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夫君心声后,我亲自操办爹的封棺礼,将他和庶妹被困死在棺椁中
发布时间:2026-04-10 00:14 浏览量:1
慈恩寺的钟声撞碎那天的雪,也把将军府最后一层遮羞布敲了个粉碎。
父亲宋老将军停灵第三日,满府白幡,纸钱翻飞,风一卷,像是无数只苍白的手在半空里乱抓。灵堂里冷得厉害,炭火明明烧着,寒意却还是一寸一寸往骨头缝里钻。来吊唁的人不少,可真到主灵前,反而显出一种说不出的空落。那种空,不是人少,是该在的人一个都不在。
我的夫君赵景楼不在。
我那位最会在父亲面前装乖卖巧的庶妹宋清月,也不在。
我披着一身重孝,扶着门框走进灵堂的时候,头还有些发晕。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来不过数日,我连哭都像是哭干净了,眼睛疼,心口也木,偏偏越是这样的时辰,越叫人不能倒。
我一步步往灵前走,脚下青砖凉得像冰。
然后,就在我靠近那口金丝楠木棺椁时,一道慌乱到发颤的声音,突然扎进我的脑子里。
【糟了!宋清词怎么来了!】
【她再往前走就完了,不能让她靠近,绝不能让她开棺!】
【若是让她发现我和清月躲在棺材里……不,不行,绝不能!】
那声音我太熟了。
赵景楼。
我整个人当场僵住,像被人迎头泼了一盆混着碎冰的冷水,连指尖都麻了。
棺材里?
我死死盯着眼前那口漆黑厚重的棺椁,喉咙里忽然翻上一股腥甜。
我的夫君,我的庶妹,在我父亲的灵柩里。
这一句话,光是在心里过一遍,都让我恶心得想吐。
父亲一生征战,死在北疆风雪里,尸身千里迢迢运回京城,陛下感其忠勇,特准葬入皇陵偏陵,今日是何等肃穆的大事。可这对狗男女,偏能选出这样的地方,挑出这样的时辰,做出这样脏的事。
荒唐。
荒唐到我一时之间都忘了伤心,只剩下一阵一阵往上拱的怒火,烧得我眼前都发黑。
我没说话,反倒放慢了脚步,继续往前。
果然,没走两步,旁边便扑通一声,有人重重跪了下来。
是宋清月的贴身丫鬟,夜竹。
她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在哆嗦:“大小姐留步!灵棺已净,眼下不能惊扰老将军英灵啊!”
我垂眼看她。
她不敢抬头,嘴里却还硬撑着往下说:“赵大人方才还吩咐过,说封棺前闲杂人等都不可近前,免得冲撞了亡者。”
闲杂人等。
我听着都想笑。
我这个嫡亲长女,父亲的女儿,倒成了闲杂人等。反倒是她嘴里的赵大人,这会儿正光溜溜缩在我爹棺材里,怕得跟孙子似的。
棺中那道声音更急了。
【夜竹,拦住她!快拦住她!】
【这个毒妇要是今天发疯,我就全完了!】
毒妇。
我手指在袖中慢慢蜷紧,指甲掐进掌心,竟不觉得疼。
也好。
既然我是毒妇,那我若不做点毒妇该做的事,岂不白担这个名声。
我没搭理夜竹,直接抬头,对着门外冷声道:“来人。”
几个看守灵堂的家丁立刻应声进来。
我指着前厅,嗓音平平的,却不容置疑:“去请今日来吊唁的诸位大人,立刻移步灵堂,就说封棺辞灵之礼,要开始了。”
夜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大小姐!这不合规矩,吉时未至,宾客怎可——”
我转头看她,淡淡打断:“你在教我做事?”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扑通扑通连磕了几个头:“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她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现在请人来干什么?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们死。
死得明明白白,死得体体面面,死得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父亲戎马一生,临了让你们这样糟践,若只是一剑给你们个痛快,那也太便宜了。
我站在灵前,深吸了一口香火和纸灰混在一起的气,勉强把胸口那阵翻涌压下去。没过多久,外头果然响起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今日来送父亲最后一程的文武官员,陆续都进了灵堂。
原本空得发寒的地方,一下子站满了人。
紫袍、绯袍、青袍,衣角带着外头的寒气与雪意,神情肃穆,依次而立。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偏偏这种时候,主礼的位置还是空的。
安国公赵博渊,也就是我的公爹,站在最前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空位,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景楼呢?”
