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上拒绝孕妇换下铺请求,她骂我一夜,下车递她张纸条,她愣了
发布时间:2026-04-26 18:02 浏览量:1
高铁D3174次列车,晚八点四十五分。
孕妇站在我面前,手扶着七个月大的肚子,脸涨得通红。
“你到底有没有同情心?我一个孕妇,你一个大男人睡下铺怎么了?”
车厢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我握紧手里的车票,看着铺位号——07车021下铺。
她老公站在她身后,手机举得老高,镜头对准我。
“让不让?不让我就发网上去,让大家评评理。”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最后只从包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
她不知道,我比她更需要这张下铺。
第一章
我叫沈蔚,三十二岁,妇科肿瘤医生。
这趟车是从北京西开往长沙的慢车,全程十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我买的是下铺,因为刚做完一台十二小时的手术,左膝积液复发,站久了会肿。
孕妇是在石家庄站上车的。
她一上车就盯上了我的铺位,把行李直接扔在我床上。
“大哥,换个铺呗,我上铺爬不上去。”
她的语气不像请求,更像是通知。
我说:“不好意思,我腿有伤,也需要下铺。”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会被拒绝。
“你有伤?你有伤能比我一个孕妇重要?”
她声音陡然拔高,整节车厢都安静了。
她老公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攥着两张车票,在我眼前晃。
“看清楚,我们也是下铺,只不过在08车厢。我就是不想让我老婆走那么远,才想跟你换。”
我看了眼他的车票,08车023下铺。
“那你们可以找08车厢的人换。”
“那边都是上铺!”他急了。
孕妇开始抹眼泪。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冷血的人。我肚子里是条命,你懂不懂?”
周围的议论声起来了。
“一个大男人,跟孕妇计较。”
“换一下怎么了,又不少块肉。”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
我深吸一口气,没说话,把拐杖从座位底下抽出来。
孕妇看到拐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装什么装?我上车时可看见你走路好好的。”
我没解释。
左膝积液是间歇性的,站久了才疼,不是一直瘸。
她认定我在装病。
她老公开始录像。
“来,大家都看看这人嘴脸。我老婆怀孕七个月,求他换个铺都不肯。”
手机怼到我脸上,只有十厘米距离。
我转过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你拍可以,但我提醒你,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二条,未经本人同意拍摄并发到网上,侵犯肖像权和隐私权。”
他手抖了一下,但没放下。
孕妇开始骂人。
“你不是人。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也被人这么欺负过?活该你一辈子打光棍。”
我没接话。
列车员听到动静过来了。
“怎么回事?”
孕妇立刻换了副嘴脸,眼眶通红,声音颤抖。
“同志,我就想换个下铺,他不同意还骂我。”
列车员看看她的大肚子,又看看我手里的拐杖,有点为难。
“这位先生,你看能不能……”
“不能。”我斩钉截铁。
孕妇又开始哭,声音响彻车厢。
列车员不好再说什么,劝了几句孕妇就走了。
但孕妇没走。
她站在我铺位边,开始一轮又一轮的控诉。
“我老公在深圳打工,一年回一次家。我这次是去跟他过年,孩子都快生了,他连面都没见着。我就想路上舒服点,有错吗?”
没人回答她。
她自己继续讲。
“有些人就是心是黑的。我算是看透了,这社会好人没好报。”
她老公拍累了,放下手机,开始帮腔。
“算了,老婆,咱不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他早晚遭报应。”
“我不走!我今天就在这儿站着,我看他良心能不能过得去。”
她真就站在过道里,扶着栏杆,肚子顶在我床尾。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她骂了整整一夜。
从我的长相骂到我的穿着,从我的家教骂到我未来的孩子。
中间列车员来过两次,劝她回去休息。
她不走。
列车员也无奈,只能叮嘱她注意安全。
凌晨三点,她骂累了,靠着栏杆睡着了。
她老公也靠在座位上打呼噜。
我睁开眼,看着她的脸。
嘴唇发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呼吸不太均匀。
职业本能告诉我,她状态不对。
但我没动。
凌晨五点,列车快到郑州站。
她醒了,又开始骂。
“你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等我孩子出生,我让他看看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冷血的人。”
我从包里掏出便签纸和笔。
在昏暗的车灯下,写了一行字。
下车时,我把纸条折好,递给她。
“这是给你的。”
她没接。
她老公一把抢过去,打开看了两眼,脸刷地白了。
“老婆,你……你自己看。”
孕妇接过纸条,低头扫了一眼。
整个人僵住了。
纸条上写着:
“你胎盘前置,有早产迹象。建议你到站后立刻去医院,别等去深圳了。”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拄着拐杖慢慢走出车厢。
身后传来她急促的呼吸声,和她老公慌乱的脚步声。
“先生!先生你等等!”
