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留了一个逃难的孕妇,她生下孩子后走了,20年后,孩子成了
发布时间:2025-11-16 01:03 浏览量:36
我叫李为民,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光棍,在老城区开一家半死不活的小卖部。
这铺子是我家的祖产,传到我手上,也就剩下个遮风挡雨的壳子。
我离过婚,没孩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每天就是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看来来往往的街坊,听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日子过得像一碗温吞的白开水,无波无澜。
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跟天漏了似的,豆大的雨点砸在卷帘门上,叮叮当当,吵得人心烦。
我正准备关门睡觉,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雨声,是一种很轻的,像小猫在挠门的“刺啦”声。
我心里犯嘀咕,这年头还有要饭的?
我这小破店,看着也不像有油水的地方啊。
我没吱声,想着装没听见,对方待会儿自己就走了。
结果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还伴着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闷哼。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这人,心不坏,但也不爱多管闲事。
可那声闷哼,跟钩子似的,一下子就挠在我心尖上。
我骂了句脏话,认命似的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外面黑黢黢的,路灯坏了半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蜷在我的屋檐下,浑身湿透了,像一团被扔掉的破布。
我犹豫了。
真的,我犹豫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还是那句老话战胜了我的冷漠:见死不救,天打雷劈。
我拉开了卷帘门。
“哗啦”一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门外的女人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得发紫。
雨水顺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往下淌,流过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是个孕妇。
我脑子“嗡”的一声。
“大叔……”她开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能不能……给口热水喝?”
我看着她,又看看她那个随时都可能临盆的肚子,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我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算是默许了。
她好像看懂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了进来。
一股冷风夹着雨水的气味灌进我狭小的店里。
我赶紧把门关上。
店里开着一盏昏黄的节能灯,她站在灯下,我才看清她的样子。
很瘦,除了肚子,浑身上下几乎没几两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吓人的骨头轮廓。
她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帆布鞋,其中一只鞋的鞋带都断了。
整个人,就一个词:狼狈。
我指了指里屋:“去那儿坐吧。”
小卖部后面是我住的地方,一个十来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塞得满满当GALAXY。
她局促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弄脏我的地方。
“进去啊,站着干嘛?”我语气不太好。
我这人就这臭脾气,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说出来的话总像欠了我八百万。
她咬着嘴唇,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才慢慢走进去,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
我给她找了条干毛巾,又翻出我前妻留下的一套旧睡衣,虽然土了点,但好歹是干的。
“先擦擦,把湿衣服换了,别感冒。”我把东西扔在床上。
然后我去给她烧水,顺手泡了碗方便面。
等我端着面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正用毛巾绞着头发。
那套宽大的碎花睡衣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她瘦小。
“吃吧。”我把面碗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立刻吃,而是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大叔,你是个好人。”
我嗤笑一声:“快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就是怕你死我门口,晦气。”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得很慢,很珍惜,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吃完,她把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递给我。
“大叔,我叫青禾。”她说。
“我姓李。”我接过碗,惜字如金。
“李大叔,”她站起来,想给我鞠躬,被我一眼瞪了回去。
“行了行了,你这肚子,别折腾了。”我摆摆手,“今晚你就在这儿睡,明天雨停了就走。”
