三，为了照顾姑姑一家，他选择转业留校任教。

20世纪60年代，我们一家搬到太原后，当工人的姑姑在成都因工作太忙无法照顾三个孩子，父亲又接来最淘气的一个男孩，到太原读书上学，一待就是三年。表弟和我父母也特别亲，经常嘘寒问暖。到父母晚年，只要家中有事，表弟都要从北京赶来……

父亲重亲情，爱手足，对我们兄弟几个影响很大。我们兄弟少时淘气，没少惹父母操心，但彼此相处和睦亲厚，不单是对父母亲孝顺，兄弟之间家庭子女也都相亲相爱，互帮互助。这些品格和家风，源于父母的言传身教。其中，不乏母亲的功劳。父母伉俪情深，对我们影响至深。

我们的母亲高勃，比父亲小十岁，曾任解放军五军分区后勤处文化干事。随军南下后，调入二野战军女子大学任教员，曾被评为一等模范教员。1950 年，任贵州省军区都匀军分区司令部任青年助理员、政治部组织助理员。1953年调中央高级党校任人事、保卫干事。1958年随父亲调到太原，在山西省教育厅从事人事和档案工作，任处级保密员、副研究员。1982年被评为省先进工作者，1989年底离休。

父亲落难之时，有人劝母亲与他划清界限。母亲意志坚定，跟随父亲无论到太原，还是被下放到忻县农村，她都无怨无悔，安之若素。母亲孝顺老人， 善待亲戚，抚育后辈。我们家从没有婆媳矛盾，母亲宽厚大度，把媳妇当女儿待。支持儿子们工作上进，支持媳妇爱岗敬业，四个孙子、孙女全是在她的养育下长大，可谓我们大家庭的“功臣”。

终身爱学习 教育立丰碑

1948年春，部队即将南下作战，趁战前的空隙，在党组织批准下，父母突击结婚。开了一个简单的茶话会，摆了一些花生、瓜子等零食，也就五六个人，三天后部队开拔过江南下，两年后两人才在贵州见面。谈起这个俭朴的婚礼，父亲不无感叹地说：“如此匆忙，如此简陋，这就是战火中的婚礼。如此旖旎，如此壮烈，这就是战火中的蜜月。”

父亲好学习，爱钻研。一生学习不止，笔耕不辍。少年时读开封师范，被战争打断，没有毕业，后到延安就读抗大。1953年，父亲被派到马列学院深造。马列学院是一所1948年创办于西柏坡的高级党校，1949年10月，迁至北京颐和园东门外的原清华农学院，后称“中央党校南院”。1955年8月1日，中央决定将“马列学院”与华北局党校合并为“中共中央直属高级党校”，简称“中央党校”。父亲毕业后，因成绩优异被留校，任中央党校语文教研室助教讲师、秘书。

1958年，父亲被无端打成“右派”，从北京遭贬到太原，先后在太原师范、太原二十三中、十八中任教，在太原十中、太原市委党校担任副校长。1981 年离休，从事教育工作三十多年，父亲热爱教育事业，桃李满天下。

父亲热爱教育事业，桃李满天下。

1963年，父亲被调到太原师范当语文教师，闲暇对旧体诗词产生兴趣，开始了诗词创作。其中不少被全国性诗集选用，有数篇获全国性诗词比赛奖项，并荣获“中华诗词艺术家”“中国当代艺术界名人”“爱国诗人”称号。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集辑诗集《前尘》。

父亲一直遗憾不能忠孝两全，曾作诗《七古·端阳雨》，表达悲愤心情。“天公何事泣泪多，时作滴沥时滂沱。斯民大劫难幸免，行见古汴血成河。六三年前端阳雨，斑斑铭心不消磨。倭骑已陷朱仙镇，国军闻风弃城遁，街巷频频传谣惊，蚁民惶惶向天问。天何言哉地无门，神不佑兮难脱困。我家祖老父病多，一兄西安谋升合，生计全靠华年子，我岂能，日寇屐下乞苟活？鹏举天祥来相唤，移孝作忠志不夺。端阳雨，心啼血，跨出家门成永诀。明日全家成饿殍，拼受终生良心责，挥剑斩断亲情去，国仇家恨结死结。男儿三尺豪气在，黄沙白刃倾碧血。”

这首诗是父亲的代表诗作之一，在第二届国际华夏诗文大奖赛中获特等奖。此奖是从两万三千多位华人的两万五千余篇作品中评出的七篇诗词之一，也是父亲诗歌创作的最高荣誉。大赛的一个评委被感动得频频流泪，忍不住打电话向父亲表达敬意。

父亲爱说话，但从不絮叨，这与他耿介的性格有关。对我们兄弟几个，抓大放小，大的方向不能错，但小的方面不多管，养成了我们独立的人格特质。

我大哥最早在太原南郊的化工厂当工人，三班倒，经常深夜十一点从家出发去上夜班，路远辛苦，交通不便，且工作环境差，便开口让父亲找人办个调动。 “想让我走后门，你想也不要想。”父亲一句话，让他从此不敢再有这个念头。后来，我大哥自己通过刻苦学习考取了山西大学函授学院，以优异成绩毕业，调动到自己理想的岗位。

我母亲生前常说，“这辈子最欣慰的事，是培养了四个大学生”。其中，老二、老三赶上恢复高考，都考上了大学；老四当兵复员后，又读了电大，也取得了大学文凭。这与父亲积极进取、学习不辍的精神不无关系。

战争年代，父亲在战斗中负过伤，为二等乙级革命伤残军人。困难时期，做了阑尾炎手术，营养不良，严重浮肿……为此，他重拾少年时练拳健身的习惯，跟随杨式太极拳杨振锋坚持练习杨氏太极拳。1982年，父亲与李荣春发起创建山西省杨氏太极拳协会，任副会长兼秘书长和训练部长，将杨氏拳术推遍全省，协会声誉远播全球，并著有《澄公太极拳新论》一书。

1993年，父亲突发脑梗，势将半身不遂。但面对沉疴，他不失望，不灰心，病情稍轻即恢复太极拳锻炼。终于战胜恶疾，未落下一点儿后遗症，令许多人惊叹不已。这足见父亲毅力之强。

2002年起，父亲决心向全世界推广经络太极拳。2003年末，拟定在有生之年，创作《毛泽东诗词的修辞》一书，历经三年，于2006年完成《诗词名篇的修辞》。“生命不息，斗争不止”，正是父亲喜欢，并且身体力行的行动宗旨。

五柳先生诗云：……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晨出肆微勤，日入负耒还。……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父亲名如其人，以恬淡赤诚之心，走完了近一个世纪，像一座丰碑，教育和鼓舞着我们后辈子孙。

父亲名其端，一生有很多巧合。1938年6月2日，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大雨，日寇炮火逼近，父亲怀着抗日报国的信念，离开家乡奔赴延安；2019年6月8日，端午节，大雨，天地同悲，父亲病逝于太原，享年九十八岁。

太原市委党校如此评价我父亲：他“努力钻研业务，兢兢业业授课、尤其是注重科学管理的工作作风，受到教职员工和学员们的好评。为了提高学员身体素质，他还利用课余时间为学员教太极拳，获得很好的口碑，离休后，他还曾向有关部门建言进行教育改革，充分体现老党员、老同志关心教育事业的赤诚之心”。

编辑 | 刘家瑜

2026年

《山西妇女报》《生活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