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心上人摔下马时,我没离场,他快步将人抱起,却在抱起人后僵住
发布时间:2026-04-12 01:00 浏览量:1
“清霜,今日狩猎宴,你就安分坐在席上,莫要出去丢人现眼了。”
沈家主母王氏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坐在最下首的少女耳中。
沈清霜捏着裙角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骑装,袖口有些磨得发毛,是前年府里统一定做时,庶妹沈玉瑶挑剩下的。
此刻那身水红色崭新骑装,正穿在沈玉瑶身上,衬得她面若桃花,在一众贵女中言笑晏晏。
“母亲,姐姐身子弱,骑马射箭确实勉强。”
沈玉瑶转过头,声音甜得像浸了蜜,眼里却藏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不如就在席上替各位夫人小姐斟茶倒水,也算尽了心意。”
周围几位同宗的婶娘低头喝茶,无人说话。
沈清霜垂着眼,能看到自己洗得发白的裙摆,和嫡母王氏脚下那双绣着金线的牡丹履。
一个在天,一个在泥。
这就是镇北侯府嫡长女,沈清霜。
生母早逝,自幼体弱,父亲常年驻守边关,继母王氏把持中馈,庶妹得宠。
她这个嫡女,过得比有些体面的丫鬟还不如。
“听见了吗?”
王氏终于抬起眼,目光像打量一件不合时宜的摆设。
“今日宁王殿下、谢家公子都在,你可莫要失了礼数,让人笑话我们沈家没规矩。”
沈清霜轻轻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细微的疼。
“女儿……谨记。”
声音很低,带着惯有的温顺。
王氏满意地嗯了一声,摆摆手,像打发一只碍眼的猫。
沈清霜起身,行礼,退到最边缘的座位。
背影单薄,脚步很轻,仿佛不存在。
狩猎宴设在京郊皇家围场。
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锦缎华服上,一片晃眼的光。
沈清霜坐在最末的席位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看着场中。
各家公子纵马驰骋,箭矢破空,猎物哀鸣,引来阵阵喝彩。
女宾区这边,贵女们或矜持观望,或小声谈笑,目光大多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
宁王萧景珩。
当今天子最倚重的弟弟,战功赫赫,手握重兵,年方二十五却已是权倾朝野。
更重要的是,他至今未娶正妃。
今日这场狩猎宴,名为春猎,实则是皇后为几位适龄王爷、世家子弟相看嫡妻的场合。
沈玉瑶就坐在离主位不远的地方,与几位交好的贵女说笑,时不时掩唇,眼波流转,飘向场中那道挺拔的身影。
“玉瑶,你今日这身骑装可真精神,怕是宁王殿下也要多看两眼呢。”
王太傅的嫡女王静姝笑着打趣,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沈玉瑶脸一红,嗔道:“静姝姐姐莫要取笑我,宁王殿下何等人物,岂是我能高攀的。”
话虽如此,她腰背却挺得更直了些。
沈清霜收回目光,端起凉茶,抿了一小口。
苦涩的味道漫开。
“皇后娘娘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沈清霜跟着伏低身子,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
眼角余光,能看到明黄色的凤袍裙摆,从眼前缓缓经过。
“都平身吧。”
皇后的声音温和,带着惯有的威严。
众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
皇后坐在上首,目光扫过场中,笑着对身旁的淑妃道:“今日孩子们倒是精神,本宫瞧着,比往年热闹。”
淑妃赔笑:“是娘娘恩典,许他们自在些。”
寒暄几句,皇后话锋一转。
“说起来,今日既是春猎,光看儿郎们施展也不妥。”
她微笑着,目光落向女宾席。
“各家姑娘可也有擅骑射的?不妨也上场一试,让本宫也瞧瞧,如今京中的贵女,是何等风采。”
话音落下,席间微微一静。
随即,几位有心表现的贵女眼中亮起光彩。
沈玉瑶更是捏紧了帕子,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机会。
这是天大的机会。
若能在皇后面前展露头角,得了青眼,乃至赐婚……
沈清霜心脏也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上半旧的骑装,袖口磨损处,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嘲笑。
王氏方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莫要出去丢人现眼。”
她垂下眼,指尖冰凉。
“娘娘,小女愿献丑一试。”
一道清亮女声响起。
沈清霜抬头,见是兵部尚书之女周明薇,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绯色骑装,英姿飒爽。
皇后含笑点头:“好,周家丫头有胆色。”
有人开了头,陆陆续续又有几位贵女出列。
沈玉瑶咬了咬唇,忽然站起身,行至席前,盈盈下拜。
“娘娘,小女沈玉瑶,也愿一试。”
她今日打扮得精心,水红色骑装衬得肤白如雪,眉眼含情,行礼时脖颈微垂,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弧度。
皇后打量她片刻,笑道:“你是沈家的女儿?抬起头来。”
沈玉瑶依言抬头,脸上飞起恰到好处的红晕。
“模样倒齐整。”皇后点点头,“可会骑射?”
“略通一二,不敢在娘娘面前卖弄,只愿博娘娘一笑。”
沈玉瑶声音轻柔,姿态谦卑。
王氏在席上,嘴角已忍不住扬起。
皇后显然对沈玉瑶印象不错,温声道:“既如此,便去准备吧。”
“谢娘娘。”
沈玉瑶谢恩起身,转身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末座的沈清霜。
那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一丝轻蔑的怜悯。
看,我能站在光里,而你,只配躲在阴影中。
沈清霜挺直了脊背,脸上没什么表情。
指甲却更深地陷进掌心。
疼。
清晰的疼。
“还有哪家姑娘愿意一试?”
