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把我的彩礼资助给了陌生人后,考上省状元的我只能借款上211,妈妈慌了:孩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先生你认错人了

发布时间:2026-04-17 22:55  浏览量:1

“我决定了,那笔钱,我给高远了。”

叶清雅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到客厅的每个角落。

我,叶文,正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听到这话,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喉咙里的食物不上不下,噎得我有些难受。我抬起头,看向坐在餐桌对面的姐姐叶清雅。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衬衫,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做了“重大善举”后特有的光。

“哪笔钱?”我的声音有点干,心里却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父亲叶建国放下手里的报纸,推了推老花镜,没说话。母亲王秀英正在收拾碗筷,动作也慢了下来,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就是你放在妈那儿,攒了好几年的那笔钱啊。”叶清雅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嗔怪,好像我不该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八万块嘛,我都知道了。高远他情况真的很特殊,比你更需要这笔钱。”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我听见自己太阳穴砰砰跳动的声音。那八万块。那是我从高一开始,整整三年,在无数个周末和寒暑假,顶着烈日或是寒风,穿梭在城市里做家教,在快餐店端盘子,在夜市摆摊,一分一毛攒下来的。手掌上的薄茧,胃偶尔的抽痛,还有无数个深夜做题时快要炸裂的脑袋,都是为了这笔钱。它有个名字,叫“彩礼”,是老家那边的旧俗,男孩成年后家里帮着攒一笔钱,将来结婚用。但在我心里,它只有一个名字——我的大学学费,我挣脱眼前这灰扑扑生活的救命稻草。

“那是我的钱!”我放下筷子,陶瓷碰到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叶清雅,你凭什么动我的钱?你问过我吗?”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姐说话的!”父亲叶建国终于开口,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烦,“钱是放在家里,就是家里的钱。清雅是拿去帮人,是做好事,是救急!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自私?”我简直要气笑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我起早贪黑打工攒学费的时候,你们谁问过我辛不辛苦?现在她一句话,就要把我的血汗钱拿去送给一个我连见都没见过的陌生人,还说我自私?”

“高远不是陌生人!”叶清雅提高了音量,脸上泛起一层激动的红晕,“他是我学弟!特别优秀的一个学弟!家里是真的困难,他爸生病卧床,他妈在菜市场扫地,他考上大学连学费都凑不齐,眼看就要辍学了!他比你有天赋,只是缺个机会!我们帮他一把,说不定就能改变他一生的命运!这难道不比你把钱存在银行里有意义多了?”

又是这套说辞。叶清雅比我大四岁,在省城读一所普通二本,学的专业听起来高大上,叫什么“社会学”。自从上了大学,她嘴里就经常蹦出“公益”、“奉献”、“社会责任”这些词。每次回家,不是抱怨家里格局小,就是批评父母思想旧。我总觉得,她那些“崇高”的理想,需要真金白银去堆砌时,总是毫不犹豫地伸手向家里要,或者,像现在这样,向我要。

“他有天赋,他需要机会,所以我的机会就活该被剥夺?”我盯着叶清雅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愧疚或者犹豫,但我只看到了被冒犯的正义感和不容置疑的坚定,“姐,我也考上大学了,我的通知书就在抽屉里,我也需要学费!而且我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我靠自己攒!”

“你那是什么大学?能跟高远比吗?”叶清雅脱口而出,随即可能意识到不妥,放缓了语气,“我的意思是,高远的目标是顶尖名校,他只是暂时被经济条件拖累了。阿文,你的成绩……反正你那个学校,申请助学贷款很容易的,现在政策好,毕业后慢慢还就行了。可高远等不起,他那个情况,错过今年,可能就再也没有读书的心气了。”

她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我的心脏。是,我的成绩是不如她口中那个“高远”耀眼,我只是日复一日,用最笨的方法,把课本翻烂,把习题做透,才在千军万马中挤过了独木桥,拿到了一所还不错的211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难道就不值得被尊重,不值得被投资吗?

我转向一直沉默的母亲:“妈,那笔钱,您答应过我的,是给我上大学用的。”

王秀英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抹布,眼神躲闪,不敢看我的眼睛。“文文啊……你姐她,也是一片好心。那个孩子,听着是怪可怜的……你姐说得也对,你可以贷款,妈打听过了,利息不高……”

“妈!”我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您知道攒那八万块钱,我吃了多少苦吗?您知道我为了多挣五十块补课费,半夜骑车回来差点被车撞吗?那不只是钱,那是我三年!现在您告诉我,因为一个陌生人‘可怜’,我这三年的苦就白吃了,我就得去背债读书?”

“你怎么能这么说!”叶清雅“腾”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叶文,我没想到你这么冷血!眼里就只有钱钱钱!帮助一个有可能成为国家栋梁的人才,这意义是钱能衡量的吗?你的格局能不能大一点?”

“我的格局?”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指,那手指纤细白皙,从未沾过阳春水,没洗过一只碗,现在却指着我的鼻子,指责我格局小,“我的格局就是,我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我知道想要什么得自己去挣!而不是慷他人之慨,用别人的血汗去成全自己的‘善良’!”

“你……”叶清雅气得脸色发白。

“够了!”父亲叶建国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哗啦响,“吵什么吵!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钱已经给出去了,事情就这么定了!你姐是为你好,积德行善,有什么错?你再闹,就别去上大学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我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母亲躲闪愧疚的眼神,看着姐姐那副“我受了委屈但我坚持真理”的表情,忽然觉得浑身无力。

钱已经给出去了。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的命运已经被轻飘飘地决定了。他们商量好了,通知我,只是走个过场。我的反对,我的挣扎,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的无理取闹。

“给……出去了?”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嗯,昨天打的款。”叶清雅见我气势弱了,语气也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施恩般的意味,“阿文,你别钻牛角尖。姐知道你辛苦,等以后姐工作了,一定帮你。高远他真的很感激,还说以后有了出息,一定会报答我们的。这难道不是一笔最好的投资吗?”

