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小说)

野草

林小禾第一次自己上学那天，六岁，刚过完暑假。

妈妈站在楼道里，没下楼。她只说了一句：“出小区右拐，第三个路口左转，别玩水坑。”

小禾的书包很大，压得她有点驼背。她走得很慢，路过花坛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会儿蚂蚁。蚂蚁搬着一粒米，走三步退两步，她蹲了五分钟。

没有人催她。

到学校的时候，预备铃刚响。她把书包放进抽屉，发现铅笔盒没带。愣了一下，然后转头跟同桌说：“你能借我一支铅笔吗？”

同桌借了。

下午放学，她记得路。但她在路口犹豫了很久——左边那条路近，右边那条路有只橘猫。她选了右边。

猫在，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看了她一眼，跑了。

回到家，妈妈在做饭。没有问她今天学了什么，没有问作业记了没有，没有问考试了没有。

小禾自己掏出本子写作业。有几个字不会写，她对着语文书抄了三遍，还是歪歪扭扭的。她想了想，没有喊妈妈，把那个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个小人代表那个意思。

老师第二天批作业，对着那个小人笑了很久。

后来她学会了查字典。

二年级的时候，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有家长接送。校门口每天下午挤满了人，举着伞，拎着水壶，喊“宝贝这边”。

小禾一个人从队伍旁边走过去。

有老师拦住她问：“你家长呢？”

“我自己走。”

老师多看了她两眼，让她走了。

三年级开家长会，妈妈来了。班主任说：“林小禾家长，这孩子成绩中上，但上课有时候走神。”

妈妈说：“嗯。”

班主任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会说“我回去管管她”，但妈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妈妈问：“你上课走神在想什么？”

小禾说：“在想一只鸟。”

“什么鸟？”

“一只白色的鸟，站在操场旁边的树上。”

妈妈说：“哦。”

没有下文了。

四年级，小禾考了全班第一。她拿着卷子回家，放在餐桌上。妈妈看了一眼，“嗯”了一声，继续切菜。

小禾站了一会儿，问：“你不高兴吗？”

“高兴啊。”

“那你也不夸我。”

妈妈想了想，说：“你自己高兴吗？”

小禾说：“高兴。”

“那就行了。”

五年级，补习班的风刮得很猛。班上几乎每个同学都至少报了数学和英语。课间大家都在聊哪个机构的老师好，哪个班提分快。

有人问小禾：“你报了几个？”

“没报。”

“那你周末干什么？”

“睡觉，看书，出去玩。”

大家都觉得她完了。

但小禾的成绩没掉下去，也没冲上来。她永远在第五到第八名之间晃荡，不高不低，稳得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

六年级，班主任约谈家长。

班主任说：“林小禾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是潜力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如果现在抓紧，冲击重点初中的希望很大。”

妈妈坐在对面，听得很认真。

班主任继续说：“建议给她报一个冲刺班，再配合一对一的辅导，应该——”

“谢谢老师。”妈妈站起来，“她不想去。”

班主任愣了一下：“你问过她了？”

“没问。但她没说过想去。”

班主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妈妈跟小禾说了这件事。小禾说：“我真的不想去。”

“我知道。”

“你不觉得我应该去吗？”

妈妈看着前面，慢慢说：“有人养花，天天浇水施肥，花长得很快。但有人说，南山上的竹子，没人管它，它自己长得笔直笔直的。因为阳光在那里，雨水在那里，它自己知道要往哪里长。”

小禾没说话。

“你要是竹子，我不用天天浇水。你要是花，浇水也没用——你不是花。”

初一，小禾开始住校。

宿舍里的女生每天晚上给家里打电话。有人哭着说想家，有人抱怨食堂难吃，有人汇报成绩。

小禾从来不打电话。

她妈妈也从来不主动打。

有一次室友忍不住问：“你跟你妈关系不好吗？”

“挺好的啊。”

“那她怎么从来不问你？”

“她没什么好问的。”小禾想了想，“她知道我死不了。”

室友觉得这个回答很奇怪。

但小禾说的是真的。她妈妈从来没问过她考了多少分，排了多少名，作业写没写完。她妈妈只问过三件事：“吃饱了吗？”“冷不冷？”“钱够吗？”

初二，小禾喜欢上一个男生。

她想了很久，写了封信，没寄出去。夹在日记本里，又过了一周，她觉得自己没那么喜欢了，就把那封信撕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有一天她突然想，如果妈妈知道了，会怎么说？她想不出来。她妈妈从来不会说“早恋不好”或者“注意分寸”之类的话。她妈妈什么都不会说。

她忽然有点想家。

周末回去，妈妈在阳台上种菜。小禾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妈妈给番茄浇水。

沉默了很久。

小禾说：“妈，我们班有个人谈恋爱，被处分了。”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水。

“嗯。”

“你不怕我也谈恋爱？”

妈妈把水壶放下，看了她一眼：“你谈了？”

“没有。”

“那你说什么。”

小禾笑了。

妈妈又说了一句：“你要真谈了，也别搞出人命。”

小禾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但她妈妈已经转身去拔葱了。

高一，小禾选了理科。

她成绩不算拔尖，但稳。每科都不差，每科也都不算最好。老师说她“没有短板，也没有长板”。

她想考一个普通的大学，学一个普通的专业，做一个普通人。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但她知道，这个决定是她自己做的。

高考前一个月，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有点紧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紧张就紧张呗。”妈妈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小禾握着手机，忽然鼻子一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自己上学，走到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她选了右边，因为那里有只猫。没有人告诉她哪条路是对的，也没有人告诉她那条路上不一定有猫。

但她还是走过来了。

高考结束那天，妈妈来学校接她。太阳很大，妈妈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

小禾跑过去。

妈妈把水递给她，问：“考完了？”

“考完了。”

“走吧，回家吃饭。”

她们走在路上，影子拉得很长。小禾忽然说：“妈，你知道吗，我们小学同学里，那些报了最多补习班的人，好几个上了普高线都没过。”

妈妈说：“嗯。”

“你当初为什么不管我学习？”

妈妈想了想，说：“我管你什么？我又不会。”

小禾笑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她妈妈是大学生，怎么可能不会。

但她知道妈妈想说的是另外一句话。

不是“我不会”，而是——

“你是你自己的。”

那天晚上，小禾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天花板上有她六岁时贴的星星贴纸，已经褪色了，黄黄的，像小时候的月亮。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那句话：南山之竹，不束自直。

她不知道南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直。

但她知道，她是一棵没有被浇过太多水的竹子。

她的根扎得很深。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替她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