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院开刀时,我妈妈拨了80通电话,之后拜托婶婶联络到我:你姐应聘复试与人冲突,你马上去解决!我在病床摆摆手,直接把手机交给婶婶

发布时间:2026-04-14 18:53  浏览量:2

“醒了?感觉怎么样?”

一张戴着口罩的脸凑了过来,是护士,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

许明宇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

“别着急,你刚做完手术,还要观察一会儿。”护士熟练地检查着旁边的监护仪器,那些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曲线,“阑尾炎穿孔,再晚来几个小时就危险了,现在没事了,手术很成功。”

许明宇艰难地点了点头。

记忆碎片慢慢拼凑起来——昨天下午在公司开会时突然腹痛如绞,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同事陈浩赶紧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急诊,检查,确诊,签字,推进手术室。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梦。

不,噩梦。

“你家属呢?”护士一边记录数据一边问,“手术同意书是你自己签的字,但我们还是需要有个家属过来,术后需要人照顾。”

许明宇摇了摇头。

母亲在三百公里外的老家,姐姐……算了,不提也罢。

“朋友也行,同事也行。”护士继续说,“至少得有人帮你办出院手续,术后头几天你基本不能下床。”

许明宇用眼神示意自己的手机。

护士会意,从床头柜上拿起那部已经碎了一角屏幕的手机,递到他手里。

手机很沉,像一块砖。

许明宇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解锁屏幕,然后愣住了。

未接来电:80个。

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母亲杨慧兰。

最新的一通是五分钟前,也就是说,从他进手术室到现在,母亲平均每三分钟就打一次电话。

微信未读消息99+,大部分也是母亲发来的。

“明宇,看到回电话!”

“你姐有急事找你,速回!”

“许明宇你死哪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接电话!!!”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你姐应聘复试和人起冲突了,你马上过去解决!对方说要报警,你快点!!”

许明宇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腹部伤口的疼痛似乎加剧了。

他慢慢打字,手指因为麻药残留和虚弱而颤抖:“妈,我在医院,刚做完手术。”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许明宇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杨慧兰尖锐急促的声音。

“许明宇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姐那边出大事了你知道吗?她今天去那家大公司复试,本来好好的,不知道哪来的一个女的跟她过不去,两个人吵起来了,现在对方不依不饶的,说要追究责任,你马上过去处理一下!”

许明宇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妈……”他挤出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感冒了也得去!你姐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那可是上市公司,福利待遇好得很,要是因为这点事黄了,她得多难受啊!”杨慧兰的语速很快,完全没给许明宇插话的机会,“你现在就打车过去,地址我发你微信,去了好好跟人家说说,赔个不是,该赔钱赔钱,总之要把事情摆平,听到没有?”

许明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腹部的伤口因为这动作而刺痛。

“妈,我在医院。”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楚了一些,“我刚做完手术,阑尾炎穿孔,现在在病床上,下不了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杨慧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又来这套?每次家里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找理由,上次你姐买车差两万块钱,你说你项目没结款,上上次家里装修,你说你手头紧,现在你姐工作要黄了,你又来医院这一套,许明宇,你能不能有点担当?”

许明宇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生气,是虚弱,手术后的身体还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

但心口某个地方,比腹部的伤口更疼。

“妈,我没骗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昨天下午做的手术,现在麻药刚过,医生说我至少三天不能下床。”

“三天?那怎么行!”杨慧兰立刻提高了音量,“你姐那边等不了三天!人家说了,今天不给个说法,就要走程序了!你知道走程序意味着什么吗?你姐以后还怎么找工作?哪个公司敢要一个有过纠纷的人?”

许明宇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冷白色的灯,灯光有些刺眼。

“明宇啊,妈知道你辛苦,但这次真的不一样。”杨慧兰的语气软下来一些,带着那种许明宇熟悉的、带着道德绑架意味的恳求,“你姐今年都三十了,还没个稳定工作,说出去多难听啊,咱们老许家的脸往哪搁?这次这个工作真的特别好,五险一金,双休,月薪八千,你姐要是能进去,以后找对象都容易多了,你说是不是?”

许明宇依然沉默。

“你就帮帮忙,啊?妈知道你最懂事了,从小就知道让着姐姐。”杨慧兰继续说,“这样,你先从病床上起来,打车过去,处理完了再回医院躺着,行不行?妈给你报销车费,不,妈给你发个红包,两百,够不够?”