我没回头。
出站口的风很大,我裹紧外套,打了辆车去医院。
长沙市中心医院,妇产科。
我今天的行程,是来这里会诊一台高危产妇手术。
孕妇叫周敏,三十一岁,胎盘前置合并胎盘植入,术中出血风险极高。
昨晚十二点,科室主任给我打电话,让我务必赶上这台手术。
他说:“沈蔚,这台手术只有你敢做。”
所以我一夜没睡。
所以我不敢把下铺让出去。
因为我今天要站十二个小时。
因为那是一条命。
两条命。
第二章
长沙市中心医院,住院部十二楼。
我到医院时是早上七点二十,比约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护士站值班的护士看到我,愣了一下。
“沈医生?您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就过来了。”
我没告诉她,我是因为在高铁上被人骂了一整夜才没睡成。
“周敏的检查报告呢?拿来我看看。”
护士递过来一沓资料。
我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胎盘完全覆盖宫颈内口,植入深度超过二点五厘米,子宫前壁已经被侵蚀得只剩薄薄一层。
这种手术,子宫切除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更麻烦的是,她血型是罕见的Rh阴性。
“血备了多少?”
“八百毫升。”
“不够。至少要两千。去跟血库说,沈蔚要的,让他们想办法。”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我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取周敏的电子病历。
孕三十四周,二次剖宫产史,三次人流史。
上次剖宫产是三年前,在深圳的一家私立医院做的。
手术记录写得很潦草,连子宫切口缝合方式都没标明。
这种人,谁给她的勇气再怀孕?
敲门声响了。
进来的是科室主任刘教授。
“小沈来了。昨晚的火车?”
“嗯,高铁。”
“辛苦你了。这台手术确实非你不可,咱们医院没人敢接。”
我把病历递给他。
“刘老师,病人家里知道风险吗?”
“知道。我反复谈过好几次了。但她和她老公都坚持要生。”
“为什么?”
“前面两个都是女儿。婆家想要儿子。”
我手里的笔停了。
“所以这是第三胎?”
“对。她说如果这胎还保不住,她老公就要跟她离婚。”
我没说话。
这种事在妇产科见太多了,但每次听到还是会觉得嗓子眼发堵。
“手术安排在几点?”
“下午两点。你先去休息一会儿,昨晚火车上肯定没睡好。”
我点头,但没去休息。
我去了病房。
周敏住在十六床,靠窗的位置。
我到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刷手机,手背上挂着硫酸镁。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三十二岁的人,眼角纹路像是四十多的。
“您好,我是沈蔚,下午给您做手术的医生。”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
“医生,我能保住子宫吗?”
直入主题。
我没正面回答。
“我们会尽力的。但您要做好心理准备,一切以你的生命安全为前提。”
她眼圈红了。
“我老公说了,如果这次再把子宫切了,他就不要我了。”
“您前面两次剖宫产,子宫本来就有瘢痕,再次怀孕本身就风险极高。您为什么还要……”
话说到一半,我咽回去了。
问这种问题没有意义。
答案无非就是丈夫想要儿子,婆家想要孙子,她自己又做不了主。
“医生,您能帮帮我吗?”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我求您了,一定要保住我的子宫。我不能没有这个家。”
我把手抽出来。
“我只能保证尽最大努力。但如果您术中出血控制不住,切除子宫是唯一的选择。”
她开始哭。
我没安慰她,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一个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我妈说了,这次要是还生不出儿子,就让我跟她离婚……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绝后吧……”
我猜这是周敏的老公。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到我,脸上堆起笑。
“您是周敏的主治医生?”
