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为不想去补习班与妈妈动手,走出抑郁的“神童”:我只是“选择坐下”的普通人
发布时间:2025-03-31 20:42 浏览量:6
世界上有两个王存是。
一个是所谓的“天才少年”、“神童”,另一个是“选择坐下”的普通人。
前者生活在人们的艳羡和夸奖中,跳级念书,比班级同学普遍小两岁,10岁获得天文奥赛二等奖,25岁获得理学博士学位,在中国科学院大学天文与空间科学学院做博士后。
后者生活在北京怀柔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为不上补习班和妈妈“打架”,喜欢打游戏,在中学卫生间里偷吃辣条,因为接二连三的“失败”陷入抑郁,在大学宿舍整宿睡不着。
在“鸡娃”“内卷”还没有成为热词的时代,“神童”“天才少年”曾是上世纪80年代到本世纪初许多孩子和家长追逐的神话。但长大后,王存是才发现,“神童”标签以外,人生的轨道不只有一种。
以下内容根据王存是口述整理:
“神童制造”工程
从一二年级起,我开始在家附近的学生活动管理中心上天文的兴趣班。我听过许多故事,比如科幻的、历史的、神话的,他们都会告诉你,比较厉害的都是从天上来的。你看哪吒,就总是从天上“噔”地就下来了。
跟着兴趣班老师学了几年,10岁时,我去参加一个天文奥赛,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学科竞赛,主要是为了选拔参加国际天文学奥林匹克竞赛 (IAO)和亚太地区天文奥林匹克竞赛(APAO)的选手。
我获得了天文奥赛二等奖。这是个不错的成绩,反正在当时,我不知道有谁还在同样的年纪拿过这个奖。
当时,我妈对八中少年班特别感兴趣。三年级快结束时,我妈让我去考。我觉得个性化的培养方式挺好,再加上能少上几年学,就说“行”。考试要求是四年级优秀学生的水平,我就把四年级的东西提前学完了。
后来,我没考上。我妈问我,要不四年级就不上了。我当时挺高兴,觉得四年级不上了,可以多玩一年。我妈把我拉到另外一个学校,直接做了四年级期末考试的试卷。当时考的都及格了,就算跳了一级。
我一共考了三回北京八中少年班,参加了三次高考,其中两次是考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但都落榜了。
就拿北京八中少年班的三次考试说,我记得,三年级去考时,题目已经考了大量五年级的知识。等我自学了一年,从三年级直接跳到五年级,觉得第二次考肯定稳了,却发现题目考了大量六年级的东西。等我六年级去考时,连中考题都出上了。
一年比一年卷。这是我的切身感受。好像自己每次往上蹦,试图越过栏杆,都发现标准在不断提高。
我妈对八中少年班有执念,可能是她觉得自己能培养出一个“天才”吧。
从五年级到高三,我上了各种补习班,书法、天文、奥数、物理、全科补习。我家在怀柔,到市里上课有53公里,要坐2个小时的公交加地铁。周末如果8点上课,我需要6点起床。
知春里、大钟寺、知春路、团结湖、魏公村——我在不少地方上过课。课是随着机构老师走的。
我觉得挺累的,但真正的“反抗”发生在初二。那时候,我在朝阳一所学校上初中。在我印象里,其他中学每天7、8节课,我们学校直接拉到10节,晚自习也晚,等周五回到家,精力基本被榨干。学校的作业量也很大——像数学单科,周末的作业量一般是20页起步。
我跟我妈说,我不想去数学、物理补习班了。我妈不同意,觉得就应该听她的,这样是对我好。我们从吵架到动手,打手,打屁股,哪里都打。基本我们每次干仗,我都得哭一回。
我知道,我不在时,我妈会拿我出去和其他家长显摆,让他们觉得自己培养的孩子很厉害,但我在场时,我妈又会拿一些可有可无的小事打压我,比如每天几点起床,晚上不睡觉,出去玩不回家。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奖牌”,一方面向外人展示,嘉奖我妈教育方面的付出,另一方面被摔毁,来显示我妈对于奖牌的所有权和控制权。
初二的那次冲突,我最后选择了“非暴力不合作”。我跟我妈说,“你可以报,但我肯定不去。”后来,我妈去查了记录,发现我已经缺了两三次课,就把补习班退了。
“快人一步”的诅咒
虽然跳了级,我从来没有“我比你们都聪明”的优越感。
我也看过很多“天才少年”的例子。比如某神童被父母禁止接触课外书与电视机,某天才少年因生活自理能力差、知识结构不适应等原因,被迫退学。