我把我的床让给了她,自己从柜子顶上拽下一床破被子,准备在店里的躺椅上对付一晚。
她不同意,非要把床让给我。
“你一个孕妇,跟我争什么?赶紧睡!”我火了。
她这才不说话了,默默地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我关了里屋的灯,回到店里,躺在吱呀作响的躺椅上。
雨还在下。
我睡不着。
我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半夜三更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孕妇。
这事儿要是让街坊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我烦躁地翻了个身。
算了,就一晚上。
天一亮,人一走,谁认识谁。
结果,第二天,雨没停。
第三天,雨还没停。
那年的雨季好像格外长。
青禾也没走。
她不说走,我也不好意思赶。
她很安静,话不多,但手脚很勤快。
我早上起来,她已经把小小的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连我那积了灰的窗台都擦得干干净净。
她会帮我扫地,整理货架,虽然我总说不用她动,但她还是坚持要做点什么。
我看得出来,她想用这种方式,换取自己在这里多待一天的权利。
我没戳穿她。
我问过她家是哪儿的,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
她每次都只是摇头,眼睛里蓄满泪水,说不出口。
她说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因为家里不同意她和孩子的爸爸在一起。
至于孩子的爸爸在哪儿,她也说不知道。
听着就像是那种不靠谱的言情小说剧情。
我一个开小卖部的,听着都觉得假。
但我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撒谎。
那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后的绝望和恐惧。
行吧,爱住多久住多久吧。
我心里这么想。
反正我这儿多个吃饭的,也穷不到哪儿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街坊邻居很快就发现了我这儿的“异常”。
对门卖早餐的王大妈,第一个跑来“关心”我。
“老李啊,你这……什么情况啊?家里藏了个小姑娘?”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朝我里屋挤眉弄眼。
“我侄女,从老家来投奔我的,不行啊?”我没好气地回她。
“侄女?你哪门子的侄女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王大妈一脸不信。
“我家的事,用得着跟你报备吗?”
我把王大妈怼了回去,但风言风语还是传开了。
有人说我老牛吃嫩草,金屋藏娇。
有人说那姑娘是我在外面搞大的肚子,现在找上门来了。
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我不在乎。
我这辈子,被人说的难听话还少吗?
离个婚,没个正经工作,守着个破店,在他们眼里,我早就活成了一个笑话。
多一件笑料,也无所谓。
我只是有点担心青禾。
她那么敏感的一个人,听到这些话,不知道会怎么想。
但她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她从不出门,就待在店里和后面的小屋。
别人说什么,她就当没听见。
只是有时候,我会在晚上听见她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我知道,她是在硬撑。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
我开始担心她生产的问题。
她没身份证,没钱,去不了大医院。
我托人打听了附近的小诊所,塞了点钱,跟那儿的医生打好了招呼。
就等着那一天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店里算账,就听见里屋传来一声痛苦的呻C吟。
我心里一咯噔,赶紧跑进去。
青禾躺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紧紧抓着床单。
“是不是……要生了?”我声音都发抖了。
她疼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我慌了神。
长这么大,我连女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几次,更别说接生了。
“别怕,别怕,我送你去诊所!”
我背起她就往外跑。
那天晚上没有下雨,但天很黑。
老城区的路灯,永远是那么吝啬,照得脚下一块明一块暗。
我背着她,感觉自己背着全世界。
她很轻,但肚子很沉。
她在我背上,疼得一阵阵抽搐,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大声叫出来。
我跑得气喘吁吁,感觉肺都要炸了。
到了诊所,医生早就等着了。
我被关在门外。
我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听见里面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
我一个大男人,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当产房的门打开,医生抱着一个用小被子裹着的婴儿走出来时,我的腿都软了。
“恭喜,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我凑过去看。
那孩子,小小的,红通通的,像个小猴子。
他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
我的心,在那一刻,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我当爹了。
虽然不是亲生的。
青禾生完孩子后,身体很虚弱。
我把店暂时关了几天,专心照顾她和孩子。
我学着给孩子换尿布,学着冲奶粉,学着怎么抱他才不会哭。
我的小屋,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到来,彻底变了样。
到处都晾着他的小衣服,小尿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奶香味。
我这个糙汉子,笨手笨脚,经常出错。
有一次给孩子洗澡,差点把他滑进水盆里。
