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我救了要饭孕妇,娘要赶她走我没同意,她给我纸条:我想嫁你
发布时间:2026-04-09 23:53 浏览量:3
01
那年腊月十九,我从公社粮站扛了半袋红薯干回来,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远远看见地上蜷着个人。
起初以为是谁家的麻袋掉了,走近才发现是个女人,侧躺在树根旁边,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
我把红薯干放下,蹲过去看了一眼。
她脸色发灰,嘴唇干裂出好几道口子,眼睛半睁半闭,气若游丝的样子。
肚子很大,一看就是快生了。
"大姐,你咋了?"
她没吭声,眼皮动了动。
我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烫得吓人。
村口陆续有人经过,几个婶子远远站着看,没人上前。
刘三婶扯着嗓子喊:"栓子,你离远点,万一是个跑出来的,沾上麻烦。"
我没理她,把水壶凑到那女人嘴边,她本能地张嘴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咳完之后,她终于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说了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凑近了才听清——"求你,救救我孩子。"
不是救她自己,是救孩子。
我当时二十三,还没成家,家里就我和我娘两个人过日子。
我爹六九年修水库出了事故,走的时候我才十七。
这些年我娘把我拉扯大,性子变得又硬又倔,村里人背后都叫她"铁嘴刘婶"。
但凡她说不行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把那女人背回家的时候,我娘正在灶房里烧晚饭。
听见院门响,她端着铁勺出来,一看我背上驮着个大肚子的陌生女人,铁勺差点掉地上。
"你疯了?哪来的人往家背?"
"娘,她发着高烧,肚子里还有孩子,在村口躺着没人管。"
我娘拿围裙擦了擦手,绕着那女人看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个要饭的,你也不知道根底,万一是哪个农场跑出来的,你沾上了,咱家以后日子还过不过?"
"先救人,其他的再说。"
"栓子,你听我说,这种事不能沾。赶紧送走,送到大路边上,自有过路的人管。"
我把那女人放到西屋的床上,她已经昏过去了,额头上全是汗。
我回头看了我娘一眼:"娘,外头零下十几度,她走不了多远人就没了。肚子里还有一条命,我做不出那个事。"
我娘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一阵,她端了碗红薯稀饭出来,放在西屋门口的板凳上,扭头回了自己屋,门摔得啪一声响。
我知道,她嘴上不答应,但那碗稀饭就是她的态度。
嘴硬心软,这是我娘一辈子改不掉的毛病。
02
那女人烧了一整夜,我去隔壁村请了赤脚医生老周来看。
老周背着药箱进了西屋,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凝重。
"高烧加上营养不良,怕是有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大了,最多还有半个月就该生了。这种情况,得好好养着,不然大人孩子都悬。"
他开了几副退烧的草药,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临走拉着我到院门口,压低声音说:"栓子,你这事做得对,但你也得留个心眼。这年头,外头跑来的人,身份上要是有问题,你担不起。"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烧退下来是第二天下午。
那女人醒了,靠在床头,看着我端进来的一碗面糊糊,眼圈红了。
"谢谢你。"她声音沙哑。
"先吃东西,别的回头再说。"
她接过碗,手抖得厉害,喝了两口,停下来,抬头看着我,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叫苏明芳,从泗阳县过来的。"
"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
"我男人去年秋天在砖窑上出了事,没了。公婆嫌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赔钱货,要把我赶出门。我娘家那边,我爹早就不在了,我哥嫂不愿意收留。实在没地方去,就一路往南走,想着走到哪算哪。"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注意到她端碗的手一直在发抖,指节发白。
我娘在门外听了个大概,晚上吃饭的时候,态度稍微软了一点,但还是嘟囔:"住两天可以,等身子好了就得走。咱家就这么个条件,养不起多余的人。"
我没接话。
苏明芳身体恢复得比我想的慢。
那个年月,乡下人吃不饱是常事,何况她一个大着肚子又饿了好几天的女人。
我每天上工前,会熬一锅红薯粥,稠的那碗留给她,稀的我和我娘喝。
我娘嘴上不说什么,但我发现她开始往粥里加一小把黄豆,有时候还切几片咸萝卜放在碗边。
村里人的嘴是管不住的。
没两天,整个陈家坳都知道我背了个来路不明的大肚子女人回家。
议论声大得我走到哪都能听见。
"栓子是不是在外头弄出人命来了?"
