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舅舅公司干5年,裁员名单却回回有我妈,这次我妈没再解释
发布时间:2026-04-26 05:14 浏览量:1
我妈第一次上裁员名单那天,姥姥家正好吃炖排骨。
那是2019年三月,倒春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我妈坐在餐桌最边上,舅舅坐在主位上给她夹了块排骨,说姐你先别急,那名单是财务瞎拟的,我没签字。
我妈把那块排骨吃了,骨头吐在桌上,说没事,我知道。
我知道。就这三个字,没了。
我当时大三,在南京上学,这些事情都是姥姥打电话跟我说的。姥姥在电话那头叹气,说她去你舅公司问过了,你舅说姐能力没问题,就是年纪大点,新来的HR不懂事,瞎搞。
我说姥姥你别管了,我妈自己心里有数。
姥姥说你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心里有数,有数,什么事都是心里有数,最后吃亏的都是她自己。
这话我没法接。因为姥姥说得对。
我妈叫周素云,今年四十九,在我舅舅周建国的建筑公司当资料员。公司全名叫建国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听着挺大,其实就是个三级资质的民营企业,主要接些市政改造和小区翻新的活。公司四十多个人,一半是亲戚,剩下的是亲戚的亲戚。
我妈是2014年进去的。那年我刚考上大学,我爸在厂里被优化,家里一下断了收入。我妈在超市干收银,一个月两千三,连我生活费都不够。舅舅那时候生意正好,开着一辆黑色奥迪来我家,进门就说姐你来我公司吧,管资料,一个月给你四千。
我爸当时还坐在沙发上抽烟,说建国你生意好我们不沾你光,素云她自己能找到活。
舅舅说姐夫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姐帮我带过两年孩子,我现在日子好过了就不能拉扯一把?四千是少点,等公司效益好我再加。
我妈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四千块,2014年,在我们这个小城不算低,但也绝对不算高。我妈干得很认真,比她在超市捆青菜还认真。她不会用电脑,舅舅公司那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教她打字做表格,她拿个本子一条一条记,晚上回家练到十一二点。我爸说她一把年纪瞎折腾什么,我妈说不学怎么办,人家给我发工资,我不能白拿。
那几年舅舅生意确实好。2015年他换了辆宝马,在城东又开了个分公司。过年吃饭的时候舅妈戴着一串金项链,说建国今年接了三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桌上亲戚都举起杯子恭维舅舅年轻有为,舅舅笑着说都是大家帮忙。
我妈也跟着笑,笑完低头喝汤。
第一次裁员是2019年春天。舅舅说大环境不好,甲方回款慢,公司要缩减开支。开大会的时候让财务念了裁员名单,八个名字,我妈排第三。
我妈没说啥,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结果第二天舅舅打电话给她,说姐你先别走,财务搞错了,你回来上班。我妈就回去了,工资从四千变成三千五。
姥姥跟我讲这事的时候很生气,说八成是你舅妈搞鬼,她一直嫌你妈在公司吃闲饭。我说姥姥你别瞎猜。姥姥说我没瞎猜,上次你舅妈来家里,跟你舅说公司太多闲人,话里话外就指你妈。你舅也没吭声。
我妈回去上班以后,发现她原来的工位没了,被人事部一个新来的小姑娘占了。行政让她搬到走廊尽头一个小隔间,以前是放图纸的仓库,连窗户都没有。我妈也没吭声,把仓库收拾干净,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
第二次裁员是2020年夏天。
那年疫情刚过,建筑行业确实不景气,舅舅公司接不到新项目,欠了一屁股材料款。这次舅舅提前跟我妈打了招呼,说姐,公司实在困难,你能不能先回家歇一段?我妈说行。回家歇了半个月,舅舅又打电话来说姐你回来吧,那个新来的资料员不会弄竣工验收资料,甲方催着要。
我妈又回去,工资变成三千。
这次舅妈没再藏着掖着。有一天我妈在茶水间接水,舅妈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又回来?公司又不是收容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当自己股东了。”
我妈端着水杯从她身边走过去,什么都没说。
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我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她每周给我打电话就说三件事:吃饭没,冷不冷,钱够不够。我问她工作怎么样,她说挺好的,你舅对我不错。
是姥姥告诉我的。姥姥说你知道你妈现在工资多少?三千。在你舅公司干六年,从四千干到三千。我说不可能,舅舅不是那种人。姥姥说哪种人?你舅生意做大了,身边人不一样了,你舅妈那边兄弟姐妹好几个都在公司领工资,你妈就一个人,人家当然看她不顺眼。
我说那让我妈别干了。姥姥说不干你生活费谁给?你爸那点工资连他自己都养不活。
我不说话了。我在南京上学,一个月生活费最少要一千五。我打过工,食堂帮厨一份饭八块钱,家教一小时四十,攒下来的钱连买个火车票都小心翼翼。我妈每个月十五号准时给我转钱,一天都不差。
第三次裁员是2021年年底。
这次更绝,舅舅根本没跟我妈说。是公司会计张姐打电话给我妈,说素云姐,那个裁员名单上又有你,建国哥没跟你讲吗?我妈说没有。张姐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说好像是舅妈让弄的,这次连补偿金都没算你那份。
我妈第二天正常去上班,正常打卡,正常整理资料。行政过来找她,说素云姐,你看这个……我妈说我看什么,让我干活我就干,不让我干就给我裁员的书面通知,该给的补偿金给我。行政说不出来话,去找舅舅。舅舅那天没来公司,听说去外地谈项目了。
后来舅舅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语气很疲惫,说姐我出差回来再说,公司现在一团乱,你别跟她们计较。我妈说我没计较。舅舅说你没计较就好,工资的事等资金回笼了我给你补上。
我妈放下电话,在仓库小隔间里坐了很久。隔壁工位的年轻女孩叫她吃饭她都没听见。
这些事是姥姥过年的时候跟我说的。2022年春节我回家,姥姥偷偷把我拉到厨房,一边切菜一边说,你妈瘦了好多,你看出来没有。我说看出来了。姥姥说你劝劝你妈,别在你舅公司干了,那么多人欺负她一个。
我端着菜出去,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跟我爸看电视。我爸在看新闻,我妈在看手机,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我把菜放到桌上,说妈,你工作的事要不换个地方?