他这一声喝问,带着怒意,也带着难堪,在灵堂里回荡得格外刺耳。
不少人的目光都朝我看过来,带着疑惑,也带着看热闹似的探究。
我缓缓上前一步,低头行礼,声音里带了恰到好处的沙哑和隐忍:“回公爹,夫君连日操持丧仪,悲痛过甚,方才忽然昏厥过去,如今正在侧院由大夫施针,一时恐怕起不来身。”
这话一出,旁边立刻有轻微的议论声。
“主礼官居然不在?”
“这样的时辰也能昏过去?”
“到底年轻,担不住事。”
棺中那道声音几乎是尖叫着冲进我脑海。
【宋清词你撒谎!】
【我明明就在这里!你这个贱人,你想害死我!】
我神色不动,继续往下说:“父亲大葬,不可误了吉时。夫君既一时不能来,儿媳愿暂代其职,先把封棺辞灵之礼办妥,不敢叫父亲英灵久候。”
“不成!”
赵博渊想也没想便厉声拒绝,“主礼之事,岂可由妇人擅代?朝廷礼制何在!”
他这话说得重,几位老臣也跟着皱起眉,显然觉得不妥。
可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抬起眼,先是看了赵博渊一眼,随后又扫过满堂文武,缓缓开口:“昨夜父亲托梦于我,说他征战杀伐太重,唯恐自身煞气扰了皇陵清净,需得尽快封棺,以镇魂钉定棺安魄,才好安稳入土。”
灵堂里陡然静了一静。
在大丧之时,托梦、遗言、英灵示警这种事,再荒唐也会有人信几分。
我没给他们反应的工夫,接着道:“父亲为国捐躯,陛下恩赐入皇陵,今日诸位大人都在,谁也不敢耽搁国朝礼制。若因主礼人一时不在,便误了时辰,冲了地脉,坏了仪典,这个罪名,谁来担?”
这话说得很重。
重到谁都不想接。
更何况,我还有一层别人不好明着压我的身份——三品淑人诰命在身,是当年捐资赈灾,陛下亲口嘉过的。真要论起来,我不是无名无分的内宅妇人。
于是片刻之后,人群里终于有人低声道:“若确系老将军遗愿,倒也不是不可通融。”
“是啊,吉时误不得。”
“先办大礼要紧。”
赵博渊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已经不是单纯的不满了,而是惊疑,是试探,是隐隐的不安。方才我那番话,他若还是听不出弦外之音,那他这个国公,也算白当了。
棺中的赵景楼却还在疯了似的叫。
【爹!爹你别信她!】
【她是在逼你,她就是故意的!】
【快拦住她,快啊!】
我听着,只觉得心里痛快得很。
不是害怕吗?
不是爱体面吗?
那就让我看看,在命和脸面之间,你们赵家到底选哪个。
“来人。”我抬手,语气平静,“开棺,请诸位大人辞灵。”
这话一落,夜竹整个人都像被抽了魂,猛地扑过去挡在棺椁前头,哭得声嘶力竭:“不能开!大小姐,不能开啊!”
她哭得涕泪横流,嗓子都破了音:“老将军是战死的,遗容……遗容恐怕不整,若此刻开棺,惊了诸位大人,也惊了老将军亡魂啊!”