许明宇觉得有些可笑。

但他笑不出来。

“妈,我真的下不了床。”他一字一句地说,“医生说了,我现在下床,伤口可能裂开,会感染,会出大问题。”

“能出什么问题?不就是个阑尾炎手术吗?妈以前也做过,第二天就能下地了。”杨慧兰不以为然,“你就是太娇气,男孩子,忍一忍就过去了,你姐的事可是关系到她一辈子的大事!”

许明宇闭上眼睛。

八十通未接来电。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母亲打了八十个电话,没有一个是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需不需要帮忙。

全部都是,你姐,你姐,你姐。

“妈。”许明宇睁开眼,声音很轻,“我昨天下午进的医院,晚上做的手术,这期间我给你发了三条微信,说我在医院,可能要做手术,让你给我回个电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没回,你一直在打我电话,打不通,就继续打,打了八十个,就为了让我去给我姐处理纠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一些。

“我……我没看到微信。”杨慧兰的语气有些心虚,但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再说了,你发微信我哪能时刻盯着看?我这不是着急你姐的事吗?你也是,好端端的做什么手术,也不提前说一声,你要是提前说了,我能不关心你吗?”

许明宇没有说话。

提前说?

他怎么提前说?阑尾炎发作是突然的,痛到晕厥是突然的,被推进手术室是突然的。

难道要他在腹痛如绞的时候,先给母亲发个微信报备:妈,我可能要死了,但等我死完再处理我姐的事?

“总之你现在赶紧过去。”杨慧兰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地址我发你了,你打个车,最多一个小时就能到,处理完了你再回医院,妈给你炖鸡汤补补,行了吧?”

许明宇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已经自动暗了下去,黑色的玻璃映出他苍白的脸,和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红的眼眶。

“妈,我去不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你要真觉得我姐的事那么急,你自己去一趟吧,或者让我叔我婶去看看。”

“我怎么去?我在老家呢!三百多公里,我飞过去啊?”杨慧兰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你叔你婶哪有空?你婶今天要带孙子去打疫苗,你叔上班,就你离得最近,你在市里,打车半个小时就到了,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许明宇不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听着,听母亲在电话那头数落他,说他不顾亲情,说他自私,说他从小到大就不如姐姐懂事,说他工作几年了也没给家里做多大贡献,现在姐姐有难了让他帮个小忙他都推三阻四。

那些话,他听了二十八年。

早就免疫了。

不,不是免疫,是麻木了。

伤口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用钝刀子割他的肚子。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旁边病床的病人在小声呻吟,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走过的声音。

世界很嘈杂,但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许明宇,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你别给我装死!今天你要是不去,以后就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么不孝的儿子!”

最后通牒。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达不到目的,就是这句话。

许明宇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妈。”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真的去不了,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问医院,我在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七楼普外科23床,你可以问医生,问护士,问我现在能不能下床。”

“你——”

“如果问完了,你还是觉得我该去,那你就来吧,来医院,亲眼看看我能不能去。”许明宇继续说,“如果你觉得我姐的事比我的命重要,那你就来,把我从病床上拽起来,亲自送我去给她赔礼道歉,行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显示着对方正在压抑怒火。

过了大概半分钟,杨慧兰扔下一句话:“行,许明宇,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妈管不了你了,你等着!”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许明宇慢慢放下手机,手有些抖,他不得不把手机放在床边,然后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腹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心口那种空荡荡的、冰冷的麻木感。

八十个未接来电。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问候,只有命令,只有指责,只有“你姐”。

护士又走了过来,看了看他的监护数据,轻声说:“你脸色不太好,伤口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加一点止痛药?”

许明宇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

护士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他放在床边的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那八十个未接来电的提示。

“家里人有急事?”护士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

许明宇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嗯,急事。”他说,“我姐的事,比我的命还急的事。”

护士似乎听出了什么,没再问,只是轻声说:“你先好好休息,刚做完手术,情绪不能太激动,对恢复不好。”

许明宇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尖锐的声音,一会儿是姐姐许明玉那张永远理直气壮的脸,一会儿又是小时候的那些事。

那些他让着姐姐的事。

好吃的,要让给姐姐。

好玩的,要让给姐姐。

好穿的,要让给姐姐。

就连父亲去世前留下的那点积蓄,母亲也说:“你姐是女孩,以后嫁人需要嫁妆,得多分点,你是男孩,靠自己。”

于是他靠自己,从大学开始打工赚生活费,毕业后一个人在城市打拼,住合租房,吃最便宜的盒饭,加班到深夜,终于慢慢站稳了脚跟。

而姐姐呢?