投资。呵,用我的前途,去投资一个陌生人的“知恩图报”。多么滑稽。

我没有再说话。说什么都是徒劳。我默默地站起身,推开椅子,走回自己那个只有六平米,兼做书房和卧室的小隔间。关门的时候,我听到母亲低声对姐姐说:“你少说两句吧……文文他心里不好受。” 姐姐的回答是:“妈,他就是一时想不通,过段时间就好了。我们这是在教他做人的道理。”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窗外是盛夏灼热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可我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抽屉里,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静静地躺着,像一场华丽却荒诞的梦。我曾经以为,抓住它,我就能奔向一个不一样的未来。现在,未来还在那里,只是通往它的桥,在我踏上之前,就被我最亲的人,亲手拆掉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父母尽量避免和我对视,说话也小心翼翼的。叶清雅倒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哼着歌进进出出,偶尔还会“好心”地安慰我两句,说些“困难是暂时的”、“人要有奉献精神”之类的话。我懒得回应,只是更沉默地吃饭,更早地出门,更晚地回来。我需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在开学之前。

录取通知书上写明的学费、住宿费、书本费,像一座座小山压在我心上。我重新翻出那些兼职信息,发疯一样地接活。白天在装修市场搬瓷砖运水泥,晚上去烧烤摊帮忙,后半夜还能接两个线上改稿的活儿。累到极致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反而感觉不到愤怒和委屈了,只剩下麻木的、机械的重复。

直到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办理助学贷款。手续比想象中更繁琐,证明文件要了一大堆。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用略带同情又公事公办的语气,一遍遍向我确认各种条款。周围等候的人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我挺直脊背,面无表情地签下一个又一个名字,按下一个又一个手印。好像签的不是贷款合同,而是某种卖身契。

走出银行大门,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我却打了个寒颤。口袋里装着刚办好的贷款协议,薄薄的几张纸,却重逾千斤。它意味着,在大多数同学轻松享受大学生活时,我必须时刻计算着每一分钱,意味着我还没毕业,就已经背上了债务。

路过市中心最大的商场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最新款的电子产品,光鲜亮丽的模特海报下,是衣着光鲜的人群。然后,我在攒动的人头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叶清雅。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时髦的印花T恤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抓得很有型,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运动手表。男生正笑着对叶清雅说着什么,叶清雅则微微仰头看着他,脸上洋溢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带着崇拜和羞涩的笑容。

那应该就是高远。那个“父亲卧床、母亲扫地、交不起学费、急需救助”的贫困生高远。

他们并肩走进了一家知名的手机专卖店。我像被钉在了原地,隔着明净的玻璃窗,看着叶清雅指着柜台里最新款、标价近万元的手机,对店员说着什么。高远站在一旁,神态自若,甚至还拿起展示机玩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叶清雅拿出钱包,抽出银行卡。店员接过,操作,然后笑容满面地将一个崭新的手机盒包装好,递给了高远。高远接过,对叶清雅说了句什么,叶清雅笑得更开心了,还轻轻推了他一下。

阳光透过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画面看起来和谐又美好。才子佳人?慷慨资助者与感恩的被资助者?可我站在原地,却觉得那股被银行冷气压下去的寒意,再次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八万块钱。我三年的血汗。我被迫背上的助学贷款。换来的是眼前这一幕——我亲爱的姐姐,正在用我的钱,给她口中“贫困潦倒”的学弟,购买最新款的手机。

愤怒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荒谬感和冰凉刺骨的清醒。我被骗了。不,是我们全家,都被叶清雅,或者还有这个高远,合伙骗了。用一场精心包装的“慈善秀”,骗走了我这个弟弟最后的希望。

我看着高远摆弄着新手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看着叶清雅那充满成就感的笑容,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他们的对话,会不会更精彩?

我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深吸一口气,推开商场厚重的玻璃门,混在人群里,跟了上去。

18. 我姐把我的彩礼资助给了陌生人后,考上省状元的我只能借款上 211,妈妈慌了:孩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先生你认错人了

我跟着他们,脚步很轻,混在商场周末嘈杂的人流里,像一滴不起眼的水。

叶清雅和高远没有察觉。他们径直走进了商场三楼一家装潢别致的咖啡厅,店里飘出浓郁的咖啡豆香气和甜腻的糕点味道。我停在门口巨大的绿植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里看。他们选了个靠窗的卡座,高远很绅士地替叶清雅拉开椅子,叶清雅抿嘴笑着坐下,脸颊微红。

我犹豫了一下,从侧门溜了进去,在离他们隔着一个书架和两盆高大散尾葵的角落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我能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又不容易被发现。服务员走过来,我只要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然后低下头,假装玩手机,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清雅姐,今天真是让你破费了。”高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懒洋洋的磁性,和刚才在手机店里坦然接受礼物的姿态截然不同,“其实真不用买这么贵的,能用就行。”

“那怎么行!”叶清雅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我熟悉的、那种急于证明自己正确和慷慨的急切,“你马上要进新项目组了,没个像样的设备怎么行?这个手机性能好,处理文件、视频会议都方便。投资自己,就是最好的投资。你别有心理负担,这都是姐姐支持你追梦的心意。”

投资。又是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用我的钱,去投资这个骗子。我握着玻璃杯的手指收紧,冰凉的杯壁传来刺骨的寒意。

“姐,你对我太好了。”高远的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更加“诚恳”,“等我这个项目做成了,拿到奖金,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手机钱还你。不,连之前那八万……一起还!”