皇后目光又扫了一圈。
席间暂时无人应声。
沈玉瑶已走到场边,内侍牵来一匹温顺的白马,她踩着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漂亮,引来几声低低的赞叹。
王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沈清霜看着那匹白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生母还在时,也曾将她抱上马背,握着她的手,教她拉弓。
那时父亲还在京中,会大笑着夸她“像我沈家的女儿”。
后来母亲病逝,父亲请命戍边,再后来王氏进门,带着只比她小一岁的沈玉瑶。
一切都变了。
“娘娘。”
沈清霜忽然站起身。
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席间,显得格外清晰。
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过来。
王氏脸色一沉,狠狠瞪向她。
沈清霜仿若未见,走到席前,屈膝行礼。
“镇北侯府嫡女沈清霜,愿为娘娘一试。”
她垂着眼,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惊诧,疑惑,鄙夷,嘲弄。
一个常年被忽视、体弱多病的嫡女,此刻站出来,在所有人眼中,大概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
皇后显然也愣了一下。
“你是……沈家嫡长女?”
“是。”
“本宫记得,你身子似乎不大好?”
皇后语气温和,话里的意思却明白。
沈清霜抬起头,直视皇后。
“回娘娘,清霜自幼体弱,但母亲在世时曾教导,沈家儿女,可以输,不能怯。”
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今日春猎,是为天家庆贺,清霜虽力弱,亦愿尽绵薄之力,不负母亲教诲,不负沈家门楣。”
话音落下,席间安静了一瞬。
王氏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她,恨不得用目光将她生吞活剥。
皇后眼中却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笑。
“倒是有些志气,既如此,便去吧。”
“谢娘娘。”
沈清霜行礼起身,转身走向场边。
她能感觉到背后针刺般的目光,沈玉瑶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着一抹冷嘲。
“姐姐真要试?可莫要勉强,万一摔了,丢的可是沈家的脸面。”
沈清霜没理她,径直走到内侍面前。
“劳烦公公,替我备马。”
那内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半旧的骑装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但还是转身牵来一匹马。
是匹枣红马,体型比沈玉瑶那匹高大些,毛色也不甚光亮,眼神有些躁动。
沈清霜心里一沉。
这马,显然不是温顺的。
“姐姐,这马性子烈,你可要当心。”
沈玉瑶在一旁,声音带着关切,眼里却全是看好戏的笑意。
沈清霜抿了抿唇,伸手去接缰绳。
就在此时,那枣红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前蹄一扬,竟朝她踢来!
沈清霜猝不及防,猛地后退,脚下一绊,跌坐在地。
尘土扬起,沾了她一身。
席间传来低低的嗤笑声。
“果然是不行,连马都牵不住。”
“就这样还逞能,真给沈家丢人。”
“听说她生母去得早,没人教导,也难怪……”
议论声不高,却字字清晰,钻进耳朵。
沈清霜坐在地上,掌心被碎石硌得生疼,脸颊火辣辣地烧。
她抬起头,看到沈玉瑶骑在马上,笑得眉眼弯弯。
看到王氏在席上,脸色铁青,眼神像是要活剐了她。
看到周围那些贵女,或掩唇,或侧目,或毫不掩饰的嘲笑。
还有远处,主宾席上。
宁王萧景珩不知何时已策马回来,正端坐马上,玄色衣袍在风中微扬,目光淡淡扫过这边,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而谢云舟,她曾经的未婚夫,如今的谢家探花郎,就坐在离宁王不远处的席上。
他端着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场中,仿佛根本没认出她是谁。
沈清霜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
“公公。”
她看向那内侍,声音有些哑。
“这马性子烈,可否……换一匹温顺些的?”
那内侍皮笑肉不笑:“沈姑娘,今日围场马匹就这些,都已经被各位贵人挑走了,就剩这一匹,您若是不行,不如就……”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白。
不行,就趁早退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沈清霜看着那匹还在喷着响鼻的枣红马,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她知道,是沈玉瑶。
一定是沈玉瑶做了手脚。
可她没有证据。
就算有证据,此刻说出来,也只会让人觉得她输不起,在找借口。
“姐姐,算了吧。”
沈玉瑶策马过来,俯下身,声音轻柔,只有两人能听见。
“何必自取其辱呢?乖乖坐回去,还能留几分体面,不然……待会儿摔断了脖子,可没人替你收尸。”
沈清霜抬起头,看着沈玉瑶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阳光很亮,照得她脸颊上的胭脂,红得像血。
“不劳妹妹费心。”
沈清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她伸出手,再次抓住缰绳。
这一次,枣红马没有踢她,却猛地甩头,力道之大,几乎将她带倒。
沈清霜死死抓住缰绳,指甲抠进皮肉,才勉强稳住身形。
“哟,还挺倔。”
席间不知谁嗤笑了一声。
沈清霜没回头,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马镫,用力一蹬——
翻身上了马背。
动作不算流畅,甚至有些笨拙,但终究是上去了。
枣红马立刻躁动起来,原地打转,试图将她甩下去。
沈清霜伏低身子,死死抱住马脖子,指尖掐进马鬃里,掌心全是汗。
“驾!”
她咬牙,一夹马腹。
枣红马嘶鸣一声,猛地冲了出去!
方向却不是围场,而是外侧的树林!
“不好!马惊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席间一阵骚动。
沈清霜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倒退,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她拼命拉紧缰绳,可那马根本不受控制,疯了一样朝树林深处冲去。
“姐姐!”
身后传来沈玉瑶的惊呼,带着哭腔。
“快救人!姐姐的马惊了!”
沈清霜在剧烈的颠簸中回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沈玉瑶策马追来,脸上满是“焦急”。
可那双眼里,分明是冰冷的笑意。
是你。
沈清霜心脏缩紧,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就在这时,斜侧里忽然冲出一道玄色身影!