青禾吓得尖叫起来,我俩手忙脚乱地把孩子捞起来。
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我抱着他,又是哄又是拍,心里后怕得不行。
青禾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突然笑了。
那是她来到我这里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李大叔,你真像他爸爸。”她说。
我愣住了。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甜,有点酸,还有点慌张。
我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念安。
李念安。
我希望他这辈子,都能平平安安。
也希望他,能念着他妈妈给他的这份平安。
青禾很喜欢这个名字。
她抱着孩子,一遍遍地叫着:“念安,念安……”
那段日子,很累,但也很充实。
我看着念安一天天长大,从一个红通通的小猴子,慢慢长开了,皮肤变白了,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他会笑了,会咿咿呀呀地叫了。
我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抱着他,用胡子拉碴的下巴去蹭他的小脸,惹得他咯咯直笑。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
我们三个人,就像一个奇怪的组合,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个孩子,组成一个临时的家。
我甚至开始幻想,等念安再大一点,我就教他说话,教他走路,送他去上学。
青-禾可以一直在店里帮忙。
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我真是个傻子。
童话故事,怎么可能发生在我这种人的身上。
念安满三个月的那天早上。
我像往常一样醒来,准备去开店门。
里屋静悄悄的。
我以为青禾和孩子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想看看他们。
床上是空的。
青禾不见了。
孩子也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冲到床边,被子是叠好的,旁边放着一个信封,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我的手颤抖着,打开了信封。
是青禾的字,很娟秀。
“李大叔: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没有能力给念安一个安稳的未来。
我的家人……他们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这个孩子。
我留在这里,只会给你们带来危险。
我必须走,去找一条活路。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念安。
李大叔,你是个好人。
这几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安稳,最幸福的日子。
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照顾我,谢谢你给了念安名字,给了他一个家。
这份恩情,我永世不忘。
孩子……我带不走。
跟着我,他只会颠沛流离,甚至性命不保。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很自私。
但我求求你,帮我照顾他。
把他当成你的孩子,抚养他长大。
等我……等我解决了所有的事情,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
如果我回不来,就让他姓李,让他忘了我这个不负责任的妈妈。
红布里包着的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块玉佩,你拿去当掉,给孩子买点好的。
对不起。
谢谢你。
青禾 绝笔”
信纸上,有几滴干涸的泪痕。
我捏着信纸,感觉天旋地转。
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
把孩子扔给我,就这么走了?
我冲出屋子,跑到街上。
清晨的街道,空空荡荡。
只有几个早起扫街的环卫工。
我去哪儿找她?
我连她到底是谁,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愤怒,失望,还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在我胸中翻涌。
我一拳砸在墙上。
手背上,立刻蹭破了一大块皮,血渗了出来。
我回到屋里,瘫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哭声。
很微弱的,从柜子底下传来。
我一个激灵,爬过去,拉开柜门。
念安就躺在里面。
他被裹在一个厚厚的襁褓里,旁边放着一袋奶粉和几个奶瓶。
他醒了,正在哭。
看到我,他哭得更凶了。
我把他抱起来。
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不停地扭动。
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我的衣襟。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酷似青禾的脸。
我的心,一下子就碎了。
我能怎么办?
把他送去福利院?
还是……把他扔在马路边,让他自生自灭?
我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
我抱着他,这个刚刚被母亲抛弃的孩子。
我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不哭了,不哭了……”我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地哄着,“有爸爸在,爸爸在……”
从那天起,我真的成了李念安的爸爸。
我拿着青禾留下的那块玉佩,去了当铺。
老板是个识货的,一看就说这是块好玉,质地温润,雕工精细。
他给了我一个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字。
五万块。
在那个年代,五万块,是一笔巨款。
我拿着这笔钱,心里五味杂陈。
青禾到底是什么人?