"那女人长得也看不清,灰头土脸的,谁知道是干啥的。"
"他娘也真是的,也不管管。"
最难听的话是赵四嫂说的。她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故意提高声音:
"有些人呐,自己都娶不上媳妇,捡个破鞋回来当宝。"
这话传到我娘耳朵里,当天晚上她坐在灶台前抹了半天眼泪。
我蹲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我娘自己开了口:"栓子,我不是不心疼那个女人。可你想过没有,你都二十三了,还没说上亲。本来隔壁村的张媒婆说有个姑娘合适,要是这事传过去,人家还能愿意?"
"娘,先把人救下来,亲事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以后,你就知道说以后。你爹要是在,他也不能答应。"
我没吭声。
我爹要是在,他会怎么做,我心里清楚得很。
他修了一辈子水库,帮了一辈子人,最后自己倒在了工地上。
他要是在,他会把那碗粥端得比我还快。
03
苏明芳在我家住了十来天,身体慢慢好转了。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
烧退了之后第三天,她就开始帮我娘干活。
扫院子,刷锅,喂鸡,动作麻利得很。
我娘起初不让她动,说你肚子那么大别折腾了。
她不听,笑着说在家也是闲着,不如搭把手。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和刚捡回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脸上有了点血色,眉眼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的,条理分明。
我娘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对苏明芳的态度在一点点变化。
有一次我从地里回来,看见她俩坐在院子里剥苞米,我娘居然在笑。
苏明芳在跟她讲泗阳那边腌萝卜的法子,说要放花椒和蒜头,腌出来比光放盐的好吃。
我娘听得很认真,还点了点头说:"回头你教教我。"
那天晚上,我娘破天荒地跟我说了句:"这个女人,看着倒是个正经人。"
从我娘嘴里听到这种话,比过年还稀罕。
但好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来了。
腊月二十八,大队支书老马带着两个民兵来了我家。
老马五十来岁,瘦长脸,平时说话慢吞吞的,但眼神很锐利。
"栓子,听说你家来了个外地人?"
"是。一个孕妇,在村口晕倒了,我带回来的。"
"她的介绍信呢?户口在哪?是哪个大队的?"
我愣了一下。
那个年头,出门没有介绍信,就跟没有身份一样。
苏明芳从西屋出来,站在门口,脸色有点白,但很镇定。
"同志,我叫苏明芳,泗阳县柳河公社苏家大队的社员。我男人去年在砖窑出了事故过世了,公婆不要我,我一个人出来的。介绍信没有,走得急,没来得及开。"
老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肚子,皱了皱眉。
"没有介绍信,按规定不能随便留外地人。栓子,你也是老社员了,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我站在那,脑子飞快地转。
"马叔,您看她这个情况,眼看就要生了,总不能这时候赶人走。我跟您打个保证,等她生完孩子身体恢复了,我亲自去泗阳帮她把手续补回来。"
老马沉吟了一会儿,看了看身边的两个民兵,又看了看苏明芳。
"最多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手续办不下来,大队没法给你担保。"
"成。"
老马走了之后,我娘的脸又拉下来了。
"一个月?你真打算跑泗阳去?来回得好几天,路费从哪出?"
