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我把救命的粮票给了路边一个孕妇,20年后,她儿子来报恩
发布时间:2025-11-15 01:06 浏览量:43
我叫王秀珍,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最大的“事迹”,可能就是1980年那个冬天,我把一家三口救命的二斤粮票,塞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大肚子女人。
那年我28岁,在市纺织厂当挡车工。
每天从早到晚,耳边都是“嗡嗡嗡”的机器轰鸣,空气里飘着棉絮,下班的时候,感觉整个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
1980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
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棉袄,把手缩在袖子里,急匆匆地往家赶。
口袋里揣着这个月刚发的工资,还有几张宝贝疙瘩似的粮票。
其中一张,是二斤全国通用粮票。
那可是硬通货。
在那个年代,有钱不一定能买到粮食,但有粮票,就一定能填饱肚子。
我丈夫赵建军在钢铁厂上班,力气活,吃得多。儿子伟伟刚上小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家里就靠我们俩的工资和这点定额口粮,一个月到头,肚子里的油水少得可怜。
这张二斤的粮票,我盘算好了,明天周末,去粮店换成白面,给建军和伟伟包一顿饺子。
猪肉是别想了,就用冬天存的大白菜,多放点油,肯定香。
光是想想,我这会儿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就好像得到了点安慰。
路过十字路口那家国营馒头铺,热气腾腾的,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刚出笼。
那香味,跟长了钩子似的,把我的魂儿都快勾走了。
我咽了口唾沫,脚下没停。
不能停,停下来就走不动了。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缩在馒头铺对面的墙角下,背着风。
她看起来比我还年轻,也就二十出头,但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皮。
最扎眼的是她那个肚子,高高地隆起,显然是快要生了。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馒头铺,眼睛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近乎绝望的空洞。
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角,我看见她里面只穿了一件旧毛衣,脚上的布鞋也破了。
我的脚步,一下子就跟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了。
周围人来人往,大家行色匆匆,没人多看她一眼。
这个年代,谁家都不容易,谁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王秀珍,快走吧,家里还有男人孩子等着你吃饭呢。
另一个声音却在尖叫:你看她,你看她那个样子!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打架,打得我头疼。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硬邦邦的粮票。
这是二斤白面啊。
是建军的力气,是伟伟的个头,是我盼了一整个月的饺子。
可那个女人的眼神,像两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自己的儿子伟伟,也是这么过来的。我怀他的时候,也是馋,也是饿,半夜饿醒了就默默流眼泪。
可我好歹有建军,有单位,有个家。
她呢?
她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我咬了咬牙。
心一横。
算了,饺子下个月再吃吧。
大不了这个月多喝点苞米面糊糊。
我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她被吓了一跳,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你……别怕。”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粮...不,那顿饺子,折得整整齐齐的粮票,看都没敢再多看一眼,直接塞进她冰冷的手里。
“这个你拿着,快去换点吃的吧。”
她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粮票,又抬头看看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快去吧,天冷,别冻着了。”我站起来,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身就想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微弱的声音。
“大姐……你叫啥名?是哪个单位的?”
我脚步没停,只是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加快了步子,几乎是跑着离开了。
我怕我一回头,看见她流泪的样子,我自己的眼泪也绷不住。
更怕我一回头,就后悔了。
回到家,一推开门,一股暖气夹杂着饭香扑面而来。
建军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里忙活,伟伟在桌子前写作业。
“秀珍,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建军探出头来,额头上还带着汗。
“没……没什么,厂里多待了会儿。”我心虚地把棉袄脱了挂在墙上。
“快洗手吃饭,今天我跟老张换了点红薯,给你和伟伟烤了两个。”
看着桌上那两个焦黄流油的烤红薯,我的鼻子一酸。
建军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他知道我馋这个。
吃饭的时候,我心不在焉,扒拉着碗里的高粱米饭,味同嚼蜡。
“怎么了这是?丢了魂儿似的。”建军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没……”
“还没?”他把筷子一放,“你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说吧,出什么事了?”
