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孕妇

发布时间:2025-04-09 00:45  浏览量:119

民国二十三年春,苏州河畔的柳絮飘进永兴书局二楼窗棂,落在陈文忠青布长衫上。他攥着周家送来的礼单,指节发白。四百块现大洋的彩礼,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头。

"周掌柜说了,月娥是绸缎庄独女,这个数不算多。"媒婆王婶翘着二郎腿,染着凤仙花的指甲叩了叩桌面,"下月初八是好日子,陈先生早做决断。"

陈文忠望着窗外粼粼波光,想起半月前初见周月娥的场景。那日他送书到周家绸缎庄,柜台后立着个穿月白旗袍的姑娘,乌发间别着珍珠发卡,抬头时眼波流转,倒真像画报上的电影明星。

"我应了。"他咬碎后槽牙里的黄连味,"劳烦王婶回话,彩礼分三次付清。"

当铺掌柜掂量着祖传的翡翠扳指,眼皮都不抬:"死当一百块。"陈文忠闭眼点头,听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最后连祖屋都押给钱庄时,放贷的疤脸汉子咧嘴笑:"月息三分,陈先生是文化人,知道规矩。"

筹够首期彩礼那日,周家派人送来婚书。洒金红纸上"天作之合"四个字刺得陈文忠眼眶生疼,他摩挲着父亲临终前给的怀表,表盖里母子合影已然泛黄。

去送第二笔彩礼时,偏厅屏风后闪过半截藕荷色裙角。陈文忠心跳漏了半拍,却听见周太太拔高的嗓音:"月娥近日染了风寒,不便见客。"他盯着青砖地上蜿蜒的水渍,分明是刚洒的茶水。

大暑那日,陈文忠拎着稻香村的龙凤喜饼往周家去。汗湿的衬衫贴在后背,蝉鸣声里夹着门房老刘的鼾声。他绕过后院月亮门,忽然瞥见西厢房窗棂开着一线。

周月娥侧身坐在梳妆台前,杏色绸衫裹着的身子比半月前丰腴许多。陈文忠正要叩窗,却见她抬手抚上小腹,嘴角漾起抹古怪的笑。铜镜反光照在她脸上,竟像是庙里泥塑的送子观音。

"姑爷怎么在这儿?"管家周福幽灵似的冒出来,油光光的脑门顶着日头,"老爷在前厅等您对礼单呢。"

檀木匣子里的银元叮当响,周掌柜撂下茶盏:"下月十八是好日子..."陈文忠猛地抬头:"不是说好中秋成亲?"茶盖"咔嗒"扣在杯口,周掌柜捻着山羊须:"早办早了,嫁妆里的楠木家具要提前打制。"

当夜,陈文忠在周府翻来覆去睡不着,梆子敲过三更时,忽见周家后门闪出个人影。周福抱着个蓝布包袱,灯笼都不打,贴着墙根往城西去。陈文忠趿拉着布鞋追出去,青石板上的露水洇湿了裤脚。

城隍庙后巷有座青瓦小院,周福叩门三长两短。门缝里伸出只涂着丹蔻的手,陈文忠蹲在槐树后,听见女人娇笑:"死鬼,怎么才来..."话音未落,包袱里掉出个物件,月光下分明是周月娥常戴的珍珠发卡。

陈文忠蹲在槐树后数到第九十七片落叶时,周福终于晃着灯笼离开。他摸到后院墙根,踩着歪脖子枣树翻进小院。东厢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个梳髻的侧影。

"药渣要埋到三里外。"女子声音清脆,"张大夫说这安胎药..."后半句被夜风吹散。陈文忠如遭雷击,掌心在粗粝的墙皮上磨出血痕。难怪周家急着成婚,原来是要给野种找个现成的爹。

第二日他早早候在济世堂门口。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刚撩帘子出来,陈文忠便迎上去:"张大夫,周小姐的咳疾可好些了?"医生推了推金丝眼镜:"周小姐脉象平稳,胎儿..."突然噤声,药箱带子"啪"地断了。

陈文忠浑浑噩噩走到周家绸缎庄,柜台后空无一人。伙计说小姐去裁缝铺试嫁衣了,他拐进隔壁茶楼要了壶碧螺春。二楼雅座传来熟悉的笑声,竹帘缝隙里,周月娥正倚着个穿洋装的青年,葱白手指戳在他胸口:"冤家,下月再不接我去上海..."

茶壶"咣当"翻倒,滚烫的茶水泼在长衫上。陈文忠冲下楼时撞翻了跑堂的托盘,碎瓷声里听见周月娥惊呼:"那不是..."青年按住她肩膀:"怕什么,过了十八号就由不得他了。"

七月半鬼门开,周家突然传讯说老太太病重冲喜,婚期提前到三日后。陈文忠盯着请柬上晕开的墨迹,把最后五十块银元塞进红封。路过棺材铺时,纸扎的金童玉女咧着血红嘴唇冲他笑。

喜堂设在周家祠堂,白灯笼外蒙着层红纱。陈文忠握着红绸带,另一端的新娘脚步虚浮。拜天地时供桌突然倾斜,牌位"哗啦啦"倒了一片。周掌柜冲上来扶灵位,袖口露出半截金镯子——正是陈文忠当掉的那只。

"夫妻对拜!"司仪嗓子尖得刺耳。陈文忠突然扯下新娘盖头,周月娥惨白的脸上扑簌簌往下掉粉,胭脂都盖不住乌青的眼圈。满堂宾客哗然中,他举起婚书:"诸位做个见证,这上面写的可是完璧之身?"