我妈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很平静,说换什么换,我这岁数谁要我。你舅好歹是自己人。
我说自己人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我妈说谁欺负我了?你别听你姥姥瞎说,你舅对我挺好的,公司有困难大家都要克服一下。
克服。我妈用了这个词。
我不知道她还要克服到什么程度。四千到三千,有窗户的工位到仓库隔间,正式员工到每次裁员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她在这家公司克服了八年,克服到四十九岁,克服到头发白了一半。
但我那时候觉得,行吧,我妈自己愿意,当儿女的能说什么?她不想走就不走,起码舅舅确实是她亲弟弟,真有什么事总不会不管她。
2022年下半年,姥姥查出来糖尿病,眼睛开始看不清楚。我妈更不可能走了,姥姥的医保在老家,每个月要去医院拿药,舅舅忙得脚不沾地,舅妈说自己要带孩子,这些事全落在我妈身上。她每天上午去公司上班,中午跑回家给我姥姥做饭,下午再回公司,晚上陪姥姥去医院测血糖。
我爸说你现在倒成了保姆。我妈没理他。我爸又说你看看你弟,开个宝马连他妈都不管。我妈说你别说了。我爸说我说错了?你妈住院那次你弟来了吗?
我妈把碗放进水池,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爸闭嘴了。他2020年从厂里出来以后就没再正经上过班,偶尔在工地上搬搬砖,更多时候在家看电视。我妈从来不抱怨我爸,就像她从来不抱怨舅舅一样。她好像天生不会抱怨。
第四次裁员是2023年秋天。
那时候我已经毕业在南京上班,一个月挣六千多,不再需要我妈转生活费。我跟她说妈你别干了,我养你。我妈在电话那头笑,说你能把自己养好就行,我还干得动。
我说你干得动也不能白干啊,一个月三千块钱,你还真不如回家休息。
我妈说你舅舅也不容易,公司这两年一直亏钱。
我差点在电话里喊出来:他不容易他就裁别人啊,为什么每次都有你?
但我没喊。因为我妈会说你舅舅也难,他压力大。
这四年里,舅舅的宝马换成了奔驰。舅妈的朋友圈晒过去三亚过年的照片,住五星级酒店,吃海鲜大餐。舅舅公司的人从四十多个变成二十多个,但我舅妈那边的亲戚一个都没少。她表弟在材料部当经理,她妹妹在财务当出纳,她妹夫开项目部一辆皮卡车。这些人每个月的工资都比我妈高。
我妈知道这些。她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直到这次。
2024年三月,又是春天,又是我妈上裁员名单。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距离我妈退休就差一年。
第九次裁员。不对,是第五次。
算了,数不清了。反正从我2019年上大学到现在,我妈上了五次裁员名单。前面四次要么没裁成,要么裁了又叫回去,像打乒乓球一样来回折腾。我妈说她都习惯了,每年春天财务整理名单都有她,像固定节目。
但这次,标题写得很清楚:建国建筑2024年度人员优化方案。我妈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标注:周素云,资料员,建议辞退。
理由写得很官方:公司业务调整,岗位冗余。
我妈把这份名单拍了照,发到我们家微信群里。我爸回了个问号。我回了一长串省略号。
我妈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不回去了。
我打电话过去,问她什么意思。
我妈说就是字面意思,这次不回去了,不跟你舅解释了,该拿的补偿金拿上走人。
我说他不是每次都没给补偿金吗?
我妈说这次不给就去劳动仲裁。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周素云,这个一辈子不会跟人吵架的女人,这个在舅舅公司被欺负了五年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的女人,说要劳动仲裁。
对象是她亲弟弟。
我说妈你没事吧?
我妈说没事,就是想通了。
2024年3月15日,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南京下着小雨,我坐在出租屋里跟我妈打了四十分钟电话。她跟我说了很多之前从来没说过的话。
她说她2014年去舅舅公司的时候,舅舅确实给了四千块,但当时公司最低的文员工资也是四千。她以为舅舅多照顾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市场价。
她说2015年舅舅换了宝马那年,公司年会上舅舅给优秀员工发奖金,一人一万,一共发了五个人。她那年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竣工验收资料做了十二个项目,没拿到奖金。舅舅在台上说奖金给为公司做出突出贡献的人,她坐在台下想,自己可能确实没做啥突出贡献。
她说2019年第一次上裁员名单那次,财务念完名单以后,舅妈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她余光看见舅妈在里面打电话,笑得很开心。
她说她后来才知道,每次裁员名单都是舅妈让财务做的。舅妈的理由很正当:公司要发展,不能养闲人。舅妈觉得她是闲人。一个四十五岁,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一个月拿四千块后来又降到三千的资料员,是闲人。
她说她一直不走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份工作,是因为姥姥。
姥姥那时候身体还行,但每次她说不干了,姥姥就说你舅公司不是挺好的,你们姐弟俩在一起有个照应。姥姥那一辈人觉得在家族企业上班是体面事,说出去有面子:我闺女在我儿子公司上班。邻居问起来,姥姥声音都大一些。
我妈不想让姥姥失望。
还有一个原因我妈没说,但我知道。
我妈这辈子就这一个弟弟。姥姥生我妈的时候难产,后来隔了八年才生了我舅舅。农村老观念,儿子金贵,姥姥姥爷把舅舅当宝贝养。我妈从小就照顾舅舅,给他做饭洗衣服,后来舅舅做生意赔了钱我妈把结婚攒的三万块全拿给他。舅舅对她来说不光是老板,是弟弟。是她一手带大的弟弟。
她没办法跟自己的弟弟撕破脸。
但这次撕了。
导火索其实是件小事。
3月10号那天,我妈在仓库隔间整理资料,听到外面吵吵嚷嚷。出去一看,是舅妈在跟舅舅吵架。舅妈嗓门大,整层楼都听见了。她说你姐到底什么时候走?公司都这样了还养着闲人?舅舅声音小,听不清说什么,但最后一句听清了: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不想再看见她。
我妈靠在仓库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一沓图纸。她站了一会,转身回隔间,把图纸放下,拿起手机拍了人事贴在公告栏的优化方案。
她说她当时手没抖。就是觉得有点好笑。
她说她突然想起来,2019年第一次上名单的时候,舅舅给她夹了块排骨,说姐你先别急。五年过去了,舅舅什么都没说。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不是没有电话,是舅舅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每次想裁我妈,最后都被我妈的逆来顺受给架住了。我妈不走,他也不能直接赶人,毕竟是亲姐姐。但这次是舅妈逼得紧,说公司再不优化人员结构就要倒闭了。舅舅就让他看着办。舅妈就让她妹妹在财务把名单拟出来,这次加了一条备注:建议尽快处理。
处理。像处理一个问题。
我妈说那天晚上她回去想了一宿,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爸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后来凌晨三点她起来倒了杯水,坐在客厅想了很久,想明白一件事:她在这家公司八年,从四千干到三千,从正式员工干到每年上裁员名单,她以为自己在给弟弟帮忙,弟弟可能从来没这么觉得。
她觉得是亲情,舅舅可能觉得是施舍。
觉得你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没学历没技术,要不是我收留你,你去哪找活干?给你三千块不错了,外面干保洁都不一定有三千。
我妈说她想通这个道理的时候没哭,就是水有点烫,烫得手抖了一下。
第二天她去公司,没找舅舅理论,也没跟舅妈吵架。她正常打卡,正常整理资料,下班之前跟行政说给我打一份离职证明,按正规流程走,该给的补偿金一分不能少。
行政愣住了,说素云姐你不跟建国哥商量一下?
