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父亲进城卖猪途中救孕妇,没想到其丈夫是新来的县领导

发布时间:2025-11-12 10:19  浏览量:41

“爹,大黑真不卖了?”

我扒着猪圈的栏杆,踮着脚尖,看着那头油光水滑的大黑猪,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大黑正埋头在食槽里吃得欢,屁股一拱一拱的,尾巴卷成个漂亮的圈儿。

我爹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杆旱烟,烟锅头里的火星一明一暗。他没看我,也没看猪,眼睛瞅着院子外头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

“卖。”

他嘴里吐出一个字,烟雾跟着飘出来,呛得我往后缩了缩脖子。

那是1986年的秋天,我们村里,谁家要是能养出一头超过三百斤的肥猪,那绝对是十里八乡都得竖大拇指的事儿。

我爹的这头“大黑”,就是这样的一个宝贝。

为了喂它,我娘把家里能吃的、不能吃的,都掺进了猪食里。我自己的口粮,都匀了不少给它。

我爹更是把它当成了眼珠子,天不亮就起来给它割猪草,半夜里还得爬起来看看它睡得安不安稳。

这头猪,不只是三百多斤的肉,它是我明年开春的学费,是娘一直念叨着想扯几尺新布做衣裳的钱,是家里漏雨的屋顶要换的新瓦,是我们家一整年的盼头。

所以,当爹说“卖”的时候,我心里头,一半是舍不得,一半又是说不出的兴奋。

卖了它,我就能有新的文具盒了。

娘也能有新衣服了。

爹也能换掉那杆抽了十几年的、裂了纹的旧烟枪。

“石头,去,再给大黑添瓢水,里头多搅点糠。”爹终于把烟锅头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

他的背在夕阳下,被拉得好长好长,像山一样。

我应了一声,跑去舀水。我知道,这是大黑在我们家的最后一顿饭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爹和我娘,两个人,正费力地想把大黑往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上赶。

大黑好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四只蹄子死死地扒着地,哼哼唧唧地,就是不肯挪窝。

我娘急得满头是汗,手里拿着根竹条,却怎么也舍不得往大黑身上抽。

还是我爹,他没说话,走到大黑跟前,蹲下来,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挠着大黑的下巴。

大黑渐渐安静下来,用鼻子拱了拱我爹的手心。

“走吧,老伙计。”爹的声音很低。

说来也怪,大黑竟然真的就跟着我爹的牵引,一步一步,自己走上了板车。

爹用粗麻绳把它固定好,又在车上铺了厚厚的稻草,生怕把它给颠坏了。

娘往我怀里塞了两个还是温热的煮鸡蛋,又往我爹的布兜里揣了几个干巴巴的窝窝头。

“路上慢点,别着急。”娘的眼圈有点红。

“嗯。”爹应了一声,套上板车的拉绳,那绳子深深地勒进了他黝黑的肩膀。

“爹,我帮你推。”我跟在车子后面,使出吃奶的劲儿。

板车的轮子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我们爷俩,就这么拉着我们家一整年的希望,往三十里外的县城走去。

路很长,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一点点爬上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越来越短。

爹很少说话,只是埋着头,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汗水很快就湿透了他后背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脊背的轮廓。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脚上那双磨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解放鞋,心里头发酸。

我知道,爹是舍不得大黑的。

可日子,总得过下去。

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

我们经过一个叫“黄泥坡”的地方,那里的路特别难走,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深沟。

爹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板车的方向。

就在这时,我看见前面的路边,好像躺着一个人。

“爹,你看。”我指着前面喊。

爹也停了下来,眯着眼睛往前看。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蓝色的碎花褂子,肚子高高地隆起,显然是个孕妇。

她就那么躺在路边的草丛里,一动不动。

爹把板车停稳,快步走了过去。

我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走近了才看清,那个女人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的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肚子,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好像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同志,同志,你咋了?”爹蹲下身,轻轻地推了推她。

女人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水……肚子……疼……”

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凝重。

他解下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小心地喂到女人嘴边。

女人喝了几口水,精神似乎好了一点。

“我……我要生了……走不动了……”她断断续续地说。

我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县城的医院,少说还有十几里路。

靠她自己走,是肯定不行的。

我爹站起来,看了看那个女人,又回头看了看我们板车上的大黑。

板车就那么大,拉了三百多斤的猪,就再也容不下一个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大黑在车上不耐烦的哼唧声。

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路边的野草都蔫了。

爹的脸上,汗水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滴进滚烫的尘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板车上,一边是人命,一边是我们家一年的活路。

怎么选?