萧景珩策马疾驰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几个呼吸间已追至近前。
沈清霜心头一松,几乎是本能地,朝他伸出手。
“殿下——”
话音未落,萧景珩已与她擦身而过。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径直冲向沈清霜身后——
那里,沈玉瑶不知何时已从马上“摔”了下来,正跌坐在草地上,捂着脚踝,泪眼婆娑,我见犹怜。
“殿下……我的脚……”
沈玉瑶仰起脸,梨花带雨。
萧景珩勒住马,翻身而下,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伤到哪儿了?”
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清霜的马还在狂奔,直直冲进树林,枝叶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可她好像感觉不到了。
她回头,看着远处那一幕。
玄衣男子蹲在红衣少女面前,低头查看她的伤势,侧脸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而她自己,正被一匹疯马拖着,冲向未知的危险。
没有人追来。
没有人看她。
仿佛她不存在。
或者说,存在与否,无关紧要。
沈清霜忽然笑了。
无声地,嘴角扯开一个弧度,眼睛却干涩得发疼。
看啊,沈清霜。
这就是你的命。
嫡女的身份,体弱的身体,继母的苛待,庶妹的算计,还有那个……你曾经偷偷放在心里,却连看你一眼都不愿的人。
都在告诉你,你不配。
不配站在光里,不配得到关注,不配……活着。
枣红马冲进树林深处,光线骤然暗下。
前方是一处陡坡!
沈清霜瞳孔骤缩,拼尽全身力气,猛地勒紧缰绳——
马匹前蹄扬起,发出凄厉的嘶鸣,将她整个人甩了出去!
天旋地转。
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剧痛袭来,喉咙里涌上腥甜。
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沈清霜躺在地上,看着头顶交错的光影,意识一点点涣散。
就这样死了……也好。
总好过,回去面对那些目光,那些嘲笑,那些……令人窒息的忽视。
她慢慢闭上眼。
“嗒、嗒、嗒——”
马蹄声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
沈清霜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一道玄色身影逆光而来,越来越近。
是萧景珩。
他……来救她了?
心脏猛地一跳,不知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沈清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萧景珩策马到了近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目光很冷,像淬了冰。
“沈清霜。”
他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
“你今日,很能耐。”
沈清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
“玉瑶脚踝扭伤,太医说至少静养半月。”
萧景珩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她知道你马术不精,好心追来想帮你,你却纵马惊了她的马,害她摔伤。”
“沈清霜,本王竟不知,你心思歹毒至此。”
沈清霜怔住。
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看着萧景珩,看着他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那里,没有一丝怀疑,没有一丝犹豫。
只有全然的厌恶,和笃定的定罪。
原来……
他不是来救她的。
他是来……问罪的。
“不……”
沈清霜艰难地吐出这一个字,喉咙里血腥味更浓。
“我没有……”
“没有?”
萧景珩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她身上沾满尘土的旧骑装,和她狼狈不堪的模样。
“那你告诉本王,为何你的马会惊?为何偏偏冲向玉瑶的方向?为何她摔伤,而你……只是蹭破点皮?”
沈清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解释?
怎么解释?
说她的马被人动了手脚?说沈玉瑶是故意摔下马陷害她?
证据呢?
谁会信?
一个常年体弱、被家族忽视的嫡女,和一个备受宠爱、在皇后面前都露了脸的庶女。
谁的话更可信,不言而喻。
“我……”
“够了。”
萧景珩冷冷打断她,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
“看在镇北侯的面子上,本王今日不与你计较。”
“但从今往后,离玉瑶远点。”
“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本王不介意替镇北侯,管教管教不知天高地厚的嫡女。”
说完,他勒转马头,看也没再看她一眼,径自离开。
马蹄声渐渐远去。
树林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沈清霜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后背疼得厉害,胸口也疼,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头顶斑驳的光影,看着那些摇晃的枝叶,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低低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血的味道。
原来……
人心可以偏到这种地步。
原来……
不被看见的人,连呼吸都是错。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僵硬,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伤口,疼得额角冒汗。
可她没停。
一点一点,撑着树干,站直了身体。
骑装已经破了,沾满泥污,手掌擦破了皮,渗着血。
狼狈得像个乞丐。
沈清霜低头,看着自己脏污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萧景珩离开的方向。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萧景珩……”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抵着牙齿,尝到血腥味。
“沈玉瑶……”
“王氏……”
“镇北侯府……”
一个一个名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恨意。
今日之前,她还存着一丝奢望。
奢望父亲有朝一日回京,能想起她这个女儿。
奢望沈家,还能有她一寸立足之地。
奢望……那个人,或许,或许有一天,能看见她。
现在,她明白了。
这世上,没有人能救她。
除了她自己。
沈清霜抬手,狠狠擦掉嘴角的血渍。
动作很重,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可这疼,让她清醒。
“从今天起……”
她看着自己脏污的掌心,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清晰。
“沈清霜,你要活着。”
“好好活着。”
“活得比谁都好。”
“让那些欺你、辱你、践踏你的人……”
“统统付出代价。”
风更大了,吹得枝叶哗啦作响,也吹散了她的低语。
没有人听见。
但有些东西,就在这片寂静的树林里,悄无声息地,碎了,又重生了。
沈清霜转过身,一瘸一拐,朝着来时的方向,慢慢走去。
背影单薄,脚步虚浮。
可脊背,挺得笔直。
沈清霜回到围场边缘时,宴席已散了七七八八。
贵人们早已移步饮宴的锦帐,丝竹声隐约飘来,夹杂着模糊的笑语。
只有零星几个仆役在收拾残局,看到她,目光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轻蔑。
“那就是沈家嫡女?啧啧,瞧那样子……”
“听说马惊了,差点摔死,宁王殿下亲自去找的,回来时脸色可难看了。”
“自不量力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还敢跟玉瑶小姐争锋。”
议论声不大,却刚好能飘进耳朵。
沈清霜垂着眼,像没听见,一步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后背撞伤的地方就抽疼一下,脚踝也肿得厉害。
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发白。
刚到锦帐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沈玉瑶带着哭腔的娇软声音。
“殿下,都是玉瑶不好,不该逞强去追姐姐,反倒累得殿下担心……”
“与你无关。”
萧景珩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之前的冰冷,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是她不知轻重,连累了你。”
帐帘被掀开,沈玉瑶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走出来,右脚踝裹着厚厚的纱布,走路一瘸一拐。
她抬眼看见沈清霜,先是一愣,随即眼圈立刻红了。
“姐姐!你……你没事吧?可吓死我了!”
