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创造生命,我捏了一个泥人,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妈妈
发布时间:2025-11-15 00:54 浏览量:111
我工作室的窗户,正对着一栋爬满了爬山虎的旧居民楼。
下午四点,准时能看到对面三楼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把一盆吊兰挂出来。
风一吹,那吊兰就跟个绿色的瀑布似的,晃晃悠悠。
我猜,她养那盆吊兰,跟我捏这些泥巴,是一个意思。
都是打发这操蛋又漫长的人生。
房东又来催租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能刮下来二两油。
他站在门口,不进来,大概是嫌我这地方又脏又乱,全是泥和灰。
“小林啊,这个月房租……”他拉长了调子,像唱戏。
我头都没抬,正给一个半成品的瓶子修胚。
“知道了,月底。”
“哎,你每次都说月底,”他啧了一声,“我儿子要结婚,等着钱用呢。”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抄起旁边一块湿漉漉的泥毛巾,狠狠擦了擦手。
“你儿子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跟我结。”
房东的脸抽搐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我这么呛。
“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
“就这样,”我站起来,一米七的身高让他下意识退了半步,“月底给你,少一分我从这窗户跳下去,行了吧?”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灰溜溜地走了。
我重新坐回拉胚机前,看着那个转动的泥坨,心里一阵烦躁。
什么狗屁儿子结婚,上个月他才说过他女儿要出国留学。
谎话都编不圆。
我讨厌这种被人逼到墙角的感觉,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所有的火气,最后都只能撒在这堆不会说话的泥巴上。
我抓起一大块新的陶泥,狠狠摔在工作台上。
“砰”的一声,像心脏被砸了一下。
我不想做什么瓶子罐子了,那些东西最后会被摆在某个陌生人的客厅里,积上灰,或者被某个熊孩子打碎。
没意思。
今天,我想捏个别的。
捏一个……人。
一个永远不会催我交房租,不会用谎话骗我,不会嫌弃我满身泥点子的人。
一个能听我说话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跟疯长的野草一样,再也压不住。
我的手自己动了起来。
我没想捏个具体的谁,比如我那个分手三年的前男友,他现在大概已经是某个设计公司的总监,西装革履,人模狗样。
我只想捏一个轮廓。
一个男人的轮廓。
我用尽了毕生所学,和我对“完美”这个词的所有想象。
他的身材比例,是达芬奇手稿里的黄金分割。
他的脸,我没照着任何明星捏,只是凭着感觉,让每一条曲线都恰到好处。
高挺的鼻梁,薄而清晰的嘴唇,深邃的眼窝。
我甚至鬼使神差地,用最细的刻刀,在他的眼角,留下了一颗极淡的痣。
就像我自己眼角这颗一样。
像一个隐秘的签名。
我不知道自己捏了多久,天从橘红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透出鱼肚白。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我和他。
他赤裸着,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泥土的颜色在他身上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像古希腊的雕塑。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无名火,早就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和一丝诡异的满足感。
我伸出手,想拂去他肩膀上的一点泥屑。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皮肤时。
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我亲手“画”出来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是两个深色的凹陷。
可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了光。
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两颗星星。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时间停滞了。
风也停了。
对面楼的吊兰也不晃了。
然后,他微微张开那双我捏出来的、完美的嘴唇。
声音清澈,又带着一丝初生的懵懂。
他说。
“妈妈。”
我操。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两颗炸雷,在我颅内循环引爆,炸得我七荤八素。
我大概是熬夜熬出幻觉了。
对,一定是这样。
我猛地收回手,踉跄着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硌得我尾椎骨生疼。
工作台上的那个“人”,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一个刚学会控制自己身体的婴儿。
但他确实坐起来了。
他转过头,那双没有瞳K孔的眼睛,准确无误地“看”着我。
他又叫了一声。
“妈妈?”
这次是疑问句。
我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抄起身边一个素烧的陶罐,紧紧抱在胸前,权当武器。
“你……你别过来!”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我的话。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可爱。
去他妈的可爱!一个泥人活了,还管我叫妈,这他妈是恐怖片!
“我不是你妈!”我吼了回去,声音都劈了叉,“我就是一捏泥巴的!你就是一坨泥巴!听懂了吗?泥巴!”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倒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操,到底谁是孩子?
