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父亲去城里卖猪,路上救了个孕妇,她丈夫竟是新任市长

发布时间:2025-10-26 20:22  浏览量:58

“爹,这头猪,真能卖上二百块?”

我跟在爹身后,看着那头哼哼唧唧的大白猪,心里头直打鼓。

那是一九八六年的秋天,我们村里,二百块钱,那是一笔能让好几家人眼红的大钱。

爹没回头,只是用手里那根磨得光溜溜的柳木棍,轻轻敲了敲猪屁股,声音跟石头一样稳:“二百,只多不少。”

这头猪,是我们家一年的指望。

我开春就要上高中,学费、书本费,还有在学校的伙食费,都得从它身上出。我娘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常年要吃药,那药罐子里的苦味,好像也得靠这头猪的膘来冲淡。

为了把它喂得肥肥壮壮,我娘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细粮都掺进了猪食里。我放了学,第一件事就是去地里割猪草,两只手掌被草叶子割出了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密密麻麻的,像是地图上的纹路。

爹更是把这猪当成了宝贝疙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它收拾猪圈,猪圈里比我们住的屋子都干净。他总说,咱庄稼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实诚。养猪也一样,你对它好,它就用一身好膘头回报你。

去城里卖猪那天,天还没亮透,我娘就起来给我们爷俩做早饭。两个掺了玉米面的窝窝头,一碟咸菜,还有一人一碗滚烫的米汤。

她把一个布兜子塞到我爹怀里,里面是两个烙得金黄的饼子,那是给我们爷俩的午饭。

“路上慢点,看着点路。”我娘的嘱咐,跟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话。

“知道了。”爹应了一声,把布兜子往腰里一掖。

我们爷俩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猪在车上的笼子里,显得有些不安分,时不时用鼻子拱着木栏杆。

从我们村到县城,有三十多里土路,坑坑洼洼,全是石子。爹在前面拉着车,我在后面推着,爷俩的脚步,踩在凌晨微凉的土地上,一步一个印。

爹的背,被板车的拉绳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汗水很快就浸湿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我看着他弓着的身子,觉得那不是一辆板车,而是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沉甸甸的,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走了差不多一半路,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路边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玉米地,玉米秆子已经干枯,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就在一个拐弯的地方,我爹突然停住了脚。

“爹,咋了?”我从后面探出头问。

爹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不远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路边的沟坎底下,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穿着一身城里人穿的干净衣裳,肚子高高地隆起,显然是有了身孕。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人像是昏过去了。旁边倒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是个孕妇。”爹的声音很低。

那个年代,村里人对城里人,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我们爷俩站在路上,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

猪在笼子里哼唧了两声,好像在催我们快走。

我心里也有些急。去晚了,城里的屠宰场和贩子就都收满了,猪价会往下掉。这头猪,少卖十块钱,我一个月的伙食费就没了。

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女人的情况,又伸手在她鼻子底下探了探。

“还有气。”他说。

他站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看那个女人,又回头看看板车上的猪。

我能感觉到他的为难。

救人,板车上的猪怎么办?这荒郊野岭的,把猪扔在这儿,一准丢。拉着猪去救人,更是耽误工夫。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越升越高。

我小声说:“爹,要不……咱们去前面村子找个人来帮忙?”

爹摇了摇头:“等找到人,黄花菜都凉了。看她这情况,怕是等不及。”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得让我觉得连风都停了。他从兜里摸出烟叶,卷了一根旱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最后,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

“狗蛋,把猪从车上弄下来。”

我愣住了:“爹?”

“弄下来,拴路边树上。”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可是……猪要是丢了……”我急了。

“人命比猪金贵。”爹说完,就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去扶那个女人。

我心里一百个不情愿,那可是我们家一年的盼头啊。可看着爹那坚决的样子,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爷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头二百多斤的猪从板车上弄下来,用绳子牢牢地拴在了路边一棵大杨树上。猪好像知道自己的命运要转弯,叫得特别响。

然后,爹把那个女人抱上了板车,让她躺在原本属于猪的位置上。

“去县医院。”爹说。

他拉起板车,调转了方向。来的时候,我们是往东走,去县城。现在,我们是往西走,去离这里最近的乡卫生院。

板车吱呀吱呀地响着,爹的脚步比来时更快,也更沉重。我跟在后面,心里五味杂陈。我看着那头被拴在树上的猪,它还在那里不安地刨着地,离我们越来越远。

我心里清楚,今天这猪,怕是卖不成了。

到了乡卫生院,医生一看,说情况严重,可能是大出血的前兆,他们这里处理不了,必须马上送县医院。

爹二话不说,又拉着板车往县城的方向赶。

这一折腾,等我们满头大汗地把人送到县医院,已经是中午了。

医生护士推着车子把人接进去,急匆匆地就进了急救室。一个护士过来,让我们先去办手续,交押金。

“押金,五十块。”

我爹从怀里掏了半天,把他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那都是准备卖了猪再添点凑整的钱,皱巴巴的,有大团结,也有一毛两毛的,数来数去,也才十几块钱。

“同志,我们……钱不够。”爹的脸涨得通红,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窘迫。

护士看了我们爷俩一眼,一身的土,一身的汗,眼神里有些不耐烦:“钱不够怎么看病?你们是她什么人?”