“嗯。”
“医生,您一定要保住我老婆的子宫。我们还准备要四胎呢。”
“四胎?”
“对啊,这胎要是个女儿,还能再拼一把。”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很胖,啤酒肚鼓得像怀了六个月,指甲里全是黑泥,衬衫领子发黄。
“你老婆这次能活着下手术台就不错了。还四胎?”
他脸色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开始画手术路径图。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蔚蔚,你到长沙了吗?你爸今天又去复查了,医生说指标不太好。”
我心里一紧。
“什么指标?”
“肝功能。转氨酶又高了,怀疑是肿瘤复发。”
我爸肝癌术后一年半,一直在定期复查。
我本来应该陪他去复查的。
但这台手术推不掉。
整个湖南省能接这台手术的医生不超过三个人,另外两个一个在国外进修,一个上周刚做了阑尾炎手术。
只有我能来。
“妈,我这边手术做完就回去。最多两天。”
“你忙你的,妈就是跟你说一声。别担心,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图。
下午一点半,我换好手术服,进了手术室。
周敏已经被推进来了,躺在手术台上,腰麻已经打好。
她看起来很紧张,嘴唇在哆嗦。
“医生,我害怕。”
“不用怕,睡一觉就好了。”
麻醉医生开始给药。
她的眼皮慢慢沉下去。
我戴上手套,伸手接过手术刀。
“开始吧。”
刀尖划过皮肤的瞬间,我全神贯注。
第三章
手术进行了四个半小时。
比预期多了两个小时。
原因很简单——出血量远超预估。
打开腹腔的瞬间,我就看到子宫前壁布满了怒张的血管,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胎盘已经穿透子宫浆膜层,再晚两周,就会直接长到膀胱上。
我做了十五年妇产科手术,这种程度的植入,排得进前三。
每一步都像在拆弹。
分离、结扎、止血、再分离、再结扎、再止血。
周敏的血色素从一百一十克每升掉到了五十二克每升。
血库送来了两次血。
Rh阴性血把整个长沙的血库都快掏空了。
最终,子宫还是没保住。
我尽了最大努力,但出血点实在太多,根本无法控制。
切除子宫的那一刻,周敏的老公在外面闹。
“你们凭什么切我老婆子宫?!我说了要保住!”
护士跑进来跟我说的时候,我正拿着缝合针,一针一针地关腹。
“让他闹。有事让他来找我。”
手术结束已经是晚上七点。
我走出手术室,周敏的老公冲上来。
“你怎么当医生的?!我老婆以后怎么生孩子?!”
我摘下口罩。
“你老婆刚才在手术台上出了两千三百毫升血,一个成年女性全身也就四千毫升。不切子宫,她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
他愣住了。
“你……你骗人。”
“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看不懂可以让护士念给你听。”
我越过他,走向医生办公室。
身后传来他的哭声,很大,很难听。
不像是在哭老婆,更像是在哭自己的儿子没了。
我在办公室坐了十分钟,把手术记录写完。
然后是术后医嘱、病理申请单、输血记录。
手机震动。
我妈又发消息了。
“蔚蔚,你爸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要住院。”
我拨电话过去。
“妈,我明天一早的火车回去。”
“你先忙你的,你爸这边有你姐在。”
“我知道。我明天一定回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了五分钟。
然后起身去了病房。
周敏醒了。
麻药效果刚过,她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医生……”
“别说话,你现在很虚弱。”
“我的子宫……是不是没了?”
我没瞒她。
“保不住了。出血太严重,不切你会死。”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老公呢?”
“在外面。”
“他是不是很生气?”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他没进来过吧?”她问。
我犹豫了一下。
“没有。”
她笑了,笑得很苦。
“我就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妇产科待了十五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
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的身体糟蹋成什么样了。
“沈医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说。”
“您结婚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没遇到对的人。”
“您条件这么好,怎么会遇不到呢?”