我妈说不用商量,名单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公司业务调整,岗位冗余。既然是冗余那就按劳动法办。
行政去找舅舅。舅舅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素云 姐你来我办公室一下。我妈没去。她回了一条:我现在是离职人员,公司的事情不方便参与。
舅舅又发了一条私信:姐你别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我妈回:没什么好说的,按劳动法办就行。
我在电话里听我妈讲这些的时候,手上烟一根接一根。我妈以前从来不让我抽烟,这次她没管。她说完这些,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嗓子堵得慌。
她说:你妈这辈子什么都忍了,想着忍忍就过去了。但忍了五年,年年都是我,年年都是我。我就想问问,我到底欠谁的了。
我说妈你不欠谁的。
我妈说我知道。所以这次不忍了。
我挂了电话,给我舅舅发了条微信。我没写别的,就一句话:舅舅,我妈在你公司干了八年,你自己说句良心话,她哪点对不起你?
舅舅没回。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妈打了个电话给我,语气有点急,说你给你舅发消息了?我说发了。我妈说你别掺和,这是大人的事。我说我都二十四了,不是小孩了。我妈沉默了一会,说你别管了,我自己能处理。
我说你怎么处理?你去劳动仲裁?你连仲裁申请书都不会写。
我妈说我会,我上网查了。
我当时真不知道该心疼她还是该夸她。一个四十九岁的女人,在弟弟公司被欺负了八年,最后决定自己去查劳动仲裁的流程。
晚上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爸这人平时跟我交流不超过三句话,那天破天荒说了十几分钟。他说你妈这次是铁了心,把那个裁员名单打印出来了,夹在户口本里。我说她夹户口本里干什么。我爸说她说明天去劳动局咨询。我说那你怎么看。我爸说我能怎么看,你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呗。沉默了一下,又说,你妈这辈子没跟谁红过脸,这次能迈出这一步不容易,我支持她。
我说爸你这话说得像个人了。
我爸说你个小兔崽子。
第二天一早,我妈去了劳动监察大队。
她没让我爸陪,自己骑电瓶车去的。到那边排了四十分钟队,轮到她,工作人员问她什么事,她把裁员名单和工资条拿出来,说你看看这个,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被裁员五次,每次都没给补偿金,工资从四千降到三千,没有书面合同变更,也没有社保。
工作人员看了一下材料,问她公司法人是谁。
我妈说是她弟。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妈一眼,眼神有点复杂,说你们是亲属关系?
我妈说是我亲弟弟。
工作人员说那你看要不要先协商一下,毕竟是一家人。
我妈说协商了五年,没用。我就要该得的补偿金,按劳动法算。
工作人员说行,那我们帮你看看材料。把她的东西复印了一份,让她回去等通知。
我妈从劳动监察大队出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挺平静的,说今天还挺顺利,人家态度很好,说让我等消息。我说你见到舅舅了吗?她说没有。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摊牌?我妈说没什么好摊牌的,名单上有我,我走人,该给我的给我,不给就仲裁。
她说完这些,又加了一句,你姥姥那边先别说。
我说我知道,说了姥姥肯定又得掺和。
姥姥要是知道我妈要跟舅舅打官司,估计能气得住院。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姐弟和睦,逢人就说我闺女在我儿子公司上班,姐弟俩亲近。要是让她知道这姐弟俩要对簿公堂,她真能扛不住。
可我妈已经不在乎了。
不是不在乎姥姥,是不在乎那个“姐弟和睦”的壳子了。这层壳子五年前就裂了,只是我妈一直拿胶带粘。现在胶带也不管用了。
过了三天,舅舅那边没动静。
我妈照常去公司上班。因为她还没办离职手续,也没签任何协议,按劳动法她还是公司员工。但她不干资料员的活了,上班就坐在仓库隔间里看书,看的是劳动法。她在拼多多上买了一本,十五块钱,橙色封皮,她翻得很认真,拿铅笔在上面画道道。
公司的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同情,现在有点紧张。因为全公司都知道周素云要去劳动仲裁了,仲裁对象是老板。那些同样被欠着补偿金的员工开始悄悄找我妈,问她要怎么办。连舅妈的表弟都来问过一次,他说素云姐,我也想走,但怕得罪人。我妈说你想走就走,劳动法规定的东西谁都不能少你的。
舅妈知道这事以后,在公司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公司最近有些不好的风气,希望大家安心工作,不要听信谣言。
没人回这条消息。
我妈也没回。她退出了公司群。退之前截了张图,把群里的消息记录都存下来了,包括那些工作安排、考勤通知、还有舅妈发的那条“不要听信谣言”。
2024年3月20日,劳动监察大队的工作人员给舅舅公司打了电话,要求提供我妈的劳动合同、工资发放记录和社保缴纳证明。
舅舅那天下午终于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在南京,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后来我爸给我转述的。
我爸说舅舅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给姥姥熬粥。电话响了三次她才接。舅舅张口就喊姐,声音很急,说你怎么去劳动局了?咱们一家人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我妈把火关小,说我跟你说了五年了,你要听了吗?
舅舅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公司现在确实没钱,你就不能再等等?
我妈说等什么?等到我退休?建国,我在你公司干八年,从你开奥迪干到你开奔驰,我的工资从四千降到三千。公司每次裁员都有我,你当弟弟的,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谁在背后点我的名?