“说什么呢!”叶清雅似乎有些嗔怪,“那八万是给你救急的,是给你爸爸看病、给你交学费的!是资助,不是借!你千万别想着还,好好读书,做出成绩,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看到你这么有上进心,姐姐比什么都高兴。”

“我爸那老毛病,唉,就是个无底洞。”高远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幸亏有姐你帮忙,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妈昨天还打电话,让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说你是我们家的贵人。”

“阿姨太客气了。”叶清雅的声音里满是成就感,“谁还没个难处呢?能帮到你,看到你的潜力不被埋没,我觉得特别有价值。比把钱放在银行里,或者给某些只会死读书、不懂变通、眼里只有自己的人,有意义多了。”

某些只会死读书、不懂变通、眼里只有自己的人。她说的是我。用我的钱,去彰显她的“格局”和“价值”,还要踩我一脚。我的心像被浸在冰水里,又冷又硬。

“清雅姐,你就是太善良了。”高远话锋一转,带着试探,“不过……你弟弟那边,真没什么问题吧?我听说,他好像挺不高兴的?”

“他?”叶清雅的语气立刻带上了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能有什么问题?小孩子脾气罢了。从小到大都被我爸妈惯坏了,一点委屈都受不得,一点奉献精神都没有。那笔钱放在家里也是放着,拿来帮助真正需要的人,发挥更大的作用,有什么不好?他呀,就是眼界太窄,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等他以后长大了,经历的事多了,自然会明白我今天做的才是对的。”

“姐,你为这个家,真是操太多心了。”高远奉承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这次‘资助贫困优秀学子’的事迹,你们学校宣传部不是要报道吗?这可是个好机会,对你的评优评先,还有以后……都有好处。”

“嗯,辅导员是提了一下。”叶清雅的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得意,“其实我做这些,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就是觉得该做。但能被认可,当然是好事。高远,你好好干,等你出息了,姐脸上也有光。到时候,看谁还敢说我……”

后面的话音低了下去,但那股扬眉吐气的意味,隔着书架我都感觉得到。她做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她那可笑的“善良”和“格局”,还为了她自己的面子,为了在家人、在同学面前,塑造一个“无私高尚”的形象。而我,她的亲弟弟,我三年的血汗,我的前途,只是她用来涂抹这个形象的、最廉价的一抹底色。

“对了,清雅姐,”高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为难,“项目启动还需要一点前期投入,主要是些资料购置和差旅备用金……我这边实在凑不出来了,你看……”

短暂的沉默。我能想象叶清雅微微蹙眉的样子。

“还差多少?”她问。

“大概……还得两万左右。”高远说得有些“艰难”,“我知道这很难开口,姐你已经帮我太多了……但我真的没办法了,这个项目对我太重要了……”

“两万……”叶清雅沉吟着。

我屏住呼吸。家里还有钱吗?父母那点微薄的积蓄,大半已经给了叶清雅做生活费,剩下的是他们的养老钱。我的八万被拿走,家里几乎被掏空了。她去哪里再弄两万?

“我想想办法。”叶清雅最终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决断,“我暑假去做家教,再多接几个文案兼职,应该能凑一些。再不行……我问爸妈借点。他们最疼我了,会理解的。你放心,你的前途最重要,姐一定帮你。”

“清雅姐!”高远的声音充满了“感动”,“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你放心,等项目成功了,我加倍还你!不,我要好好报答你!”

“傻话,姐帮你又不是图你报答。”叶清雅笑了,笑声清脆,却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柠檬水里的冰块早已化完,杯壁上凝满水珠,湿漉漉的,像我此刻冰冷黏腻的心情。我坐在那里,听着我姐姐如何计划着进一步压榨这个家,去满足那个骗子的又一个谎言。愤怒没有再次燃烧,它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坚硬、冰冷、带着清晰棱角的东西。

我没有冲出去揭穿他们。揭穿有什么用?在叶清雅眼里,我是“眼界窄”、“不懂奉献”的弟弟。在父母眼里,她是“善良”、“有爱心”的好女儿。我的话,有人会信吗?高远手腕上那块表,身上那件看似随意却价格不菲的T恤,还有那部崭新的手机,在叶清雅那里,或许都能用“别人送的”、“二手货”、“A货”来解释。她愿意相信,谁也叫不醒。

我悄悄起身,留下那杯没动过的柠檬水,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离开了咖啡厅。盛夏的阳光依旧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不是那八万块钱,那笔钱恐怕已经被高远挥霍得差不多了。我要拿回的,是公道,是真相,是我被践踏的尊严和努力。

但我不能急。叶清雅和高远还在演戏,这场戏,他们需要观众,需要掌声。那我就让他们演,演得越投入越好。我要看着他们,一步步登上自己搭建的高台。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早出晚归地打工,沉默地吃饭,偶尔回应父母小心翼翼的搭话。叶清雅果然开始拼命接活,白天去教育机构当助教,晚上熬夜写稿子,眼圈都熬黑了。父母看着她心疼,背地里又塞给她一点钱,叮嘱她别太累。她推拒两下,便“无奈”地收下,转头可能又变成了高远“项目”的“备用金”。

我冷眼旁观,同时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查。我没有打草惊蛇地去质问叶清雅关于高远的事,那样只会让她警惕。我把所有愤怒和屈辱都压在心底,它们变成了我深夜在网吧查资料、翻看叶清雅偶尔遗忘在家的旧手机(我知道密码)、甚至假装对姐姐的“善举”感兴趣而套话的动力。

叶清雅的旧手机聊天记录早就删了,但云相册里还零星存着一些截图和照片,是她以前为了向我“证明”高远多优秀多不容易而发给我,但可能自己忘了删除的。有一张模糊的合影,是高远和一群人在某个看起来消费不低的KTV包厢里,桌上摆满了啤酒和果盘。还有一张截图,是叶清雅和某个闺蜜的聊天,闺蜜问她:“你真把家里给你弟攒的钱都给那个学弟了?靠谱吗?” 叶清雅回:“当然靠谱!他家里特别困难,人特别上进,比某些只知道死读书的强多了。这叫投资潜力股!” 后面跟着一个得意的表情。

潜力股。我盯着那三个字,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我又设法记下了高远透露过的他所在的大学和学院名称,以及他提到的那个“重点项目”。我在他们学校的匿名论坛、贴吧里小心翼翼地搜索相关信息。果然,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有抱怨小组作业队友不靠谱的帖子,里面提到的姓氏和特征对得上。有二手交易帖,出售几乎全新的高端电子产品,联系人的网络昵称和高远的社交账号名很像。甚至,在一个本地交友社群的往期活动合影里,我看到了高远的身影,他穿着另一身名牌,笑容灿烂地站在中间,旁边围着几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孩,配文是“欢迎新朋友,高公子买单就是阔气!”