大专毕业后换了十几份工作,每份都干不过三个月,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工作累,要么就是和同事处不来。

每次失业,就回家躺着,让母亲养着。

每次找到新工作,就让他“赞助”一点,买职业装,买化妆品,请同事吃饭搞好关系。

每次惹了麻烦,就让他去“摆平”。

这一次,不过是无数次中的一次罢了。

只是这一次,他躺在病床上,刚切开肚子做完手术,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又震动了。

许明宇睁开眼,看向屏幕。

不是母亲,是婶婶周淑芬。

他犹豫了几秒,接了起来。

“明宇啊,我是婶婶。”周淑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味道,“你妈刚给我打电话,说联系不上你,急得不行,让我问问你怎么样了。”

许明宇沉默了两秒,说:“婶婶,我在医院,刚做完手术。”

“啊?真的啊?严不严重?什么手术?”周淑芬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阑尾炎,穿孔了,昨天下午做的急诊手术。”许明宇简单解释,“现在在住院,得躺几天。”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周淑芬责怪道,但语气里是真正的关心,“你一个人在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妈她……她也是着急你姐的事,说话可能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啊。”

许明宇没说话。

每次都是这样,母亲唱黑脸,婶婶唱红脸,一个打一巴掌,一个给颗糖。

“你姐那个事啊,我也听说了。”周淑芬叹了口气,“说是面试的时候跟人家HR吵起来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但你妈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一着急就口不择言,她其实还是关心你的,就是表达方式不对……”

“婶婶。”许明宇打断她,声音很轻,“我妈让你打电话给我,是想让你劝我去给我姐处理纠纷,对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

“这个……你妈是着急,但你这样也确实去不了啊。”周淑芬的语气有些尴尬,“我刚跟你妈说了,你刚做完手术,下不了床,但她不信,非说你就是不想去,在找借口……”

许明宇闭上眼睛。

看,果然是这样。

“所以呢?”他问,“她让你打电话给我,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医院,还是想让你说服我,让我爬也得爬过去?”

“明宇,你别这么说……”周淑芬的声音更尴尬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是周淑芬。

她居然亲自来了。

周淑芬看到许明宇真的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还扎着输液针,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地响,整个人愣住了。

“婶婶?”许明宇也愣了一下。

周淑芬快步走到床边,看着许明宇虚弱的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搞成这样了……”她放下保温桶,想摸摸许明宇的头,又怕碰到他,手停在半空,“疼不疼啊?医生怎么说?吃饭了没有?婶婶给你炖了鸡汤,你喝点……”

她一连串的问题,声音哽咽。

许明宇看着婶婶发红的眼眶,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真心关心他的。

哪怕只是婶婶。

“婶婶,我没事。”他轻声说,“就是得躺几天,不能动。”

“躺,好好躺,别乱动。”周淑芬抹了抹眼睛,然后看向许明宇手里还握着的手机,“你妈那边……你别担心,婶婶去跟她说,你这都这样了,怎么能下床呢,真是的……”

她话音刚落,许明宇的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母亲杨慧兰。

许明宇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着的名字,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手,把手机递给了周淑芬。

“婶婶。”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跟我妈说吧,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周淑芬接过手机,看着许明宇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

她咬了咬牙,按下了接听键。

“喂,嫂子,是我,淑芬,我在医院呢,明宇他真的在做手术,我刚看见,人还在病床上躺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真的下不了床……”

许明宇听着婶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他没有睁开眼。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腹部伤口传来的、一阵一阵的、真实的疼痛。

而那些来自心底的、更隐秘的疼痛,被他死死压在了最深处。

八十通未接来电。

没有一个,是问他好不好。

没有一个。

病房里,周淑芬还在努力解释着,语气越来越急。

而病床上,许明宇侧过头,面向墙壁,睁开了眼睛。

墙是白的,很干净,白得刺眼。

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好像憋了二十八年。

周淑芬拿着手机,走到病房的窗户边,压低了声音。

但病房就这么大,再低的声音,也还是能断断续续飘进许明宇的耳朵里。

“嫂子,真的,我亲眼看见了,明宇就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旁边还挂着仪器呢……”

“我知道明玉的事急,但明宇这也是没办法啊,刚做完手术,医生说了不能下床,万一伤口裂开怎么办?”