我低着头,小声说:“建军,对不起……那个二斤的粮票……我给……给人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伟伟也停下了筷子,看看我,又看看他爸。
赵建军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给谁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路边一个孕妇,快生了,看起来好几天没吃饭了……”
“王秀珍!”他一拍桌子,碗筷都震得跳了起来,吓得伟伟一哆嗦。
“你疯了是不是?!”
“咱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伟伟正长身体,我天天在厂里出大力,就指望那点细粮!你倒好,大手一挥,当活菩萨去了?”
他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我委屈,也来了火气。
“我能怎么办?!”我冲他喊,“那女的就快饿死在路边了!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那是两条人命!两条!”
“人命?别人的命是命,咱家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让她饿死,跟让咱家老的小的跟着你喝西北风,哪个强?”
“赵建军你讲不讲道理!我们少吃一顿饺子,饿不死!她没那张粮票,可能就真过不去那个冬天了!”
“我不管!我只知道我老婆把我们全家下个月的饺子拿去喂了不相干的人!王秀珍,你这个家还想不想过了?”
我们俩吵得天翻地覆。
伟伟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看着哭得抽抽搭搭的儿子,再看看建军那张气得通红的脸,心里那点“舍己为人”的豪情壮志,瞬间被悔恨和委屈淹没了。
是啊,我凭什么?
我凭什么替我丈夫和儿子做这个决定?
我就是个傻子。
一个天大的傻子。
那天晚上,我跟建军谁也没理谁,背对背躺在床上,一夜无话。
第二天,家里果真没了白面。
我用仅剩的一点苞米面,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
建军黑着脸喝了两碗,摔下筷子就去上班了。
伟伟小口小口地喝着,抬头问我:“妈,不是说好今天吃饺子吗?”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抱着儿子,说不出话。
那一个月,过得特别艰难。
我厚着脸皮,去邻居家借了一斤棒子面,才勉强撑到月底。
建军虽然还在生我的气,但每次从厂里带回来的饭盒里,总会多出半个馒头。
他会硬邦邦地塞给伟伟,说:“吃!看你瘦的,跟你妈一样,净会干傻事!”
我知道,那是他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这件事,成了我们家一个绝口不提的伤疤。
建"活菩萨"这个外号,建军私下里叫了我小半年。
每次家里揭不开锅,他就会阴阳怪气地来一句:“没事,咱家有活菩萨,喝西北风都能饱。”
我气得跟他吵,吵完了又抱着被子哭。
我后悔吗?
在每一个饿得睡不着的夜晚,在每一次看到儿子眼巴巴望着别人家饭碗的时候,我都在问自己。
我后悔。
真的后悔。
我后悔我的冲动,我的“善良”,给我的家人带来了实实在在的麻烦。
可午夜梦回,我又会想起那个女人空洞的眼神。
如果我那天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和她的孩子,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我想不出答案。
想多了,就只能安慰自己:算了,就当是花钱买了个心安吧。
虽然这个“钱”,代价有点大。
日子就像纺织厂的机器,嗡嗡地响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八十年代过去了,粮票、布票、油票,都成了历史。
九十年代来了,改革的浪潮汹涌澎湃。
我们这些靠着“铁饭碗”过了半辈子的人,突然发现,脚下的地,开始晃了。
先是建军的钢铁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
从前是人人羡慕的“老大哥”,后来连工资都开始拖欠。
再后来,就是“下岗”两个字,像乌云一样,压在了每一个工人的心头。
建军下岗那天,回家一句话没说,一个人在阳台上,抽了整整一包烟。
那个曾经在家里对我拍桌子瞪眼的男人,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
他那宽阔的脊梁,也塌了下去。
为了养家,他什么活都干。
去建筑队扛过水泥,去市场给人蹬过三轮,最后在一家小区找了个保安的活,一个月几百块钱。
没过两年,我的纺织厂,也没能撑住。
我也成了下岗女工。
拿着那点微薄的买断工龄的钱,我俩面面相觑,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中年危机。
伟伟那时候已经上高中了,成绩很好,是我们的骄傲,也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不能让孩子受委屈。
我跟建军一商量,咬咬牙,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在学校附近的小巷子里,盘下了一个小门面。
开了一家面馆。
“建军面馆”。
我揉面,建军掌勺。
从清晨到深夜,守着那口热气腾腾的锅。
日子苦,但总算有了盼头。
我们俩,就像两只上了年纪的工蚁,每天都在为这个家,为儿子的未来,搬运着一点一滴的希望。
那件二十年前的“傻事”,早就被我们忘到了九霄云外。
生活已经够累了,谁还有空去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有时候,看着建军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我心里会泛起一阵酸楚。
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善良”,是不是我们的日子,会好过那么一点点?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人活着,总得往前看。
时间一晃,就到了2000年。
千禧年。
报纸上,电视里,都在说新世纪,新气象。
可对我们来说,日子还是一样。
面馆的生意不好不坏,勉强能维持生活,再供伟伟上大学。
伟伟争气,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学的是计算机。
那是我们家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可高兴过后,就是巨大的经济压力。
学费,生活费,在北京那样的大城市,哪样不是一笔巨款?