我们俩就这么僵持着,一个在墙角瑟瑟发抖,一个在工作台上正襟危坐。
天光越来越亮,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
汽车的鸣笛声,楼下早餐店老板的吆喝声,都传了进来。
这些熟悉的声音,让我稍微找回了一点现实感。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
我闭上眼睛,默数了十秒,然后猛地睁开。
他还坐在那里。
姿势都没变一下。
好吧,不是幻觉。
那这是什么?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问。
他似乎在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
然后,用那种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你造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我混乱脑子里的一把锁。
对啊。
他是我造的。
我花了整整一夜,用我所有的心血和力气,造出来的。
他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妖魔鬼怪。
他是我的……作品?
这么一想,心里的恐惧,竟然消散了不少。
我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
他没动。
我又挪了一小步。
他还是没动,只是看着我。
我走到工作台前,隔着一米的距离,仔细打量他。
他身上的泥土,还是湿润的,泛着暗哑的光。
我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手指留下的纹路,刻刀划过的痕迹。
一切都证明,他就是我手下那团泥。
“你能……听懂我说话?”
他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他摇了摇头。
也是,我都没给他起名字。
“你为什么……会动?会说话?”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
眼神里,是和我一样的困惑。
就好像,他也不知道答案。
好吧,一个连自己为什么存在都不知道的泥人。
我感觉没那么害怕了,甚至有点同情他。
“你……饿不饿?”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问完我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跟一坨泥讨论饿不饿的问题,我果然是疯了。
他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感觉不到饿。”
我愣住了。
他不是在回答我,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没有饥饿感。
也对,他没有胃,没有消化系统。他就是一坨被塑造成人形的泥。
“那你……有什么感觉?”我好奇地问。
“我能看见你。”他说。
“我能听见你。”
“我能感觉到……冷。”他指了指敞开的窗户,清晨的风正灌进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身上全是鸡皮疙瘩。
而他,赤裸着身体,却能感觉到冷。
这太不科学了。
但我眼前发生的一切,早就跟科学没半毛钱关系了。
我叹了口气,认命了。
我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块盖作品用的白布,扔给他。
“先穿上。”
他笨拙地接过白布,学着电视里古罗马人的样子,歪歪扭扭地把自己裹了起来。
别说,还真有几分雕塑感。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林晚,二十七岁,单身,一个快交不起房租的陶艺手艺人。
在某个普通的清晨,多了一个泥巴做的“儿子”。
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初一。
因为他是初一诞生的。
农历的。
虽然听起来像个和尚,但总比“喂”或者“那个泥人”要好。
初一的学习能力,强得可怕。
我只花了半天时间,就教会了他怎么用遥控器开电视。
然后,他就抱着遥-控器,坐在地上,看了一整天的电视。
从早间新闻,到下午的家庭伦理剧,再到晚上的古装偶像剧。
他看得极其专注,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来自那个小盒子里的一切信息。
我则瘫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脑子一团浆糊。
我该拿他怎么办?
报警?说我捏的泥人活了?警察不把我当精神病抓起来才怪。
送去科研机构?他会被切片研究吧。一想到我亲手捏出来的那张脸,被手术刀划开,我就一阵心悸。
把他……毁掉?
我看着初一的侧脸,他正学着电视剧里的霸道总裁,微微皱起眉头。
虽然他没有眉毛,但那个神态,惟妙惟肖。
我下不去手。
那是我熬了一整夜,倾注了所有心血的作品。
现在,他还是一个“活物”。
我怎么能亲手杀死他?
“妈妈。”
初一突然叫我。
“干嘛?”我没好气地回答。
“根据电视剧《霸道总裁爱上我》第十七集的标准流程,”他一本正经地转过头,“当女主角情绪低落时,男主角应该给她一个拥抱。”
我愣住了。
“然后呢?”
“你现在情绪很低落。”他陈述道。
“所以?”