说着就要挣开丫鬟扑过来,却被萧景珩伸手虚虚拦住。
“你脚上有伤,别乱动。”
萧景珩皱眉,目光这才落到沈清霜身上。
那目光很淡,像看一件碍事的杂物。
“既然没事,就回去收拾收拾,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沈清霜抬起头,看向他。
也看向他身边,依偎着、楚楚可怜的沈玉瑶。
沈玉瑶正偷偷看她,眼里哪有半分担心,全是嘲弄和得意。
看,殿下护的是我。
而你,只是个笑话。
沈清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低下头,屈膝,行了个礼。
动作标准,姿态恭顺。
“是,殿下。”
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萧景珩似乎没想到她这么顺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走吧,本王送你回府。”
这话是对沈玉瑶说的。
沈玉瑶立刻娇羞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谢殿下……”
两人相携离去,玄色衣袍与水红裙摆交叠,刺得人眼睛疼。
沈清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
久到帐外的仆役都收拾完了东西,悄声议论着离开。
久到日头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她才慢慢转过身,朝着沈家马车停靠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
没有丫鬟来扶。
没有马车等她。
沈家的车夫早载着王氏和沈玉瑶先行回府了。
只留下一匹老马,和一辆灰扑扑的、用来拉杂物的青篷小车。
车夫是个瘸腿的老仆,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掀了掀眼皮。
“大小姐?”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夫人吩咐了,让您坐这辆车回去。”
沈清霜点了点头,没说话,自己踩着脚蹬,艰难地爬上车。
车厢里堆着些杂物,有股霉味。
她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坐下,后背靠着车壁,闭上眼。
马车晃晃悠悠地启动,颠簸得厉害。
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浑身的伤,疼得她额角冒冷汗。
可她一声没吭。
只是紧紧咬着牙,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似的白痕。
疼。
才能让她记住。
记住今日的屈辱,记住那些目光,记住萧景珩冰冷的眼神,记住沈玉瑶得意的笑。
也记住……那个在树林里,对自己说,要好好活着的沈清霜。
马车在暮色中驶进镇北侯府侧门。
守门的小厮看见这辆破车,眼里闪过诧异,但很快变成了然和不屑。
“大小姐回来了?”
语气懒洋洋的,连礼都没行。
沈清霜没理他,自己下了车,一步步往里走。
府里的下人见了她,纷纷避让,目光躲闪,窃窃私语。
“听说今天在围场,可丢大人了……”
“还连累二小姐摔伤了脚,夫人气得不行,回来就砸了一套茶具。”
“啧,到底是没娘教的,上不得台面。”
沈清霜像没听见,径直走向自己的院子。
那院子在府邸最偏僻的西北角,叫“听竹苑”,名字风雅,实则荒僻。
平日里除了一个粗使婆子定时送饭,再没旁人踏足。
她推开院门,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几杆瘦竹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沈清霜摸索着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一室清寒。
家具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旧衣柜。
墙上连幅像样的字画都没有,只有她小时候临摹的一幅残荷,纸张已经发黄。
她走到铜盆前,掬了捧冷水,扑在脸上。
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头发凌乱,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衣裳脏污破损,像个逃难的难民。
哪里还有半分侯府嫡女的样子。
沈清霜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抬手,一点点擦掉脸上的污迹。
动作很慢,很仔细。
擦干净了,又拿起木梳,将散乱的头发慢慢梳通,挽成一个简单的髻。
没有首饰,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做完这些,她才脱下那身破了的骑装,换上平日穿的旧布裙。
后背一片青紫,肿得老高,碰一下就疼得钻心。
脚踝也肿得像馒头,动一下都困难。
她翻出柜子里仅剩的半瓶伤药,那是去年冬天咳嗽时,大夫开药时多给的,早就干了,只剩一点底。
勉强涂在伤处,火辣辣地疼。
刚涂完,院门就被“砰”一声推开。
王氏身边的李嬷嬷带着两个粗壮婆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大小姐,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李嬷嬷板着脸,语气硬邦邦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在她身上刮。
沈清霜放下药瓶,站起身。
“有劳嬷嬷带路。”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李嬷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但很快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沈清霜跟在她身后,脚踝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来到正院,屋里灯火通明。
王氏端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杯热茶,袅袅白气升腾。
沈玉瑶坐在下首,右脚搭在绣墩上,裹着纱布,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看见沈清霜进来,沈玉瑶立刻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好不可怜。
“跪下。”
王氏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清霜没动。
“母亲叫我过来,就是让我跪着说话?”
王氏脸色一沉。
“怎么,如今我使唤不动你了?”
“女儿不敢。”
沈清霜垂下眼,声音依旧平静。
“只是今日在围场,女儿也受了伤,腿脚不便,跪不下去。”
“受伤?”
王氏冷笑一声,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身上。
“你受什么伤?我倒是听说,你把玉瑶害得摔伤了脚,宁王殿下亲自抱她回来,太医说,得静养半个月!”
“半个月!你知道这半个月有多要紧吗?皇后娘娘刚对她有了好印象,这一摔,全毁了!”