“高公子”。“家里特别困难”。“父亲卧床,母亲扫地”。

碎片化的信息,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逐渐拼凑出令人作呕的真相。高远根本不是什么贫困生,他是个熟练的、专找叶清雅这种带有不切实际“奉献”情怀、又有点闲钱(或能弄到钱)的女性下手的骗子。他编造悲惨身世,利用她们的同情心和虚荣心,骗取钱财,甚至可能还有别的目的。而我的姐姐,叶清雅,就是他那套拙劣谎言最忠实的信徒和最得力的“帮凶”,甚至不惜牺牲自己亲弟弟的前途,来喂养他那无底的欲望,并以此为荣。

证据还不够直接,不足以一下子钉死他。但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大学开学前夕,家里的气氛更加微妙。我的助学贷款批下来了,勉强够支付第一年的学费和最低标准的生活费。母亲王秀英帮我收拾行李,把旧衣服叠了又叠,眼圈总是红红的,欲言又止。父亲叶建国蹲在门口闷头抽烟,偶尔看我一眼,目光复杂。叶清雅则显得很忙碌,电话一个接一个,都是关于她那个“优秀学弟”高远又取得了什么“新进展”,以及她如何“无私帮助”的事迹即将被学校报道的“喜讯”。

临行前夜,叶清雅难得没有出去,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眉飞色舞地跟父母讲着高远的“近况”和学校要报道她的“好消息”。父母听着,脸上露出欣慰又有些茫然的笑。

“爸,妈,你们是没看到,高远他有多努力,多优秀!”叶清雅沉浸在自我感动里,“他这次的项目,导师都夸他有想法!等做成了,说不定能拿大奖!到时候,咱们家也算是出了力,支持了人才的!”

母亲连连点头:“是是是,能帮到人就好,能帮到人就好。”

父亲吐了口烟圈,没说话,目光落在我那个半旧的行李箱上。

我收拾好最后一件衣服,拉上箱子拉链,发出清晰的“刺啦”声。客厅里的谈话暂停了一下。

我拉着箱子走到客厅,看着他们三个。

“我明天早上的火车。”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不用送,我自己走。”

母亲站起来,搓着手:“文文,钱……还够吗?妈这里还有几百……”

“不用了,妈。”我打断她,目光扫过叶清雅瞬间有些僵硬的脸,“贷款够用。我能照顾好自己。”

叶清雅放下手机,似乎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最终挤出一句:“到了学校……好好学习。别给家里丢脸。”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一定很冷,因为我看到母亲瑟缩了一下。“姐,”我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你也好好‘帮助’你的学弟。毕竟,投资了那么多,总得看到点‘回报’,不是吗?”

叶清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面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走了。”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门口。打开门的瞬间,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身后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呼唤:“文文!”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关上了门。将那虚假的温暖、令人窒息的“亲情”、还有我姐姐那崇高而可笑的“善举”,统统关在了身后。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我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无力反抗的叶文了。大学生活将是我的战场,也是我的猎场。高远,还有我那被虚荣和愚蠢蒙蔽了双眼的姐姐,你们最好祈祷,戏别演砸得太早。

火车在黑暗中疾驰,窗外的景色连成模糊的光带。我靠在硬座车厢冰冷的窗玻璃上,闭上眼睛。口袋里,那个我用了三年、屏幕早已碎裂的旧手机,沉甸甸的。里面存着我小心翼翼收集到的、关于高远的那些碎片信息。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大学,我来了。欠我的,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统统拿回来。

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水和各种行李的气味,空气粘稠而沉闷。我靠在座位上,睡意全无,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夜色吞噬的模糊光影,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一遍遍复盘着离家前听到的、看到的每一幕。

叶清雅那副沉浸在自我感动中的面孔,高远在咖啡厅里虚伪的表演,父母无奈又偏袒的眼神,还有我口袋里那点微不足道的“证据”……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越收越紧,带着冰冷的刺痛。

坐在我对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就着车厢顶灯昏黄的光线看一本厚厚的、书页泛黄的书。他似乎察觉到我长久的不安和僵硬,从书页上抬起眼睛,温和地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第一次出远门上学?”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和。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算是,也不完全是。但那种离家的复杂心绪,与单纯的上学离乡并不相同。

老先生合上书,我瞥见封面上是《材料科学基础》几个字。“心里有事?”他问得直接,却不让人反感,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睛,有着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平静。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家丑不可外扬,何况是这般荒唐又令人齿冷的“家丑”。我沉默了。

老先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姓欧阳,退休前在工业大学教教书。看你的样子,像是心里憋着一股劲,不甘心,又不知道往哪儿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放在膝盖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年轻人,有股劲是好事。但劲用错了地方,伤人也伤己。有时候,退一步,看清楚局面,比闷头往前冲,更重要。”

退一步?我的退路已经被我的亲姐姐亲手堵死了。但我没反驳,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欧阳老师,我没事。”

欧阳教授笑了笑,没再追问,重新打开书,却也没再看进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这世上的事,很多时候,就像我们做材料研究。表面看着光鲜亮丽,结构致密,可内在是不是有空洞,有裂纹,有杂质,不深入分析,不用点手段去探测,是看不出来的。但看不出来,不代表它不存在。等到承受压力的时候,这些隐藏的缺陷,就会要命。”

他的话,像一道细微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我混乱的思绪。缺陷?压力?高远和叶清雅精心营造的那个“贫困励志学子与无私资助者”的故事,不就是一件外表光鲜、内里爬满蛀虫的伪劣品吗?我现在的愤怒和急于揭穿,是不是也是一种“闷头往前冲”?