我紧张地看着我爹,连呼吸都忘了。

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转过身,走到板车旁边,开始解绳子。

那绳子系得很紧,是他早上亲手打的结,一个一个,结结实实。

现在,他又亲手,一个一个地把它们解开。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爹?”我小声地喊他。

他没理我,只是专注地解着绳子。

当最后一根绳子被解开,我爹拍了拍大黑的背。

“下去吧。”

大黑晃了晃脑袋,从板车上跳了下来,站在路边,有些茫然地看着我们。

我爹从路边扯了一根结实的藤条,把大黑拴在了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上。

他绕着树干,一圈一圈,把藤条系得很牢固。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对我说道:“石头,过来帮忙,把你娘给的草垫子铺好。”

我愣愣地“哦”了一声,赶紧把车上的稻草铺得更平整些,又把娘给我们坐的那个旧草垫子铺在最上面。

爹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孕妇扶上了板车。

女人的身体很沉,爹的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安顿好女人,爹重新套上拉绳。

“爹,大黑咋办?”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先救人。”

爹丢下这三个字,拉起板车,脚步比刚才更快了。

板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我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

大黑被孤零零地拴在老槐树下,它看着我们远去的方向,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哼叫。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揪住了,难受得紧。

那可是我们家的大黑啊。

就这么……不要了?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埋着头,拼命地跟着我爹的脚步往前跑。

路边的风景在飞快地后退,我爹的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拉车上。

到了县城医院,爹的嗓子已经哑了,他冲进医院大厅,喊着:“医生!医生!快来人!”

很快,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推着一个担架车冲了出来。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女人抬上担架,推进了急诊室。

一个护士过来登记信息,问我爹:“你是她什么人?”

我爹摇摇头,喘着粗气说:“路上碰见的。”

护士又问:“她叫什么名字?家里人联系方式有吗?”

我爹还是一问三不知。

护士看了看我们爷俩,一身的尘土,满脸的汗水,也没再多问,只说:“行了,你们也辛苦了,先去旁边歇歇吧。”

我爹摆摆手,拉着我走出了医院。

医院里那股浓浓的来苏水味,让我有些透不过气。

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我突然觉得特别茫然。

人是救了,可我们的大黑呢?

我们卖猪的钱呢?

我明年的学费呢?

“爹,我们……回家吗?”我小声问。

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干巴巴的窝窝头,掰了一半给我。

“吃吧,吃了我们回去。”

我接过窝窝头,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板车是空的。

来的时候,我们爷俩还觉得有些吃力。

回去的时候,爹一个人拉着,却好像比来时沉重了千百倍。

他的脚步很慢,脊背也有些佝偻了,不再像来时那么挺拔。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黄泥坡的时候,那棵老槐树下,已经空空如也。

只有一截被挣断的藤条,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大黑,不见了。

它可能是自己挣断了绳子跑了,也可能是被路过的人给牵走了。

总之,它不见了。

我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杆,装上烟叶,点着了,一口一口地抽着。

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只知道,我们家一年的盼头,彻彻底底地,没了。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天已经全黑了。

娘在院子里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一直在等我们。

看见我们拉着空空如也的板车回来,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猪呢?”她问。

爹没说话,放下板车,默默地走到水井边,一瓢一瓢地往自己头上浇着凉水。

我把路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娘说了。

我说得很小声,越说,头埋得越低。

娘听完,也没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煤油灯的光跳动着,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那顿晚饭,谁都没有吃下去。

屋子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二天,我爹为了救人把猪丢了的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

有的人,当着我们的面不说,背地里却指指点点。

“老实了一辈子,咋办了这么一件糊涂事?”