舅舅那边沉默了。
我妈说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我就想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年年都有你姐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姐在公司连个正经工位都没有?
舅舅说了句什么,我爸没听清。
我妈说了一句让舅舅哑口无言的话:你知不知道我每年上裁员名单,每次都不敢跟你吵,因为我觉得你是弟弟,你比我小八岁,我得让着你。我从小让到大,让了快五十年了。建国,你什么时候能让一回你姐?
电话那头舅舅哭了。
我妈没哭。她说她把电话挂了,粥熬好了,给姥姥盛了一碗端过去。姥姥坐在沙发上,眼睛看不清,问我妈谁打电话。我妈说公司的事。姥姥说公司什么事。我妈说没什么大事,你喝粥。
姥姥喝了一口粥,说这粥有点咸。我妈说可能盐放多了,下次少放点。
下次。我妈还说下次。
可这个“下次”大概不会有了。
舅舅后来发了一条长微信给我妈,我偷偷看到了。原文我记不太清,大概意思是:姐,对不起,这些年是我没处理好。公司的事我确实做不了主,你嫂子那边人也多,我没有办法。你要补偿金我给,你说多少就多少。你别去告我,姐,求你了,公司经不起折腾。
我妈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去阳台上站了一会。那天风大,她站在阳台上,头发被风吹得很乱。我爸说你妈站了得有二十多分钟,进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她拿起手机,给舅舅回了五个字:按劳动法办。
舅舅大概以为我妈要狮子大开口,按劳动法办的意思就是一分不多要也一分不能少。八年工龄,按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算,加上未休年假折算,加上没交社保那两年的补偿,算下来大概四万多块钱。
四万多块钱。
我妈在舅舅公司干了八年,从四十四岁干到五十二岁,最后拿到手的补偿金四万多块钱。平均一年五千块。一个月四百块。
连舅妈那只金镯子都买不到。
但这是我妈该得的。她不偷不抢不争不闹,就是按规矩来。
可我后面才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要以我妈拿到四万块补偿金结束的时候,舅舅公司出事了。
3月25号,劳动监察大队查出来舅舅公司不仅欠我妈一个人的补偿金,前两年裁掉的十几个员工都没拿到补偿金,而且公司长期存在社保缴纳不合规的问题。有人举报了,不知道是谁,但肯定不是我妈。我妈说她只举报自己那部分。
但舅舅不信。他觉得是我妈搞的鬼。
那天晚上舅舅喝了很多酒,直接冲到我家来了。我爸开的门,舅舅满身酒气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指着我妈说周素云你是不是要把我搞死?你是我亲姐,你去举报我,你安的什么心?
我妈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回过头看我舅舅,说你喝多了,回去睡吧。
舅舅说我没喝多,我告诉你,公司要是被查了,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我爸挡在前面,说建国你说话注意点,这是我家。
舅舅推了我爸一把,我爸差点摔倒,我妈冲过来挡在中间,手上的洗洁精甩了一地,她说周建国你再推一下试试。
我第一次听我妈连名带姓叫舅舅,声音不大,但很硬。那种硬不是喊出来的硬,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舅舅愣住了。
大概他也从来没听我姐这样叫过他。
我妈说你走吧,有什么话明天说,你现在不清醒。舅舅站在门口喘粗气,眼睛红红的,看了我妈好一会,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把楼道里的鞋架碰倒了,哐当一声响。
我妈蹲下来擦地上的洗洁精,擦了很久。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听见她声音有点哑,但她说没事,就是地上滑,怕姥姥踩到。
我说妈,你没事吧?
我妈说没事,你舅喝多了。
我说他怎么能这样?
我妈说你别管了,我能处理。
又是“我能处理”。这四个字我妈说了八年。每次都说能处理,每次都是自己扛。但这次我信她,因为她确实在处理了,不是用忍的方式,是用站住来的方式。
姥姥当晚就知道了。因为舅舅闹的动静太大,整栋楼都听见了。姥姥从房间出来,站在走廊上,她眼睛看不清但耳朵好使,听见舅舅骂我妈的那些话,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我妈扶姥姥回房间,姥姥坐在床上,摸着我妈的手,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说素云,是妈不好,妈一直让你忍着让着,想着你们姐弟俩好好的。妈错了,妈不该让你去你舅公司。
我妈说妈不怪你,你别哭,你一哭血糖又该高了。
姥姥说我不哭,我就是心疼你。你说你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让给你弟,他念书你干活,他做生意你掏钱,他开公司你去帮忙。到头来他还要打你。
我妈说没打,就是推了一下,爸挡着呢。
姥姥说推一下也不行,他是你弟,他凭什么推你。
我妈没说话,给姥姥擦了眼泪,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站了很久,看着窗户外面漆黑的夜,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舅舅酒醒了,给我妈打电话道歉。我妈接了,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就说你公司的事你自己处理好,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我只要我该得的。
舅舅说要请我妈吃饭,当面赔礼道歉。
我妈说不用了,饭就不吃了,你把该给我的给我就行。
舅舅说那四万多块钱这两天就打到你卡上。
我妈说好。
挂电话之前,舅舅突然说了一句:姐,你别恨我。
我妈拿着电话,站在没有窗户的仓库隔间里,四周围全是图纸和资料架。她说我不恨你,但你也别让我记你什么好。
这句话我妈谁都没告诉,是后来舅妈在亲戚群里骂我妈的时候抖出来的。舅妈说我妈没良心,白眼狼,舅舅对她那么好她还去举报。我妈就在群里回了一句:好什么好?年年裁员名单都有我,这也叫好?
舅妈说你不是没被裁吗?