"走一步看一步。"
苏明芳在西屋里没出来。
我端了碗水进去,她坐在床边,手绞着衣角。
"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要不我明天就走。"
"你这个样子能走哪去?外头冷得水缸都冻裂了,你挺着肚子往哪走?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安心养着。"
她低着头,没说话。
但我看见有两滴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04
正月初三那天夜里,苏明芳发动了。
我娘虽然嘴上一直说要赶人走,但到了关键时候,比谁都利索。
她一把推开我,让我去烧热水。
又让我去喊隔壁的王大娘来帮忙,王大娘年轻时候给村里好几个产妇接过生。
我烧着水,听见西屋里苏明芳疼得直哼,但她一直在忍着,没有大声叫。
王大娘在里头喊:"使劲,再使劲。"
我蹲在灶房门口,手心全是汗。
那一夜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从西屋传出来。
我整个人一下子就松了。
我娘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是个丫头。"她说。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娘俩都平安。"
然后她回灶房去了,端了碗红糖水出来,亲手送到苏明芳床边。
那碗红糖是我娘攒了小半年的,说好了留着过年自己喝的。
苏明芳接过碗,叫了一声"婶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娘背过身去,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嘴里嘟囔了一句"喝吧喝吧",就出去了。
那个小女娃瘦得像只小猫,哭声倒是响亮。
苏明芳给她取了个小名,叫盼儿。
月子里苏明芳恢复得还行,我娘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
虽然也就是红薯粥、面糊糊、鸡蛋羹这些,但我娘那几只下蛋的老母鸡,这段日子贡献得比往年一整年都多。
我有时候觉得我娘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嘴上推得远远的,手底下比谁都往前。
她抱盼儿的时候,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捧着个瓷碗。
有一回盼儿尿了她一身,她嘴里骂了两句"臭丫头",转头就笑了,笑得皱纹都开了花。
村里人还是会说闲话,但声音比之前小了些。
可能是看到苏明芳确实是个本分人,干活利索,说话客气,跟谁都不红脸。
也可能是因为赵四嫂有一次当面又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被我娘堵在井边回了一句。
我娘说:"人家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你要是看不惯就当没看见,整天嚼舌根子你不嫌牙疼?"
赵四嫂当时就没声了。
我娘在村里好歹是有几分威望的人,她开了这个口,其他人多少收敛了一些。
05
出了正月,我得兑现跟老马说的话,去泗阳把苏明芳的手续补回来。
我跟生产队请了五天假,借了大队的自行车,揣着三十块钱就上路了。
苏明芳告诉了我柳河公社的具体位置,还画了一张简易的路线图,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关键的岔路口都标得很清楚。
她还写了一封信,让我交给苏家大队的队长。
信封好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银耳环和几张皱巴巴的粮票。
"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你带上路上用。"
"不用,我带够了。"
"你带着,万一不够使。那边的人,有些不太好说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我明白她的意思。
去了泗阳才知道,事情比我想的复杂。
柳河公社的苏家大队确实有苏明芳这个人,户口也在。
但她公婆那边已经放出话来,说苏明芳是自己跑的,还偷了家里的东西。
我去找大队长,一个姓孙的中年人,圆脸,说话很滑。
他翻了翻户口簿,看了看苏明芳的信,抬起头来问我:"你跟苏明芳是啥关系?"
"邻居。她在我们那边落了脚,要补个手续。"
"邻居?你从百十里外跑来给一个邻居办手续?"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不太舒服。
"她公婆那边的意思是,户口可以迁走,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男人走的时候,砖窑上赔了一笔钱。她公婆说那钱是给他们老两口养老的,苏明芳走可以,得把钱留下。"
"那钱本来就是赔给她男人的,她男人没了,理应她来支配。"
孙队长摊了摊手:"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人家不松口,我也没办法。你去跟她公婆谈谈?"
我去了苏明芳以前的家。
那是村西头一个土坯院子,院墙上的泥皮掉了一大片。
她公公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六十来岁,满脸褶子,嘴里叼着旱烟袋。
婆婆站在旁边,胳膊上挎着个篮子,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是谁?"