“哎呀,嫂子,你这话说的,明宇怎么会是故意的呢?这孩子从小就实诚,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是是,明玉的工作重要,可明宇的身体也重要啊,这要是落下什么病根,以后可是一辈子的事……”

周淑芬的声音里充满了为难和无奈。

许明宇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对话,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只是心口那个地方,还是忍不住一阵阵发紧。

原来在母亲心里,姐姐的工作,比他术后下床可能导致伤口裂开的风险更重要。

原来在母亲眼里,他从小到大的“实诚”,在这个时候,成了“故意装病”的嫌疑。

原来二十八年的母子情分,在姐姐的“大事”面前,轻得不如一张纸。

“嫂子,你这样真的不行,明宇也是你儿子啊……”

周淑芬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着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电话那头,杨慧兰不知道又说了什么。

周淑芬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那我……我跟他说说,但嫂子,这事真的强求不得,明宇现在这样,你就是逼死他,他也去不了啊……”

又说了几句,周淑芬挂断了电话。

她走回病床边,把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看着许明宇紧闭的眼睛,又叹了口气。

“明宇啊,你妈她……她就是太着急了,你别往心里去。”周淑芬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里满是歉意,“你姐那事,好像闹得挺大的,对方说不给个说法就要追究责任,你妈也是怕你姐留下什么不好的记录,以后不好找工作……”

许明宇睁开眼睛,看向周淑芬。

“婶婶,我姐到底因为什么事跟人吵起来的?”他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淑芬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就听你妈说,是面试的时候,跟那个面试官……有点不愉快……”

“有点不愉快?”许明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有点不愉快,能让对方说出要追究责任的话?能让我妈打八十个电话逼我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去处理?”

周淑芬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婶婶,你说实话。”许明宇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藏着某种让周淑芬心慌的东西,“我姐到底做了什么?”

周淑芬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听你妈提了一嘴,说你姐……在简历上,可能……可能稍微夸大了一点……”

“夸大了一点?”许明宇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尽管那笑声很轻,带着自嘲,“是伪造了工作经历,还是虚报了学历?或者是……直接拿了别人的作品去冒充?”

周淑芬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知道?”

许明宇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太了解许明玉了。

从小到大,许明玉就是这个德行,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得不到就抢,抢不到就骗,骗不过就哭,哭没用就搬出母亲。

小时候抢他的玩具,抢他的零食,抢他的新衣服。

长大了,抢他的生活费,抢他的时间,抢他的精力。

现在,连工作都要用骗的。

“明宇啊,你也别怪你姐。”周淑芬见他这样子,连忙劝道,“她也是没办法,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她又没什么像样的工作经验,要是不……稍微包装一下,哪家公司肯要她啊?”

“包装?”许明宇睁开眼睛,看向周淑芬,“婶婶,那叫造假,是骗人,是品行问题。”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这不也是被逼无奈吗……”周淑芬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她也知道这事不光彩,但那是她侄女,她能说什么?

病房里陷入沉默。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淑芬才重新开口,声音很轻。

“明宇啊,有句话,婶婶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许明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妈她……这些年,是偏心了些。”周淑芬斟酌着用词,说得很小心,“但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长大,也不容易,你姐是女孩,你妈总觉得女孩更需要人照顾,将来嫁人了,在婆家要是没点底气,容易受欺负,所以她对你姐,就格外上心些……”

“那我呢?”许明宇突然问。

周淑芬愣住了。

“我也是她儿子,我爸走了,我也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许明宇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我是男孩,所以我不需要人照顾,不需要底气,不需要被关心,是吗?”

“不是,明宇,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淑芬急了,连忙摆手。

“那是什么意思?”许明宇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疲惫,“从小到大,好吃的,好玩的,好穿的,都是我姐的,我穿她剩下的,用她不要的,她上学要买新书包,我就用破的,她想要新手机,我就用她淘汰的旧手机,她大专三年换了三个专业,最后什么都没学会,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在家躺了两年,生活费是我妈给的,但钱是我打工寄回去的。”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哑。

“我考上大学,我妈说家里没钱,让我申请助学贷款,我申请了,从大一开始打工赚生活费,四年,我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毕业后找到工作,每个月按时给我妈打钱,她说那是替我存着,将来娶媳妇用,但我姐要买衣服,要买化妆品,要跟朋友出去玩,钱就从那里拿,我问过一次,我妈说,那是她的钱,她爱给谁花给谁花。”

许明宇顿了顿,继续说。

“去年我姐说要买车,差五万,我妈让我出,我说我手头紧,刚交完半年房租,我妈骂了我三天,说我白眼狼,不顾亲情,最后我出了三万,我姐买了车,开了一个月,嫌油耗高,卖了,亏了两万,钱没还我。”

“上个月,我姐说想开个奶茶店,缺启动资金,让我出十万,我说我没有,我妈又骂,说我不支持姐姐创业,没良心,我姐在电话里哭,说我瞧不起她,最后我没给,我妈到现在都没怎么理我。”

他说完了,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周淑芬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一直知道嫂子偏心,但不知道偏心到这个地步。

她一直知道明宇过得不容易,但不知道不容易到这个程度。

“婶婶,你说,我还要怎么懂事?”许明宇问,声音轻得像羽毛,“我还要怎么有担当?是不是非得我把命给我姐,才叫懂事,才叫有担当?”