“三百多斤的猪啊,说不要就不要了?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值当吗?”

“我看啊,就是读书读傻了,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里,也扎在我娘心里。

娘的话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爹呢?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

只是,他抽烟抽得更凶了,人也更沉默了。

家里的米缸,一天比一天见底。

我上学的学费,也没了着落。

一天晚上,我听见东屋里传来娘压抑的哭声。

“他爹,这日子可咋过啊?眼瞅着就要开学了,石头的学费还没凑齐呢。”

“我明天……我明天去你弟弟家借点。”爹的声音沙哑。

“你弟弟家也不宽裕,上次他家孩子生病,不还跟我们借了钱吗?这怎么好开口?”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剩下我爹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我开始怀疑,爹做的是不是对的。

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停下车,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这些烦恼?

我们卖了猪,拿了钱,我的学费,娘的新衣服,就都有了。

可是,那个躺在路边的阿姨呢?

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村里的风言风语,家里的窘迫,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爹成了村里人眼中的“傻子”。

连我的那些小伙伴,有时候都会在背后学着大人的口气,叫我“傻子的儿子”。

每次听到,我都想冲上去跟他们打一架。

可我爹拉住了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只说了一句:“石头,别理他们。咱自己心里头干净,比啥都强。”

我看着我爹,他的腰杆,好像又挺直了一些。

可我知道,他心里苦。

那天,我舅舅来了。

舅舅是村里少有的“能人”,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见多识广。

他一进门,就黑着一张脸。

“姐夫,我听说了。你这事办的,也太……”舅舅想了想,还是把那个“蠢”字咽了回去,“太实在了。”

我爹给他倒了杯水,没说话。

“人救了,是好事。可那猪呢?三百多斤,好几百块钱呢!你就这么扔了?”舅舅的嗓门大了起来,“你知道现在猪肉多紧俏吗?县里食品站的收购价,又涨了两分钱!”

“姐,不是我说你,你也该劝劝姐夫。咱们庄稼人,过日子不容易,哪能这么干事?”

我娘低着头,不停地搓着衣角。

“人命关天。”我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人命是关天!可你也不能把自家的活路给断了啊!”舅舅一拍大腿,“你救的那个人是谁?叫啥名?家住哪?你问了吗?人家回头能记着你的好?万一是个没良心的,你这猪,不就白扔了?”

我爹沉默了。

是啊,我们连那个阿姨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去找过。”我突然插了一句嘴。

舅舅和我爹娘都看向我。

“前几天,我去镇上交作业,偷偷跑到县医院去了。”我鼓起勇气说,“我去问了,那天送来的孕妇。护士说,人已经出院了,母子平安。但是……但是她们也不知道那家人住哪,只知道男的是个干部,好像是新调来的。”

我说完,屋子里又是一片死寂。

“干部?”舅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新调来的干部,那更找不着了。县里那么大,上哪找去?”

舅舅唉声叹气地走了。

他走后,家里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连唯一的希望,好像也断了。

我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去医院打听。

不打听,可能心里还有个念想。

现在,这个念想也没了。

我不再被动地等待,我开始想,我能为我爹做点什么。

我不能让他一直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我爹没错。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慢慢发芽。

我开始利用每个周末,偷偷跑到县城去。

我不知道那个叔叔是哪个单位的干部,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只知道,他是个“新调来的”。

我就在县政府、县委大院门口转悠。

我想,新来的领导,总会有人认识吧。

可我一个半大的孩子,谁会理我呢?

门卫的大爷看我的眼神,都带着警惕。

我一次又一次地去,一次又一次地失望而归。

有时候,我真想放弃了。

可一想到我爹那沉默的背影,一想到娘那发愁的眼神,我就又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我必须为我爹做点什么,我必须证明,他做的是对的。

这天,我又一次站在县政府大院的门口。

看着那一扇气派的大铁门,我心里头有些发怵。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问问的时候,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好像是出来散步的,步子不快。

我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

我不知道要跟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跟上他要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他沿着马路走了一段,拐进了一个家属院。

我不敢再跟了,只能远远地看着。

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从家属院里走了出来,迎向那个男人。

女人脸上带着笑,男人小心翼翼地从她手里接过婴儿,逗弄着。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那个女人,虽然气色比那天在路边好了很多,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是我爹救的那个阿姨!