王氏越说越气,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砰”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到沈清霜裙摆上,烫出一小片湿痕。
沈清霜没躲,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母亲说我害了妹妹,可有证据?”
“证据?”
王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沈玉瑶的脚。
“这还不是证据?玉瑶亲口说了,是你马惊了,朝她冲过去,她才摔下马的!宁王殿下也看见了,你还要什么证据?!”
沈清霜抬起眼,看向沈玉瑶。
“妹妹,你亲口说,是我害你摔伤的?”
沈玉瑶肩膀一抖,抬起泪眼汪汪的脸,抽泣道:“姐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可是,可是你当时为什么要朝我冲过来?我明明是想去帮你的……”
“你听见了?”
王氏厉声打断。
“沈清霜,我告诉你,今日之事,若不是宁王殿下看在侯爷的面子上,不愿追究,你以为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我早就说过,你身子弱,就安分待在院子里,少出去丢人现眼!你倒好,非但不听,还差点害了玉瑶!”
“看来是我平日对你太宽纵了,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王氏站起身,走到沈清霜面前,扬手——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沈清霜脸上。
力道极大,沈清霜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漫开一股腥甜。
她慢慢转回头,看着王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结了冰的深潭。
王氏被她看得心头一凛,但很快又涌上更大的怒火。
“你看什么看?我是你母亲,我还打不得你了?!”
说着,抬手又要打。
“母亲。”
沈清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王氏的手顿在半空。
“今日在围场,皇后娘娘亲口说,沈家儿女,可以输,不能怯。”
“女儿虽力弱,但不敢忘母亲教诲,不敢负沈家门楣。”
“女儿上马,是为沈家争光,是为不让皇后娘娘觉得,我沈家女儿,都是懦弱无能之辈。”
“如今女儿受伤回来,母亲不问女儿伤势,不听女儿辩解,只凭妹妹一面之词,便定女儿的罪。”
“母亲,这便是我沈家的家风吗?”
她一字一句,声音平稳,却字字诛心。
王氏脸色变了又变,指着她,手指都在抖。
“你……你竟敢顶嘴?!”
“女儿不敢。”
沈清霜垂下眼,声音依旧平静。
“女儿只是不明白,同样都是沈家女儿,为何妹妹摔伤,便是金尊玉贵,人人都心疼。女儿受伤,便是活该,便是丢人现眼。”
“难道就因为,女儿的生母去得早,无人庇佑,便活该被轻贱,被践踏吗?”
话音落下,屋里一片死寂。
沈玉瑶也忘了哭,睁大眼睛看着沈清霜,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王氏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沈清霜,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好,你如今是翅膀硬了,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
“既然你觉得我轻贱你,那从今日起,你便滚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沈清霜抬起头,看了王氏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王氏心头莫名一寒。
“女儿,遵命。”
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姿态恭顺。
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慢慢往外走。
背影单薄,脚步虚浮。
可脊背,挺得笔直。
王氏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母亲……”
沈玉瑶小声开口,带着哭腔。
“姐姐她……她是不是恨上我了?”
王氏回过神,压下心头那股异样,走过去搂住沈玉瑶,柔声安抚。
“傻孩子,她敢恨你?有母亲在,她翻不了天。”
“可是……”
沈玉瑶依偎在王氏怀里,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
今日的沈清霜,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无论怎么欺辱,她都只会默默忍受,从不敢顶嘴,更不敢用那种眼神看人。
可今天……
沈玉瑶咬了咬唇。
不行,不能再让她有机会出头。
必须彻底把她按死,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祠堂在府邸最深处,常年不见光,阴冷潮湿。
沈清霜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背脊挺得笔直。
膝盖很疼,脚踝很疼,后背很疼,脸上也很疼。
可她没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牌位,看着最上面,那个属于她生母的、小小的灵牌。
“母亲……”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您看见了吗?”
“您的女儿,今日差点死了。”
“没人救我,没人信我,连父亲……也不会回来救我。”
“您说,我该怎么办?”
牌位静默无声,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风里微微摇晃。
像一双沉默的眼,悲悯地注视着她。
沈清霜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母亲,女儿知道了。”
“这世上,没有人能靠得住。”
“能靠的,只有自己。”
她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支木簪。
那是她及笄那年,自己削的,很粗糙,不值钱。
可此刻,她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从今日起,女儿不会再哭了。”
“不会再怕了。”
“不会再……任人宰割了。”
她将木簪重新插回发髻,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小截东西。
那是一截折断的箭簇。
今日在树林里,她从地上捡的,不知是谁射落的,箭身已经断了,只剩短短一截箭头,锈迹斑斑,边缘却很锋利。
她握在手里,冰凉,坚硬。
像她此刻的心。
夜深了。
祠堂里更冷,寒气从地底渗上来,钻进骨头缝里。
沈清霜依旧跪得笔直,背上的伤疼得她意识都有些模糊,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
不能倒。
倒了,就真的再也爬不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祠堂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道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大小姐……”
她压低声音,快步走到沈清霜身边,放下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和一碟小菜。
“快,趁热吃点,暖暖身子。”
沈清霜抬起头,看着老妇人那张布满皱纹、却满眼关切的脸,喉咙忽然哽住。
“苏……苏姑姑……”
苏姑姑是她生母的陪嫁丫鬟,母亲去后,就被王氏打发到最偏远的杂役院,做些粗活。
这些年,也只有苏姑姑,会偷偷来看她,给她带点吃的,缝补衣裳。
“傻孩子,哭什么。”
苏姑姑抬起粗糙的手,抹掉她脸上的泪,才发现她脸颊红肿,掌印清晰。
“他们又打你了?”