周淑芬的眼睛红了。

“明宇,对不起,婶婶不知道……”她的声音哽咽了,“婶婶要是知道,早就……”

“早就什么?”许明宇扯了扯嘴角,“早就劝我妈?劝得了吗?从小到大,你劝过多少次了,有用吗?”

周淑芬说不出话了。

是啊,她劝过,不止一次。

但每次杨慧兰都说,明玉是女孩,女孩就得娇养,明宇是男孩,男孩就得吃苦,不然将来怎么撑起一个家?

每次她都说得理直气壮,每次周淑芬都被堵得哑口无言。

“所以,婶婶,这次的事,你别劝我了。”许明宇重新闭上眼睛,声音里满是疲惫,“我动不了,下不了床,去不了,我姐的事,让她自己解决吧,三十岁的人了,该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周淑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把保温桶打开,盛了一碗鸡汤出来,递给许明宇。

“先喝点汤吧,婶婶炖了一早上,你刚做完手术,得补补。”

许明宇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点暖意。

他低头看着碗里澄黄的鸡汤,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谢谢婶婶。”他说,声音很轻。

周淑芬摇摇头,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汤,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太苦了。

真的太苦了。

一碗汤还没喝完,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高跟鞋,拎着名牌包,化着精致妆容的女人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愤怒和不耐烦。

是许明玉。

许明宇的亲姐姐。

“许明宇!”许明玉一进门就尖声喊道,“你什么意思?妈给你打了八十个电话你都不接?你知不知道我那边都快急死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姐?”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隔壁床的病人皱了皱眉,看向这边。

护士也从门外探头进来,不悦地说:“病房里请保持安静,病人需要休息。”

许明玉看都没看护士一眼,几步冲到许明宇床前,指着他的鼻子。

“你给我起来!马上跟我去公司!人家说了,今天不给个交代,就要让我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你听到没有?”

许明宇放下汤碗,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姐,我在住院,刚做完手术,下不了床。”

“住院怎么了?手术怎么了?不就是个阑尾炎吗?又不是什么大病!”许明玉的声音更高了,“我都打听过了,阑尾炎手术第二天就能下床,你别给我装,赶紧起来!”

她说着,竟然伸手要去拽许明宇的胳膊。

“明玉!你干什么!”周淑芬赶紧站起来拦住她,“明宇真的刚做完手术,医生说了不能动,伤口裂开了要出大事的!”

“能出什么大事?他就是不想帮我!”许明玉一把甩开周淑芬的手,眼睛瞪得老大,“从小到大就这样,每次我需要他帮忙,他就推三阻四的,这次更是过分,居然装病!许明宇,你有没有良心?我可是你亲姐!”

许明宇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熟悉又陌生的脸。

突然觉得很可笑。

“姐。”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的简历,是不是造假了?”

许明玉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理直气壮。

“什么叫造假?我那叫适当包装!现在找工作谁不包装一下?就你死脑筋,老实巴交的,所以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小职员,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丢不丢人?”

“所以你真的造假了。”许明宇点点头,“造了什么?工作经历?项目经验?还是学历?”

“关你什么事?”许明玉恼羞成怒,“现在重要的是这个吗?重要的是对方不依不饶,非要我给个说法!你不是在公司里认识不少人吗?你去帮我说说,让他们别追究了,大不了我不去他们公司了还不行吗?”

许明宇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不去他们公司了,所以他们就不会追究了?姐,你当人家公司是过家家吗?你造假简历,浪费人家面试官的时间,被发现后还跟人家吵架,现在你说一句不去了,人家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不然呢?他们还想怎么样?”许明玉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我告诉你,他们就是故意刁难我!那个面试官,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明明就是故意针对我!我气不过,才跟她吵起来的,这能全怪我吗?”