能随身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
我没多想,这笔钱,是她留给孩子的,我一分都不会动。
我用这笔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念安上了户口。
这事儿不好办。
我没结婚证,没孩子的出生证明。
我跑了无数趟派出所,找了无数的关系,说了无数的好话,也塞了不少钱。
最后,总算是把李念安的名字,落在了我家的户口本上。
关系那一栏,写着:父子。
看着那三个字,我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我一个大男人,拉扯一个孩子,其中的艰辛,一言难尽。
半夜他饿了,哭了,我得爬起来冲奶粉。
他病了,发烧了,我得半夜三更抱着他往医院跑。
他长牙了,半夜磨得我睡不着觉。
我的小卖部,彻底成了他的游乐场。
货架上,除了商品,还多了他的奶瓶,玩具,尿不湿。
街坊邻居的闲话,更多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鄙夷。
“老李真是造孽啊,被个野女人骗了,还得帮人家养儿子。”
“就是,你看他那憔悴样,头发都白了一半。”
我听见了,也只是一笑而过。
你们不懂。
你们不懂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一张冲你笑的小脸,是什么感觉。
你们不懂他第一次含糊不清地叫我“爸爸”时,我心里的那种激动。
你们不懂他摇摇晃晃地朝我走过来,扑进我怀里时,我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念安很懂事。
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要安静,要敏感。
他知道自己没有妈妈。
幼儿园的小朋友问他:“李念安,你妈妈呢?怎么老是你爸爸来接你?”
他会低下头,不说话。
回到家,他会问我:“爸爸,我妈妈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能告诉他,你妈妈不要你了。
我只能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
“你妈妈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要赚很多很多钱,才能回来。”
“你妈妈很想你,她每天晚上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你。”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后,他每天晚上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仰着头看星星。
一看就是很久。
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针扎一样地疼。
青禾,你到底在哪儿?
你知不知道,你的儿子,在想你。
念安一天天长大。
他很聪明,学习成绩一直很好。
从小到大,奖状拿了一堆。
他是我的骄傲。
为了他,我更努力地经营我的小卖部。
我进了更多的货,延长了营业时间。
我只想多赚点钱,让他能过得好一点,不比别的孩子差。
他上了初中,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我。
他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小秘密。
我们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看着他关着门的房间,会感到一阵失落。
孩子长大了,终究是要飞走的。
高中的时候,他开始住校。
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
每次回来,都只是把换洗的衣服扔给我,然后就钻进房间里学习。
我们的交流,仅限于“钱够不够花”、“在学校吃得好不好”。
我知道,他有心事。
他开始偷偷地打听他妈妈的事情。
他会问街坊邻居,问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叔阿姨。
我知道我瞒不住了。
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我把他叫到身边。
我把我珍藏了十八年的那个信封,和那块已经被我赎回来的玉佩,交给了他。
“念安,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
他看着那些东西,手在抖。
他打开信,一字一句地读着。
读着读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哭了很久。
“爸,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拍着他的背,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她不是不要你,她是为了保护你。”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十八年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我答不上来。
是啊,十八年了。
青禾,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你是不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从那以后,念安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更加努力地学习。
他说,他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要变得很强,强到可以保护自己,强到可以找到妈妈。
他做到了。
他考上了北京最好的一所大学。
走的那天,我去送他。
在火车站,他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了。
“爸,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臭小子,啰嗦。”我嘴上嫌弃,眼睛却红了。
他上了火车,隔着车窗,冲我挥手。
火车开动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我突然觉得,我的世界,空了。
念安去了北京后,很少回来。
他很忙,忙着学习,忙着参加各种社会实践。
大二那年,他跟几个同学一起,捣鼓了一个什么互联网项目。
我也不懂。
只知道他每天都很忙,忙得连给我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我还是守着我的小卖部。
只是店里,再也没有那个写作业的身影,再也没有那个跟我抢电视遥控器的少年。