"我是来给苏明芳办迁户手续的。"
老太太一听苏明芳三个字,脸就拉下来了。
"那个丧门星,克死了我儿子还跑了,跑就跑了,户口爱迁哪迁哪。但砖窑赔的那一百二十块钱,一分不能少,得留下。"
"婶子,那是赔给您儿子的命钱,苏明芳是他媳妇,孩子是他的骨肉,这钱怎么能全留给你们?"
"她嫁过来三年,没生个儿子,肚子里不知道是谁的种,凭啥分我们的钱?"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攥着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公公一直没出声,抽了半天旱烟,才慢慢开口:"小伙子,你说得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这事不好办。这样吧,那一百二十块钱,她拿四十走。剩下八十归我们。"
老太太想反驳,被他用眼神压了回去。
我知道这已经是他们能退的底线了。
但四十块钱,对苏明芳来说太重要了。
我答应了。
孙队长帮着开了户口迁移证明和介绍信,盖了公章。
临走的时候,他把我叫到一边,递了根烟给我,我摆手说不抽。
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说:"小伙子,你是个实在人。那个苏明芳,以前在大队里人缘还行的,她男人在的时候,两口子老实本分。她公婆是不太讲理的人,尤其那个婆婆。你要是有心,就对人家好一点。"
我骑着自行车回去的路上,怀里揣着那张迁移证明,心里踏实了不少。
四十块钱被我缝在内衣口袋里,贴着胸口,有一点硬邦邦的。
06
回到陈家坳,我把手续交给老马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公章没问题,才点了点头。
"行,手续齐全,大队可以接收。但户口挂在谁名下,你得想清楚。"
"先挂在我家。"
老马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动,没说什么。
苏明芳拿到那张迁移证明的时候,手抖了很久。
她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盼儿那时候已经满月了,胖了一小圈,不像刚出生时候那么瘦弱。
我娘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嘴里哼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小调,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发现我娘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一些很细微的东西。
她做饭的时候会多盛一碗,放在灶台边上温着。
她洗衣服的时候会顺带把盼儿的尿布也洗了。
她晚上纳鞋底的时候,会给盼儿缝一双虎头小鞋。
有一天我从地里回来,看见苏明芳在帮我娘梳头。
我娘坐在板凳上,苏明芳站在她身后,拿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
阳光从院墙上方斜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出声。
那个画面让我心里一阵发酸。
自从我爹走了之后,我娘再没让人给她梳过头。
日子一天天过着,苏明芳在我家扎下了根。
她在生产队里登了记,开始跟着上工挣工分。
她干活是真不惜力气,割麦子、插秧、挑担子,样样不比男劳力差。
队里的人慢慢也接受了她,有时候还夸她两句"能干"。
只有赵四嫂偶尔还会酸几句,但声量越来越小,因为没什么人接她的茬了。
我和苏明芳之间的关系,说不清楚。
我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但隔着一道墙。
她住西屋,我住东屋,我娘住正房。
平时吃饭在一张桌上,干活有时候搭伙,但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她叫我"栓子哥",我叫她"明芳"。
村里人私底下怎么议论我不管,但当着面,我跟她之间干干净净。
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
她刚死了男人,又生了孩子,这种时候我要是动了什么心思,那跟趁人之危有什么区别。
我娘倒是越来越上心了。
有一次她装作不经意地跟我说:"栓子啊,明芳这个人我看了这几个月,确实不错,心善手勤,就是命苦了点。你要是有那个意思……"
"娘,您别瞎操心。"
"谁瞎操心了?我是替你着急。你都二十四了,再不找就真成老光棍了。"
我没接话,但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没想过。
但我想的跟我娘想的不一样。
我想的是,苏明芳会不会觉得自己是被施舍的那一个?会不会觉得嫁给我只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宁可不要。
07
那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把我们之间那层窗户纸,往前捅了捅。
收完秋粮,大队分粮食,按工分算。
苏明芳上了大半年的工,分到了三百来斤粮食,不算多,但够她和盼儿吃的了。
分粮那天,她自己推着板车去粮站拉粮,没叫我帮忙。
回来的路上,板车一个轮子掉了,粮食撒了一地。