“我应该给你一个拥抱。”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张开双臂,朝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地想躲。
但他已经抱住了我。
他的身体是凉的,像一块上好的玉。
隔着那层薄薄的白布,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质感,坚硬,平滑,带着泥土的清香。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情欲的成分。
就是一个拥抱。
像小时候,我发烧了,我妈抱着我那样。
我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
好像自从我妈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了。
我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那块粗糙的白布,蹭得我脸颊生疼。
但我没动。
就让我,放纵这么一次吧。
把一个泥人,当成我的依靠。
就一次。
留下初一,比我想象的要麻烦。
首先,是吃饭问题。
他不用吃饭,但我得吃啊。
以前我都是随便叫个外卖,或者煮包泡面。
但现在,屋里多了个“人”,我再吃这些,就感觉特别凄凉。
好像在虐待儿童。
虽然他是个泥巴儿童。
我开始学着做饭。
对着手机上的菜谱,手忙脚乱地切菜,倒油,翻炒。
第一顿饭,番茄炒蛋,盐放多了,齁咸。
我吃得龇牙咧嘴,初一就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你不吃吗?”我没话找话。
“我没有味觉。”他回答。
“哦。”
我突然觉得,满桌的菜,都索然无味。
我给他捏了一个碗,一个勺子,摆在他面前。
“你就坐着,看着我吃。”我说。
“好。”他很听话。
于是,我每天做两份饭,吃一份,摆一份。
假装,我们是一家人。
其次,是他的“身体”问题。
他是泥做的,怕水,也怕干。
我每天都要像护理一件珍贵的古董一样,用湿毛巾给他“擦澡”,保持他身体的湿度。
有一次,我偷懒了两天,他胳膊上就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像干涸的土地。
他自己没感觉,是我发现的。
我吓坏了,赶紧用最好的青灰泥,混着水,小心翼翼地给他填补上。
那个过程,像是在做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
我的手一直在抖。
初一看着我紧张的样子,突然说:“妈妈,你好像很在乎我。”
我没抬头,嘟囔了一句:“废话,你坏了谁陪我看电视。”
他没再说话。
但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自己提醒我:“妈妈,该‘擦澡’了。”
最大的麻烦,是怎么把他藏起来。
我这个工作室,人来人往。
有来取件的顾客,有来推销的,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房东。
每次听到敲门声,我都跟惊弓之鸟一样,第一时间把初一藏进那个装泥料的大木箱里。
然后屏住呼吸,去开门。
有一次,我的闺蜜夏莉不打招呼就冲了进来。
她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客户总监,风风火火的。
“林晚晚!想死我了!”她人没到,声音先到了。
我当时正在给初一讲《小王子》。
我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初一推进木箱,顺手把盖子合上。
“砰”的一声,动静有点大。
夏莉冲进来,狐疑地看了看那个木箱。
“搞什么呢?藏了野男人啊?”
“野男人你个头!”我强作镇定,“刚做好的一个大件,怕落灰。”
“哟,什么大件啊,给我瞧瞧。”她说着就要去开箱子。
我一把拦住她。
“别动!还没干透,碰坏了你赔啊?”
“切,小气鬼。”她撇撇嘴,没再坚持。
她一屁股坐在我的懒人沙发上,开始跟我吐槽她那个奇葩甲方。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一颗心全在那个木箱上。
里面那么闷,初一会不会有事?
他虽然不用呼吸,但……
我不敢想。
好不容易等夏莉说累了,喝了三杯水,准备走人。
我赶紧把她送到门口。
她刚走,我就冲到木箱前,掀开盖子。
初一蜷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初一?初一?”我慌了,伸手去摇他。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
“妈妈,刚才那个女人,是你的朋友吗?”
“是啊,怎么了?”
“她说话的语速,是新闻联播主持人的1.8倍,情绪激动时,会达到2.5倍。”
“……”
“而且,她好像不太喜欢我。”
“她都不知道你的存在,怎么会不喜欢你?”我哭笑不得。
“直觉。”初一说。
我愣住了。
一个泥人,居然跟我谈直觉。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魔幻了。
为了让初一更像个“人”,我决定给他进行“社会化”教育。
电视是个好东西,但太杂乱。
我从旧书摊上,淘回来一大堆书。
从《唐诗三百首》到《时间简史》,从《演员的自我修养》到《如何与相处》。
我像一个望子成龙的母亲,把这些书堆到他面前。
“看,把这些都看完。”
“为什么?”
“为了让你……更聪明。”我想了半天,憋出这么一个理由。
“聪明了,有什么用?”
“聪明了,就不会被人当成泥巴。”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
初一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线条优美,但没有掌纹,没有温度。
“我就是泥巴。”他说,声音很轻。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你不是。”我蹲下来,平视着他,“你是我儿子。”
这句话,我说得无比自然。
好像我真的生过他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好像有水光在闪动。
虽然我知道,他流不出眼泪。
“妈妈。”
他又叫了我一声。
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依赖。
日子就在这种既荒诞又温馨的氛围里,一天天过去。
初一变得越来越“人”。
他学会了唐诗,会在我烦躁的时候,用他那清澈的声音念:“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他学会了做家务,会用他那双艺术品般的手,把我的工作室收拾得一尘不染。
他甚至学会了开玩笑。
有一次,我修胚修得腰酸背痛,随口抱怨了一句:“唉,老了,不中用了。”
他默默地递过来一杯水,说:“妈妈,根据人类衰老曲线,你现在正处于胶原蛋白流失的高峰期,但离‘不中用’还有至少三十年。”
我被他气笑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扎我的心?”