我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我激动得想冲上去,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我该怎么说?

说我爹为了救她,把我们家唯一的猪给丢了?

这听起来,怎么像是在上门讨债?

我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打断我的腿。

我犹豫了,纠结了。

就在我天人交战的时候,那个男人抱着孩子,和女人一起,转身又走回了家属院。

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我懊恼地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回到家,我没敢把这件事告诉爹娘。

我怕他们知道了,会比我还纠结。

这件事,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

可这个秘密,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几天后,一个更大的打击来了。

村里开始传一些更难听的话。

有人说,我爹那天根本就没看见什么孕妇,那头猪,八成是被他自己在路上弄丢了,没脸跟家里说,才编了这么个瞎话。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我爹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把卖猪的钱给花了,才找了这么个借口。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割在我们的心上。

我娘气得病倒了,躺在床上一天都吃不下一口饭。

我爹的脊背,也彻底地被压弯了。

他不再下地了,整天整天地坐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

我们家,好像被一团乌云笼罩着,看不见一丝光亮。

那天下午,我舅舅又来了。

他这次来,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姐夫,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有没有救人这回事?”舅舅的脸色铁青。

我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

“有。”

“有?有人给你作证吗?”舅舅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现在全村都在传,说你撒谎!我们老张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我没有撒谎。”我爹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你没有撒谎?那你把人给我找出来啊!”舅舅指着我爹的鼻子,“你找不出来,你就是撒谎!你就是个骗子!”

“我不是!”我爹猛地站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爹发这么大的火。

“你不是?好,你不是!”舅舅冷笑一声,“姐夫,我也不跟你废话了。我托人给你在镇上的砖窑厂找了个活,拉砖坯,一天能挣一块五。你去不去?你要是还当自己是这个家的男人,你就去!别整天在这装死!”

说完,舅舅甩手就走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见我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慢慢地,慢慢地又坐回了门槛上,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天,塌了。

我爹一辈子的清白和骄傲,好像就在这一瞬间,被人踩在了脚底下,碾得粉碎。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冲出了家门,一路哭,一路往县城的方向跑。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让我爹这么被人冤枉下去了。

就算是去要饭,我也要把这个公道给讨回来!

我跑到那个家属院门口,天已经快黑了。

我浑身是土,脸上还挂着泪痕,狼狈得像个小叫花子。

门卫大爷拦住了我,问我找谁。

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我总不能说,我找那个被我爹救了的阿姨吧?

就在我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我看见那个戴眼镜的叔叔,正好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叔叔!”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叔叔,我……我……”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囫囵。

“小朋友,你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很温和。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地都说了出来。

从我爹怎么拉着猪去县城,到怎么在黄泥坡遇见了他爱人,再到怎么把猪扔下救了人,最后到村里人怎么冤枉我爹。

我说的语无伦次,说到最后,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诧异,到凝重,再到动容。

他没有打断我,一直等我哭着说完。

“你叫什么名字?你爹叫什么?”他扶着我的肩膀问。

“我叫石头,我爹叫张大山。”

“张大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看着我,郑重地说道:“石头,你是个好孩子。你放心,这件事,叔叔一定给你爹一个交代。”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我只记得,那位叔叔给了我两块钱,让我坐车回家,还给我买了个面包。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包。

回到家,我把事情跟我爹娘说了。

我爹听完,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抽烟。

娘抱着我,眼泪掉个不停。

那一晚,我们谁都没有睡着。

心里头,是七上八下的忐忑。

我们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家的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来的人,是村长。

村长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我昨天见到的那个戴眼镜的叔叔。

另一个,是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罐头和麦乳精。

村长一看见我爹,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大山啊,你看看,谁来看你了!这位是咱们县新来的赵县长!”

我爹和我娘,都愣住了。

县长?

那个戴眼镜的叔叔,竟然是新来的县长?