我妈说那是我脸皮厚,不是你心善。
群里一片寂静。
后来我姥姥的妹妹,也就是我姨姥姥在群里打圆场,说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我舅妈又发了一条:她都不把建国当弟弟了,还有什么一家人。
我妈没再回。
她把那个亲戚群也退了。
四万三千六百块钱,2024年4月2号打到我妈卡上。
我妈拿到钱那天,去超市买了一条烟,两箱牛奶,一桶油,骑着电瓶车回了趟乡下。她把东西放在姥爷坟前,蹲在那里烧了纸钱,跟姥爷说了会话。我没跟着去,我爸后来告诉我,我妈在姥爷坟前哭了很久。
我爸说他在路边等,等了快一个小时我妈才出来,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但脸上是笑的。她说走吧,回家了。
我爸问她跟姥爷说了什么。
我妈说没什么,就是告诉他,他闺女以后不用再忍了。
我爸当时没说话,骑上电瓶车带着我妈往回走。路上我妈靠在我爸后背上,风吹过来,我爸听见我妈说了一句:这些年辛苦我了。
我爸鼻子一酸,差点把电瓶车骑沟里去。
他说他跟我妈结婚二十八年,从来没听我妈说过这种话。我妈从来不说辛苦,不说委屈,不说累。她就是干活,干完活睡觉,第二天接着干。像一头不知道停的牛。
但这头牛终于知道心疼自己了。
我妈从舅舅公司离职以后,在社区找了个保洁的工作。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打扫三个小区楼道,一个月两千八。比舅舅公司工资还低,但她说干得踏实,不用看谁脸色,也不用担心每年被裁一次。
我说你再等几个月就退休了,还上什么班?我妈说闲不住,在家待着浑身不舒服。再说你还没结婚呢,我得给你攒点钱。
我说我不要你的钱。我妈说你以后结婚买房就知道要钱了。
我没办法反驳她。这就是我妈,她可以不再忍让,但她停不下来。停下来对她来说比忍让还难。
舅舅公司后来怎么样了呢?
被查了。不是因为我妈举报,是因为有人把材料递到了市里。我妈猜是之前被裁的那些员工干的。税务、社保、住建局轮番来查,舅舅公司问题不小,资质被降级,罚款交了几十万,好几个项目停了。
舅舅瘦了很多,过年的时候在家族聚会上看见他,头发白了一片,才四十七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七。他没跟我妈说话,我妈也没跟他说话。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中间隔着舅妈和姥姥。
姥姥坐在中间,眼睛看不清,但一直往两边看。她在饭桌上说了句:你们姐弟俩,就不能说句话?
我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姥姥碗里,说妈你吃菜。
舅舅端起酒杯喝了口酒,没吭声。
舅妈在旁边冷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有的人心太狠了,亲弟弟都不放过。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舅妈,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要是心狠,不会等到今天。
舅妈想说什么,被舅舅按住了手。舅舅低着头说了一句,别说了。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吃完我妈帮姥姥擦嘴,扶她回房间休息。出来的时候舅舅站在走廊上抽烟,看见我妈出来,把烟掐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我妈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走了几步,我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建国,好好把公司弄好,别让爸妈在底下担心。
舅舅嗯了一声。
我妈走了。
走到楼下,风吹过来,很冷。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骑上电瓶车,拧了钥匙,突突突地走了。
我把这个故事写下来的时候,我妈正在社区扫地。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煮粥,吃了早饭骑着电瓶车出门。她那条橙色围巾是从拼多多买的,二十块钱,很厚实,裹在脖子上像一团火。
前两天我给她打电话,她说社区要评优秀保洁员,她这个月被提名了。我说妈你扫地都能扫出优秀来。我妈说那当然,我干什么都要干好。
我说那当然,你在我舅公司干了八年,年年优秀员工都没拿过,结果扫个地倒拿上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别提你舅了,那都过去的事了。
我说不是过去了,是你过去了。
我妈说你今天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说了没两句就说要挂了,说队长在喊她,要开会。
我想了想,还是问了句:妈,你后悔不?去舅舅公司那八年。
我妈那边安静了一下,说有什么好后悔的,那八年不干,也拿不出钱供你念大学。你舅确实帮过我,这是真的。后来那些事是后来的事,一码归一码。
我说那你还恨舅舅不?
我妈说你这孩子,我什么时候说过恨他?他是我弟。我只是不想再忍了。恨一个人多累啊,我累够了。
我说那你现在不累了?
我妈说现在累是身体累,睡一觉就好。以前是心里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没用,是不是真的只会吃闲饭。
我说那你现在知道自己有用没用?
我妈笑了,说我现在扫个地都能当优秀,你说呢。
我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上抽了根烟。南京三月的风还是有点冷,但已经能闻到春天的味道。我想到我妈那条橙色围巾,想到她在社区扫地的样子,想到她蹲在姥爷坟前哭的样子,想到她在仓库隔间里看劳动法的样子。
想到她说的那句话: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就这么简单。
不忍了。
不解释了。
走了。
我妈今年五十二,再过几个月就能办退休。她社保终于交够了十五年,最后两年在舅舅公司断断续续交的加上社区交的,刚好凑齐。她那天跟我说,等退休了就去南京看我,给我做顿饭。我说你别来,我这出租屋还没你扫地那个楼道大。我妈说那正好,我扫楼道习惯了,大房子我还嫌打扫累。
我说妈你来吧,我给你打下手。
我妈说你会切菜吗?
我说我会煮方便面。
我妈笑了,说你跟你爸一个德行。
我想到我爸那天骑电瓶车带着我妈,听见我妈说“这些年辛苦我了”差点骑沟里去的样子,也笑了。
算了,不说了。
我妈过得好就行。舅舅那边,随他去吧。反正他是我舅,这件事变不了。但以后怎么处,我妈说了算。
毕竟她不忍了。
我妈去社区上班第一个月,瘦了八斤。
不是累的,是不习惯。她以前在舅舅公司坐办公室,虽然仓库隔间条件差,但到底是坐着的。社区保洁不一样,一天走两万多步,上下楼梯几百趟,中午吃饭在路边石墩子上坐着吃。
我打电话问她吃得消吗,她说还行,就是膝盖有点疼。我说膝盖疼就别干了。她说干习惯了就好,刚去你舅公司那会儿打字手也疼。我说那能一样吗。我妈说怎么不一样,都是从头学。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定一件事就一根筋走到底。当初认定舅舅公司能待,就待了八年。现在认定社区保洁能干,谁也拦不住。
三月底的时候,我妈给我转了三千块钱。我说我不要,她说你拿着,南京房租贵。我说我一个月挣六千多够花了。她说你那点工资够什么,攒着以后用。我说那你一个月才两千八,给我三千你喝西北风?我妈说我还有退休金呢,马上就能领了。
我没再推。不是想要这钱,是知道推了她也不高兴。我妈最高兴的时候就是给我转钱的时候,好像这件事能证明她还被需要。
姥姥在舅舅那件事之后身体差了很多。不是病的,是气的加上心疼。她心疼我妈,又气我妈跟舅舅撕破脸。这种矛盾没人能帮她解,她自己跟自己较劲,血糖忽高忽低。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姥姥把我妈叫回去,说想吃我妈包的饺子。我妈知道姥姥什么意思,揣着面就去了。到那边一看,舅舅也在。
舅舅头发打了发胶,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我妈进来,把烟掐了,站起来,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姐来了。
我妈嗯了一声,进厨房和面。
姥姥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听见我妈切菜的声音,说你舅最近瘦了不少。我妈没吭声。姥姥又说公司的事弄得他焦头烂额,好几个工地的款都结不回来。我妈还是没吭声。姥姥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妈说妈你想让我说什么。
姥姥说你们姐弟俩总不能一辈子不说话。
我妈把切好的韭菜倒进盆里,说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也没到不说话的地步。上次不是说了吗,让他把公司弄好。
姥姥叹气,说你就是嘴硬,心里还是心疼你弟的。
我妈没接话。
饺子出锅的时候,舅舅端着自己的碗来厨房盛。我妈站在灶台边,侧身让了让。舅舅盛完没走,站在那,像是想说什么。
我妈说你有什么事就说。
舅舅说姐,温州的工程款要回来了,你的补偿金少算了加班费,我让财务再补你五千。
我妈说不用了,已经结清了,多的我不要。
舅舅说那是你应该拿的。
我妈说应该拿的东西多了,该拿的时候不给,现在给也没意思。
舅舅端着碗站在那,饺子汤冒出来的热气糊了他一脸。他突然说了一句:姐,你当初要是跟我说,我给你换岗位,不裁你,你会留下来吗?