“我在陈述事实。”他一脸无辜。
我发现,我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他不是我的作品,也不是我的儿子。
他更像……我的另一半灵魂。
是我最隐秘的欲望,最深切的孤独,所捏造出来的,一个有形的陪伴。
只要他在,这个又脏又乱的工作室,就变成了家。
只要他在,我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就有了着落。
我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下去,也挺好。
一辈子,就我和他,守着这间小小的屋子,与世隔绝。
但生活,从来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地“挺好”。
周屿回来了。
我的前男友。
他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工作室门口。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正和初一坐在窗边,给他念书。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捧着一大束香槟玫瑰。
跟我记忆里那个穿着白T恤,满身颜料味的少年,判若两人。
“晚晚。”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柔和怀念。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初一迅速地站起来,挡在我身前。
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哦不,公鸡。
周屿的目光,落在了初一身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位是?”
“我弟。”我抢在初一开口前说道。
我能感觉到,初一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有个弟弟了?我怎么不知道?”周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
“我家的事,需要都跟你报备吗?”我捡起地上的书,语气不善。
分手三年,他没联系过我一次。
现在突然出现,算什么?良心发现?还是旧情难忘?
我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周屿大概是习惯了我的刺猬状态,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
“我下个月在旁边的美术馆有个展,过来看看场地,顺便……来看看你。”
他把花递过来。
“送你的。”
我没接。
“我这庙小,放不下你这尊大佛。花你拿回去吧,我对花粉过敏。”
我随口胡扯。
周屿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把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目光再次扫过初一。
“你弟弟……看起来有点特别。”
“是吗?”我冷笑,“比你这个凡夫俗子,是特别一点。”
初一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我面前,像一堵墙。
一堵沉默而坚硬的墙。
周屿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他是个顶级的雕塑家,眼光毒辣。
他肯定看出了什么。
“晚晚,我们能单独聊聊吗?”他终于把目光从初一身上移开,看向我。
“我跟我弟,没什么不能听的。”
“晚晚!”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别闹了。”
又是这种语气。
三年前,他决定接受那个去法国进修的机会时,也是这种语气。
他说:“晚晚,别闹了,这对我未来很重要。”
我说:“那我呢?”
他说:“你可以等我。”
我没等。
因为我知道,他想要的未来里,没有我这个捏泥巴的。
“我没闹。”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屿,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别再来打扰我。”
说完,我拉着初一,转身就要关门。
“他不是人!”
周屿突然在我身后吼道。
我的手,停在了门把上。
“你再说一遍?”我缓缓转过身,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
“我说,他不是人!”周屿指着初一,情绪激动,“他的皮肤没有毛孔,他的站姿和肌肉线条,不符合人体工学!他就是个……就是个雕塑!一个做得特别逼真的雕-塑!”
他说着,竟然一步冲上来,伸手就要去摸初一的脸。
“你他妈给我滚!”
我疯了一样,抄起门口的扫帚,就朝他抡了过去。
周屿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大,被扫帚杆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胳膊上。
他闷哼一声,退后了两步。
“林晚!你疯了!”
“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我红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滚!你给我滚!”
初一拉住了我挥舞的手臂。
他的手,冰凉,却很有力。
“妈妈,别这样。”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周屿听到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错愕,再到一种近乎恐惧的荒谬。
“他……他管你叫……妈妈?”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林晚,你……你是不是病了?”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我最后一道防线。
是啊。
我病了。
我病得不轻。
我竟然爱上了一个自己捏出来的泥人,还把他当儿子。
我活在自己幻想出来的世界里,自得其乐。
现在,周屿来了。
他像一个手持利刃的刽子手,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我那个五彩斑斓的肥皂泡。
把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我面前。
我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看着周屿那张写满“关切”和“怜悯”的脸,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滚。”
我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关上了门。
把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彻底隔绝。
门外,传来周屿的敲门声和叫喊声。
“晚晚!你开门!你听我说!你需要看医生!”
“晚晚!”