我笑了笑,没回答。
她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
“我要是当年像您一样,该多好。”
我没接话。
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上,周敏的老公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妈,子宫没了……对,医生说保不住了……我知道,我也没办法啊……”
我听不下去了。
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先生,对不起。我是高铁上那个孕妇。我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真的是胎盘前置,再晚两天可能就出事了。谢谢您。对不起。”
我没回。
又收到一条。
“您能告诉我,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我是医生。”
对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您叫什么名字?我想当面感谢您。”
“不用了。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我关掉手机,趴在桌上。
累。真的很累。
左膝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在扎。
这一整天站下来,积液肯定又严重了。
但我没时间处理。
明天一早还要赶回北京,我爸还在医院等我。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坐上了回北京的高铁。
这次我买的是靠窗的硬座票。
没买到卧铺。
没关系,反正也就八个小时。
我靠着窗户,闭眼休息。
手机震动,是科室副主任护师张姐发来的微信。
“沈医生,您父亲今天转院来咱们医院了?”
我心里一沉。
“什么?!转院?”
“对啊,一大早就转来了,住在消化内科二十六床。您不知道?”
我妈没说。
她怕我担心。
我立刻拨通我妈的电话。
“妈,我爸怎么转院了?”
“你别急,就是这边的医生说情况复杂,建议转到你们医院。”
“什么情况复杂?到底怎么了?”
“你爸肝上又长了东西,准备做介入治疗。”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肝癌复发。
这是所有癌症患者最怕听到的词。
“我中午就到。你们在医院等我。”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是医生,每天面对生死,按理说不该这么脆弱。
但那是你爸。
是那个从小把你举过头顶的男人。
是那个为了供你读医学院,起早贪黑开出租车,胃出血都舍不得去医院的男人。
是那个查出肝癌后第一句话是“别告诉蔚蔚,她工作忙”的男人。
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擦。
坐在旁边的大姐递过来一包纸巾。
“小伙子,没事吧?”
“没事,谢谢。”
我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脑子里全是刚刚做的那台手术。
周敏,三十二岁,为了生儿子差点把命丢了。
我爸,六十一岁,辛苦了一辈子,还没来得及享福,又要跟病魔搏斗。
这条命,有时真的太脆弱了。
中午十二点半,火车到站。
我打了辆车直奔医院。
消化内科,二十六床。
我爸躺在病床上,精神看着还好,就是瘦了很多。
我妈坐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
“蔚蔚,你回来了。”
“爸,您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累。”
主治医生是我同事,叫杨一鸣。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直接摊开片子。
“沈医生,你爸的情况不太乐观。肝右叶复发病灶,直径四厘米,而且位置不好,靠近门静脉。”
“能介入吗?”
“可以尝试。但这次复发比上次凶险得多。我建议做TACE联合靶向和免疫治疗。”
“治愈率多少?”
杨一鸣沉默了三秒。
“不到百分之二十。”
我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盯着那张片子。
四厘米的肿瘤,像一颗钉子,钉在我爸的肝脏上。
“如果治疗失败呢?”
“肝衰竭。”
我一拳砸在桌子上。
杨一鸣拍拍我的肩膀。
“先别想那么多。我们尽最大努力。”
回到病房,我妈正给我爸擦脸。
“蔚蔚,你别太担心了。你爸上次不也挺过来了吗?”
“妈,爸这次的情况比上次严重。”
她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多严重?”
我没瞒她。
“治愈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我妈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
我爸看着我,眼眶也红了。
“蔚蔚,爸不怕死。爸就是舍不得你们。”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爸,我不会让您死的。”
我不是在安慰他。
我是医生,我见过太多死亡,但也见过太多奇迹。
我要创造奇迹。
第五章
下午三点,我妈让我回去休息。
她说你爸这边有我在,你一晚上没睡,别熬坏了身体。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片子上的那个肿瘤。
四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杨一鸣打来的。
“沈医生,你方便来一趟医院吗?你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有些情况我需要当面跟你说。”
我从床上弹起来。
“什么问题?”