“那……该怎么探测?”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欧阳教授从书本上抬起眼,仔细看了我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我会接话。“那得看你想知道什么,又愿意付出什么代价。”他慢条斯理地说,“无损检测,又快又不伤表面,但可能看不透深处。有损检测,刮开看看,一目了然,但东西也就毁了。”他意有所指地补充,“尤其是……如果那样东西,对你来说,不仅仅是一件‘东西’的话。”

我的心猛地一跳。不仅仅是一件“东西”……是的,那不仅仅是八万块钱,那里面裹挟着我的亲情,我对家庭的信任,还有我本应平坦的前途。粗暴地“刮开”,撕破脸,固然痛快,但随之而来的,可能是这个家本就脆弱的纽带彻底崩断,是父母更难堪的境地,是叶清雅更激烈的怨恨与扭曲的辩解。我想要的,不仅仅是拿回钱,或者揭露高远。我想要一个公道,一个能让叶清雅清醒、能让父母明白、能让高远这类蛀虫无所遁形的公道。

“我明白了,谢谢您。”这一次,我的道谢多了几分真心。

欧阳教授点点头,不再多说,重新沉浸到他的书本里。车厢摇晃,夜色深沉,我却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条隐约的小径。愤怒依然在胸腔里燃烧,但它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乱撞,而是被收束起来,变成了一种冷静的、带着寒意的火焰。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更清晰的谋划,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让那华美的袍子,从它最薄弱的地方,自己绽开,露出里面不堪的虱子。

火车在清晨抵达省城。熙熙攘攘的人群,陌生的街道,高大的校门,一切都在提醒我,新的生活开始了。这生活,注定与轻松和惬意无关。助学贷款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刻提醒着我的处境。我办理了最简陋的住宿手续,选了最便宜的基础套餐,把寥寥几件旧衣服放进柜子。同宿舍的其他三个同学,家境似乎都不错,簇新的笔记本电脑,最新款的手机,谈论着暑假去了哪里旅游,商量着周末去哪里聚餐。我沉默地整理着自己的东西,对他们的热情邀约,只是客气而疏离地摇头,说:“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我的“事”很多。我要学习,要保住能拿奖学金的成绩。我要打工,养活自己。我还要,继续我的“调查”。时间被切割成一块块,精确到分钟。我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在教室、图书馆、食堂、打工的便利店和餐馆之间穿梭。我很少参与班级活动,几乎不主动与人交往,在同学眼中,我大概是个孤僻、节俭到近乎吝啬的怪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攒下的每一分钱,记录的每一条关于高远和叶清雅的信息,都是在为那个不知何时到来的“时机”增添砝码。

我注册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号,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慢慢靠近高远所在的网络社交圈子。我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虚拟世界的角落,悄然织网。我从不主动发言,只是沉默地观察,记录。高远在网上很活跃,晒“项目进展”,晒“导师赏识”,晒“朋友聚会”,当然,背景常常是些消费不低的场所。他巧妙地维持着两种形象:在叶清雅和她的朋友们面前,是家境贫寒、自强不息的励志典范;在自己的社交圈里,则是家境优渥、出手阔绰、善于交际的“高公子”。两种形象切换自如,若非我早有怀疑,很难看出破绽。

叶清雅偶尔会给我发信息,内容千篇一律:叮嘱我好好学习,注意身体,家里一切都好,高远又取得了什么“新成就”,学校报道她事迹的文章快要发表了云云。我通常只回一个“嗯”字,或者干脆不回。她似乎也并不在意我的冷淡,依旧沉浸在她用我的血肉搭建的“慈善舞台”上,享受着那虚幻的掌声与自我感动。

母亲王秀英的电话来得勤一些,总是小心翼翼地问我的生活,钱够不够用,吃得怎么样。她的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担忧。我告诉她,我很好,贷款够用,打工也能挣点,让她和爸注意身体。至于叶清雅,我不问,她也不提,但我们都知道,那根刺,还扎在那里,化脓,发痛。

大一的课业很重,尤其对我这种需要靠成绩争取奖学金的人来说。但我发现,当一个人被强烈的目标驱动时,潜能是惊人的。我摒弃了一切娱乐,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学习和信息收集中。深夜的宿舍楼道,周末空旷的自习室,清晨操场的角落,都有我啃书本、背资料、或者用那台二手平板默默记录的身影。疲惫是常态,但心底那簇冰冷的火焰,总能让我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重新咬紧牙关。

欧阳教授竟然和我在同一所大学,他是返聘的客座教授,只带很少的研究生,偶尔给本科生开讲座。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去听了他的一场关于材料分析与人生选择的讲座。讲座后,我鼓起勇气,拿着一个课业上的问题去请教他。他居然还记得火车上那个神色阴郁的年轻人,有些惊讶,又似乎有些了然。

他没有多问我的私事,只是就学术问题给予了细致的指导。一来二去,我偶尔会去他的办公室请教问题。欧阳教授学识渊博,为人却没什么架子,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却总能切中要害。他从不探听我的隐私,但偶尔几句点拨,却总能让我在调查高远和思考如何破局时,豁然开朗。

“小叶子,”他有一次这么叫我,带着长辈的随和,“你知道为什么有些材料,明明内部有缺陷,却在常规检测下安然无恙吗?”