这理由找得倒还算体面。
可惜,我不打算给她体面。
我冷眼看着她,没说话。
她见我不出声,还以为我被说动了,赶紧又加了一句:“不如隔棺辞灵,按老规矩来,老将军英灵也能感受到的。”
棺中那道声音一下子松了下来。
【对,对,就这样,别开棺……】
【夜竹,做得好,等我出去,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
我心里冷笑。
你若还能出去,倒真算你命大。
我佯作迟疑,停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也罢。父亲一世英名,若真损了遗容,确实不宜示人。那便……隔棺辞灵吧。”
夜竹明显松了一大口气,像是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整个人瘫软在地。
百官闻言,也都没再多说什么,纷纷上前依次行礼,灵堂里一时间只剩下低低的悼词声和衣摆摩挲声。
可谁都不知道,我真正要的,从来不是开棺。
是封棺。
人越多越好,官越大越好。
最好让所有人都看着,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这口棺材,是怎么被封死的。
辞灵礼毕后,司仪长声唱道:“请寿钉——”
一个捧着托盘的侍女上前,不知怎的脚下一绊,托盘哐当翻了,七根乌黑粗长的寿钉滚了一地,满堂皆惊。
夜竹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尖声哭喊:“寿钉落地,不祥!这是大凶之兆啊!大小姐,求您缓封,等赵大人醒来再说吧!老将军一定是不愿此时封棺——”
“住口。”
我冷冷吐出两个字。
她怔住。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去:“你一个奴婢,几次三番搅扰丧仪,妖言惑众,谁给你的胆子?”
不等她再开口,我直接扬声:“把她拖下去,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出来。”
夜竹这回是真的慌了,尖叫着要挣扎,可两个粗使婆子上来,一左一右就把她拖走了。她的哭喊声一路拉得老长,最后消失在廊下。
灵堂终于彻底清净下来。
我弯腰,亲手从地上捡起一根寿钉。
冰凉,沉重,泛着幽暗的金属光。
然后,我拿着它,转过身,走到赵博渊面前,双手递上。
“公爹。”我看着他,语气轻得很,“这第一根镇魂钉,理该由您来钉。您是长辈,也是赵家家主,代夫行礼,再合适不过。”
赵博渊看着那根钉子,手却迟迟没动。
就在这时,棺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撞击。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在里面磕了一下。
离得近的人,脸色都变了。
赵博渊的脸,更是瞬间煞白。
我知道,他全明白了。
他儿子就在里面。
他的儿子,和我庶妹,赤条条蜷在我父亲的棺材里,眼下只差最后几根钉子,就要被活生生封死。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敢说吗?
他敢当着满堂文武的面,说“且慢,我儿子可能在里面”?
那他说完以后,赵家的脸往哪儿放?赵景楼的仕途还要不要?安国公府的门楣还立不立得住?
人活一世,最有意思的,大概就是这一点。
许多人嘴上把骨肉亲情说得比天大,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先掂量的还是自己。
果不其然,最先站出来逼他的,不是我,而是几位御史。
“安国公!”一位老御史沉着脸道,“主礼官失仪,已是大过。眼下封棺在即,你若再推三阻四,是何道理?”
另一个更不客气:“老将军英灵未远,百官在列,岂容耽误?难不成赵家连最起码的体统都没有了?”
句句都在逼。
逼他做决定。
我站在一旁,不催,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棺中的声音已经绝望到发抖。
【爹,求你,救我……】
【我还活着啊,我是你儿子……】
【别钉,别钉!】
终于,赵博渊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伸出手,把那根钉子接了过去。
他的手抖得厉害。
“是犬子失礼。”他声音发涩,像砂纸磨出来的一样,“今日……便由老夫代他,送宋兄最后一程。”
说完,他抓过木槌,转身走向棺椁。
那背影,竟有几分踉跄。
我看着他站定,看着他把钉子放上棺盖边缘,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锤砸下去。
咚——
第一根,入木三分。
棺中的惨叫几乎刺穿我的脑子。
【啊——!】
我闭了闭眼,睫毛却没抖。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每一声木槌落下,棺中的动静就乱一分,从最初的撞击,到后来的乱抓乱挠,再到绝望的哀求,最后慢慢弱下去。旁人听不见,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赵景楼在哭。
宋清月也在哭。
一个喊爹,一个喊姐姐,一个比一个恶心。
可这会儿知道怕了?
晚了。
第六根钉子下去的时候,棺中已经没什么大动静了,只剩下细微又急促的喘息声。大概他们也知道,再挣扎也没用了。
最后一根,是镇魂钉,从棺盖正中落下。
那地方,正对着棺中人最容易撑起棺盖的位置。
我知道。
赵景楼也知道。
所以他最后那道声音,已经不成调子了。
【不要……】
【宋清词,我错了……】
【求你……】
求我?