我老了。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有时候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我会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养大了她的儿子。
到头来,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有时候想想,也挺不值的。
但当我看到念安给我寄回来的照片,看到他在大学里意气风发的样子,我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大学毕业后,念安没有回来。
他在北京创业了。
他的那个项目,拿到了投资,成立了公司。
他成了李总。
他开始给我打钱。
每个月都打。
一开始是几千,后来是几万。
我没要。
我跟他说:“爸有钱,你把钱留着,用在公司上。”
他拗不过我,只好把钱存着,说以后给我养老。
他偶尔会回来看我。
每次回来,都开着不一样的豪车,穿着笔挺的西装。
他会给我买很多东西,吃的,穿的,用的。
他想把我接到北京去住。
他说给我买了大房子。
我拒绝了。
“爸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习惯了。去了你那儿,跟坐牢似的,不自在。”
我知道,他有他的世界。
我这个糟老头子,融不进去。
我不想成为他的拖累。
他每次回来,都会陪我坐一会儿,聊聊他的工作,聊聊他的生活。
但他从来不提他妈妈。
我知道,他还在找。
他动用了他所有的人脉和资源,想找到那个叫“青禾”的女人。
但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二十年了,杳无音讯。
我劝他:“算了吧,念安。也许……她已经不在了。”
他每次都沉默不语。
我知道,这是他心里的一个结。
这个结解不开,他永远不会真正地快乐。
那天,是个很普通的下午。
我正躺在店里的躺椅上打盹。
一辆黑色的,我叫不上名字的豪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的店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讲究的司机,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个女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装,头发盘在脑后,化着精致的妆。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气质高贵。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这个破旧的小卖部,眼神很复杂。
我眯着眼睛,看着她。
觉得有点眼熟。
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她朝我走了过来。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她在我面前站定。
“李……大叔?”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这个声音……
这个称呼……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盛满了绝望和恐惧的眼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青……禾?”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哭了。
眼泪冲花了她精致的妆容。
她点点头,泣不成声:“是我……李大叔,是我。”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
她真的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骂她一顿,还是该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在我面前,慢慢地跪了下来。
“李大叔,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念安。”
我赶紧去扶她:“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我一个收破烂的糟老头子,哪受得起这么大的礼。
她不肯起,就那么跪着,一遍遍地道歉。
周围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街坊。
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快看,那不是老李家那个跑了的女人吗?”
“哟,二十年了,还知道回来啊?”
“看她那穿戴,是发财了啊。”
我不想让别人看她的笑话。
我把她拉起来,带进了店里,关上了门。
我们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相对无言。
还是她先开的口。
“李大叔,这些年,你辛苦了。”
“念安呢?他……还好吗?”
我看着她,心里憋着的那股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好?你觉得他能好吗?”
“从小被人指着鼻子骂是野孩子,从小就问我他妈妈去哪儿了。”
“你知不知道,他有多想你?”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把他养大,吃了多少苦?”
“你一句对不起,一句辛苦了,就想把这二十年的债都还清吗?”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嘶哑了。
她低着头,任由我骂。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对不起……我知道,我说什么都弥补不了。”
“当年,我真的没办法。”
她开始讲述她这二十年的经历。
她的故事,比我想象的任何言情小说都要离奇,都要残酷。
她出身于一个非常显赫的家族,在南方。
家族联姻,是她们这种人生来的宿命。
但她爱上了一个普通人,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那就是念安的亲生父亲。
家族当然不同意。
他们把她关起来,逼她打掉孩子。
她拼死抵抗,在那个男人的帮助下,逃了出来。
他们一路北上,想逃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在路上,他们被家族派来的人找到了。
那个男人,为了保护她,为了让她能逃走,独自引开了追兵。
然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她怀着孕,身无分文,一路乞讨,一路躲藏,最后在那个雨夜,倒在了我的店门口。
她生下念安后,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她收到了消息。