我正好从田里收工回来,看见她一个人蹲在路边,满头大汗地往麻袋里捡粮食。
盼儿绑在她背上,哇哇地哭。
我二话没说蹲下来帮她捡。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感激,有窘迫,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情绪。
捡完粮食,我扛着麻袋,她推着修好的板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村的路上。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她走在我后面,突然说了一句:"栓子哥,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一直不走?"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手续都办好了,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我没有想走。"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继续往前走,心跳快了半拍。
到了院门口,我放下麻袋,转过身。
她站在我面前,背上的盼儿已经哭累了,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她脸上被夕阳照得发红,也可能不全是夕阳的缘故。
"栓子哥,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
"我想嫁给你,不是因为感恩,是因为你值得。"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院门口,风把麻袋口的粮食吹得沙沙响。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说:"进屋吧,外头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放松。
没有小心翼翼,没有欲言又止。
就是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弯月。
我娘从屋里出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明芳,什么都没问。
但她当天晚上炒了一盘鸡蛋,还放了葱花,那是我家过年才有的排场。
08
事情当然不会那么顺利。
我跟苏明芳的事,村里人议论纷纷。
大部分人是善意的,说栓子总算要成家了。
但也有人不舒服,觉得我一个正儿八经的小伙子,怎么就找了个带孩子的寡妇。
这话传到张媒婆耳朵里,她还专门跑来找我娘,说隔壁村那个姑娘还在等着呢,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我娘当时说了一句话,把张媒婆堵了个结实。
"我们家栓子自己看上的人,不用别人操这个心。那姑娘好是好,但我们已经有人了。"
张媒婆走了之后,我偷偷在门外听见我娘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我这辈子欠了谁的,两个倔种凑一块了。"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不高兴。
结婚的事定下来是在那年冬天。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大操大办。
我去公社领了结婚证明,找了支书老马盖了章。
苏明芳穿了一件我娘翻出来的红棉袄,那是我娘年轻时候的嫁衣,压在箱底几十年了,拿出来还是鲜亮的。
我娘亲手帮她改了改,肩膀收窄了一点,腰身放宽了一些。
苏明芳穿上的时候,我娘围着她转了两圈,嘴里说着"还行还行",眼眶红了。
结婚那天,来了十几个人,都是村里关系近的。
老马来了,喝了两杯酒,拍着我肩膀说:"栓子,好好过日子。"
王大娘抱着盼儿,逗她玩,盼儿已经会笑了,咯咯咯的,声音清脆。
赵四嫂也来了,端了一碗鸡蛋。
她站在门口,有点不自在,说了句"恭喜恭喜"就走了。
我娘没拦她,但也没给她冷脸。
晚上人都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明芳坐在炕边喂盼儿,我在旁边看着。
屋里的煤油灯火苗跳了跳,她的影子在墙上晃。
"栓子哥。"
"嗯。"
"那张纸你还留着吗?"
"留着呢。"
她笑了一下:"你当时也不说句好听的,就说了个'进屋吧外头凉'。"
"我那会儿脑子一片空白,就想到这么一句。"
她笑得更厉害了,低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盼儿吃饱了,打了个小嗝,在苏明芳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忽然觉得这间土坯房没那么冷了。
09
结了婚之后的日子,过得平淡但扎实。
苏明芳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我娘乐得清闲,每天就是抱盼儿,喂鸡,偶尔跟邻居唠唠嗑。
我发现我娘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
以前她走路都含着背,现在腰板都挺了起来。
有人问她:"刘婶,当初不是说晦气吗,怎么现在看着挺高兴?"