苏姑姑声音发颤,眼里涌上泪。
沈清霜摇摇头,扯出一个笑。
“不疼。”
“怎么会不疼……”
苏姑姑哽咽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我自己配的伤药,你快抹上,后背的伤我也看看……”
说着就要撩她衣服。
沈清霜按住她的手,轻声道:“苏姑姑,我自己来就好,你快回去吧,被人看见,又要连累你。”
“我不怕!”
苏姑姑挺直佝偻的背,眼里是豁出去的决绝。
“我这条老命,早就该跟着小姐去了,能活到今天,就是为了看着大小姐你。”
“大小姐,你听姑姑一句劝,别再跟他们硬碰硬了,你斗不过他们的……”
“斗不过,也要斗。”
沈清霜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苏姑姑,今日之前,我也以为,只要我忍,我让,我听话,他们总会给我一条活路。”
“可现在我知道了,不会的。”
“只要我活着,只要我占着嫡女这个身份,他们就永远不会放过我。”
“今日是马惊,明日就可能是毒药,是匕首,是三尺白绫。”
“我不能等死。”
她抬起眼,看着苏姑姑,眼里是苏姑姑从未见过的冰冷光芒。
“我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我要让他们,把欠我的,一样一样,全都还回来。”
苏姑姑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良久,她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握住沈清霜冰凉的手。
“大小姐,你长大了。”
“既然你决定了,姑姑就帮你。”
“只是……这条路太难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沈清霜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是她今夜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暖意。
“我知道。”
“可再难,我也要走下去。”
苏姑姑点点头,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沈清霜手里。
是一本薄薄的、边角磨损的书册。
封面上没有字,纸张泛黄,触手柔软。
“这是……”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
苏姑姑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追忆。
“小姐她……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她出身江南叶家,叶家祖上,是开国功臣,以机关暗器、兵法谋略见长,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嫁入沈家。”
“这本书,是叶家不传之秘,小姐临终前交给我,让我在你及笄后给你。可这些年,你在府中处境艰难,我怕给你招祸,一直没敢拿出来。”
“如今……是时候了。”
沈清霜握紧那本书,指尖微微发颤。
母亲……
那个在她记忆里,总是温柔笑着,却早早逝去的女子,竟然还有这样的来历。
“这本书里,记载了一些防身之术,暗器手法,还有……用毒之道。”
苏姑姑声音更低,几乎贴着沈清霜的耳朵。
“小姐说,叶家女儿,可以不害人,但不能不防人。”
“这世道,对女子太苛,若无自保之力,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大小姐,你好好学,但切记,不可让任何人知道,否则……必招杀身之祸。”
沈清霜重重点头,将书册贴身藏好。
“我明白,多谢苏姑姑。”
苏姑姑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满是怜惜。
“快把粥喝了,我替你看着,没人会来。”
沈清霜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粥,小口小口地喝。
粥很普通,白米熬的,什么也没加。
可这是她今夜,喝过最暖的东西。
喝完了粥,苏姑姑又帮她给后背的伤上了药,这才收拾了食盒,悄无声息地离开。
祠堂里又恢复了寂静。
沈清霜跪在蒲团上,背上的伤涂了药,清凉了许多,没那么疼了。
她从怀中摸出那本书册,就着长明灯昏黄的光,轻轻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叶氏有女,不输儿郎。”
是母亲的笔迹。
沈清霜指尖抚过那行字,眼眶发热,却死死忍住。
不能哭。
母亲,您看着。
您的女儿,绝不会输。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
书里记载的东西,果然如苏姑姑所说,并非寻常闺阁女子该学的。
有暗器图样,有机关构造,有解毒之法,也有……制毒之术。
字迹工整,图文并茂,显然是母亲一笔一划亲手所书。
沈清霜看得入神,连膝盖的疼痛都忘了。
直到窗外传来鸡鸣声,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才猛然惊醒,慌忙将书册藏好,重新跪直身体,闭上眼,装作一夜未睡的模样。
天亮了。
祠堂的门被推开,李嬷嬷带着两个婆子走了进来。
看见沈清霜依旧跪得笔直,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变成鄙夷。
“夫人说了,让大小姐继续跪着,跪到知道错了为止。”
李嬷嬷冷哼一声,放下一个冷硬的馒头,和一壶凉水。
“这是今日的饭食,大小姐慢用。”
说完,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刻都嫌脏。
沈清霜看着地上那个干硬的馒头,没动。
只是继续跪着,背脊挺得笔直。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清霜被关在祠堂,除了每日一顿冷饭凉水,再无人问津。
王氏像是忘了她,沈玉瑶的脚伤据说好了大半,已经开始在府中走动,偶尔还能听见她的说笑声,从远处飘来。
只有苏姑姑,每隔两三天,会趁夜偷偷溜进来,给她送点吃的,换换药。
后背的伤渐渐结了痂,脚踝的肿也消了,只是走路还有些跛。
沈清霜没闲着。
她借着长明灯的光,将母亲留下的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记在心里。
没有实物,她就用手指在地上比划,模拟暗器手法。
没有药材,她就记下那些毒物特性,解毒之法。
她学得很慢,却很认真。
仿佛要将过去十几年荒废的时光,全都补回来。
第七天夜里,苏姑姑又来了。
这次,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大小姐,我听说,过几日皇后娘娘要在宫中办赏花宴,给几位王爷和世家子弟相看嫡妻。”
苏姑姑压低声音,眼里带着担忧。
“夫人已经托人,将二小姐的名字报上去了,听说……宁王殿下那边,也有些意思。”
沈清霜握着书册的手,微微收紧。
“宁王……”
“是。”
苏姑姑叹了口气。
“那日狩猎宴,宁王殿下亲自抱二小姐回来,京城里都传遍了,说宁王对二小姐有意,怕是好事将近。”
“大小姐,若二小姐真成了宁王妃,那这府里,就更没有咱们的活路了……”
沈清霜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
“赏花宴,我也要去。”
苏姑姑一愣。
“可是夫人那边……”
“她不会让我去的。”
沈清霜打断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所以,我自己想办法。”
“苏姑姑,你帮我做一件事。”
“大小姐你说。”
“我想办法出府一趟,你帮我准备两样东西。”
沈清霜凑到苏姑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苏姑姑听完,脸色变了变。
“大小姐,这太冒险了,万一被人发现……”
“不会被人发现的。”
沈清霜握紧手中的书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我必须去赏花宴。”
“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唯一一个,能站在人前,能让那些人看见她,听见她的机会。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苏姑姑看着她眼里决绝的光,知道劝不动,只能重重点头。
“好,大小姐,我帮你。”
“只是……你要千万小心。”
沈清霜点点头,握了握苏姑姑粗糙的手。
“我知道。”
“苏姑姑,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我要活着,好好活着。”
“看着那些人,怎么把欠我的,一样一样,全都还回来。”
夜色深沉,祠堂里长明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晃。
映着少女苍白的脸,和眼里那簇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像蛰伏在暗处的兽,静静等待,亮出獠牙的那一刻。
三日后,傍晚。
李嬷嬷照例来送冷馒头,推开祠堂门,却见沈清霜蜷缩在蒲团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大小姐?”