“我们……路上碰见的。”

护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家属?那你们图啥?”

爹没说话,只是把那十几块钱往前又递了递:“同志,求求你,先救人。钱,我们想办法。”

也许是爹的眼神太恳切,那个护士犹豫了一下,拿着钱走了。

我们在医院的长廊里等着,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心里发慌。爹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我知道,他心里不比我平静。他惦记着那个女人,也惦念着那头猪。

过了很久,一个医生从急救室里出来,摘下口罩,说:“送来得还算及时,大人和孩子暂时保住了。不过还要留院观察。”

我们爷俩都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一个穿着干部服的男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刚才那个护士。

“林婉!林婉怎么样了?”男人冲着医生喊。

“周……周科长,您来了。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看到他,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那个被称为周科长的男人,这才注意到我们爷俩。

护士指着我们说:“周科长,就是这两位同志把您爱人送来的。”

男人走到我们面前,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爹的肩膀。

“谢谢,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他说不下去了。

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人没事就好。我们……就先走了。”

“别啊,同志!”周科长拉住我爹,“你们的钱,还有……我还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

“不用了,谁碰上都会搭把手的。”爹执意要走。

我们爷俩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问:“爹,那猪……还回去找吗?”

爹抬头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找。总得去看看。”

等我们紧赶慢赶回到那个拐弯处,天都快黑了。

大杨树下,空空如也。

只有一截被挣断的绳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猪,没了。

我爹站在那棵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映在他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心里一下子就空了。

二百块钱,我娘的药,我的学费……全都没了。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是摸着黑走回家的。三十多里路,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板车空了,我的心也空了。

回到家,我娘看我们两手空空,车上也空着,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了。

“猪呢?”

爹没说话,默默地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我把路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跟我娘说了。

我娘听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没骂我爹,也没抱怨,只是坐在小板凳上,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一夜,我们家的灯,亮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我爹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劈着柴火,那声音,像是要把心里的憋闷都劈开一样。

第二天,爹照常下地干活,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是我知道,事情不一样了。家里的空气,变得很沉。我娘的咳嗽声,好像比以前更重了。我爹吃饭的时候,总是把头埋得很低。

村里人不知道我们家出了什么事,只看到我们家那头最肥的猪不见了,钱也没见着,都觉得奇怪。有些嘴碎的,就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

“老李家那口子,怕不是把卖猪的钱拿去赌了吧?”

“看着挺老实个人,没想到啊……”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爹的心上。他是个一辈子都要脸面的人,现在,他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被人戳断了。

他开始变得更沉默,一天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

我的学费,没了着落。开学的时间一天天近了,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甚至想,要不,就不念了,出去打工,也能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我把这个想法跟我爹说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对我发了火。

“混账话!”他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你念书!我们李家,不能再出睁眼瞎了!”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不敢再说话。

过了几天,爹把我叫到跟前,递给我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十块钱。

“爹,你哪来的钱?”我问。

“你别管。拿着,去把学费交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家里那头老黄牛,卖了。

那头牛,跟了我们家快十年了,爹一直把它当成家人一样。家里的地,全靠它。卖牛的那天,爹一个人在牛棚里坐了半天,谁也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

我拿着那五十块钱,觉得手上沉甸甸的。这哪里是钱,这是我们家老黄牛的命,是我爹的骨头。

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念书,将来出人头地,让我爹我娘过上好日子。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时候,我们那个偏僻的小山村,突然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那可是小轿车啊,在我们村里,比大熊猫还稀罕。

车子在我们家门口停下,全村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把我们家围得水泄不通。

车门打开,下来的,正是那天在医院见到的那个周科长。他手里提着网兜,里面装着苹果、罐头,还有一包白花花的点心。

他一进门,就握住我爹的手,一个劲地说:“老哥,可算找到你们了!”

