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退休后的自我重启
发布时间:2025-07-09 22:00 浏览量:62
办完退休仪式,我望着办公桌上积灰的保温杯,轻轻叹了口气。
四十年教鞭握在手里,突然换成买菜的布袋子,这转变比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还让人不适应。
本想退休第一天睡个懒觉,可生物钟还是把我拽醒了。
老伴儿在厨房叮叮当当地熬粥,我摸出压在枕头下的备课本,翻到夹着银杏书签的那页,才想起以后不用再备新课了。
儿子打来电话时,我正蹲在阳台给君子兰换盆。他吞吞吐吐地说,儿媳怀孕后情绪不太稳定,昨天因为产检报告的事儿吵了一架,现在岳母陪着去医院了。
我把沾着泥土的手套摘下来,让儿子先去医院守着。他却嘟囔着说,孕妇脾气太敏感,他说什么都不对,不如等岳母哄好了再说。
“你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我把花盆重重搁在窗台上,“怀孕的女人最需要关心,你倒好,躲在家里当甩手掌柜。”
儿子梗着脖子反驳,说他每天加班到九点,回家还要听儿媳抱怨身体难受,连碗没洗干净都能掉眼泪。
他实在摸不准该怎么哄,索性躲进书房打游戏,结果儿媳哭得更凶了。
我捏了捏发酸的腰,想起三十年前自己怀孕时,老伴儿也是这样笨手笨脚。
那时候条件差,我大着肚子还得去菜市场抢特价菜,可从没像现在的年轻人这样娇气。
但抱怨归抱怨,下午我还是揣着保温桶去了医院。
儿媳躺在病床上,看见我手里的山药排骨汤,眼角立刻红了。儿子缩在病房角落玩手机,被我用眼神剜了好几下才凑过来削苹果。
临走时,我把特意买的孕妇钙片塞进儿媳枕头底下。她抓着我的手说,爸,其实也没多大事儿,就是突然觉得委屈。
我拍了拍她手背,想起自己当班主任时安慰学生的样子,轻声说,怀孕的人心里苦,我们当家人的就得把甜递到嘴边。
本以为哄好小两口就能松口气,没想到退休生活比上班还忙。
老伴儿每天早出晚归返聘上课,我成了家里的全职管家。
清晨五点半就得起床熬杂粮粥,儿媳说医生让多吃膳食纤维。
送完老伴儿去学校,又得赶去早市挑新鲜的海鱼,孕妇补钙离不开汤水。回到家收拾屋子、清洗孕妇装,还得把阳台上的多肉搬出去晒太阳。
中午随便对付一碗面条,就得开始准备晚餐的食材。儿媳说闻到油烟味恶心,我就把厨房门窗全打开,戴着口罩切菜。
有次切到手指,血珠滴在案板上,我用创可贴缠紧继续干活,生怕耽误了儿子下班回来吃饭。
老伴儿总说我瞎操心,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过法。我白他一眼,说你懂什么,儿子儿媳上班累,回来能吃上热乎饭,心里才踏实。
他却摇摇头,说我退休了还把自己拴在灶台边,不如跟他去学校跳跳广场舞。
我没理他的提议,直到那天给儿媳洗毛衣时,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洗衣盆里。
水溅了一身,我扶着洗衣机慢慢站起来,才发现头晕是老毛病低血压犯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儿子问今晚吃什么,我擦了擦脸上的水,说今晚熬鲫鱼豆腐汤,你们早点回来。
晚上收拾碗筷时,老伴儿盯着我泛青的黑眼圈,说下周社区有免费体检,让我去查查。
我擦着油烟机说,浪费那时间干嘛,我身子骨硬朗着呢。话虽这么说,半夜却偷偷翻出抽屉里的降压药,犹豫了半天才吞下去一粒。
儿媳的孕吐反应越来越严重,我变着花样做清淡的菜。
有天她盯着碗里的清蒸鲈鱼突然哭起来,说想吃老家的酸豆角炒肉末。
我连夜泡了酸豆角,第二天炒好装盒让儿子送去公司。看着她发来的照片里见底的餐盒,我揉着酸痛的肩膀笑了。
真正让我躺到病床上的,是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我冒雨去接放学的小侄女,回来路上摔在积水里,右腿疼得动不了。
路人帮忙叫了救护车,我躺在担架上给老伴儿打电话,他正在给学生补课,只说让我先去医院,他下课后就来。