我妈想了大概五秒钟,说不会。
舅舅问为什么。
我妈说因为我不想每年都等一张裁员名单,看上面有没有我的名字。那东西看一次就够了,看五年,够了。
舅舅没说话,端着碗出去了。
姥姥在厨房门口听见了全部对话,等我妈收拾完厨房出来,姥姥拉着我妈的手说,你弟这次是真知道错了。我妈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知道错说了五年了。
姥姥噎住了。
我妈说我跟他还是姐弟,这点变不了。但我不会再替他想了,以后他是他,我是我。
四月下旬,舅舅公司的事情又有了新变化。
舅妈的表弟——就是那个在材料部当经理的——被人举报挪用公款。举报的人是他自己部门的员工,证据甩了一整摞,二十多万的采购款说不清楚去向。舅舅气得拍了桌子,舅妈哭着求舅舅别报警,说表弟还年轻,要是有案底这辈子就毁了。
舅舅最后还是没报警,让人把表弟辞退了,钱从工资里扣。舅妈因为这个事跟舅舅大吵一架,说舅舅不给她面子。舅舅说你的面子值二十万?舅妈说你是不是因为我让你姐走,现在故意报复我?
这话是舅妈在电话里跟我姥姥说的。姥姥转述给我妈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上晾床单。她听完把床单抖了抖,说他们两口子的事你别掺和。姥姥说我不掺和,但你说建国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对你嫂子这样?我妈说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我早就不在那干了。
姥姥说你真放下了?
我妈说放下了。妈你也别总惦记这事,你把自己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姥姥说我就是不甘心,你在他公司干八年,最后落个这样的下场。我妈笑了,说妈你别替我委屈,我不委屈。那八年我拿工资干活,两不相欠。舅舅听到这句话是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但后来听我爸说,舅舅有一次喝多了在酒桌上跟我爸说过一句话:我姐说得对,该拿的时候不给,后来给就没意思了。我爸问他到底怎么想的。舅舅说,我就是个软蛋,谁都怕得罪,最后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
我爸回来跟我妈说这个话的时候,我妈正在拖地。她停了一下,说他有这个觉悟就行。
我爸说你还是心疼你弟。
我妈说那不是心疼,是希望他以后别这样对别人。
七月份我妈退休手续办下来了。
她请社区几个同事吃了一顿饭,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六个人吃了两百多块钱。我妈给我发照片,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饭馆门口,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她退休金算下来一个月一千八,加上社区保洁一个月两千八,她说以后不用伸手找人要钱了。
我说你以前也没伸手找人要过。
我妈说伸过,找你舅要工资不就是伸手要吗。
她说完这话,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2014年她去舅舅公司之前,有一回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我妈去舅舅那借了两千块钱。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跟弟弟开口借钱。后来还了,舅舅没要,她就每个月给姥姥买两百块钱的牛奶水果,还了大半年才还清。
我妈说那时候觉得舅舅真好。后来慢慢就觉得不对了,那种好像是高高在上的好,像是在帮一个外人。
我说妈你太敏感了。
我妈说不是敏感,是时间长了你能感觉到。东西给多了,人就矮了。
我听完这句话,半天没说话。
八月份我回了一趟家。
火车下午三点到站,我妈骑电瓶车来接我。她晒黑了不少,手臂上戴着一副灰色冰袖,脸上戴个大草帽,远远看像个菜农。我说妈你这一身打扮很专业。她把我的行李箱绑在电瓶车前面,说你坐稳了。
路上经过舅舅公司那栋写字楼。老妈的车速没变,眼睛扫了一眼就过去了。我回头看那栋楼,建国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招牌还在,但原来在五楼,现在搬到三楼了,外墙上的字小了一圈。
我说公司还在呢。我妈说在,就是人少了,听说现在就十几个人。我说舅妈那边亲戚还留着吗?我妈说她妹还在财务,她妹夫不知道去哪了。我说就留她妹一个?我妈说你舅又不是傻子,公司都快倒了还养那么多人。
我问我妈想不想上去看看。我妈说看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到家以后姥姥在包饺子,说专门给我包的韭菜鸡蛋馅。我说姥姥你眼睛不好别干这些活了。姥姥说你妈不让干,我看她上班辛苦,想帮她分担点。我妈在旁边说她自己要包的,我拦不住。
吃晚饭的时候我爸回来了,拎了两瓶啤酒,说跟我喝一杯。我陪我爸喝了半瓶,我妈在旁边吃饺子,说少喝点。我爸说儿子回来高兴,喝点没事。我妈没再说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我妈不让,说你在南京一天到晚干活,回家还让你洗碗算怎么回事。我说我在南京也不洗碗,我点外卖。我妈说你天天吃外卖?我说也不是天天,偶尔做饭。我妈说你做饭?你连切菜都不会。我说我会煮方便面。
我妈摇了摇头,进厨房洗碗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弯着腰在水池边刷碗,头发用个黑色夹子夹着,几缕白头发从夹子下面冒出来。她一边洗碗一边跟我说,让我下次回来带个女朋友。我说带谁啊,我都没有。我妈说那你抓紧找,别拖到像你爸那样。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打了个喷嚏,说谁在说我坏话。
我妈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房间隔音不好,听见隔壁姥姥的房间有动静。姥姥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低着,断断续续的。我仔细听了半天,发现她在跟我姨姥姥打电话。
姨姥姥问姥姥,素云跟建国现在怎么样了。
姥姥说还那样,不亲不疏的,见了面说话,但不像以前了。
姨姥姥说以前那是亲,现在那是面子上过得去,不一样。
姥姥说素云说放下了,但我看她心里还是有疙瘩。
姨姥姥说有疙瘩正常,换了谁都有疙瘩。你别管他们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姥姥叹了一声,说你不知道,我每次看见他们姐弟俩这样,心里就难受。我当初就不该让素云去建国公司。
姨姥姥说你不让也一样,素云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弟弟开口她能不去?