我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初一蹲下来,用他那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妈妈,你哭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没哭。
是我的心,在下雨。
周屿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我的世界,不再平静。
那天之后,初一开始变得沉默。
他不再抱着遥控器看电视,也不再缠着我给他念书。
他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旧居民楼。
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知道,周屿的话,他听进去了。
“他不是人。”
“他就是个雕塑。”
这些话,像一把刻刀,在他那颗初生的、纯净的心上,划下了一道道伤痕。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屋里。
我心里一慌,赶紧爬起来找。
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了他。
他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我那把最锋利的刻刀。
他正在……往自己的胳膊上划。
泥土做的胳膊,被划开一道道口子,却没有血流出来。
只有一些干掉的泥屑,簌簌地往下掉。
“初一!你干什么!”我冲过去,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刀。
“妈妈,”他看着我,眼神空洞,“我是不是……让你很丢脸?”
我的心,疼得快要裂开。
“胡说什么!”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你是我最骄傲的作品!是我唯一的亲人!”
“可我不是人。”他说,“我没有体温,不会流血,不会老去。”
“我甚至……不能真正地陪你吃饭。”
他指了指屋里餐桌上,那份原封未动的饭菜。
“我只是在假装。”
“我们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假装。”
他的声音,像碎裂的瓷器,带着一种绝望的清醒。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我们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而现在,这个谎言,快要撑不住了。
从那天起,初一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
不是那种可以修补的裂纹。
而是从内而外的……崩坏。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干燥,粗糙,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有时候,他只是动一下,身上就会掉下细小的泥块。
我用尽了所有办法。
我给他“擦澡”的次数,从一天一次,增加到一天三次。
我把工作室里所有的加湿器都打开,让空气里的湿度,达到饱和。
我甚至去请教了修复古董陶器的老师傅,学来了最古老的秘方,用蛋清、糯米汁和陈年黄酒,调成粘合剂,一点点给他涂抹。
但都没用。
他的身体,还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他变得越来越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
他不再叫我“妈妈”,而是叫我的名字。
“林晚。”
有一天,他躺在床上,突然对我说。
“我想出去看看。”
我愣住了。
“出去?去哪儿?”
“外面。”他望向窗外,“看看你说的,那个真实的世界。”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这是……在交代后事吗?
“不行!”我立刻拒绝,“外面人多,太危险了!”
“我戴上帽子和口罩,就像一个普通人。”他说。
“那你的皮肤呢?你的眼睛呢?被人看出来怎么办?”
“我想去看一次。”他坚持道,“就一次。”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无法拒绝的恳求。
那是一种,对生命的,最后的渴望。
我妥协了。
我给他找来我最大号的卫衣和裤子,一顶鸭舌帽,一个黑色的口罩。
把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我们选在午夜。
那个城市睡得最沉的时候。
我扶着他,像扶着一个重病的耄耋老人,一步步,走出那个我们相依为命的,小小的世界。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
带着青草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初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吗?”
我没说话,只是扶紧了他。
我们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慢慢地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亮着红灯的自动贩卖机,午夜还在营业的便利店,趴在墙角打瞌睡的流浪猫。
他像一个第一次来到地球的外星人,用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贪婪地看着这个世界。
我们走到一座天桥上。
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像一条发光的巨龙。
“林晚,”他靠在栏杆上,说,“这个世界,真好看。”
“是啊。”
“比电视里好看。”
“嗯。”
“谢谢你,带我来看。”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别说傻话,”我哽咽着,“以后我天天带你出来。”
他没有回答我。
他只是转过头,用他那冰凉的,已经开始出现裂痕的手,轻轻地,擦去我脸上的泪。
“林晚,别哭。”
“我该回去了。”
“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不……”我抓住他的手,“我不准!”
“这是我的宿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本就是一捧泥,生于你的孤独。现在,你的孤独,快要好了。”
“我没有!”我哭喊着,“我还是一个人!我需要你!”
“不,你不是了。”他看着我,眼神温柔,“你有了我,这段记忆,会永远陪着你。”
“你会遇到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
“就像对面楼那个老太太,她的吊兰,今年春天开花了。”
我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
“我每天都看着。”他说,“她每天给它浇水,晒太阳,跟它说话。就像你对我一样。”
“花开了,她就不再那么寂寞了。”
“林晚,你也要开花了。”
他说完,身体开始发出微弱的光。
不是灯光,也不是月光。
而是从他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温暖的,橙色的光。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那些裂痕,在光芒中,迅速扩大。
“不!初一!”