周淑芬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明玉啊,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是你造假在先,人家问详细点也是正常的……”

“婶婶,你到底帮谁说话?”许明玉猛地转头,瞪着周淑芬,“我才是你侄女!你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

周淑芬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都涨红了。

许明宇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那点温度,也渐渐冷了下去。

“姐,你走吧。”他说,声音里满是疲惫,“我帮不了你,也不想帮,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

“许明宇!”许明玉尖叫起来,“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信不信我告诉妈,让妈来收拾你!”

“你告诉吧。”许明宇闭上眼睛,不再看她,“刚才妈已经打过电话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要是觉得妈能把我从病床上拽起来,那你让她来。”

“你——”许明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明宇,手指都在颤,“好,好,许明宇,你厉害,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了是吧?行,你有种,你别后悔!”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但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许明宇,眼神里满是怨恨。

“许明宇,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帮我,以后你就没我这个姐!咱家你也别回了!妈那边你也别想再得到好脸色!你自己掂量掂量!”

扔下这句狠话,她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病房都在颤。

隔壁床的病人忍不住嘟囔:“什么人啊,素质真差……”

周淑芬站在原地,看着还在微微震动的门,又看看病床上闭着眼睛的许明宇,眼圈又红了。

“明宇啊,你姐她……她就这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婶婶。”许明宇打断她,依然闭着眼睛,“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回去吧,汤我喝过了,谢谢你。”

周淑芬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许明宇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那你好好休息,婶婶晚上再来看你,想吃什么跟婶婶说,婶婶给你做。”

许明宇没说话。

周淑芬叹了口气,轻轻带上病房门,走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明宇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侧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四月的天,阳光很好,树都绿了,花也开了,一片生机勃勃。

但他的世界,好像还停留在寒冬。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微信,母亲杨慧兰发来的。

一段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许明宇点开,外放。

杨慧兰尖利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整个病房。

“许明宇!你姐都跟我说了!你居然这么跟你姐说话?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我告诉你,你现在马上给你姐道歉,然后去她公司把事摆平了,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妈!我没你这么不孝的儿子!你自己想想,这些年我容易吗?我一个人把你们俩拉扯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你姐不就是让你帮个小忙吗?你能缺胳膊少腿还是怎么的?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去,以后你就别进这个家门!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六十秒,满满的都是指责,都是威胁,都是道德绑架。

许明宇安静地听完,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是真的累了。

从身到心,都累。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探进头来,是陈浩,许明宇的同事兼好友。

“明宇?”陈浩小声喊了一句,看到许明宇睁开了眼睛,才笑着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怎么样?好点没?我给你带了点水果,护士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我就没买别的。”

许明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好多了,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要开会吗?”

“开完了,溜出来的。”陈浩在床边坐下,看了看许明宇的脸色,皱了皱眉,“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啊,怎么了?伤口疼?”

许明宇摇摇头。

“那是怎么了?”陈浩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跟你家里有关?我刚才在走廊好像看到你姐了,气冲冲地走了,是不是她又……”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许明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陈浩叹了口气,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我就知道,你一住院,你们家那两位祖宗肯定得闹出点事来。”他一边削皮一边说,“这次又是什么事?让你给她送钱?还是让你给她跑腿?”

“她简历造假,面试的时候跟人吵起来了,对方要追究责任,让我去摆平。”许明宇简单地说。

陈浩削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

“简历造假?还跟人吵起来了?”他挑了挑眉,“可以啊,不愧是许明玉,永远能刷新我对人类下限的认知。”

许明宇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然后呢?你妈是不是又打电话逼你去?”陈浩继续削苹果,动作熟练,“打了多少个?五十个?八十个?”

“八十个。”许明宇说。

陈浩吹了声口哨。

“牛逼,破纪录了。”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许明宇,“那你准备怎么办?真去?”

“你看我这样,能去吗?”许明宇没接苹果,只是看着他。

陈浩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摇摇头。

“不能,去了估计得死在半路上。”他说得很直白,“所以呢?你拒绝了?你妈和你姐能放过你?”