我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一个劲地在自己身上擦着。

“赵……赵县长,您……您怎么来了?快,快屋里坐。”

赵县长笑着摆了摆手。

“不了,大山同志,我就不进去了。”

他走到我爹面前,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大山同志,我替我的爱人和孩子,谢谢你!你救了他们两条命啊!”

赵县长的眼圈,也有些红了。

我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天,我爱人从医院出来,就一直念叨着,要找到你。可她当时情况紧急,没记住你的样子,只知道是个拉着板车,要去卖猪的庄稼汉。”

“我派人去医院打听,也去黄泥坡附近问了好多人,都没找到。”

“直到昨天,你儿子石头找到了我。我才知道,为了救我爱人,你把那么重要的一头猪给……”

赵县长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爹手里。

“大山同志,这里是五百块钱。三百块,是你的猪钱,我按市面上最高的价给你。另外两百块,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我爹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不,不,这钱我不能要!救人是应该的,我不能要您的钱!”

“必须收下!”赵县长的态度很坚决,“你救了我的家人,我不能让你因为这份善心,而让自己的家陷入困境。这不光是我的心意,也是一个公道。”

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村长在旁边劝。

“大山,你就收下吧,这是赵县长的一片心意。”

我爹这才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那个信封,很厚,很沉。

赵县长又跟我爹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家里的情况。

当他听说我因为学费的事情差点上不了学时,他当即对身后的年轻人说:“小王,你记一下,回头跟教育局那边打个招呼,张大山同志的孩子,从小学到高中的学费,全免了!”

我爹还要推辞,赵县长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山同志,这是你应得的。一个连陌生人的性命都看得比自己一年收成还重的人,他的孩子,我们没有理由不让他好好读书。”

院子里,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

那些前几天还在背后说闲话的人,此刻都伸长了脖子,脸上是羡慕又敬佩的神情。

我舅舅也来了,他挤在人群里,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不敢上前。

赵县长临走前,又一次握住我爹的手。

“大山同志,我们全县的干部,都应该向你学习。你让我们看到了,我们的人民,有多么淳朴和善良。”

说完,他对着我爹,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爹慌忙地想要去扶他,却被他拦住了。

那一刻,阳光正好,洒在我爹的身上。

他的背,不再佝偻,而是挺得笔直。

我看到,有两行浑浊的泪,从他饱经风霜的脸颊上,滑落下来。

那件事,很快就过去了。

我们家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

我用上了新的文具盒,娘也穿上了新衣服。

爹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只是,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种尊敬,是发自内心的。

再也没有人叫他“傻子”,大家见到他,都会亲切地喊一声“大山哥”。

我也再也没有因为这件事,和别人打过架。

因为我知道,我爹是个英雄。

很多年以后,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小山村。

再后来,我参加了工作,在城里安了家。

我爹和娘也老了,头发都白了。

赵县长后来调去了省里,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但每年过年,他都会托人给我爹捎来一些年货。

有一年,我回家过年,陪我爹喝酒。

喝得微醺的时候,我问他:“爹,那年,你把大黑扔在路边的时候,你真的一点都没后悔过吗?”

爹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

窗外,正下着雪。

他看着窗外的雪花,缓缓地说:“后悔。”

我愣住了。

“咋不后悔?那可是三百多斤的猪啊,是你一年的学费啊。”他抿了一口酒,继续说,“我把它拴在树上的时候,我这心啊,就跟拿刀子在剜一样。”

“可是……”他话锋一转,眼睛亮了起来,“我一想到那车上躺着的是两条人命,我就觉得,这猪,扔得值。”

“石头,你记住。钱没了,咱可以再挣。人的良心要是没了,那就真的一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我看着我爹,他的脸上已经刻满了皱纹,但他的眼睛,却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那一刻,我好像才真正地,读懂了我的父亲。

他没有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用他最朴素的行动,给我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这一课,我用了一辈子,去学习,去领悟。

如今,我也成了一个父亲。

我常常会给我的孩子,讲起我父亲和那头叫“大黑”的猪的故事。

我会告诉他,善良,是一种选择。

这种选择,有时候会让我们失去一些东西。

但它最终会回馈给我们的,是任何金钱都无法衡量的,内心的安宁和一生的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