我盯着那口棺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新婚夜,他丢下我去了书房。
成婚三个月,他一次也没碰过我。
我不是没想过,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哪句话说重了,是不是哪里惹他不快。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近女色,他只是嫌我碍眼,嫌我不够娇,不够媚,不够像宋清月那样会缠着他。
他们拿我当傻子,以为我不知道他们私底下眉来眼去,暗中往来。
我不过是忍着。
忍父亲偏宠,忍庶妹张狂,忍夫君薄情,忍赵家轻慢。
我这一生,像是总在忍。
可现在,我不想忍了。
“咚——!”
最后一锤,重重落下。
镇魂钉没入棺盖,发出一声格外沉闷的响。
那一瞬间,棺中的一切声音,彻底断了。
灵堂安静得可怕。
只有司仪片刻后反应过来,高声唱道:“礼成——起灵——”
唢呐声猛地拔高,刺得人耳膜发紧。纸钱被风卷得满院都是,十六名杠夫上前抬棺,粗麻绳缠上棺椁,结得严严实实。
我扶棺而行,神色悲戚,眼里却连一滴泪都没有。
棺材从我掌心边上过去时,我手指轻轻搭了一下棺侧。
那里有个极细的小孔,大概是里面的人求生时凿出来的。
真有本事。
可惜,也就到这里了。
我不动声色地用指腹将早备好的湿蜡抹了上去,严丝合缝,一点都没剩。
最后一口气,也没了。
送葬队伍一路出府,沿长街往皇陵而去。满城风雪,白幡漫卷,百姓跪伏在道旁,远远望过去,像一片灰白的潮水。
赵博渊跟在后面,脸色难看得吓人,几次脚下打晃,若不是随从扶着,怕是都走不稳。
我倒很平静。
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头了。
大概人恨到极处,反而不会再吵,不会再闹,只会冷下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慢慢地,一寸一寸往人心口里送。
到了皇陵偏陵,石门开启,地宫阴气扑面。
按礼,至亲需陪送最后一程。
我转头看向赵博渊,低声道:“公爹,请吧。”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竟有几分畏惧。
畏惧我。
想来也正常。一个他从前看不起、觉得好拿捏的儿媳,如今眼睁睁设下这个局,把他亲生儿子送进了死路。他若还不怕,那才奇怪。
棺椁入了地宫,安置在墓床上,旁人尽数退下,只剩我与他两个人。
长明灯一点一点地晃,墓室里静得发慌。
半晌,赵博渊才哑着嗓子开口:“你……早就知道。”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公爹指哪一桩?知道赵景楼和宋清月背着我苟且,还是知道他们今日藏进了我父亲的棺材里?”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
“你为何……不早说……”
“早说?”我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我若早说,您会如何?会把棺盖打开,当着百官的面,把您儿子和宋清月拎出来,然后告诉所有人,他们在我父亲灵前偷情,怕被撞破,干脆钻进棺材躲起来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轻,语气却凉得厉害:“您不会的。”
“您舍不得赵家的脸面,舍不得赵景楼的前程,更舍不得让旁人看笑话。”
“所以方才举锤的时候,您就已经选了。”
他嘴唇颤了颤,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踉跄着靠在石壁上。
我却没停。
“其实我给过他们机会。”我看着那口棺材,慢条斯理地说,“百官来之前,若他们敢自己爬出来,顶多是一身污名。可他们不肯。他们还想赌,赌我顾全大局,赌您能救他们,赌赵家的体面比我的父亲、我的脸面、我的命都值钱。”
说到这里,我转头看向他:“他们赌输了,怪得了谁?”
墓室里一片死寂。
隔了很久,赵博渊突然像疯了一样,转身就要去掀棺。
我没拦,只冷冷提醒他:“公爹可想清楚了。这棺已经封了,已经入了皇陵地宫。您现在开棺,就是盗掘皇陵,亵渎英灵。别说您是国公,便是皇亲,也担不起这个罪。”
他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然后整个人慢慢滑坐下去,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我瞧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可怜吗?
也许吧。
可他从前纵着赵景楼羞辱我、轻慢我时,不也挺自在的吗?