急诊室里挤满了人,护士让我等床位。我攥着湿透的衣角,看着周围家属忙前忙后的身影,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忘的作业本,孤零零地躺在讲台上。
给儿子打电话时,他正在开项目会议,说让我先找医生,结束后马上来。
直到凌晨三点,老伴儿才匆匆赶来。他头发淋得湿透,埋怨我下雨天凑什么热闹,非要去接侄女。
我看着他西装上的雨渍,想说句关心的话,却先咳出两声。护士过来量体温,38.5度,说可能有炎症,需要住院观察。
住院的三天里,儿子每天中午来送顿饭,待半小时就说公司有事。
老伴儿白天上课,晚上在折叠床上打呼噜,我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瓶,突然想起退休前最后一堂课,学生们凑钱送了我一束康乃馨,现在那花应该已经枯萎了吧。
同病房的老太太有女儿女婿轮流照顾,女婿还给她削苹果讲故事。
老太太问我,你家孩子怎么总这么忙?我笑着说,年轻人工作忙,能理解。可转身看着床头柜上凉掉的饭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委屈。
第四天清晨,我执意办理了出院。医生叮嘱我要注意休息,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老伴儿扶着我上车时,我看见他鬓角新添的白发,突然想起我们结婚时他乌黑的头发,还有他说要一辈子宠着我的誓言。
回到家推开房门,看见儿媳在厨房笨手笨脚地熬粥,儿子在拖地。
他们看见我愣了一下,儿媳赶紧端来粥,说爸,我第一次熬,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我尝了一口,米粒还没煮烂,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暖心。
那场雨让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老伴推掉了返聘的课,每天笨手笨脚地给我换药。
有次他把纱布缠成了麻花,我笑得直不起腰,他却红了眼眶,说这辈子都没好好照顾过我。
儿子儿媳来得更勤了,周末还会带菜来做饭。有次儿媳炖的鸡汤咸了,儿子说她,她却梗着脖子说,你行你做。
我以为又要吵架,却看见儿子接过汤碗说,咸了我多喝点,正好下饭。两个人对视一笑,像极了年轻时的我们。
身体好转后,我开始重新规划生活。每天早上跟着小区的大爷大妈打太极,下午去老年大学报了书法班。
第一次握着毛笔手抖得厉害,旁边的张老师笑着说,慢慢来,书法讲究的是心平气和。
我不再每天围着厨房转,周末会约上老同事去公园下棋。
有次赢了张校长三局,他吹胡子瞪眼的样子,让我想起当年在办公室抢教案纸的光景。
老伴儿有时会跟着去,坐在旁边帮我拎水杯,像个忠实的学生。
上个月儿媳生了个女儿,我抱着粉嘟嘟的孙女,突然明白人生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使命。
现在的我,不再是那个全天候待命的家庭保姆,而是有自己生活的退休教师。
每天写完毛笔字,我会给孙女织毛衣,针脚细密得像给学生批改作业。
儿子说我现在越来越有艺术家范儿,儿媳笑他没见识。其实我知道,真正的变化是心态。
当我开始把自己放在心上,不再把所有精力都消耗在别人身上时,反而发现家人之间的爱变得更轻松自然。
那天在书法班写“静以修身”四个字,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宣纸上,墨香混着窗外的桂花香。
我突然想起退休那天,手里的保温杯其实早就该放下,人生下半场,该给自己泡一杯喜欢的茶了。
如今每天傍晚,我都会和老伴儿沿着河边散步。他会指着天上的云说像哪个学生的脸,我则数着路边的梧桐叶,看哪片叶子的脉络最清晰。
风吹过的时候,我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那是一种久违的、对生活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