“没放过。”许明宇平静地说,“我姐刚才来过了,让我马上跟她走,我说我去不了,她说以后没我这个弟弟,让我别回家了。”

陈浩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挺好,早该这样了。”他把苹果碗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正,看着许明宇,“明宇,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妈和你姐,就是吃定你了,吃定你心软,吃定你重感情,吃定你舍不得那点可怜的亲情,所以她们才敢一次又一次地欺负你,一次又一次地蹬鼻子上脸。”

许明宇没说话。

“这次是个机会。”陈浩继续说,“你躺在病床上,动不了,去不了,这是事实,她们再怎么闹,再怎么逼,你也去不了,她们要是真敢把你从病床上拖走,那她们就不是人,是畜生,到时候理亏的就是她们。”

“所以呢?”许明宇问。

“所以,这次你就硬气一回,别服软,别低头,让她们闹,闹得越大越好,闹到最后,看谁下不来台。”陈浩说,眼神认真,“明宇,你也是个人,你也会累,也会痛,你不能一辈子当她们的奴隶,你得为自己活一次。”

为自己活一次。

许明宇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活了二十八年,他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小时候为了让母亲高兴,他让着姐姐。

长大了为了让家里安宁,他满足姐姐的各种无理要求。

工作后为了让母亲放心,他每个月按时打钱,从不抱怨。

他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为母亲的期望活,为姐姐的索取活,为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亲情活。

那他自己呢?

许明宇是谁?

许明宇想要什么?

许明宇开心吗?

他不知道。

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陈浩。”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很失败?”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你一点都不失败,你是我见过最努力,最靠谱,最重情义的人。”他说得很认真,“你失败的是,你把你的努力,你的靠谱,你的情义,用在了不值得的人身上。”

许明宇沉默了。

“这次,听我的。”陈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怕碰到他的伤口,“别低头,别服软,她们要是再闹,你就让她们闹,闹到医院来,闹到医生护士都看见,闹到所有人都知道,你刚做完手术,你亲妈和你亲姐就逼你下床去给你姐擦屁股,看看到时候谁没脸。”

许明宇看着陈浩,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陈浩笑了。

“这才对嘛,来,吃块苹果,补充维生素,早点好起来,公司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韩总今天还问你了,说那个新项目,想让你负责,等你出院了,好好干,前途无量。”

新项目?

许明宇心里一动。

“什么新项目?”

“具体我也不清楚,听说是跟外地的合作,可能要出差几个月,但奖金丰厚,韩总很看重,第一个就想到了你。”陈浩说着,又切了块苹果递给他,“所以啊,你得赶紧好起来,这种机会可不能错过。”

许明宇接过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很甜。

甜里带着一点酸。

像他的人生。

但也许,从今天开始,会不一样。

他这么想着,又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还是那么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暖的。

也许,他真的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

许明宇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母亲杨慧兰发来的。

这次不是语音,是文字。

很长的一段文字。

“许明宇,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以后就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个儿子,你也别回这个家,我就当二十八年前没生过你,你自己看着办。”

许明宇看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回。

“妈,我在医院,刚做完手术,去不了。”

“姐姐的事,让她自己处理吧,三十岁的人了,该学会负责了。”

“您要是觉得我不配当您儿子,那就不配吧。”

“我累了,想休息了,再见。”

点击,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为自己活一次了。

窗外,阳光正好。

消息发出去后,手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没有回复,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许明宇看着手机屏幕,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几行字,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难过,也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他终于说出来了。

终于把那些憋在心里二十八年的话,说出来了。

虽然只是隔着屏幕,虽然只是文字,但他说出来了。

“发完了?”陈浩问。

许明宇点点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重新躺好。

“嗯,发完了。”

“然后呢?”陈浩看着他,“你妈那边,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许明宇闭上眼睛,“随便她吧,我现在这样,也做不了什么。”

陈浩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许明宇苍白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公司了,晚上再来看你。”他站起来,拍了拍许明宇的肩膀,“记住我说的话,这次千万别低头,你一低头,这辈子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许明宇睁开眼睛,看向陈浩。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陈浩笑了。

“咱俩之间,说这个就生分了,走了,好好养着。”

他拎起公文包,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明宇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

他想起了很多事。

小时候,姐姐想要他的新玩具,母亲说,你是男孩,要让着姐姐。

于是他把玩具给了姐姐,姐姐玩了两天就扔在角落,再也不碰。

小学时,他考了全班第一,姐姐考了倒数,母亲说,你是男孩,要让着姐姐。

于是他的奖状被撕了,姐姐的卷子被小心收好,母亲说,姐姐是女孩子,脸皮薄,不能受刺激。

中学时,姐姐想要最新款的手机,家里没钱,母亲说,你明年再买,先给姐姐买。

于是他用了三年旧手机,直到高考结束才换。

大学时,他打工赚生活费,每个月还能省下一点寄回家,母亲说,你是男孩,要照顾家里。

于是他四年没买过新衣服,没下过馆子,没出去玩过一次。

工作后,姐姐三天两头要钱,母亲说,你是哥哥,要照顾妹妹。

于是他每个月工资的一半都给了家里,自己住最便宜的合租房,吃最便宜的盒饭。

一桩桩,一件件,像电影画面一样在眼前闪过。

原来,他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了。

原来,他已经让了这么多年了。

原来,他已经忘了,自己也是个人,也会疼,也会累,也会委屈。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母亲,是婶婶周淑芬。