李嬷嬷皱眉喊了一声。
沈清霜没反应,只是蜷缩得更紧,身子微微发抖。
李嬷嬷上前两步,用脚踢了踢她的小腿。
“别装死,起来吃东西。”
沈清霜这才慢慢睁开眼,眼神涣散,嘴唇干裂,气若游丝。
“嬷……嬷嬷……我肚子疼……”
声音细弱,像随时会断掉。
李嬷嬷狐疑地打量她。
只见沈清霜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上,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蜷成一团,确实像是病了。
“肚子疼?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从昨晚开始就疼……疼得厉害……”
沈清霜断断续续地说着,忽然捂住嘴,干呕了几声。
什么也没吐出来,但模样更加凄惨。
李嬷嬷皱了皱眉,心里有些打鼓。
虽说夫人吩咐了,让大小姐在祠堂跪着,不许出来。
可若是真病死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毕竟还是侯府嫡女,真要死在这儿,侯爷那边没法交代。
“你等着,我去禀报夫人。”
李嬷嬷转身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把门带上。
脚步声远去。
沈清霜依旧蜷缩着,身子发抖,可那双眼睛,却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明得吓人。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苏姑姑偷偷带给她的巴豆粉。
量不多,刚好够她“病”上一场,又不至于真的伤身。
方才她趁李嬷嬷转身时,将剩下的一点粉末撒在嘴里,此刻药性发作,腹中绞痛是真的,冷汗也是真的。
只是,还能忍。
她闭上眼,调整呼吸,默默计算着时间。
约莫一刻钟后,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祠堂门被推开,王氏带着李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婆子,看样子是府里的大夫。
“听说你病了?”
王氏站在门口,没进来,只用帕子掩着口鼻,像是嫌这里的霉味。
“抬起头来,让大夫看看。”
那婆子上前,粗手粗脚地抓起沈清霜的手腕,摸了会儿脉,又扒开她眼皮看了看。
“夫人,大小姐这是肠胃不调,又受了寒,得赶紧用药,不然拖久了,怕是要出大事。”
婆子说得严重,王氏眉头皱得更紧。
“真是麻烦。”
她不耐地挥挥手。
“既如此,就抬回她院子去,找个郎中来看看,别真死在这儿,晦气。”
“谢……谢母亲……”
沈清霜艰难地开口,声音虚弱。
王氏看也没看她,转身就走。
“看紧点,别让她到处乱跑。”
“是。”
李嬷嬷应了声,招呼两个粗使婆子进来,将沈清霜从地上架起来,半拖半扶地弄出祠堂。
外头天已经黑了,风一吹,沈清霜打了个寒颤。
她被架着,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路过花园时,隐约听见前面亭子里传来说笑声。
是沈玉瑶和王静姝,还有几个交好的贵女,正在赏月。
“玉瑶,你脚伤可大好了?过几日宫里的赏花宴,可别错过了。”
王静姝的声音带着笑。
“已经好多了,劳静姝姐姐挂心。”
沈玉瑶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羞涩。
“那日宁王殿下亲自抱你回来,京城里可都传遍了,都说宁王殿下对你情深义重呢。”
另一个贵女打趣道。
“别胡说……”
沈玉瑶嗔了一句,语气里的得意却掩不住。
“殿下只是……只是看我受伤,于心不忍罢了。”
“于心不忍?我可听说,宁王府这几日往沈家送了好几回东西,都是上好的药材补品,这还不叫上心?”