“你来就知道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杨一鸣正站在走廊上等我。
他的表情很凝重。
“什么事?直接说。”
“你爸的甲胎蛋白,一万二。”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甲胎蛋白正常值小于七,超过四百就有肝癌可能,超过两千就是高度怀疑。一万二意味着肿瘤负荷极大,很可能已经发生了肝外转移。
“做增强CT了?”
“做了。结果明天出来。”
“如果转移了……”
“那连介入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杨一鸣拍拍我的肩膀。
“先别想太多。明天看CT结果再说。”
我点头,但我很清楚他在安慰我。
甲胎蛋白一万二,转移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我爸的病,基本没救了。
我走到病房门口,没进去。
我妈正给我爸擦身子,动作很轻。
我爸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我知道他没睡。
他的眉头一直皱着,嘴唇在微微颤抖。
他在怕。
我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是妇产科,我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周敏的老公在护士站大吵大闹。
“我老婆住院费欠了三天了,你们凭什么不给她停药?”
护士耐心解释:“先生,您先把欠款补上……”
“我没钱!你们医院不是救死扶伤吗?怎么就知道要钱?”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周敏正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看到我经过,笑了一下。
“沈医生。”
我走进去。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伤口有点疼。”
“那是正常的。记得按时换药。”
“沈医生,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您说。”
“您昨天说您没结婚,是因为没遇到对的人。我想问,您对的人,是什么样的?”
我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我觉得像您这样的人,应该很受欢迎才对。”
我想了想。
“可能是我要求太高了吧。”
“什么要求?”
“我希望对方能理解我的工作。”
“就这个?”
“就这个。”
她似乎不太理解。
“这要求不高啊。”
“但在很多人看来,这就是最高的要求。”
我笑了笑,走出病房。
手机又震动了。
陌生号码,长沙的号段。
我接起来。
“沈医生您好,我是高铁上那个孕妇。”
我听出了她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我问的列车员。他说您当时留了旅客信息。”
“有事吗?”
“我想向您道歉。那天晚上我太过分了。”
“没事。”
“还有……我想谢谢您。我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如果再晚几天,我可能就大出血了。您救了我,也救了我的孩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在哪?”
“在长沙妇幼保健院住院。医生说需要提前剖腹产,明天就做。”
“那你好好休息,听医生的。”
“沈医生,我能请您来给我做手术吗?”
“我在北京,来不及。”
“那……我生完孩子,能请您给孩子起个名字吗?”
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为什么让我起?”
“因为您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想拒绝,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的话是: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天快黑了。
我爸的时间也不多了。
但我不会放弃。
我是沈蔚。
我是个医生。
我见过太多绝望,也见过太多希望。
我相信奇迹。
深夜十一点,CT结果出来了。
杨一鸣把片子放在灯箱上,用笔指着肝脏右叶那团阴影。
“肝内多发转移,门静脉癌栓形成。”
我盯着片子,一动不动。
每一条转移灶都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还能介入吗?”
“介入的意义不大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靶向加免疫治疗,但效果不保证。”
“有效率多少?”
“百分之十到十五。”
我闭上眼睛。
百分之十到十五。
也就是说,我爸的治愈希望,从百分之二十降到了百分之十。
“沈医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我做了十五年医生,跟无数家属说过这句话。
当时我不知道,这句话有多残忍。
现在我知道了。
“还有多长时间?”
“如果不治疗,三个月。治疗的话,可能半年到一年。”
一年。
我爸才六十一岁。
他还没看到我结婚,还没抱上孙子,还没去他想去的西藏。
“费用呢?”
“靶向加免疫,一个月大概两万到三万,医保能报销一部分。”
“不管多少钱,治。”
杨一鸣拍拍我的肩膀。
“明天就上方案。”
我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
我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膝盖钻心地疼。
但我没动。
就这样蹲了十分钟,我站起来,擦掉眼泪,走进病房。
我妈靠在我爸床边睡着了。
我爸醒着,看着我。
“蔚蔚,结果怎么样?”