周掌柜抄起茶碗砸过来:"混账东西!"陈文忠偏头躲过,瓷片在祖宗牌位上炸开。他突然扯开周月娥衣襟,杏色肚兜下小腹隆起分明。祠堂死寂中,后院突然传来婴儿啼哭。

"造孽啊!"周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出来,龙头杖指着周月娥,"还未结婚就生下三个月的野种,当我们老周家都是瞎子?"周太太瘫坐在地,发间金步摇摔成两截。

巡捕房的哨声由远及近时,陈文忠正把婚书按在供桌上。周掌柜山羊须抖得像风中秋叶,突然扑向神龛后的抽屉。哗啦啦倒出来的不是地契,而是十几封洒金信笺,每封落款都画着鸳鸯戏水。

"民国十年三月,收曹先生二百大洋,嫁长女于东街米铺..."

"民国十五年腊月,收林先生三百大洋,嫁次女于..."

陈文忠捡起最旧的那封,泛黄信纸上还有干涸的血渍。原来周家三个女儿都是待价而沽的商品,娶进门的女婿不是投河就是失踪。祠堂梁上突然掉下个蓝布包袱,滚出个刻着"林"字的银锁片。

"还我儿命来!"凄厉的哭喊刺破夜空,披头散发的女人冲进来,怀里抱着褪色的襁褓。周福想拦却被抓花了脸,女人指着周掌柜尖叫:"十五年前你收了我家聘礼,转头就把大姑娘许给盐商做妾!我儿去理论,被你推进苏州河..."

巡捕踹开大门时,周月娥正蜷在供桌下发抖。陈文忠摸出怀表,表盖里的母亲温柔如旧。他突然想起那日在济世堂,张大夫说周小姐怀孕四月有余——而他们定亲,不过三月前的事。

秋风扫过苏州河时,陈文忠站在石拱桥上撕婚书。碎纸片像白蝶坠入流水,载着四百块银元的往事向东去。桥墩青苔上还留着端午赛龙舟的彩漆,那日他帮小翠捞起落水的香囊,姑娘湿漉漉的辫梢滴着水,却把粽子硬塞进他怀里:"文忠哥尝尝,今年新腌的咸蛋黄。"

正要转身,竹篮里茉莉香扑鼻而来。卖花阿婆身侧的蓝布衫姑娘低着头,露出的半截手腕系着褪色红绳。眼前之人正是小翠。陈文忠心头一跳,那绳结还是三年前小翠爹重病时,他帮忙请大夫那晚,姑娘在灯下搓了整夜的。

"听说...听说你把老屋卖了。"小翠突然开口,从怀里掏出蓝布包。当票整整齐齐码着,最底下压着翡翠扳指,"我跟掌柜的说,陈家祖上当过私塾先生,这物件沾着文气,我和我爹商量后,死当改活当赎回来了。"

陈文忠喉头哽住。想起那些蹲在当铺台阶啃冷馒头的晌午,总有个蓝布包悄悄放在身侧,揭开是温热的菜肉包子。周家送来龙凤帖那日,他在后巷撞见小翠抹眼睛,姑娘慌慌张张把绣到一半的鸳鸯帕子藏进竹篮。

河面掠过两只白鹭,她的影子挨着他的,在青石板路上叠成并蒂莲。对岸永兴书局的老伙计探出头喊:"文忠!掌柜的说给你留着校对的话计!"小翠"噗嗤"笑出声,眼角的泪痣跟着跳动:"小时候我爹不让我认字,还是你偷着用树枝在河滩教我写名字..."

三个月后书局张灯结彩,巷口裁缝铺连夜赶制的喜服上,小翠非要添对灰扑扑的袖套。"你校书时总蹭着墨。"新娘子红着脸辩解,发间茉莉压着陈母留下的珍珠簪——那日她从周家追回的彩礼里,独独捡回了这枚簪子。

账房先生醉醺醺地捋胡子:"当年我说小翠帮你誊书稿,工钱只要旁人的半,你们猜怎么着?这丫头说'文忠哥校稿费眼睛,我给他买洋眼药水'..."满堂哄笑中,陈文忠摸到袖袋里的小瓷瓶,薄荷味浸润了三个春秋。

烛影下,小翠对着妆奁卸钗环。陈文忠忽然瞥见镜中闪过一抹翠色,妆匣底层竟收着当年的河灯。纸糊的莲花瓣上墨迹依稀可辨:愿文忠哥得遇良人。看晕染的痕迹,该是某年七夕被雨水打湿过。

"原来你早就..."陈文忠指尖发颤,铜镜里映出两张红透的脸。窗外秋蝉知了知了地叫,叫得河心月影碎成粼粼银波,把光阴细细缀成完整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