她的家族,已经查到了她的踪迹。
他们要来抢走孩子。
她害怕了。
她知道,以她当时的能力,根本保护不了念安。
她更怕,她的存在,会给我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她只能走。
把孩子留给我这个最安全,也最让她放心的人。
她离开后,并没有远走。
她主动回了家族。
她用自己的后半生作为交换,和家族的掌权者,她的爷爷,做了一个交易。
她同意接受家族安排的联姻,同意为家族的生意卖命。
唯一的条件,就是不要去打扰我和念安的生活。
她的爷爷同意了。
那是一场没有爱情的婚姻。
她嫁给了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成了一个工具。
她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在那个吃人的家族里,一步步往上爬。
她忍受了无数的屈辱和痛苦,从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变成了可以执棋的人。
直到一年前,她的爷爷去世,她才算真正地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婚。
第二件事,就是回来找我们。
“那……念安的亲生父亲呢?”我问。
她摇摇头,眼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我找了他二十年,没有消息。”
“可能……早就已经不在了。”
我沉默了。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也是一个伟大的故事。
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付出到什么地步。
我心里的那点怨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我只剩下心疼。
心疼她这二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念安……他现在在北京,有自己的公司。”我说。
“我知道。”她点点头,“我一直都在关注他。”
“他很优秀,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
“这都是你的功劳,李大叔。”
我摆摆手:“跟我没关系,是他自己争气。”
“他……恨我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去问他吧。”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念安的电话。
“爸,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念安熟悉的声音。
“你回来一趟。”
“现在?公司这边有点事……”
“天大的事,也得给我放下!立刻!马上!”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念安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我发这么大的火。
“好……好,我马上订机票。”
挂了电话,我对青禾说:“他晚上就到。”
那天下午,时间过得特别慢。
青禾就坐在我的店里,哪儿也没去。
她看着这个她曾经住过几个月的地方,眼神里充满了怀念。
她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问念安小时候的趣事。
我一件一件地讲给她听。
讲念安第一次叫爸爸。
讲他第一次走路。
讲他上学第一天,哭着不肯进教室。
讲他为了给我买生日礼物,偷偷去捡瓶子卖钱。
我们俩,一个讲,一个听。
时而笑,时而哭。
好像要把这二十年的空白,都填满。
晚上八点。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店门口。
念安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休闲装,风尘仆仆。
他推开门,看到我,又看到我身边的青禾。
他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渴望。
“念安……”青禾站起来,颤抖着叫他的名字。
念安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她,眼圈慢慢地红了。
“你还知道回来?”
他开口,声音沙哑,充满了嘲讽。
“你不是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吗?怎么,钱赚够了?”
“还是觉得,你那个不要的儿子,现在有点出息了,可以回来认亲了?”
他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青禾的心上。
青禾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念安,不是那样的……”她想解释。
“那是哪样?”念安打断她,“你告诉我,二十年来,你在哪儿?你为什么连一个电话,一封信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他再也撑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他恨她。
但他更想她。
这二十年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青禾再也忍不住了,她冲过去,一把抱住念安。
“对不起,我的孩子,对不起……”
她抱着他,哭得撕心肺裂。
念安僵在原地,任由她抱着。
他没有回抱她,但也没有推开她。
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俩。
我知道,这个结,需要他们自己解开。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
青禾把她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又给念安讲了一遍。
念安一直沉默地听着。
没有插话,也没有表情。
讲完,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以,”念安终于开口,“你为了我,嫁给了一个不爱的男人二十年?”
青禾点点头。
“所以,我爸……可能已经死了?”
青禾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念安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我。
“爸,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进了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小小的房间,关上了门。
青禾看着紧闭的房门,手足无措。
“李大叔,他是不是……还是不肯原谅我?”