“哎呀,你们再说,我可要恼了……”
娇笑声飘过来,像一把把细针,扎进沈清霜耳朵里。
她垂着眼,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背影单薄,脚步踉跄。
和亭子里那群锦衣华服、言笑晏晏的贵女,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回到听竹苑,郎中已经候着了。
是个面生的老大夫,把了脉,开了方子,说是寒气入体,肠胃虚弱,需静养几日。
李嬷嬷拿了方子去抓药,留下一个粗使丫鬟看着。
丫鬟靠在门边打瞌睡,沈清霜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帐顶,眼神清明。
等外头彻底安静下来,她才慢慢坐起身,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苏姑姑悄悄塞给她的两套粗布衣裳,和一些散碎铜钱。
她换上衣裳,将长发挽成最简单的妇人髻,用一块旧头巾包住大半张脸。
然后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动作很轻,落地时脚踝还有些疼,但她忍住了,矮身钻进夜色里。
听竹苑后头是一道矮墙,年久失修,有个不起眼的狗洞。
沈清霜小时候偷偷溜出去过几回,后来被王氏发现,挨了一顿狠打,就再没试过。
今夜,她又从这里钻了出去。
墙外是条僻静的后巷,堆着些杂物,没什么人。
她拉紧头巾,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京城夜里也有夜市,只是不如白日繁华,多是些贩夫走卒,在街边支个小摊,卖些吃食杂物。
沈清霜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
她按着苏姑姑给的地址,穿过两条街,来到一条更偏僻的小巷。
巷子尽头有家不起眼的铁匠铺,门面破旧,招牌都掉了漆,只能勉强认出“张记”两个字。
里头火光闪烁,叮当打铁声不绝于耳。
沈清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掀开油腻的门帘,走了进去。
扑面而来一股热浪,夹杂着煤烟味。
铺子不大,只有一个光着膀子的老铁匠,正抡着锤子,敲打一块烧红的铁坯。
听见动静,老铁匠头也没抬。
“打什么?”
声音粗嘎,像破风箱。
沈清霜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照着这个,打两样东西。”
老铁匠这才停下动作,接过纸,就着炉火的光看了一眼。
纸上画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簪子,样式简单,但簪头有个不起眼的小机关。
另一样更怪,像个手镯,内圈有一排细密的凹槽。
“这是什么?”
老铁匠皱了皱眉。
“姑娘家的玩意儿,戴着玩的。”
沈清霜压低声音,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
“三日后来取,工钱另付。”
老铁匠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眼图纸,点点头。
“行,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
沈清霜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铺子。
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方才在老铁匠面前,她看似镇定,实则手心全是汗。
这是母亲那本书里记载的两种暗器,一样是簪中针,一样是腕间箭,都需特制。
她不知道老铁匠能不能做出来,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走出小巷,她没立刻回府,而是在街上慢慢走。
夜市嘈杂,人来人往,吆喝声、说笑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充满烟火气。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走在街上了。
上一次,还是母亲在世时,牵着她出来看花灯。
那时父亲还在,会把她扛在肩上,让她能看见最远处的龙灯。
一转眼,快十年了。
沈清霜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一个卖糖人的小摊。
摊主是个老头,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吹着一个兔子糖人。
她走过去,摸出两文钱。
“老伯,要一个。”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裹着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也没多问,麻利地吹好一个兔子,递给她。
糖人很甜,甜得发腻。
沈清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化不开心里的苦。
“姑娘,一个人?”
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满身酒气,眼神不怀好意地在沈清霜身上打转。
“天这么黑,多不安全,哥哥送你回家啊?”
说着就要伸手来拉她。
沈清霜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眼神冷了下来。
“不必。”
“哟,还挺凶。”
那汉子嘿嘿一笑,又往前凑。
“哥哥是看你有缘,交个朋友嘛,别怕……”
他伸手要来抓沈清霜的肩膀。
沈清霜眼神一厉,手指已按在袖中那截断箭上。
就在此时,斜侧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那汉子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让那汉子“哎哟”一声,再动不了分毫。
“滚。”
来人声音清冷,没什么情绪。
沈清霜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是萧景珩。
他今日没穿王爷常服,而是一身普通的墨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容隐在街边灯笼昏黄的光里,看不真切。
但那身迫人的气势,却让周围嘈杂的人声,都为之一静。
那汉子本要骂人,可一抬头看见萧景珩的脸,又看看他身后不远处几个沉默肃立的护卫,酒顿时醒了大半,点头哈腰地跑了。
萧景珩这才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转头看向沈清霜。
目光在她裹着头巾的脸上停顿片刻,又扫过她手中咬了一半的糖人,最后落在她那双眼睛里。
“沈清霜。”
他开口,叫出她的名字。
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清霜心头一跳,握紧糖人,垂下眼。
“宁王殿下。”
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一丝错处。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街边灯笼的光,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散。
可方才那一瞬,他从她眼里看到的,却不是怯懦,不是惶恐。
而是冰冷的,像淬了毒的针一样的寒意。
“这么晚了,沈大小姐不在府中,为何在此?”
萧景珩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清霜低着头,声音平静。
“回殿下,清霜身子不适,出来抓药,不想惊扰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抓药?”
萧景珩目光扫过她空空如也的双手。
“药呢?”
“方才……方才人多,不慎遗失了。”
沈清霜声音依旧平稳,手心却已渗出冷汗。
她在赌。
赌萧景珩不会深究,赌他根本不关心她的事。
果然,萧景珩沉默片刻,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
“既如此,早些回府,夜深不安全。”
“是,谢殿下关心。”
沈清霜又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
“等等。”
萧景珩忽然叫住她。
沈清霜脚步一顿,没回头。
“殿下还有何吩咐?”
萧景珩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围场,她从马背上摔下来,又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离开的样子。
和此刻,一模一样。
单薄,却挺直。
“沈清霜。”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那日在围场……”
话没说完,沈清霜忽然转过身,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干净得像是两汪寒潭,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
“殿下是想问,那日我是否故意害妹妹摔伤?”
萧景珩怔住。
“殿下不必问了。”
沈清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冰冷至极的笑。
“殿下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不是吗?”
“在殿下眼里,沈清霜就是个心思歹毒、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为了争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既然如此,殿下又何必多此一问?”
她说完,不再看萧景珩瞬间沉下的脸色,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却很稳。
萧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眉头一点点皱紧。
方才那一瞬,他从她眼里看到的,不是辩解,不是委屈。
而是全然的冰冷,和一丝……嘲讽。
她在嘲讽他。
嘲讽他的自以为是,嘲讽他的偏听偏信。
萧景珩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想起那日树林里,她跌坐在地,抬头看他时,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