我跟建军更拼了。
每天早上四点就起床和面、吊汤,晚上十二点才收摊。
两年下来,我们俩都瘦了一大圈,头发也白了不少。
但每次接到伟伟的电话,听着他意气风发地讲学校里的事,讲那些我们听不懂的“网络”、“编程”,我们俩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大三那年,伟伟给我们来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兴奋又带着一丝犹豫。
“爸,妈,学校有个机会,可以去美国做一年的交换生,我想去。”
我跟建军对视一眼,心都沉了下去。
去美国?
那得多少钱啊!
“要……要多少钱?”我小心翼翼地问。
伟伟沉默了一会儿,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瞬间把我们俩砸懵了。
保证金,学费,生活费……加起来,是一个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伟伟,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妈,我知道家里困难。要是不行,就算了,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伟伟的声音低了下去。
挂了电话,我跟建军坐在油腻腻的桌子前,半天没说话。
面馆里,只有那口煮面的锅,还在不知疲倦地冒着热气。
“建军,咋办?”我哑着嗓子问。
建军埋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还能咋办?”他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砸锅卖铁,也得让儿子去!”
“这是多好的机会!咱儿子有出息,咱不能拖了他的后腿!”
“可……可钱从哪儿来啊?”
“我去找人借!挨家挨户地磕头,我也得把钱凑够!”建军的眼睛红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为了儿子,他什么都肯做。
可是,亲戚朋友这些年,已经被我们借遍了。
谁家又有余钱?
那几天,我跟建军愁得吃不下,睡不着。
面馆的生意也顾不上了,我俩分头出去,到处求爷爷告奶奶。
结果可想而知。
大家的日子都不宽裕,能拿出三五百的,都算是仗义了。
离那个天文数字,差得太远太远。
那天下午,我垂头丧气地回到面馆。
建军还没回来。
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客人。
一个年轻人,西装革履,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他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却没怎么吃,只是坐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人。
我没心情招呼,自顾自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盘算着还差多少钱,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不想让儿子失望。
我不想让他因为我们,错过那么好的前程。
可我真的……无能为力了。
就在我哭得不能自已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手帕。
“阿姨,您别哭了。”他的声音很温和。
我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眼泪,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住,让你见笑了。”
“没关系。”他顿了顿,轻声问,“阿姨,您是王秀珍吗?”
我愣住了。
“你……认识我?”
我不记得我认识这么一个体面的年轻人。
“您以前,是不是在市纺织厂工作?”他又问。
我更惊讶了,“是啊,你怎么知道?”
年轻人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我面前。
“阿姨,我叫李浩。我妈妈托我来找您。”
李浩?