“给他点时间。”我说,“二十年的心结,哪有那么容易解开。”
那天晚上,青禾没有走。
她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守着那扇门。
我给她拿了床被子,让她去我床上睡。
她摇摇头。
“我就在这儿等他。”
我没再劝。
我在躺椅上躺下,也睡不着。
这一夜,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
念安房间的门开了。
他走了出来。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神情,却很平静。
他走到青禾面前。
青禾紧张地站了起来。
“妈。”
念安轻轻地叫了一声。
就这一个字。
青禾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等了这个称呼,等了二十年。
念安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都老了,再哭就更丑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一丝心疼。
青禾破涕为笑。
“臭小子。”
我看着他们,笑了。
我知道,那个结,解开了。
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青禾在北京也买了房子,就在念安的小区。
她不再是那个叱咤商场的女强人,她只想做一个普通的母亲,弥补这二十年的亏欠。
她每天给念安煲汤,给他收拾屋子。
念安一开始还不习惯,总觉得别扭。
但慢慢地,他也接受了这种迟来的母爱。
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影。
看起来,就像一对最普通的母子。
念安也想把我接到北京。
这次,连青禾也一起劝我。
我还是拒绝了。
“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了。”
“你们有空,就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们知道我的脾气,没有再勉强。
只是从那以后,他们回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是念安一个人回来,有时候是他们母子俩一起。
我的小卖部,又热闹了起来。
他们会陪我聊天,陪我吃饭。
念安会像小时候一样,跟我抢电视遥控器。
青禾会坐在一旁,笑着看我们闹。
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从同情和鄙夷,变成了羡慕和敬佩。
“老李啊,你真是好人有好报啊。”
“养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儿子,现在亲妈也找回来了,你这后半辈子,就等着享福吧。”
我每次都只是笑笑。
享福?
我这一辈子,最享福的时候,就是看着念安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青禾想给我钱,很多很多钱。
她说,要报答我的恩情。
我一分都没要。
“你要是真想报答我,就对念安好一点。”
“这孩子,从小就缺母爱,你多疼疼他。”
青禾哭了,说一定会的。
她还说,要把我的小卖部,重新装修一下,变成一个大超市。
我也没同意。
“就让它这样吧。”
“这个小破店,是我和念安的家,也是我们认识的地方。”
“它什么样,就让它什么样。”
后来,念安的公司越做越大,成了行业的翘楚。
他上了很多财经杂志的封面。
每次有新的报道出来,我都会买上一本,仔仔细细地看。
看着照片上那个西装革履,自信从容的年轻人,我总会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躺在我怀里,哇哇大哭的小婴儿。
人生啊,奇妙。
去年冬天,我生了一场大病。
肺炎,挺严重的,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念安和青禾得到消息,当天就从北京飞了回来。
那半个多月,他们俩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就在医院里陪着我。
念安给我端屎端尿,青禾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
我一个糟老头子,享受到了皇帝一样的待遇。
病房里的人都羡慕我。
“大爷,你这儿子和儿媳妇,真孝顺啊。”
我每次都咧着嘴笑。
那是儿子和……亲家母。
出院那天,念安非要我跟他们回北京。
他说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边。
我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和青禾期盼的眼神。
我知道,我再也犟不过他们了。
我把小卖部盘了出去。
盘给了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
交钥匙的那天,我站在店门口,看了很久。
这个我待了一辈子的地方,就要说再见了。
心里,有点舍不得。
念安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爸,以后,我养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天上的星星。
我笑了。
“好,你养我。”
我现在住在北京。
念安给我买的房子很大,带一个大大的院子。
我每天就在院子里种种花,养养草,或者去公园里跟别的老头下下棋。
青禾就住在隔壁。
我们不是一家人,但胜似一家人。
我们三个,经常一起吃饭。
念安还是那么忙,但他每天不管多晚,都会回家。
有时候,看着饭桌上,一边是给我夹菜的念安,一边是给我盛汤的青禾。
我会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一个做了二十多年的,又长又曲折的梦。
现在,梦醒了。
醒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一切,都好得不像话。
前几天,念安突然跟我说。
“爸,我好像……找到我亲生父亲的线索了。”
我愣了一下。
“真的?”
他点点头:“还不能确定,我正在核实。”
我看到,他旁边的青禾,手在抖,眼圈红了。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会是什么样。
但我知道,不管结局如何,我们都会一起面对。
我叫李为民。
今年六十有五。
我这一生,平平无奇。
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只是在二十多年前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为一个走投无路的孕妇,开了一扇门。
然后,用我这平凡的半生,养大了她的孩子。
很多人说我傻。
我也觉得自己挺傻的。
但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那个雨夜。
我还是会拉开那扇门。
因为,如果不开那扇门,我这一辈子,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原来当一个父亲,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