姥姥沉默了。
我听着姥姥的叹气声,想到我妈洗碗时候的样子,想到我妈在公司八年,想到她说“给多了人就矮了”。我翻身起来,想找点水喝。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机的光照在她脸上。
我说妈你还不睡。
她说睡不着,看看退休金到账了没有。
我说一千八有什么好看的。
我妈说一千八也是钱,你一天工资还没这一千八多呢。
我不想跟我妈争论工资的事,倒了杯水坐在她旁边。电视没开,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我妈的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过了一会她突然说了一句:你说你舅那个公司,还能撑多久?
我说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我妈说不是关心,就是好奇。二十多年的公司,说不行就不行了。
我说你不是说跟你没关系了吗。
我妈把手机放下,说跟我没关系,跟我这个人没关系,但跟以前那些年有关系。你懂不懂?就是你在一个地方待了八年,不管你喜不喜欢,它倒了你会觉得空落落的。
我说妈你这叫没放下。
我妈说我没放不下,就是……
她说不上来了,摆摆手,说不跟你说了,睡吧。
她站起来回房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你舅要是来找你,让你帮他做点什么事,你别掺和。
我说舅舅找我干什么?
我妈说不知道,就是提醒你一下。你舅那个人,现在公司不行了,肯定会找各种人帮忙。你别因为他是我弟就不好意思拒绝。
我说我知道了。
我回到房间躺下,心想我妈是真的变了。以前她恨不得把全世界的人都护在身后,现在她开始让身边的人离她弟弟远一点。不是恨,是清醒。
九月我回南京后,还真接到舅舅一个电话。
他先问我在南京怎么样,工作累不累,有没有对象。我说还行,就那样。他在电话那头寒暄了五分钟,最后才说出来意,说他想在南京接个项目,问我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消息。
我说舅舅我就是个小职员,不认识什么人。
舅舅说你不是在建筑相关行业吗?你们公司做设计,肯定认识甲方的人。
我说我就是一个画图的,项目上的事我够不着。
舅舅顿了一下,说那就算了。然后又说,你妈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我说还好,在社区干保洁。
舅舅说我听说了,她也不容易。
我说舅舅,我妈在你公司干了八年,她现在干保洁,一个月两千八,你听着好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舅舅说你这孩子说话跟你妈一个样。
我说我跟我妈学的,该说的话要说。
舅舅说我知道了,挂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往外看。南京的九月还很热,街上的人都穿短袖。我想我妈在老家扫地,太阳底下裹着那条橙色围巾,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了舅舅找我帮忙的事。我妈说你怎么回的。我说我拒绝了。我妈说拒绝了就好。然后她就没再提这件事。
倒是我爸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舅最近到处找人帮忙,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一遍。又说你舅妈现在也不闹了,公司都快没了还闹什么。我说我爸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爸说我在工地搬砖听来的,建筑圈就这么大,什么消息都传得快。
我说爸你别在工地干了,我都上班了你还干那个干什么。
我爸说你妈都还在干保洁呢,我怎么能不干。你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不退休我也得干。
我说你们俩较什么劲。
我爸说你以为你妈是为了我吗?她是为了你,怕你以后买房娶媳妇压力大。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听着隔壁的电视声和楼下的车声,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二十四了,还要爸妈操心。
但我又能做什么呢。在这个城市活下去已经不容易了。
我妈十月的时候来了一趟南京。
她自己坐大巴来的,早上六点出发,中午十一点到。我在地铁站接她,她背着一个双肩包,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的是一罐腌好的咸菜和一瓶辣椒酱。
我说妈你带这些干嘛,南京什么都有。我妈说南京有是有,但不是我做出来的。
我带她去我住的地方。她进门看了一圈,说你这屋子比我家厕所还小。我说一千五一个月呢,在南京算便宜的。我妈说那也太贵了,你这钱给我,我给你在老家租个三室一厅。
我说妈你别老拿老家跟南京比,不一样。
我妈把咸菜和辣椒酱放桌上,开始收拾屋子。我说你别动,我自己收拾。我妈说你这叫收拾过吗?她把我床上的衣服叠了,把桌子上的外卖盒子扔了,拿抹布把窗台擦了,又把地扫了一遍。
我坐在椅子上看她忙活,感觉自己像个废人。
收拾完了我妈说她想去我公司看看。我说看什么,就一栋写字楼。我妈说想看看你上班的地方。
我带她到公司楼下,她抬头看了看大厦,说这楼真高。我说三十二层,我们在二十一层。我妈说那你每天坐电梯上去?我说不然呢,爬楼梯?我妈笑了笑。
我带我进大堂,刷卡进了电梯。我妈看着电梯里的楼层按钮,说二十一楼,你每天站那么高往下看什么。我说看马路上的车和人。我妈说你不会头晕吗。我说不会。
我隐约感觉我妈在找什么话题。她大概是想跟我说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母子之间这些年说话太少,每次聊的都是吃饭穿暖钱够不够。真正想说的话,反而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中午我带她去公司食堂吃饭,她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米饭,吃得干干净净。她说你们食堂饭还行。我说还行吧,时间长了也腻。我妈说你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有食堂还嫌腻,以前我在超市上班,中午带个馒头就着热水就吃了。
我说妈你别老说以前的事。
我妈说以前的事怎么了,以前的事就不能说了?