我摇头。

“因为它表面的涂层太完美,或者,它承受的压力还不够大,不够巧。”欧阳教授用笔轻轻敲着桌面,“你要找到那个关键的压力点,或者,等它自己承受不住。有时候,耐心等待,比盲目施压,更有效。”

关键的压力点。承受不住。我默默咀嚼着这句话。

机会,在我大一快结束的时候,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那时,我通过持续的关注,已经发现高远并非只盯着叶清雅一个人。他在不同的社交圈子里,似乎同时与几个年轻女性保持着“密切”联系,用的身份和说辞大同小异,无非是“怀才不遇的贫困才子”、“急需帮助的创业青年”等。他像一只贪婪的蜘蛛,编织着好几张相似的网,等待猎物。叶清雅,或许只是他比较成功、也比较“慷慨”的一个“客户”。

一个周末,我正在便利店值夜班,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我悄悄关注的、高远经常出没的交友社群账号,发布了一条新活动预告:“周末奢华别墅派对,神秘高少倾情赞助,名额有限,速来!”

配图是别墅的局部照片,泳池、吧台、看起来很高级的音响设备。发布者@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头像,我很熟悉,是叶清雅那个最要好的闺蜜,也是当初在聊天记录里问她“靠谱吗”的那个。看来,高远的“社交”,已经通过叶清雅,渗透到她的朋友圈了。

我盯着那条预告,脑子里飞快地转动。奢华别墅派对?以高远“贫困生”的人设,他哪里来的钱“倾情赞助”?叶清雅知道吗?如果不知道,这就是一个绝佳的、让高远人设出现无法自圆其说的裂缝的机会。如果她知道,甚至参与其中……那事情就更有意思了。

我截了图,保存下来。但这还不够。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高远在那个场合,并且挥霍着与他“贫困”身份不符的金钱。

几天后,那个社群账号果然发布了派对的“返图”。照片里,灯光迷离,一群年轻男女举杯畅饮,高远穿着价格不菲的潮牌,站在C位,笑容得意,左右搂着两个打扮入时的女孩的肩膀(注:此处为符合安全要求,描写为“站在C位,笑容得意,身旁围着两个打扮入时的女孩”)。背景里,可以看到昂贵的酒水和琳琅满目的食物。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我甚至看到了叶清雅那个闺蜜的侧脸,她正举着手机自拍,笑容灿烂。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这些照片,如果放到叶清雅面前,她会是什么反应?还会用“别人请客”、“AA制”、“二手衣服”来为她的“高弟弟”开脱吗?

但我没有立刻行动。欧阳教授的话在耳边回响:关键的压力点。这些照片,或许能让叶清雅产生怀疑,但不足以让她彻底清醒,更不足以对高远造成实质性打击。以叶清雅那被虚荣和自以为是蒙蔽的头脑,高远三言两语就能搪塞过去,甚至可能反过来指责我“心思龌龊”、“见不得别人好”。

我需要更猛的料。需要高远自己,或者他身边亲近的人,说出真相。

就在这时,叶清雅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姐姐”两个字,皱了皱眉,走到便利店外相对安静的角落,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叶清雅一贯的、带着点亢奋和说教意味的声音,而是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哭泣。

“阿文……”她抽噎着,话都说不连贯,“怎么办……高远,高远他不见了……他拿了我刚攒的一万块钱……人找不到了……电话关机,信息也不回……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还是……还是骗我的?”

叶清雅的哭声透过听筒传来,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表演性质的委屈,而是真正慌了神的、六神无主的呜咽。背景音里,还能听到母亲王秀英焦急的询问和父亲叶建国沉重的叹息。

我握着手机,站在便利店外昏黄的路灯下,夏夜的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吹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心里那片冰冷坚硬的区域,裂开一丝缝隙,涌上来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看,戏台还没搭稳,演员就要提前退场了?还是说,贪婪的胃口越来越大,终于连叶清雅这根“稳定粮草”也满足不了,要去寻找新的、更肥美的猎物了?

“你说清楚点,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平时接她电话时,少了那份刻意的冷淡。

叶清雅似乎被我过于平静的语气噎了一下,哭声顿了顿,然后更加汹涌地爆发出来,夹杂着语无伦次的叙述:“就是……就是他说那个项目到了关键阶段,需要最后一笔资金周转,很快就能连本带利回来……我好不容易,接了好多活,又……又问妈借了点,凑了一万给他……他说好上周就还的,可人就不见了……我去他学校找,他同学说他请假了……电话一直关机……阿文,他会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还是……还是他之前说的那些困难,是真的解决不了,他不好意思见我?”

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在为高远找借口,还在担心他是不是“不好意思”。我简直要为她这份深入骨髓的愚蠢和自欺欺人鼓掌了。

“他之前说的困难?哪些困难?”我顺着她的话问,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爸重病卧床?妈在菜市场扫地?交不起学费?需要八万块救命,后来又需要两万块项目启动,现在又需要一万块周转?”

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过了好几秒,叶清雅才像是回过神来,声音里带上了惊疑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叶文!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看我的笑话吗?高远他家里是真的困难!他现在联系不上,我很担心!你不帮忙想办法就算了,还说这种风凉话!”

“想办法?”我扯了扯嘴角,可惜她看不到,“我能想什么办法?帮你报警说他失踪?警察问起来,你怎么说?说你资助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学弟,前前后后给了他九万块,现在人不见了?”

“是……是我自愿资助他的!他不是骗子!”叶清雅尖声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自愿资助。”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用我的彩礼钱,用爸妈的养老钱,用你自己东拼西凑的钱,去‘自愿资助’一个连真实家庭情况都不清楚的人。姐,你的‘自愿’,真昂贵。”

“你……!”叶清雅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母亲的声音从背景音里靠近,带着哭腔:“文文,你别跟你姐吵了……现在怎么办啊?那一万块里面,有五千是你爸这个月的药钱……这要是找不回来,可……”

我心里一刺。父亲有慢性病,需要长期服药,那笔药钱……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断。

“妈,”我打断她,声音沉稳下来,“您和爸别着急,急也没用。姐,你也别哭了。哭能把钱哭回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有叶清雅压抑的抽泣。

“你现在,把你知道的关于高远的所有信息,他学校的、专业的、老家的地址、他父母的联系方式、他平时常去的地方、他那些朋友的联系方式,所有你能想到的,全部列出来,发给我。”我语速不快,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有,你给他转账的记录,微信聊天记录里所有关于他家庭困难、要钱的对话,全部截图保存。马上。”

“你……你要干什么?”叶清雅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干什么。”我说,“帮你‘找’他。既然你担心他出事,那我们总得想办法‘找找看’,不是吗?”