我娘哼了一声:"我说的是晦气吗?我说的是那个时候条件不好,怕养不活人。"
她自己给自己改了词,理直气壮得很。
苏明芳是个有本事的人,这一点我婚后才真正见识到。
她识字,不多,但比村里大部分人都强。
她会算账,队里分粮分钱,她算得比会计都清楚。
后来大队搞副业,办了个缝纫组,她自告奋勇去了。
没多久,她就成了缝纫组的骨干,做出来的衣服比供销社卖的还板正。
公社的人来检查工作,看了她做的活,专门表扬了一番。
那次表扬之后,队里给她加了工分。
我站在旁边,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不是为工分高兴,是为她这个人。
她不是一个等着被人救的人。
她只是在最难的时候摔了一跤,现在站起来了,比大多数人都走得稳。
七六年开春的时候,苏明芳怀了我们的孩子。
我娘高兴得不行,当天就去供销社买了两尺红布,说要给新生的娃做个肚兜。
苏明芳劝她别急,月份还早呢。
我娘不听:"早做好放着,图个吉利。"
盼儿那时候一岁多了,已经会扶着墙走路了。
她管我叫"爹",虽然口齿不清,但那个音我听得真真切切。
苏明芳听到的时候,在灶房里背过身,擦了好半天脸。
她晚上跟我说:"栓子哥,盼儿是你的女儿,永远都是。"
我说:"本来就是。"
这句话没什么花样,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10
那年秋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打破了我们平静的生活。
苏明芳以前的小叔子找上门来了。
他叫贺建军,是苏明芳死去丈夫的弟弟,二十出头,长得精瘦,一脸精明相。
他带着一个同伴,骑着自行车从泗阳过来的。
说是来"看嫂子",但一开口就不对味。
"嫂子,我爹我娘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当初你走得急,家里好多事没交代清楚。我哥走的时候,砖窑赔了钱,你拿走了四十块,我爹娘说了,那钱本来应该全留下的。"
苏明芳站在院子里,挺着五六个月的肚子,表情很平静。
"建军,那四十块钱是你哥的命换来的,我分的是应得的那份,公社大队长也知道这个情况。"
"嫂子,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人走了,户口也迁了,跟我们贺家就没关系了。但你走的时候还拿了家里一副银耳环,那是我娘的嫁妆,你得还。"
我站在旁边,没急着插话。
苏明芳看了我一眼,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那副银耳环还在。
她递了过去:"耳环在这里,你拿走。"
贺建军接了耳环,翻来覆去看了看,脸上露出一种得寸进尺的表情。
"还有个事,嫂子。你肚子里那个孩子,我就不说什么了。但盼儿是我哥的骨肉,是我们贺家的种,我爹我娘说了,想把盼儿接回去养。"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的空气都凝了。
苏明芳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走上前一步,站在她和贺建军之间。
"盼儿的户口已经落在我家了,她跟着她娘,她娘跟着我,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回去告诉你爹娘,当初把人赶出来的时候,可没说要留孩子。现在人家日子好过了,又来要孩子,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贺建军脸色变了:"这是我们贺家的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媳妇,盼儿是我女儿,怎么没关系?"
他身边那个同伴拽了拽他袖子,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贺建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冷笑了一声:"行,这事没完。"
他骑上自行车走了。
苏明芳站在院子里,手一直放在肚子上,嘴唇微微发抖。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
"别怕,有我在。"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娘从正房出来,脸色铁青,拎着一把火钳站在院门口,朝着贺建军走远的方向瞪了半天。
"就这种人,还有脸来要孩子。当初把怀着身子的媳妇赶出来的时候怎么不心疼?"
这是我头一回听见我娘站在苏明芳这边说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11
贺建军走了之后,我没有掉以轻心。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老马,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老马听完,沉吟了一会儿:"户口在你家,孩子跟着她娘,这在法理上站得住脚。但你也知道,这种事如果对方闹起来,拿血缘关系说事,还是有些麻烦的。"
"那怎么办?"
"最好有个书面的东西。当初苏明芳离开贺家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协议或者证明?"