我说不是不能,是你一说以前我就心疼。
我妈又笑了,说你心疼什么,又不是你让我去超市的。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吃完饭我带她在写字楼周围转了转。我妈突然指着前面一栋楼说,那是什么地方。我说是商场。我妈说进去逛逛。我说你要买东西?我妈说不买,逛逛。
商场一楼全是卖化妆品的,我妈看了一圈,走到一个柜台前问那个导购,这个粉底液多少钱。导购说三百八。我妈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我说你想要就买,我付钱。我妈说不用,我擦了也没人看。
我说你擦了自己看。
我妈想了想,还是没买。
出了商场,我妈说了一句让我挺难受的话。她说以前在你舅公司上班的时候,公司前台小姑娘都用几百块的化妆品,她用的是超市买的二十块的面霜。那时候觉得挺好,现在退休了反而不甘心,想买支好的用用。
我说那你回去买,我报销。我妈说再说吧,等你结婚的时候我再买,到时候穿得体面点。
我说你别什么都往我结婚上靠。
我妈没接话。
那两天我带她去了中山陵、夫子庙,她走得很慢,膝盖还是疼。我说找个共享单车骑,她说不骑,怕摔。我们就慢慢走,走累了就找地方坐着喝矿泉水。
我妈坐在夫子庙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说南京真大。我说是挺大。我妈说你一个人在这边,会不会想家。我说还好,忙起来就不想了。
我妈说你姥姥老念叨你,让你过年早点回去。
我说好。
我妈又问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她带我去南京玩,那时候我才七八岁,坐绿皮火车来的,住在一个招待所里,一晚上三十块钱。我说好像有点印象。我妈说那时候火车站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全是卖茶叶蛋的,五毛钱一个,你一口气吃了三个,怕你撑着。
我说我不记得了。
我妈说你不记得我记得,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腰的位置。
我说妈你真是什么都记得。
我妈说你的事我都记得。
我鼻子突然酸了。赶紧转头看别的地方,怕我妈看见。
我妈在南京待了两天就回去了。说舍不得我姥姥一个人在家,怕她血糖高不知道按时吃药。
送她去汽车站的时候,她突然把双肩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塞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万块钱。
我说妈你哪来的钱。
我妈说退休金攒的,还有社区发的绩效,你拿着。
我说我不要。
我妈说你拿着,别废话。
我说我真不要,你自己留着用。
我妈说你舅舅上次那个事你知道的,公司那个情况,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些钱就当我给你存的,你存着以后用。
我说你把舅舅那事忘了行不行。
我妈说没忘,但也不提了。你真当我放不下?我就是觉得,你舅那个公司倒了,你姥姥肯定难受。我心疼你姥姥。
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转身上了大巴。我站在车站外面,看着大巴开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站了好一会儿。
回出租屋的路上路过新街口,满大街的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我突然想,南京这么大,这么多人,可真正跟你有关的就那么几个。我妈是其中一个。我姥姥是其中一个。我爸也算一个。舅舅呢?算半个吧。
十一月底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舅舅公司彻底关停了。
不是破产,就是做不下去了,把剩下的几个项目转给别人,员工遣散,办公室退了。舅舅在家待了一段时间,后来去一个朋友的公司当副总,管工程,一个月万把块钱。
我妈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那舅妈呢。我妈说还那样,在朋友圈卖东西。
我说舅舅没找你?
我妈说找了,发信息说公司关了,对不起,没把公司做好。我说你咋回的。我妈说我回的是,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你好好照顾咱妈就行。
我说就这样?
我妈说就这样。
我想了想,问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我说妈,你觉得舅舅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你,还是因为公司倒了才想起来对不起你。
我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给你的回答是,不管什么原因,他能想起来对不起我就行。以前连想都想不起来。
我说你这要求也太低了。我妈说不低了,你舅舅那个人,能想到对不起别人,已经是很大进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说你过年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腊月二十八左右。我妈说行,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翻我妈的微信朋友圈。她不怎么发,最近一条是十一月的,拍了一棵银杏树的照片,配了一行字:叶子黄了,又一年了。
下面有人评论,是舅舅。他只发了一个字:姐。
我妈没回。
我突然想到2014年我妈去舅舅公司那天。舅舅开着他的黑色奥迪来接我妈,我妈穿着那件她最好的呢子大衣,头发用发胶梳得整整齐齐。
舅舅说姐你放心,公司有我在,你的饭碗就稳。
八年后的2024年春天,我妈坐在仓库隔间里拍下那份裁员名单,夹进户口本。
从舅舅说“你的饭碗稳”到我妈说“按劳动法办”,中间隔了三千多个日夜。我妈从四十四岁到五十二岁,舅舅从三十九岁到四十七岁。姐弟俩在一家公司待了八年,最后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都隔着一个人。
姥姥说你们姐弟俩就不能说句话?
我妈说妈你吃菜。
舅舅说别说了。
姥姥坐在他们中间,眼睛看不清,但耳朵好使。她听着儿子和女儿在这张桌子上说话,一句说给她听,一句说给空气听,姐弟俩始终不看着对方。姥姥放下筷子,擦了擦眼角,什么都没再说。
这大概就是结局了。
不完美,但真实。
我妈从舅舅公司出来以后,日子越过越简单。早上五点起床煮粥,六点半出门扫地,下午四点下班,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她那条二十块钱的橙色围巾每天都围着,洗了也不换,说围习惯了。
她不怎么提舅舅了。就像她说的,一码归一码。舅舅帮过她,确实帮过,没有舅舅那份工作,我大学可能真的念不完。但舅舅也伤过她,五年上了五次裁员名单,这种伤不是一句“公司困难”能盖过去的。
我妈选择了不恨。
不是原谅,是不恨。这是两回事。
我有时候想,我妈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吃了这么多亏之后还能说出“不恨”两个字。她身上有一种我不知道该叫什么的韧性,不是忍了,不是算了,是放下了。
真的放下了吗?
我不知道。但她说放下了,我就信她。
毕竟这个人,在舅舅公司待了八年,连一句“我不干了”都没喊过。她从来都是安静地来,安静地走,安静地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连撕破脸都撕得安安静静的。
这就是我妈,周素云。
一个在舅舅公司干了八年的资料员,一个扫楼道都能扫出优秀的保洁员,一个五十二岁学会用劳动合同法的人。
一个终于不忍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