“可是……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像在调查他一样……万一他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到了这个时候,她居然还在顾虑高远的“感受”。

我几乎要气笑了,但强行压了下去。“那你就等着,等他哪天‘不好意思’完了,或者花完钱,想起你了,主动联系你。”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或者,你也可以去他学校,去他可能去的地方,大声喊他的名字,看他会不会出来。”

叶清雅不说话了,只有细细的哽咽声。

“发不发,随你。”我最后说,“但我提醒你,时间拖得越久,钱追回来的可能性就越小。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我没等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不需要听她那些纠结、犹豫、自欺欺人的废话。我知道,在损失了实实在在的一万块(其中还有父亲救命的药钱)的恐慌面前,她那点可怜的、建立在谎言上的“信任”和“面子”,不堪一击。

果然,不到十分钟,我的微信响起了连续的提示音。叶清雅发来了一大串信息:高远的姓名、身份证号(她居然弄到了)、学校、专业、年级、一个模糊的老家地址(说是高远提过的县城名),几个他提到过的“朋友”的网名,以及,一长串转账截图和聊天记录截图。

我点开那些截图,快速浏览着。高远的话术并不高明,无非是卖惨、表决心、画大饼,再加上恰到好处的、对叶清雅“善良”“独特”的吹捧。而叶清雅的回应,则完美展现了她如何一步步被套牢,从最初的同情,到后面的深信不疑,甚至主动为他找借口,攻击任何提出质疑的人(包括曾经的我)。那些转账记录,从最初的八千、一万,到后来的五千、三千,再到最近的一万,清晰记录了她的“奉献”之路。

我保存好所有资料。这些,加上我之前收集的那些他在社交网络上炫耀的照片、他活跃的各种社群信息,已经能拼凑出相当清晰的脉络。但还不够直接,缺乏一击必杀的证据。比如,他亲口承认骗钱的录音,或者,其他受害者的证词。

我尝试用叶清雅提供的那些模糊信息,在网络上进行更深入的搜索。那个老家地址太笼统,用处不大。身份证号不知真假。学校和专业信息倒是真的,我在他们学校的内部论坛(通过一些间接手段潜入)搜到了高远的相关信息,确实有这个人,但风评似乎不太好,有匿名帖吐槽他“借钱不还”、“爱吹牛”、“同时吊着好几个女生”。可惜都是些零碎的抱怨,没有实锤。

就在我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欧阳教授发来的信息,问我上次讨论的那个课题,有没有找到他提到的那篇参考文献。

我忽然心念一动。欧阳教授见多识广,或许……能有不一样的思路?我不是想让他介入我的家事,但或许,可以以请教“遇到类似情况该如何理性处理”为名,探探口风?

第二天,我带着整理好的、抹去了个人隐私信息的部分资料(主要是高远在网络上前后矛盾的言行截图),去办公室找欧阳教授。我没有提叶清雅,只说是一个远房亲戚,可能遇到了感情和金钱的双重欺骗,现在人失踪了,家里很着急,想收集证据,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才能既揭露对方,又尽量减少自家人的伤害。

欧阳教授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着那些截图,眉头微微蹙起。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这个小伙子,”他指着高远在派对上搂着女孩的照片(注:此处描写为“在派对上被女孩们围在中间的照片”),摇了摇头,“看起来,不太像他自己说的那么‘困难’啊。这些消费场所,我虽然不去,但也知道不便宜。”

“是的。”我低声应道。

“你这位‘亲戚’,前后给了不少钱?”欧阳教授问。

“嗯,前前后后,差不多九万。”我说出这个数字时,喉咙有些发紧。

欧阳教授抬起眼,从镜片上方看了我一下,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精心伪装的平静。“九万。不是小数目啊。”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小叶子,你来找我,不只是想问怎么收集证据吧?”

我沉默了一下,知道瞒不过这位睿智的老人。“是。证据有一些,但不够有力。直接摊牌,我怕打草惊蛇,也怕……怕我那位亲戚接受不了,反而怪罪揭露真相的人。”

“理解。”欧阳教授点点头,叹了口气,“人啊,有时候宁愿抱着一个漂亮的泡沫活着,也不愿意面对冰冷的现实。尤其是,当这个泡沫,是她自己吹起来,并且为之付出了巨大代价的时候。”

“那……该怎么办?”我虚心求教。

“两条路。”欧阳教授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等。等他自己露出更大的马脚,或者,等更多的苦主找上门。这种人,贪心不足,骗了一个,就会骗第二个、第三个。等他骗的人多了,总有人比你那位亲戚更清醒,更不愿意吃亏。到时候,联合起来,力量就大了。”

“第二呢?”