我笑了笑。
“没大事,就是肝功能不太好,需要住院调理一段时间。”
我爸看着我,没说话。
半晌,他说了一句话:
“蔚蔚,你别骗爸了。爸心里有数。”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爸,您放心,我会治好您的。”
“你治不好。你又不是神仙。”
我爸笑了,笑容很平静。
“爸这辈子够了。有你和你姐,有你妈,够了。”
“爸……”
“蔚蔚,爸有个心愿。”
“您说。”
“你赶紧找个对象吧。爸走之前,想看你成家。”
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好。”
第六章
接下来一个月,我过得很像机器人。
每天早上七点到医院,先去消化内科看我爸,然后去妇产科查房、做手术。
下午下班后,再回消化内科陪我爸。
有时候太累了,就趴在床边睡一觉。
我妈劝我别这么拼,身体会垮。
我说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但身体不会骗人。
左膝肿得像馒头,走路都费劲。
科室里的护士偷偷给我买了个护膝。
“沈医生,您可别把自己累倒了。”
我笑笑,没说话。
累倒?
我没资格累倒。
我爸还等着我救。
一个月里,我做了二十七台手术。
其中六台是高危孕产妇抢救。
三个保住了子宫,三个没保住。
每一个失去子宫的女人,都在手术台上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老公不要她们了。
有一台手术,女人才二十五岁,第一胎,因为前置胎盘大出血,紧急剖宫产加子宫切除。
她老公在手术室门口跪下了。
“医生,求您了,一定要保住子宫,我还没儿子呢。”
我说:“你老婆都快死了,你还想着儿子?”
他不吭声了。
手术后,他进去看了一眼老婆,转身就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过。
后来我听说,他提了离婚。
理由是“你不能生孩子了,我留着你干嘛”。
那个女人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哭了一整夜。
我不在现场,但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因为在妇产科待了十五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画面。
每次看到,我都会想一个问题:
女人到底图什么?
图那点虚无缥缈的爱?
图那个根本不把你当人的男人?
图那个把你当生育工具的婚姻?
我想不通。
也许是因为我从来没爱过。
也许是因为我根本不相信爱情。
第七章
第二个月,我爸的病情开始恶化。
靶向药物的副作用很大,他每天恶心、呕吐、腹泻,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我妈心疼得直哭。
我爸反而很平静。
“别哭了,就当是减肥了。”
他想用幽默让我们好受点。
但我们都笑不出来。
有一天晚上,我爸突然拉着我的手。
“蔚蔚,爸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你妈以后就靠你了。你姐嫁得远,你离得近,多照顾照顾她。”
“爸,您别说了……”
“让我说。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握紧他的手。
“你妈的退休金不高,你每月给她点钱。她腰不好,别让她干重活。她脾气急,你别跟她吵。”
“我知道。”
“还有你,”他看向我妈,“蔚蔚工作忙,你别总催他结婚。他有自己的想法。”
我妈哭着点头。
“好了,我说完了。睡觉吧。”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那一晚,我在走廊上坐了一夜。
手机震动了无数次。
有周敏老公打来的,我没接。
有高铁上那个孕妇发来的微信,我扫了一眼。
她生了个儿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她发了张照片,孩子很可爱,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她说:“沈医生,谢谢您。”
我回了个“恭喜”,然后关掉手机。
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人。
是我姐。
她从深圳飞回来的,眼睛哭得通红。
“蔚蔚,爸怎么样了?”
“不太好。”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杨一鸣来找我。
“沈医生,新到了一款免疫药,有效率比之前的高一些,但价格很贵。”
“多少钱?”
“一个月八万,全自费。”
我姐在旁边听了,二话没说。
“用。钱我来想办法。”
我摇头。
“姐,你还有房贷要还。”
“那也不能看着爸等死。”
最后我们决定,一人出四万。
我爸知道了,死活不肯用药。
“八万一个月,你们疯了吗?我去西藏一趟才几千块。”
“爸,钱没了可以再赚,您没了就没了。”
我爸沉默了。
半晌,他说:“蔚蔚,你要答应爸一件事。”
“什么?”