我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名字。
完全没印象。
“你妈妈是……”
“我妈妈说,二十年前的冬天,在十字路口的馒头铺对面,您给过她一张二斤的粮票。”
轰的一声。
我的脑子,炸了。
二十年。
粮票。
孕妇。
那些被我埋在记忆最深处的,被生活的艰辛磨得快要消失的碎片,瞬间拼凑了起来。
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是……那个孩子?”我的声音在发抖。
李浩点了点头,眼圈也红了。
“是。我就是那个孩子。”
“我妈妈说,那天她刚从乡下跑到城里来找我那个不负责任的爹,结果人没找到,钱也花光了。她怀着我,好几天没吃东西,冷得发抖,饿得眼花,以为我们娘俩就要死在那个街角了。”
“她说,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您出现了。”
“您就像从天而降的仙女,给了她一张救命的粮票。她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东西。”
“她用那张粮票,换了四个大馒头。她说,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她吃了两个,留了两个,靠着那四个馒头,她撑了过来,后来在一家小饭馆找到了刷碗的活,把我生了下来。”
我呆呆地听着,眼泪又一次决堤。
但我这次,不是因为发愁,也不是因为委屈。
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撼。
我从没想过。
我真的从没想过,我一个冲动的,甚至可以说是“愚蠢”的举动,真的救了两条命。
“我妈……她……她现在好吗?”我哽咽着问。
“她很好。”李浩说,“后来她自己开了家小餐馆,生意越做越大。我们现在生活得很好。这些年,她一直没有放弃找您。她只记得您穿着纺织厂的蓝色工装,年纪不大,心特别好。”
“她画了很多您的画像,凭着记忆画的。她让我带着画像,回到这个城市,一定要找到您。”
“她说,这份恩情,我们家一辈子都不能忘。”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阳春面,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来吃面的。
他就是来找我的。
可能他已经在这条巷子里,观察好几天了。
“孩子,快坐。”我拉着他在桌边坐下,“你妈好好的,我就放心了。都过去了,多大点事儿啊,不用放在心上。”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江倒海。
“不,阿姨,这不是小事。”李浩的态度很坚决,“对我妈妈,对我来说,这是天大的事。”
“我来之前,已经打听过您家的情况了。”
他把那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知道大哥……就是您儿子,要去美国留学,还差一笔钱。这里面是一张存折,密码是您儿子的生日。里面的钱,足够他完成学业,还有富余。”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不!不行!这绝对不行!”我连连摆手,“孩子,你能来告诉我你们平安,阿姨就比什么都高兴了。这个钱,我不能要!”
当年的善良,是发自本心,不求回报的。
如果今天我收了这笔钱,那算什么?
那不是把一份纯粹的善意,变成了一场二十年的投资吗?
我王秀珍穷,但我有骨气。
“阿姨!”李浩急了,“您听我说。这不是施舍,这是报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我妈从小教我的道理。”
“如果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更没有我们家现在的一切。这点钱,跟您给我们的两条命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您要是不收,就是让我妈一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就是让我李浩,当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他话说得很重,甚至站了起来,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姨,求您了,您就成全我们吧。”
我看着他,手足无措。
正在这时,门帘一掀,建军回来了。
他一脸疲惫,看到店里这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和我面前的信封,愣了一下。
“秀珍,这位是?”
我还没开口,李浩已经转向建军,又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叔叔好。我叫李浩。”
然后,他把刚才的话,原原本本地,又对建军说了一遍。
赵建军,这个一辈子刚强好胜的男人,就那么站在那里,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他看看李浩,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那个“活菩萨”的称呼,那些为了一张粮票吵过的架,那些喝着苞米面糊糊的艰难岁月,一幕一幕,肯定都在他脑海里闪过。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很重。
“秀珍,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
积压了二十年的所有委屈、辛酸、不甘,好像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建军没劝我。
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我的背上,无声地安慰着我。
李浩默默地站在一边,等我哭够了。
“阿姨,叔叔,”他重新开口,语气无比诚恳,“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有骨气。但这件事,请你们一定要站在我和我妈妈的角度想一想。”
“二十年了,这件事就像我妈妈心里的一块石头。她总说,不知道那位好心的大姐过得怎么样。如果我们过上了好日子,恩人却还在受苦,那我们挣再多钱,心里也是不安的。”
“这笔钱,您就当是……当是借给我们的。不,是我们替您给大哥保管的教育基金。现在,只是物归原主。”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我们的尊严,又表达了他的决心。
我看着建军。
建军看着我。
我们俩的眼睛里,都有了动摇。
为了我们自己,我们可以拒绝。
可是为了儿子……
为了儿子那个光明的未来……
建军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孩子,你先起来。”
他扶起李浩。
“你是个好孩子,你妈也是个好人。”
“这个钱……我们不能白拿。”建-军看着李浩,一字一句地说,“这样,算我们借的。等将来伟伟有出息了,挣钱了,我们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叔叔!”李浩还想说什么。
建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同意,这个钱,我们一分都不会动。”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是一个男人,最后的,也是最硬的骨气。
李浩看着建军,又看看我,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听叔叔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浩留下了联系方式,又坐了一会儿,才告辞离开。
他说,他妈妈身体不好,不方便长途跋涉,等过段时间,一定接我们过去,让她当面道谢。
送走李浩,我跟建军回到空无一人的面馆。
桌子上,静静地躺着那个信封。
那么轻,又那么重。
我俩谁也没说话。
建军又点上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很复杂。
“秀珍。”他突然叫我。
“嗯?”