许明宇犹豫了几秒,接了起来。

“明宇啊……”周淑芬的声音很急,还带着喘气声,“你妈……你妈她……”

“婶婶,你慢点说,怎么了?”许明宇心里一紧。

“你妈看到你发的微信了,气得不行,正在家里摔东西呢,说要来医院找你算账!”周淑芬的声音都在抖,“我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医院,你……你别跟你妈硬来,她那个脾气你知道的,气头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许明宇沉默了几秒。

“婶婶,你不用过来,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那怎么行?你妈那个样子,肯定要闹的,你刚做完手术,经不起折腾……”周淑芬急得都快哭了,“明宇啊,你就听婶婶一句劝,给你妈服个软,说两句好话,这事就过去了,行不行?你妈她……她也是着急你姐,毕竟你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那我呢?”许明宇突然问,“我就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吗?”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只有周淑芬急促的呼吸声。

“婶婶,你知道吗,我从昨天下午进医院到现在,我妈给我打了八十个电话,没有一个是问我怎么样了,疼不疼,需不需要帮忙。”许明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只关心我姐,只关心我姐的工作,只关心我能不能去给我姐擦屁股,在她心里,我姐的事是天大的事,我的命,是小事,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

“明宇……”周淑芬的声音哽咽了。

“所以婶婶,你别劝我了。”许明宇说,“这次,我不会低头了,就算她来医院闹,就算她把屋顶掀了,我也不会低头,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他说完,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在床头柜上。

世界终于清净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但睡不着。

伤口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肚子。

但更疼的,是心里那个地方。

那个被忽略,被轻视,被践踏了二十八年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力道之大,震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许明宇睁开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杨慧兰。

他的母亲。

杨慧兰今年五十五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凌厉,嘴角下垂,一副常年不悦的表情。

此刻,她正瞪着许明宇,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许明宇!”她尖声喊道,声音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你给我起来!”

隔壁床的病人被吵醒了,皱眉看向这边。

护士也从护士站跑过来,不悦地说:“阿姨,病房里请保持安静,病人需要休息。”

“休息什么休息?我教育我儿子,关你什么事?”杨慧兰转头就怼了回去,声音更大,“我儿子不孝,不管他亲姐的死活,我还不能说他两句了?”

护士被怼得一愣,随即也来了火气。

“阿姨,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里,要教育儿子回家教育去,病人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你再这样大吵大闹,我叫保安了!”

“你叫!你叫啊!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杨慧兰双手叉腰,一副泼妇骂街的架势,“我儿子躺在这里装死,不管他亲姐的死活,我还不能说两句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妈。”许明宇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这里是医院,请你小声点,不要影响其他病人休息。”

“影响?我影响谁了?”杨慧兰转头看向他,眼睛瞪得老大,“许明宇,你还有脸叫我妈?你看看你发的那些话,那是人话吗?什么叫你姐的事让她自己处理?什么叫三十岁的人了该学会负责了?她是你亲姐!你就这么看着她被人欺负?”

“谁欺负她了?”许明宇平静地问,“是她自己造假简历在先,跟人吵架在后,现在人家要追究责任,怎么就成被人欺负了?”

“你——”杨慧兰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许明宇,手指都在抖,“你……你居然帮外人说话?许明宇,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你亲姐!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毁了?”

“我没有帮外人说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许明宇依然平静,“事实就是,我姐造假简历,被人发现了,恼羞成怒跟人吵架,现在人家要讨个说法,这是她自己的行为导致的后果,应该由她自己承担。”

“承担?她怎么承担?对方说了,要是今天不给个说法,就要让她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杨慧兰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你姐今年三十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好机会,要是真混不下去了,她以后怎么办?你让她去喝西北风吗?”

“那就喝西北风吧。”许明宇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三十岁的人了,也该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总不能一辈子都指望别人给她擦屁股。”

“你——”杨慧兰气得浑身发抖,几步冲到病床边,指着许明宇的鼻子,“许明宇,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又是这句话。

每次都是这句话。

许明宇看着母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最后那点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妈,我也最后说一次,我在住院,刚做完手术,去不了。”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觉得我不配当你儿子,那就不配吧,反正这二十八年,我也没怎么感受过当儿子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