我想抱住他,却抱了个空。
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
像夏夜的萤火虫,纷纷扬扬。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双深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我第一次,看到了清晰的倒影。
倒影里,是我泪流满面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亲手捏出来的,完美的,薄薄的嘴唇,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妈妈。”
他最后,又叫了我一声。
声音消散在风里。
光点也升腾起来,飘向漆黑的夜空,和满天星辰,融为一体。
我的初一,走了。
天桥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我脚边,一小撮细腻的,还带着余温的……
尘土。
周屿的画展,办得很成功。
开幕那天,人山人海,城中名流,悉数到场。
我也去了。
我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没有化妆。
在衣香鬓影的人群里,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周屿作为主角,被一群人簇拥着,意气风发。
他看到了我。
他拨开人群,朝我走来。
“晚晚,你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
“我来看看。”我说。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了一圈,然后问:“你……弟弟呢?”
“他走了。”我平静地回答。
“走了?去哪了?”
“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周屿似乎松了一口气。
“走了也好。晚晚,我知道你之前状态不好,现在……你没事了吧?”
他试探着,想来拉我的手。
我后退了一步。
“我很好。”我说,“前所未有的好。”
我转身,去看他的作品。
展厅的正中央,是他这次最得意的作品。
一个巨大的,用不锈钢和玻璃纤维打造的,抽象的人形。
冰冷,坚硬,充满了后现代的解构意味。
作品的名字,叫《囚》。
周围的人,都在赞叹。
“大师手笔!”
“对现代人异化状态的深刻反思!”
我看着那个冰冷的作品,突然觉得很好笑。
这就是他追求的艺术?
这就是他为之抛弃我的……未来?
“周屿。”我叫他。
“嗯?”
“你知道吗?我见过最好的作品。”
“哦?是谁的?”他饶有兴致地问。
“我的。”
我说。
“他有生命,有情感,会学习,会思考。”
“他会因为我难过而拥抱我,会因为我怕黑而给我留一盏灯。”
“他会念‘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也会笨拙地安慰我,说我离‘不中用’还有三十年。”
“他是我用孤独和爱,浇灌出来的,独一无二的生命。”
我看着周屿越来越错愕的脸,继续说。
“而你,”我指了指那个叫《囚》的作品,“你用昂贵的材料,和故弄玄虚的理论,造了一个华丽的笼子。”
“你把所有人都关在外面,也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你的作品里,没有爱。”
“只有野心。”
说完,我没再看他。
我转身,走出了那个喧嚣的,不属于我的世界。
我回到了我的工作室。
那个又脏又乱,却让我无比安心的地方。
工作台上,那个我曾经捏出来的泥人,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素烧的花盆。
花盆里,我种下了一株小小的吊兰。
就像对面楼上,那个老太太养的一样。
夏莉来看我,看到那盆吊兰,很惊讶。
“哟,铁树开花了?你这个万年不沾花草的人,居然开始养花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又开始跟我吐槽她的新甲方,吐槽她那个不靠谱的男朋友。
我一边听着,一边给吊兰浇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翠绿的叶子上,也洒在我身上。
暖洋洋的。
夏莉说累了,突然问我:“哎,上次那个帅哥呢?你弟。”
“他回家了。”我说。
“回家了?回哪个家?”
“回天上的家。”
夏莉愣了一下,以为我在开玩笑,捶了我一拳。
“去你的,说正经的。”
“就是正经的。”我看着窗外,天空很蓝,有云飘过。
我知道,他在那里。
在风里,在云里,在每一寸阳光里。
他没有消失。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我。
房东又来了。
还是那副油光锃亮的嘴脸。
“小林啊,这个月房租……”
我没等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递给他。
“这是三个月的房租,你点点。”
房东愣住了,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哎呀,小林,你这是……发财了?”
“没有,”我说,“只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欠你的钱,总归是要还的。”
“人活着,不能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房东听得一愣一愣的,大概是觉得我今天有点不正常。
他拿着钱,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重新坐回拉胚机前。
抓起一块新的陶泥,摔在转盘上。
“砰”的一声。
这一次,声音不再沉闷。
而是清脆的,充满了力量。
我踩下踏板,泥土在我的手中,开始旋转,变形。
我不知道,这次我会捏出一个什么。
也许是一个碗,也许是一个瓶子。
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的手,又有了温度。
我的心,又开始跳动。
我知道,我活过来了。
就像那盆吊兰,在某个不起眼的清晨,悄悄地,抽出了一根新的藤蔓。
迎着阳光,努力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