原来,他叫周文斌。那天我们走得急,没留下姓名地址。他后来多方打听,费了好大劲,才从乡卫生院那里问到了我们村。

他告诉我爹,他爱人林婉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要不是你们,我们娘俩的命就没了。这份恩情,我周文斌一辈子都记着。”

我爹还是那副样子,摆着手说:“碰上了,就该做的,不用挂在心上。”

周文斌把东西放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爹手里。

“老哥,这是你那天垫的医药费,还有……一点心意。我知道你们那天是为了救人,把猪给耽误了。这个,无论如何你得收下。”

我爹捏着那个信封,感觉很烫手。他推了回去:“医药费,我收下。那是你该给的。剩下的,不能要。救人,不是为了图这个。”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周文斌叹了口气,说:“老哥,你这脾气,真是……那我也不勉强你。不过,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他说,他刚从地区调到市里来工作,正好是新上任的市长。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我们家,在我们整个村子都炸开了。

市长!

那对我们这些祖祖辈辈刨土疙瘩的农民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大官。

村里人看我爹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从之前的指指点点,变成了羡慕和巴结。

周市长说,他看我爹是个实在人,身体也硬朗,想介绍他去市里的一个国营工厂当个保安。

“不用干重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个月有固定的工资,比种地强。”

这个提议,让我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去城里工作,吃上商品粮,那是我们村里多少人做梦都想的好事。

我爹却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半天没说话。

周市长走了之后,我娘就开始劝我爹。

“当家的,这么好的机会,你还犹豫啥?你去了城里,狗蛋上学离得也近,我也能跟着你去享享福。”

村里人也都在说,老李家这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救了市长夫人,一步登天了。

我心里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我爹太苦了,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累出了一身的毛病。要是能去城里,至少不用再受那份罪了。

在所有人的劝说下,我爹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去城里上班的那天,我娘给他换上了家里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衣裳。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很陌生,好像不认识那个人一样。

爹去了城里,在市第一棉纺厂当了保安。

每个月,他都会准时把工资寄回来。家里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好过了。我娘的药没断过,我的学费和生活费也再没愁过。

我们家,成了村里人羡慕的对象。

大家都说,我爹有本事,攀上了高枝。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每次爹从城里回来,话比以前更少了。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地里那些庄稼,能看上半天。他的手上,没有了以前那些干农活留下的老茧,变得白净了,可他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有一次,我放假去城里看他。

他住在工厂的集体宿舍里,一个房间里住了八个人。他的床铺,是唯一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我看到他跟那些工友们,好像说不上什么话。别人凑在一起打牌、吹牛,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抽烟。

他带我去厂里的食堂吃饭,白面馒头,有肉有菜,比家里的伙食好太多了。

可我爹,却吃得没滋味。

他跟我说:“狗蛋,这里……不好。”

我问他哪里不好。

他说:“这里的人,看我的眼神,跟看贼一样。”

我这才知道,厂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市长介绍来的。大家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背地里,都说他是“关系户”,是“走后门的”。

那些人觉得,他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凭什么能到国营大厂里来拿工资。

有一次,厂里仓库丢了东西,所有人都怀疑是他。虽然最后查清楚了,是个内贼干的,但那种被冤枉、被孤立的滋味,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爹的心。

他说:“我李建国一辈子,没求过人,没占过别人一分钱便宜。现在,倒成了别人嘴里的小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我爹,他是一棵树,他的根,必须长在土里。把他移植到城里这片水泥地上,他活不了。

那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爹回来了。

他把一个月的工资,原封不动地放在桌子上,对我娘说:“这活,我干不了了。我还是回来种地。”

我娘愣住了,急道:“你疯了?多好的工作,你说不干就不干了?”

“那不是我该待的地方。”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在那儿,喘不过气。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咱家的那片地。我心里不踏实。”

我娘哭了:“不踏实?回来喝西北风就踏实了?你不想想你自己,你不想想狗蛋?”

“就是因为想着你们,我才要回来。”爹看着我娘,眼睛里有红血丝,“我在城里,丢了魂。人要是没了魂,挣再多钱,那也是个空壳子。我不想让狗蛋将来有个丢了魂的爹。”

他转过头,看着我:“狗蛋,爹没本事,给不了你城里人的生活。但爹能教你,人,得活得有根。咱的根,就在这片土地上。”

那一刻,我好像才真正读懂了我爹。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农民,他有他的坚守,有他的尊严。这份尊严,比城里的工作,比每个月的工资,都重要。

过完年,爹真的没有再回城里。

他把那身保安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箱子底。

然后,他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他这几个月攒下的所有工资,一个人去了城里。

他要去见周市长。

我不知道他跟周市长说了些什么。

我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轻松了,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他对我们说:“周市长是个好人,他明白了。”