我觉得“过早开发智力”这个事本身没有问题,但你需要保证他的心智成熟度和他周围的人是相似的。一个人的心智成熟程度和周围人不一致时,就会存在很多问题。
“年龄小”这个标签,是把双刃剑。一方面,大家会默认允许,你能够犯很多其他人不能犯的错误,相当于你犯错误时,没有人给你纠正。另一方面,大家会因为你“小”去找你乐子,相当于“逗小孩”。
举个例子,高中时,我会直接怼老师。被罚是很正常的,但他不会告诉我为什么可以这样做,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平时和同学交流也是,比如你其实说话冒犯到了他,但是他会觉得这事发生在你身上,是可以容忍的。于是,冒犯还会再次发生。
有时,我也会想,高三那年考砸,跟老早就开始“卷”有关系。一条赛道,普通人匀速前进,在最后阶段冲刺,而我在前半程就全力加速,快到终点时已经累了。
高一时,我拿着中科大少院的邀请函,相当于拿到了“高考体验券”——报考少年班的考生,通过中科大专家组审核后,能凭准考证在当地参加全国统一高考。我第一年参加高考,因为本身就没打算能直接上,所以可以随便“压力”别人。我把我会写的写完,其他随便写两笔,然后开始趴着睡觉。
高二那年,高考之前,我请了一个星期假,我跟爸妈、老师说我要复习,其实在家关门打了一个星期Dota。因为之前复习得比较完备,我考了630分,超了一本线80分——这个成绩在第一年能被中科大少院录取,但因为第二年分数线涨了,我还是没考上。
按理说,高二已经超80分了,高三应该更好,对吧?但高三那年,我疲了,一整年想着法子玩。每天就琢磨怎么躲着老师爬到楼顶去玩跑酷,不然就是撬开每个教室讲台前多媒体的锁,插上U盘打游戏。
当时高中有6个班,1班是看剧的,2班是打炉石传说的,3班是打Dota的,4班是打拳皇97的,5班和6班是看综艺的。我2、3、4班来回窜。
高考分出来,我考了650。这个分数并不理想。我想学天文,但成绩离南大、北师大这些有天文系的学校都差了一些。
最后,我报名了南科大数学系——2015年,南科大第一次在北京招生,我成了第一届。
“成功”,或一无所有
我妈对我的选择很“失望”。她认为一所2012年刚刚建立的学校,没有底蕴,“如果选了这学校,只能是你去给学校创造历史”。
我推测我妈背后的“潜台词”是——“往坏了说,你这样的都能成历史”。
但我不后悔。南科大是我心中“理想大学”的样子——多导师制,教授治校,学术言论自由,学生决定学校的管理和方向。
成为博士后的王存是
作为学生,我们大一就能参与科研项目,同时获得多位导师的指导,而不仅是毕业论文“被指导那么一下”。学校鼓励自由探索,所有的同学,大一大二都上理学通识课(如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大学物理、大学化学、普通生物学,外加计算机课程),大三再选自己合适的专业。
我和朋友一起创立了天文社的学生社团,学校直接批了10万块钱,让我们买设备,社团的活动课,我们可以请来北大科维理天文与天体物理研究所柯文采(Kouwenhoven)教授来讲行星。
我像是从一个紧绷的环境,突然放松了。在高中,所有女生要剪短头发,上课不允许提问,上学不许吃零食。而到了大学,课上听不懂和老师争论起来,是常态。老师在上头讲,我们在底下聊,老师听见了,说你这么想是不对的,然后上面和下面就开始互动起来。
但张力始终存在。大一时,我想进数学系,打算以后选应用数学当专业,再转天文,但家长想让我学金融,因为“好就业工资高”。大二时,我家长决定折衷,让我学金融数学。
我当时没觉得“好就业的实用主义”有啥问题,大三分专业,半推半就选了金融数学。我发现,数学课很难,每天学得很痛苦,但发自内心的快乐,觉得数学的结构很美。金融方面的课相对简单,我却提不起精神来——从根本上,我并不认同金融学科的底层运行逻辑和价值观。
那段时间,我觉得做的事情没有意义,每天离想学的东西越来越远。加上和女朋友分手,托福GRE怎么都考不出来,过得很痛苦。连着几个月,我每天都是三四点睡,一周还能通几天宵,瘫在宿舍动不了,那是一种意识上的无力,身体本能地抗拒。我妈不能理解我的状态,觉得我脆弱。
在许多人看来,南科大是教育改革的“先锋”——自选专业,无门槛任意转专业,就算挂科也不影响转专业,提倡学生的国际化、高水平、多元化。这种实验精神也得到了认可——2025年,全国143所双一流高校的最新排名榜单发布,南科大闯入了全国前50。但对于我来说,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段却是我觉得自己最煎熬的一段时间。