“等我好了,你要带个对象来见我。”
我愣了一下。
“好。”
第八章
第三个月,高铁上那个孕妇又联系我了。
她说她想来北京看病,顺便当面感谢我。
我说不用。
她说她已经买好票了。
我只好答应。
见面那天,她抱着孩子来的。
孩子三个月了,白白胖胖的,很可爱。
她叫刘敏,二十七岁,在长沙做会计。
“沈医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真不用。”
“那您能告诉我,您那天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我指了指她的病历本。
“你嘴唇发白,额头出汗,呼吸频率不规律,典型的失血前兆。加上你说你怀孕七个月,我猜应该是胎盘前置。”
“你太厉害了。”
“不是我厉害,是职业习惯。”
她看着我的白大褂。
“沈医生,您平时工作很累吧?”
“还好。”
“您结婚了吗?”
我愣了一下。
“怎么又问这个?”
“我想给您介绍个对象。”
我哭笑不得。
“不用了。”
“您别拒绝。我有个闺蜜,也是医生,在长沙湘雅医院工作。人特别好,就是一直单身。”
“我真的不用。”
“您先见见嘛。不合适就算了。就当交个朋友。”
我正想拒绝,手机响了。
是杨一鸣打来的。
“沈医生,你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肿瘤缩小了百分之二十。”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掉地上。
“真的?”
“真的。新药有效果。”
我挂掉电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刘敏吓了一跳。
“沈医生,您怎么了?”
“没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是有希望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您答应我,见见我闺蜜?”
我看着她怀里那个孩子,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
突然觉得,也许我可以试试。
“好。你安排吧。”
第九章
刘敏的闺蜜叫方晴,二十八岁,湘雅医院心内科医生。
我们加了微信,聊了几天。
她说话很直接,不拐弯抹角。
“沈蔚,我想跟你说明白,我不恋爱脑,我也不会为了男人放弃事业。”
“巧了,我也是。”
“那我们可以试试。”
“试试就试试。”
我们约在长沙见面。
高铁上,我又买了张下铺。
这次没人找我换铺。
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
到长沙的时候,方晴在出站口等我。
她穿着白大褂,刚从手术室出来。
“抱歉,刚做完一台急诊,没来得及换衣服。”
“没事。”
我们找了家湘菜馆,边吃边聊。
聊工作,聊生活,聊理想。
她问:“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没遇到合适的。”
“什么叫合适?”
“能接受我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医院。”
“就这个?”
“就这个。”
她笑了。
“那你现在遇到了。”
我看着她,也笑了。
也许这世上还是有爱情的。
只是我以前没遇到。
第十章
半年后。
我爸的病情稳定了,肿瘤缩小了一半以上。
虽然治愈的希望依然渺茫,但至少还活着。
还能吃饭、走路、跟我妈拌嘴。
还能在电话里催我赶紧结婚。
我和方晴开始异地恋。
一个月见一次面。
有时候她来北京,有时候我去长沙。
刘敏的孩子一岁了,会叫妈妈了。
她给我发了张照片,孩子穿着红色小棉袄,笑得很开心。
“沈医生,您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我想了想。
“叫刘希。希望的希。”
周敏也给我发了消息。
“沈医生,我离婚了。”
“想通了?”
“想通了。他不走,我也会赶他走。”
“你现在怎么样?”
“我在娘家住,我妈帮我带孩子。我找了份工作,工资不高,但够用。”
“挺好。”
“谢谢您,沈医生。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到现在还在那个烂泥坑里。”
“不客气。记住,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谁的妻子、谁的妈妈。”
“我记住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夕阳。
方晴发来微信。
“沈蔚,我们结婚吧。”
“为什么这么突然?”
“因为我查了一下,异地恋超过一年,分手率百分之七十。我不想分手。”
我笑了。
“好。但有个条件。”
“什么?”
“婚后我们可以异地,但每个月至少要见两次。”
“成交。”
我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膝盖不疼了,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真好了。
窗外霓虹灯闪烁。
这座城市的夜晚很吵,但此刻我的心很安静。
我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一台手术等着我。
又是一个高危产妇,又是一个把命交给我的女人。
我会尽力的。
因为我是沈蔚。
我是个医生。
我见过太多绝望,但也见过太多希望。
我知道,这个世界不完美。
但总有一些东西,值得我们坚持下去。
比如希望。
比如爱。
比如那条高铁上递出去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