人总得吃点自己种下的果子,才知道疼。
我转身出了墓室,没再回头。
但这事,还没完。
赵景楼死了,宋清月死了,这只是第一步。
我要的,从来不只是这对狗男女的命。
我要的是赵家也跟着一起烂下去。
回府后,我表面上仍旧守灵、诵经、闭门不出,一切照旧。可柴房那边,我故意让人看守松懈,果不其然,夜竹很快就跑了。
她一跑,我就知道,下一步该来了。
夜竹忠心不假,可这种忠心,说白了也是主子平日里喂出来的。赵景楼许她前程,宋清月给她脸面,她自然死心塌地。现在主子出了事,她拼死也会去报信。
而她能去找的人,只有赵夫人王氏。
果然,当夜便有消息传回来,说赵府后门深夜开了一回,王氏身边的亲信婆子悄悄出了府,直到天亮前才回来。
我听了,只淡淡“嗯”了一声。
接着等。
第二日,王氏递帖子,说想来吊唁亲家公。
我叫人回了:孝中不见客。
第三日,她又送了重礼过来,还带了封信,字里行间装得挺像那么回事,说什么儿子病中不能亲来,她这个做婆母的心中有愧,望我千万节哀。
我把信放在烛火上一烧,看着它卷成灰。
王氏急了。
她当然会急。
她最疼的儿子没了,偏偏还不敢明着闹。因为一旦闹开,就等于她亲口把赵景楼那些丑事抖出来。她只能私下查,私下找,私下想法子。
可皇陵是什么地方?
她敢碰,就是死罪。
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只需要等她自己往死路上走。
半个月后,事情终于闹大了。
刑部尚书亲自登门那天,我还跪在灵前抄经。
管家慌慌张张跑来报信时,我搁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成了。
前厅里,刑部尚书李大人神色凝重,见我来了,略略拱手,没绕弯子,直接把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我一看,脸色当场就白了。
那是赵景楼从不离身的玉佩。
“昨夜皇陵擒住一伙盗墓贼。”李大人看着我,声音沉得很,“审出来,是受安国公夫人王氏指使,意图盗掘宋老将军棺椁。”
我像是没听懂,怔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盗……盗掘皇陵?”
“是。”
“为什么?”
李大人停了停,把另一封信推过来:“这是从贼人身上搜出的密信,王氏亲笔,上头写得明白——要他们开棺救人。”
我抖着手把信拿起来,看了两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连呼吸都乱了。
这是装的。
可那一刻,我也确实有点想笑。
好一个慈母。
为了儿子,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救谁?”我抬头,声音都在发颤。
李大人没立刻答,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过了半晌,他才低低道:“棺中,除了宋老将军,还有两具尸身。一具是赵景楼,另一具……是府上二小姐宋清月。”
我手里的信飘落下去,人也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旁边丫鬟赶忙扶住我,我却像是完全失了神,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不可能……”
“仵作已经验明正身。”李大人顿了顿,神情也有些复杂,“而且二人……衣不蔽体。”
这四个字落下来,整个前厅都像被冻住了。
我闭了闭眼,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回,倒有一半是真的。
不是为他们,而是为自己,也为我那死后都不得清净的父亲。
人活着时偏心荒唐,死了还要被最疼爱的女儿和最信任的女婿拖进泥里,成了满京城的谈资与笑柄。怎么想,都像是个讽刺。
李大人看我这副样子,语气难得缓了些:“此事已惊动圣上。盗掘皇陵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王氏难逃一死,安国公府……怕也是保不住了。”
我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没有说话。
其实该说的,皇帝早就想好了。
赵博渊明知有异,却为了遮丑,亲手封棺;王氏不顾礼法,暗中买通盗墓贼;赵景楼身为礼部官员,竟在岳丈灵堂行此丑事;至于宋清月,一个未出阁的将军府二小姐,落得这样的死法,更是把将军府的脸都丢到了地上。
这桩案子,太脏,也太大。
皇帝若不重罚,都压不住朝野议论。
果然,三日后圣旨便下来了。
安国公赵博渊,夺爵,削职,抄家下狱。
赵夫人王氏,盗掘皇陵,凌迟处死。
赵家其余族人,流放的流放,发卖的发卖。
赵景楼身死仍被削官夺名,不准入赵氏祖坟,尸骨另择乱岗掩埋。
至于宋清月,因其死状太过不堪,族谱除名,不得入宋氏祠堂。
一纸圣旨,赵家彻底完了。
行刑那日,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我没去看热闹,只在灵前烧了一盆纸钱。
火苗卷着黄纸往上蹿,噼啪作响。我坐在火盆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里竟没想象中那样痛快。像是一口郁气终于出了,却也留下了一个黑洞,空荡荡的,怎么都填不满。
我轻声对着父亲牌位道:“您看到了吗?”