“选择坐下”的自由
抑郁后,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开始主动寻求帮助。
我找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去深圳市康宁医院(深圳市精神卫生中心)开了安眠药和抗抑郁药。我还在朋友的建议下参加了茶社——这也是南科大的一个学生社团,平时,大家在茶社喝茶、看书、写作业。
茶社的第一任社长李岩松要求我每天不上课时,就去茶社打卡。在茶社,没人会主动问你最近怎么样,他们只是陪着你,告诉你,他在,你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去找他。
我感觉,茶社创造了一个环境,类似一种自发的“抱团取暖”,让你不那么专注于自己抑郁的情绪,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消解单一评价体系带来的孤独。
茶社中的很多人,也是单一评价体系中被定义的“失败者”——GPA不行,科研一般。但在我眼里,这些失败者各有各的“成功”:有专业生物学搞不好,天天琢磨历史,最后考研考到历史系的;有养蜘蛛、爬虫、蜥蜴的;有下棋特别厉害的、有打电竞有天赋的。
茶社第二任社长郑非凡写过一篇文章,我觉得说得挺好。“茶社的本质更趋近于沙龙和俱乐部,是一个创造话题和讨论的空间,它不光关注技术活动,更多关注人的生活常态”。茶社也为“了解人们的具体处境”创造了空间,“那些失恋的、挂科的、与舍友闹矛盾的事情得到了别人的安慰,而非被敷衍”。
我慢慢从抑郁中走了出来。
大三下半学期,我瞒着父母,自己找教学工作部要了一张转专业申请表,从金融数学转到应用数学。我还是决定学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承认了自己不是“天才”,这辈子或许就是个“普通人”。
“承认”是一个最终的结果。在这之前,我痛苦了非常久。
大一时,学数学分析和线性代数,我感觉不是很难,在努力的范围内能把握得住。到了大二学抽象代数、实分析、复分析,难度就开始往上提了。我发现,自己还在努力跟的时候,其他同学不仅游戏打得比我好,作业我还老是抄他的,有时候还抄不明白。往往一堂两个小时的课,老师就把1/4本的教材讲完了,疯狂吧?但你要知道,一个班里,有几个同学总能跟上。
学金融时比较简单,我刚有点自信,一回到数学,我又感觉自己被人摁在了地上。
大三时,一次偶然的机会,学校老师找到我,说国家天文台的刘继峰教授来南科大研讨。在老师的引荐下,我拉着天文社的小伙伴们见到了刘继峰教授,聊了很多天文的东西,以及国家天文台的招生政策和夏令营。我好像重新找回了当年的目标——我还是要学天文。
后来,我被保送到国家天文台读博。2024年获得理学博士学位,又继续留在天文台做博士后,研究近邻星系巡天智能、CXPD卫星星载模型、星语系列模型、LAMOST的光谱模型等,也曾在之江实验室的大模型班学习。
仍然有人认为,我是“别人家的孩子”“天才少年”,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只是一个“选择坐下”的“普通人”。
家人、学校老师好像都在告诉我,标准就那么高,你踮踮脚,你去跳起来够一够,就能看到光明的远方。一开始,我也选择“较劲儿”,忍受垫脚过程的痛苦。直到我选择一屁股坐下,发现接受“普通人”身份的时候特别放松,好像人生进入到了新的阶段。
选择坐下,和你在那儿垫脚、蹦跶的时候,本质上不是在同一条赛道上去衡量的。在蹦跶的时候,你实际是在他的赛道、以他的标准去进行衡量的。
当你坐下了,你的时间会花在其他地方,而那个地方肯定是你喜欢的地方。它会是你自己的赛道。
文 | 北京青年报记者 王子伊
编辑 | 宋建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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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选 | 赵天嫜
监制 | 柳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