“二十年前,是我不对。”
我的心一颤。
“都过去了。”我说。
“不,没过去。”他摇摇头,“我当时……就是个浑球。只想着自己家那点口粮,没你心善,没你看得远。”
“你别这么说,你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家,就可以没良心吗?”他自嘲地笑了笑,“我骂了你小半年‘活菩萨’,现在看来,你还真是个活菩萨。”
“咱家这个‘活菩萨’,给咱儿子求来了一个天大的前程啊。”
说着,他这个钢铁一样硬的汉子,眼角竟然泛起了泪光。
那天晚上,我给伟伟打了电话。
我告诉他,钱凑够了,让他放心准备去美国的事。
伟伟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又叫又跳。
我没告诉他钱的来历。
我怕这个故事,会给他年轻的肩膀,增加不必要的压力。
我只是告诉他,这是我和他爸一辈子的积蓄,还有很多叔叔阿姨的帮助。
“儿子,你记着,这个世界上,好人多。”
“你以后有出息了,也要当个好人,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妈,我知道了!”伟伟的声音,响亮又清澈。
拿着电话,我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年轻女人。
看到了她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生命,就是这样一种奇妙的轮回。
善良,也是。
你种下的一颗小小的种子,也许自己都忘了。
但它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为你遮蔽一片风雨。
李浩的效率很高。
没过几天,他就办好了一切手续。
我们用那笔钱,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剩下的,全部存起来,作为伟伟的教育基金。
生活好像一下子,就从泥泞的沼泽,走上了平坦的大道。
建军把保安的工作辞了,一心一意地跟我经营面馆。
我们不再需要起早贪黑,不再需要为几毛钱的利润斤斤计较。
我们把面馆重新装修了一下,环境好了,服务也更周到了,生意反而比以前更红火。
来吃面的街坊邻居都说,老赵和秀珍嫂子,这是时来运转了。
我跟建军只是笑笑。
他们不知道,我们转的这个“运”,是二十年前,用一顿饺子换来的。
伟伟出国前,李浩特地从他所在的城市赶了过来,请我们全家吃了一顿饭。
在全市最高档的酒店。
那是我跟建军这辈子,第一次进那么豪华的地方。
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感觉跟踩在云上一样,不真实。
饭桌上,李浩把当年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伟伟听。
伟伟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我,对着建军,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妈,我以前总觉得,你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有点小市民的计较,也有点小人物的善良。”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的妈妈,是一位真正的英雄。”
“您二十年前那个决定,不仅救了两条人命,也教会了我,什么才是真正的善良。”
“善良不是富裕时的施舍,而是贫穷时,依然愿意分给别人自己仅有的一块面包。”
“妈,谢谢您。您是我一辈子的榜勇。”
他又转向李浩。
“李浩哥,也谢谢你。谢谢你和你母亲,让我看到了一个关于感恩的,最动人的故事。”
“你放心,这笔钱,我一定会还。这不是一笔债务,这是一份情谊的延续。我会努力学习,将来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那个晚上,我的儿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送走伟伟,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我们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建军脸上的笑容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拧着眉头,像是有天大的愁事。
他会在收摊后,拉着我一起去公园散步。
夕阳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会感慨:“秀珍,你说这人一辈子,图个啥?”