从那以后,我们家再也没有收到过周市长的任何“特殊照顾”。那辆黑色的小轿车,也再没有来过我们村。

村里人又开始说闲话了。

“老李家把大官给得罪了。”

“放着好日子不过,真是个傻子。”

我爹对这些话,充耳不闻。他又做回了那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没有了牛,他就用自己的肩膀,拉着犁,在田里一步一步地走。

他的背,又被勒出了那道熟悉的印子。他的手,又重新长满了老茧。

但他的眉头,舒展开了。

他又开始在田埂上,跟我们讲那些庄稼的故事,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我看着他,觉得这才是我的爹,那个脊梁骨比山还硬的爹。

我以为,我们家和周市长的交集,就到此为止了。

可没想到,第二年春天,村里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那人自称是市农业技术推广站的技术员,是周市长派他来的。

他说,周市长在全市搞农业改革试点,要推广科学种田。我们村,是第一个试点村。

技术员带来了新的种子,新的化肥,还有一套我们听都没听说过的种植方法。什么地膜覆盖,什么合理密植。

村里人都不信。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地的,一个毛头小子,能懂什么?

没人愿意把自家的地拿出来做试验。

这时候,我爹站了出来。

“我家的地,给你用。”他说。

他把我们家最好的一块水田,交给了那个技术员。

那一年,我爹跟着那个技术员,天天泡在地里。他学着用那些新奇的农具,学着计算株距和行距,学着看农药的说明书。他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人,硬是把那些技术要领,记得滚瓜烂熟。

村里人都等着看我们家的笑话。

秋天,收成的时候,所有人都傻眼了。

我们家那块试验田,水稻的长势,比别家的高出一大截,稻穗又长又饱满,压得稻秆都弯了腰。

最后一算产量,亩产比村里平均产量,高出了整整三百斤!

这一下,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第二年,不用技术员再多说,家家户户都抢着要用新方法。

我爹,因为最早跟着学,技术最扎实,被大家推选为村里的农业技术小组组长。

他不再仅仅是种自家的地,他开始带着全村人一起科学种田。他每天东家看看,西家转转,比管自家的事还上心。

我们村的粮食产量,一年一个台阶。没过几年,就成了全县有名的富裕村。家家户户盖起了新瓦房,有些人家还买上了电视机。

我爹在村里的威信,也越来越高。大家不再叫他“老李”,都尊敬地喊他一声“建国叔”。

他没去城里当工人,却用自己的方式,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去学校报到的前一天晚上,爹跟我喝了点酒。

他喝得脸颊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跟我说起了当年救人的事。

他说:“狗蛋,那天在路上,看着那头猪,爹也心疼。爹也想过,要不就别管了。可我一闭上眼,就觉得那不是一个人,那是我自家的媳女,要是她躺在那儿,我能不管吗?”

“后来,周市长给了我工作,我也动心过。谁不想让家里人过好日子呢?可我到了城里,才发现,那不是我的日子。我像个没根的葱,飘着。人啊,不能飘,一飘,心就慌了。”

“周市长是个好官。他后来明白了,给我一份工作,那只是帮了我一个人。派个技术员下来,那是帮了我们一个村。这才是真正的大恩情。”

他拍着我的肩膀,眼睛亮晶晶的。

“你以后毕了业,不管当多大的官,挣多少钱,都得记住,咱的根在哪。人,不能忘本。”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城里工作。

我时常会想起爹说的那些话。

我也见过周市长几次。他已经不是市长了,退居二线,成了一个和蔼的小老头。

他见到我,总会提起我爹。

他说:“你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犟,也最让我佩服的农民。他教会了我一个道理,真正的帮助,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平等的扶持,是授人以渔,而不是授人以鱼。”

有一年,我爹生了重病,住进了市医院。

周市长和他爱人林婉阿姨,提着水果来看他。

病房里,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人,手握在一起。

我爹看着周市长,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说:“老周,你看,我这辈子,没白活。救了你家两条命,还带着全村人吃上了饱饭。”

周市长眼圈红了,点着头说:“老哥,你活得比我值。”

爹走了以后,我把他安葬在了村子后面的那片山坡上。

站在他的坟前,能看到我们村整整齐齐的田地。春天,是绿油油的麦浪;秋天,是金灿灿的稻田。

我知道,我爹的根,就在这里。他从没离开过。

那头在八六年秋天丢失的猪,像是一个命运的引子。它让我们家失去了一笔钱,却让我爹,也让我,明白了一件比钱重要得多的事情。

那就是,一个人的尊严和价值,不是由他的身份和财富决定的,而是由他的选择和坚守决定的。

我爹,李建国,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

但他用自己的一生,做出了最响亮,也最正直的选择。

他是我心里,永远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