“您偏爱的女儿,您选中的女婿,已经在地下陪您了。”
“赵家,也跟着下去了。”
“这一回,谁都不欠谁了。”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怎么会谁都不欠呢。
这世上最说不清的,就是欠与不欠。
父亲欠我母亲一条命,欠我一个公道。
赵景楼欠我一段婚姻,欠我一个尊重。
宋清月欠我的更多,她抢我的,不只是一个男人,而是我这些年在府里最后一点仅存的体面。
可真到最后,他们都死了,我却还活着。
活着的人,才最难熬。
又过了一个月,我去城外静安寺后山,祭我母亲。
她坟前冷清,草都长得比别处高。生前她是正室,死后却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父亲宠妾灭妻,纵着那一房踩到她头上,最后活活把人逼没了。那些年我年纪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忍着。如今再来,风一吹,我竟还能想起她当年替我梳头时的手,温温的,落在发顶上,轻得很。
我跪下,点了三炷香。
“娘,”我说,“女儿给您报仇了。”
“爹死了,他最疼的女儿也死了。赵景楼死了,赵家也没了。”
“那些曾经踩着您、踩着我的人,一个都没落着好。”
风从山间穿过去,吹得纸灰四散。
我在坟前跪了很久,膝盖都麻了,才慢慢起身。
回去的路上,雪化了些,泥泞难走。丫鬟扶着我,小心翼翼问:“小姐,往后您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远处将军府高高的门楼,想了半晌,才说:“先活着。”
是啊,先活着。
兄长还在边关,父亲的爵位按理要由他承,可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将军府这一摊子,暂时还得我撑着。外头都说我命硬,说我克父、克夫、克妹,还克垮了婆家。说的人不少,真敢当着我面说的却没几个。
我不在意。
名声这种东西,年轻时觉得重要,吃过几次亏后才明白,名声能护人,也能害人。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至少如今再没人敢轻慢我,敢当着我的面拿我当软柿子捏。
开春后,宫里又来了一道旨意。
陛下念我父兄忠勇,又见我操持丧仪得当,虽家门生变,仍未失分寸,特加封一品贞静夫人,赏田庄、金银、绸缎无数,又命地方官照看将军府产业,不得有人借机侵吞。
我叩首谢恩,起身时,额头还贴着地上的凉意。
传旨太监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我也客客气气应了。等人走后,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春风吹过树梢,沙沙地响。
我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日头一点点落下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
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又腌臜的梦里醒了。
梦里全是雪,全是白幡,全是哭声和钉子砸进棺木时的闷响。梦醒以后,日子还是得往前走,饭还是得吃,账还是得看,庄子上的收成、铺子里的进项、府里下人的去留,每一样都等着人拿主意。
我从前总觉得自己像个影子。
活在父亲的偏心里,活在赵景楼的冷眼里,活在宋清月故作天真的笑里。
如今他们都没了,影子忽然有了自己的轮廓,我竟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没关系。
人总会习惯的。
我转身往书房走,吩咐管家把去年的账本都送来,又叫人去查京郊两处新赐田庄的地契。丫鬟们应声忙开,一个个脚步轻快,和从前那种小心翼翼完全不一样。
大概在她们眼里,我也早不是那个忍气吞声的大小姐了。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停了一下。
院角那株海棠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晃。
我看了两眼,唇角不自觉扬了一点。
过去的事,就让它埋在棺材里吧。
烂人烂事,本来就该配烂结局。
至于我——
我还有往后的很多年。
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