“图个心安吧。”我说。
“是啊,图个心安。”他握紧我的手,“以前我觉得,图个老婆孩子热炕头,图个兜里有钱,心里不慌。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富足,是心里头干净,没亏欠。”
我明白他的意思。
李浩的出现,不仅解决了我们家的经济危机,也解开了建军心里多年的一个结。
那个因为一张粮票而对我产生的怨怼,那个在贫困生活中被磨砺出的斤斤-计较,都在这个温暖的结局里,烟消云散了。
他终于可以坦然地承认:我的妻子,当年做的是一件正确的事。
而我,也终于可以毫无芥蒂地,原谅他当年的“浑球”。
我们都不是圣人。
我们只是在生活的洪流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会犯错,会狭隘,会后悔。
但好在,我们心底里,都还存着那么一点点,对“好”与“对”的坚持。
第二年春天,李浩打来电话,说他妈妈身体好些了,想见我。
他给我们订好了机票。
我和建军,第一次坐上了飞机。
当飞机冲上云霄,看着脚下缩小的城市,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年轻时去省城开过一次劳模表彰会。
我从没想过,在我年过半百的时候,还能坐上飞机,去往一个千里之外的城市。
李浩的家,在一个繁华的南方海滨城市。
他和他妈妈住在一个高档小区的顶层,有一个可以看见大海的露台。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保姆。
客厅里,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人,正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居家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眉眼间,透着一股温婉和坚毅。
她看到我,立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是……秀珍大姐吗?”
她的声音,和二十年前那个寒风中微弱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我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是,是我。你别动,快坐好。”
我们俩的手,握在了一起。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我的手粗糙而布满老茧。
我们看着彼此,眼泪都下来了。
“大姐,我可算……找到你了。”她泣不成声。
“找到了,找到了。妹子,看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我也哽咽着。
李浩和建军,默默地站在一边,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她叫林婉,就是当年那个孕妇。
我们俩,就那么拉着手,哭了半天,又笑了半天。
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她给我讲她当年的故事。
她是一个南方小镇的姑娘,爱上了一个来镇上插队的知青。
知青信誓旦旦,说要带她回城里过好日子。
她信了,怀着孕,跟着他跑到了这个陌生的北方城市。
结果,知青的父母嫌弃她农村户口,坚决反对。
那个男人,懦弱地退缩了,把她一个人,丢在了举目无亲的街头。
“那天,我真的不想活了。”林婉擦着眼泪说,“我觉得天都塌了。我不是为自己,我是心疼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要跟我一起……去受罪。”
“就在那个时候,你出现了。”
“大姐,你不知道,你把粮票塞给我的时候,我感觉那不是一张纸,那是一道光。”
“那道光告诉我,这个世界,没有完全抛弃我。”
后来,她靠着那几个馒头,活了下来。
为了孩子,她什么苦都吃。
刷盘子,当保姆,摆地摊……
她把李浩拉扯大,还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把一个小吃摊,做成了一家连锁餐厅。
她给我看她珍藏的一个小木盒。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素描画。
画上,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扎着两个辫子的年轻姑娘。
眉眼很模糊,但神态很倔强。
“这是我凭着记忆画的你。”林婉说,“我画了无数遍,总觉得画不出你当时的神韵。浩子小时候,我天天指着这幅画告诉他,这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是仙女。”
我看着那幅画,仿佛看到了二十八岁的自己。
那个愣头愣脑,有点傻气,却一腔热血的王秀珍。
“哪有那么好。”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个普通的挡车工。”
“不,你就是。”林婉握着我的手,无比认真地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
中午,林婉家的保姆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菜。
吃饭的时候,林婉不停地给我和建军夹菜。
“大姐,大哥,你们多吃点。这都是我们餐厅的招牌菜。你们尝尝。”
建军看着满桌的佳肴,感慨万千。
“妹子,真没想到,当年秀珍一顿饺子的善心,今天能换来你这一桌子的盛情。”
林婉笑了,眼角带着泪花。