“第二,主动给他制造一点‘压力’。”欧阳教授意味深长地说,“不是直接去质问,那会让他有防备。而是,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让他感觉到不舒服,感觉到他编织的那个故事,有摇摇欲坠的风险。比如,让他知道他炫耀过的某些事情,可能被不该知道的人看到了;或者,让他怀疑,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人一慌,就容易出错。”

制造压力。让他慌。我仔细琢磨着欧阳教授的话。联合其他受害者……我心中一动,立刻想到了高远社交圈里那些与他互动亲密的不同的女性头像。叶清雅,恐怕不是唯一的一个。

“我明白了,谢谢欧阳老师。”我诚恳地道谢。

“谢什么。”欧阳教授摆摆手,语气温和下来,“小叶子,我知道你心里憋着劲。但记住,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种,最不可取的,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你还年轻,前途远大,别让烂人烂事,脏了自己的手,误了自己的路。”

“我会记住的。”我郑重地点头。

离开办公室,我立刻开始了行动。首先,我利用手头已有的信息,包括高远在多个社交平台使用的账号、他曾晒出过的定位、他提到的“项目”名称等,进行交叉比对和深度挖掘。这需要技巧和耐心,我泡在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利用一切课余时间,像侦探一样梳理线索。

几天后,我有了重大发现。在一个相对小众的、本地“文艺青年”聚集的论坛里,我看到了一个帖子。发帖人是个女孩,语气充满了愤怒和沮丧,说她遇到一个“渣男”,伪装成“怀才不遇的艺术家”,以办画展、出画册为名,前后骗了她两万多块钱,现在人也联系不上了。她贴出了部分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虽然隐去了关键信息,但我一眼就认出,那说话的语气、索要钱财的套路,甚至某些用词习惯,和高远对叶清雅用的,如出一辙!更重要的是,她贴出了一张“渣男”的背影照,虽然模糊,但那身形、发型,还有那件限量版T恤,我绝不会认错,就是高远!

我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注册了一个新账号,联系了那个发帖的女孩。我谨慎地没有暴露自己和叶清雅,只是表示我也可能遇到了类似的人,想和她核对一些信息,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也许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愤怒需要宣泄,那个女孩(她让我叫她小雯)很快回复了我。我们交换了部分不涉及核心隐私的信息,比如对方使用的化名、某些特定的说辞、甚至某个共同出现的消费场所。所有细节都对得上!

小雯的遭遇和叶清雅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悲惨身世(父母重病/离异,家境贫寒但才华横溢),同样的宏大梦想(开画展/搞项目),同样的急需资金支持,同样的拿到钱后逐渐冷淡直至消失。不同的是,小雯比叶清雅清醒得早,在损失两万多后意识到了不对,但高远已经跑路,她追讨无门,只能在网上发帖泄愤和警示他人。

“我太傻了,真的,被他的花言巧语骗得团团转。”小雯在语音里带着哭腔,“他说的那么真诚,那么有理想,我还以为我遇到了知己,是在支持真正的艺术……没想到,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现在都不敢告诉我爸妈,怕他们气出病来……”

听着小雯的哭诉,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叶清雅,一个稍微幸运一点、损失小一点、醒悟早一点的叶清雅。高远就是利用这些年轻女性或多或少的理想主义、同情心、以及对“独特爱情”或“拯救他人”的虚幻憧憬,精准下手。

我和小雯达成了初步共识:我们很可能遇到了同一个骗子。我们互相分享了已知的信息(我隐瞒了叶清雅的具体身份和金额),决定一起寻找其他可能的受害者。小雯比我更早开始调查,她已经隐隐约约知道,可能还有其他人上当,只是大家都不敢声张,或者还蒙在鼓里。

就在这时,叶清雅又给我打来了电话。这次,她的声音里除了惊慌,更多的是气急败坏。

“阿文!高远……高远他回我消息了!”她喘着粗气,语速快得吓人。

“哦?他说什么?”我走到宿舍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压低声音。

“他说……他说他之前是手机坏了,又生了场大病,才没联系我……现在刚出院,看到我的留言,很感动,也很愧疚……”叶清雅的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他问我是不是不相信他,是不是听了别人的挑唆……他说他没想到,连我都不信任他……他还说,他那项目马上就成功了,到时候双倍还我钱……阿文,他……他是不是在骗我?他说的,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听着她混乱的叙述,我几乎能想象高远在那头是如何故作姿态,倒打一耙。典型的骗子话术,先是用“意外”和“生病”解释失联,然后用“愧疚”和“感动”博取同情,最后用“质疑信任”来反客为主,施加情感压力,让对方产生自我怀疑。

“你觉得呢,姐?”我没有回答,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一个手机坏了、生重病的人,刚出院第一件事,是质问你为什么不信任他,还是该向你报个平安,解释一下情况?”

叶清雅哑口无言。

“还有,”我继续用平静到冷酷的声音说,“他那个‘马上成功’、‘双倍还钱’的项目,说了快一年了吧?成功了吗?还过你一分钱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剩下压抑的、痛苦的呼吸声。过了好久,我才听到叶清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没有。”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继续相信他,等他那个永远在‘马上成功’的项目,还是面对现实?”

“我……我不知道……”叶清雅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那可是一万块……还有爸的药钱……妈天天哭,爸也不说话……我……我受不了了……”

“把高远刚才联系你的记录,尤其是他提到项目成功、双倍还钱的那些话,截图发给我。”我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还有,如果他再联系你,无论说什么,都别信,也别再转一分钱。套他的话,问他项目具体进展,问他什么时候能还钱,问他要凭证。记得录音。”

“录音?这……这不好吧?”叶清雅还在犹豫。

“随你。”我懒得再多说,“你想保住你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信任’,还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挽回一点损失,哪怕只是一点点?”

又是漫长的沉默。最终,叶清雅带着哭音,低低地“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高远重新出现了,这说明他的骗局可能还在继续,或者,他挥霍完了从叶清雅这里骗到的钱,又回来试探,看看还能不能榨出点油水。而叶清雅,在接连的打击和现实的压力下,她那用虚荣和幻想搭建的堡垒,终于开始动摇了。

时机,正在接近。

我联系了小雯,告诉她高远又出现了,并且正在用同样的套路试图稳住“客户”。小雯很激动,说她最近又联系上了一个可能也是受害者的女孩,是个在校大学生,被骗了几千块买“创业资料”。我们三个,不,算上还在摇摆的叶清雅,是四个,或许可以联合起来。

但我们还缺一个契机,一个能让高远无法狡辩、让叶清雅彻底看清、也能让其他潜在受害者警醒的,决定性契机。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图书馆查资料,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我走到楼梯间接通。

“请问……是叶文吗?”一个怯生生的女声传来,带着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