我想了想,摇头。
"那你回去问问她,贺家那边当时是怎么说的,有没有什么人可以作证。"
我回去问了苏明芳。
她想了半天,说当初公婆赶她走的时候,大队长孙队长在场。
她公公当着孙队长的面说的是"你走你的,孩子生下来也别回来找我们"。
我立刻写了一封信寄给孙队长,说明了情况,请他帮忙出个证明。
等信的那段日子不太好过。
苏明芳嘴上不说,但晚上睡觉经常翻来覆去。
有一回半夜我醒了,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盼儿的小鞋子,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我没出声,把被子往她肩上拢了拢。
她靠过来,没说话。
两个礼拜后,孙队长的回信到了。
他在信里写得很清楚:苏明芳离开贺家时,贺家老爷子当面表示"人和孩子都不要了",他本人可以作为见证人出具证明,并附上了盖着大队公章的书面说明。
信的末尾还加了一句:"苏明芳是个好女人,希望她日子越过越好。"
我拿着这封信去找老马,老马看完,把信和证明材料收好,说:"有了这个,对方再来闹也不怕。"
后来贺建军确实又来过一次。
这回不止他一个人,还带了他娘——那个曾经把苏明芳赶出家门的老太太。
老太太站在我家院门口,扯着嗓子喊:"苏明芳,你有良心没有?你嫁了别人我不管,但盼儿是我们贺家的血脉,你得把孩子还给我们。"
我没让她进门。
老马闻讯赶来了,把孙队长的证明拿了出来,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念到"人和孩子都不要了"那句话的时候,老太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跺脚:"那是他说的,不是我说的。"
老马不紧不慢地说:"证明上盖了公章,你们大队长签了字,白纸黑字。你要是觉得不对,可以回去找你们公社反映。但在我们这个大队,手续合法,孩子归她娘。"
老太太还想再说什么,被贺建军拉走了。
临走的时候,贺建军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但也有一种知道讨不了好的认命。
他们走了之后,再没来过。
苏明芳站在院子里,抱着盼儿,盼儿伸出小手在她脸上摸来摸去。
我娘走过去,从苏明芳怀里把盼儿接过来,拍了拍苏明芳的后背。
"行了,事过去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
苏明芳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12
那年冬天,苏明芳生了我们的儿子。
我娘抱着新生儿,笑得合不拢嘴,一口一个"大胖小子"。
盼儿站在旁边,踮着脚往我娘怀里看,嘴里奶声奶气地叫"弟弟"。
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踏踏实实的满足。
不是那种飘着的高兴,是脚踩在实地上的安稳。
后来的日子,没什么大风大浪,就是一天一天地过。
苏明芳继续在缝纫组干活,后来还当了组长。
我在生产队里本本分分上工,闲了就在家修修房子,给院墙补补泥。
我娘身体硬朗,每天管着两个孩子,嘴上叨叨不停,但乐在其中。
盼儿上了村小学之后,成绩一直不错,老师说这孩子聪明,将来有出息。
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苏明芳去不了,让我去的。
老师当着全班家长的面说:"盼儿同学的作文写得好,上次的题目是'我的爸爸',她写的内容我给大家念一下。"
盼儿写的是:"我爸爸不是我的亲爸爸,但他比亲爸爸还亲。他救了我和我妈妈,还给我买了一双红色的布鞋,我最喜欢那双鞋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坐在最后一排,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
那双红布鞋,是我在供销社花了八毛钱买的布料,我娘亲手做的。
鞋面上缝了两朵小花,是苏明芳绣的。
家长会结束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挂在远处的山头上。
我想起七五年那个冬天,我在村口老槐树下看见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不能不管。
如果那天我听了我娘的话,走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但我庆幸我没走。
人这辈子能遇上的好事不多。
好在有些事,你只要迈出第一步,后面的路虽然弯弯绕绕,但总能走到一个还不错的地方。
那张纸我一直留着,压在炕席底下。
纸已经泛黄了,字迹也有点模糊。
但那句话我能背下来——"我想嫁给你,不是因为感恩,是因为你值得。"
这辈子听过最好的一句话,不是什么豪言壮语。
就是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