“大哥,你不知道。当年我吃着那四个馒头的时候,就发过誓。将来我但凡有一口饭吃,我就要请我的恩人,吃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今天,我总算兑现了一半的诺言。”
我们在林婉家住了三天。
那三天,像做梦一样。
林婉和李浩带我们逛了那个美丽的海滨城市,看了我们从没见过的大海。
我们聊了很多。
聊过去的苦,也聊现在的甜。
我们发现,我们虽然经历不同,但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
都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靠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改变命运的普通人。
临走的时候,林婉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
“大姐,以后,我们就是亲戚了。你们一定要常来。”
李浩也对建军说:“叔叔,面馆别开了,太辛苦。我给你们在这边买套房子,你们就留下来,安度晚年吧。”
建军摇了摇头。
“孩子,心意我们领了。但我们是劳动人民,干了一辈子活,闲不住。”
“那个面馆,虽然小,但那是我们俩的根。街坊邻居吃了十几年,都有感情了。”
“钱,我们慢慢还你。人情,我们记一辈子。”
回到家,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面馆还是那个面馆,日子还是那么过。
但所有的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暖暖的,沉甸甸的。
伟伟在美国,学业很顺利。
他经常给我们写信,打电话。
他说,他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了他的导师和同学听。
所有人都被感动了。
他说,他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学好本领,早日回国。
“妈,李浩哥说得对,这份善意,要传递下去。我想用我学的知识,去做一些能帮助更多人的事。”
我拿着信,欣慰地笑了。
建军凑过来看,念叨着:“这小子,觉悟还挺高。”
嘴上这么说,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几年后,伟伟学成归国。
他放弃了国外大公司的高薪聘请,选择加入了一个致力于用科技扶贫的公益项目。
他经常要去偏远的山区,一待就是几个月。
有人说他傻,放着好日子不过,去自讨苦吃。
就像当年,所有人都觉得我傻一样。
但他每次从山里回来,给我们看那些孩子们纯真的笑脸,讲那些村民们生活发生的改变,我跟建军就觉得,我儿子,做的是天底下最正确的事。
又过了几年,我跟建军都退休了。
面馆盘给了我们一个老实本分的亲戚。
我们俩用这些年的积蓄,加上伟伟和李浩“强行”赞助的一部分,在郊区买了一个带小院子的房子。
我种花,建军养鸟。
日子过得清闲又自在。
李浩的公司越做越大,成了知名的企业家。
但他每年都会雷打不动地来看我们几次,每次都大包小包,像走亲戚一样。
林婉的身体时好时坏,但精神很好。
我们经常视频通话,一聊就是一下午。
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
伟伟后来也成了家,娶了一个和他一样,热心公益的姑娘。
他们给我生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孙子。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着建军在给花浇水,小孙子在草地上追着蝴蝶跑。
伟伟和儿媳妇,坐在旁边的石桌上,正商量着下一个要去的扶贫点。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
那个把二斤粮票塞到陌生人手里的,二十八岁的王秀珍。
我这一辈子,平凡得像一粒尘埃。
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波澜壮阔的人生。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妻子,一个普通的母亲,一个普通的纺织女工。
我做过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因为一时的心软,让家人跟着我饿了半个月的肚子。
我曾为此后悔,愧疚,不安。
但现在回过头看,我才发现。
那件看似最“傻”的事,却成了我这一生,最值得骄傲的勋章。
它没有给我带来财富和地位。
但它给我带来了一个亲如姐妹的挚友,一个情同己出的干儿子。
它让我的丈夫,真正理解了什么是宽厚与担当。
它让我的儿子,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价值与追求。
它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温暖了我此后所有的人生。
建军浇完花,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杯温水。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笑了笑,指着远处追蝴蝶的小孙子。
“我在想,等他长大了,我要把奶奶年轻时候干的‘傻事’,讲给他听。”
建军也笑了,满脸的皱纹里,都是温柔。
“行啊。你就告诉他,他奶奶啊,是咱们家最厉害的‘活菩萨’。”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知道,这个关于善良和感恩的故事,还会一直,一直地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