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年我收留一个逃难孕妇,孩子出生后,她留下一块军功章走了
发布时间:2025-11-18 00:40 浏览量:50
1976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巨大蜂窝,嗡嗡作响,无处可逃。
知了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喊,一声比一声凄厉,好像要把积攒了一辈子的冤屈都喊出来。
我叫林卫东,那年二十二,在红星机械厂当学徒工,每天跟冰冷的铁疙瘩打交道,手上磨出的茧子比我爹的年纪都大。
爹妈不在了,就我一个人守着这南锣鼓巷里的一间小平房。
那天我下班,一身的机油味儿,汗衫黏在背上,像一层揭不下来的皮。
刚拐进胡同口,就看见我家门口的墙根下,蜷着个人。
是个女人。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看不出模样。肚子高高地隆着,像扣了口小锅。
她靠着墙,一动不动,要不是胸口还有点微弱的起伏,我真以为是哪家扔出来的破麻袋。
胡同里的人来来往往,都绕着她走,眼神里带着点好奇,更多的是戒备。
这年头,谁家的日子都不宽裕,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个无底洞。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
麻烦。
这是我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
我不是什么活雷锋,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混日子,领我的学徒工资,攒钱买辆永久牌自行车,再娶个媳rou。
我捏着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粮票,打算绕过去,开门,装没看见。
脚下跟灌了铅似的。
我挪不动步。
那女人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神里没有光,像两口蒙了尘的枯井。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那眼神,不带任何请求,也没有丝毫的乞怜,就是一种纯粹的、被生活碾碎后的麻木。
我心里那点自私自利的小算盘,哗啦一下,全碎了。
“你……哪儿来的?”我蹲下身,声音干涩。
她没回答,眼皮又耷拉了下去。
我叹了口气,认命了。
“还能走吗?进屋喝口水吧。”
我把她架起来,她的身子轻得像根稻草,但那个肚子,沉甸甸的,坠着我整个胳膊。
邻居王婶儿端着个搪瓷盆从水龙头那边过来,看见我扶着个陌生孕妇进门,眼睛立马瞪得像铜铃。
“哟,卫东,这是你家亲戚?”
“啊,是,远房的,表姐。”我脑子转得飞快,胡乱扯了个谎。
“从哪儿来啊?看着怪狼狈的。”王婶儿的眼神像探照灯,在我俩身上来回扫。
“唐山。”我扶着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王婶儿的表情瞬间变了,那股子盘问的劲儿立马收了回去,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同情,还有点后怕。
“哦……哦,快,快进屋歇着吧。”
唐山。
这两个字在那年夏天,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把她扶到屋里唯一的一张小床上,她沾着床边就滑了下去,蜷成一团。
我给她倒了碗凉白开,她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
“慢点喝。”
她小口小口地抿着,像只受了惊的小猫。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当。她坐在那儿,显得屋子更挤了。
“我叫林卫东。”我没话找话。
她喝完了水,把碗递给我,总算开了口,声音又轻又哑,“……陈舒。”
“舒服的舒?”
她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陈舒,这名字跟她现在的样子,真是半点不沾边。
“你……家里人呢?”我问得小心翼翼。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刚刚缓和一点的脸色又变得惨白。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
我明白了。
我没再问。
有些伤疤,是不能碰的。
晚上,我把床让给她,自己在地上铺了张凉席。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她那边传来压抑的、小声的抽泣,像小兽在舔舐伤口。
我心里堵得慌。
我一个大小伙子,屋里突然多了个孕妇,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可我能怎么办?
把她赶出去?
我做不出来。
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一早,我把我的粮票和几毛钱放在桌上,“我去上班了,锅里有棒子面粥,你饿了就吃点。”
她靠在床头,点了点头。
一整天,我在厂里都心神不宁,手里的锉刀好几次差点划到自己。
师傅瞅我好几眼,“卫东,你小子丢魂儿了?”
我嘿嘿一笑,糊弄过去。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几乎是跑着回家的。
推开门,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的脏衣服被洗了,晾在窗前的绳子上。
陈舒坐在桌边,正就着一小碟咸菜,小口地喝粥。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一瞬间,这个逼仄的小屋,竟然有了一点“家”的感觉。
她见我回来,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我……我把你的衣服洗了。”
“没事,你坐着,你现在是两个人,别乱动。”我把从厂里食堂省下来的一个白面馒头递给她。
她看着那个白得晃眼的馒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快吃吧,热乎的。”
她接过去,掰了一小块,慢慢地嚼,眼泪就那么一串一串地掉了下来,砸在馒头上。
她没哭出声,就是无声地流泪。
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揪。
从那天起,她就在我这儿住了下来。
我跟街坊邻居都说她是我老家的表姐,男人在唐山没了,来北京投奔我。
大家虽然半信半疑,但看在她是个孕妇,又是个遭了灾的,也就没多说什么。
王婶儿倒是隔三差五地过来,送点自己家种的菜,或者几个鸡蛋,嘴上说着“大家都不容易”,眼睛却总是在陈舒的肚子上打转。
陈舒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或者帮我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
她手很巧,我那几件破了洞的工服,被她用细密的针脚补得平平整整,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有时候她会坐在窗前,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
我知道,她在想她的家,她的男人。
有一次,我看见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小照片。
照片上,她依偎在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怀里,笑得灿烂。
那个男人,英气逼人,眉眼间都是笑意。
她看着照片,也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可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悄悄退了出去,没打扰她。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块地,只准自己进,别人连看一眼都是残忍。
我的工资不高,两个人的吃穿用度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我开始接一些厂里的私活,晚上在家里偷偷加工零件,挣点外快。
陈舒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只是每天晚上,她都会给我留一盏灯,温一碗水。
我半夜加工完零件,一身疲惫地抬起头,总能看到那点昏黄的灯光,和桌上那碗不凉不热的水。
心里就觉得,没那么苦了。
日子像胡同里漏水的龙头,滴答滴答,不快不慢地过着。
陈舒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动也越来越不方便。
我开始担心她生产的事。
去医院是不可能的,没介绍信,没户口,一问三不知,准得惹麻烦。
我偷偷去问了王婶儿。
王婶儿一拍大腿,“这事儿你问我就对了!咱们胡同东口的张婆婆,接生了一辈子,手艺好着呢!”
我千恩万谢,提着两斤红糖和几个鸡蛋,去求了张婆婆。
张婆婆看了看我的窘迫,又听说是唐山来的孤女,叹了口气,答应了。
九月底的一个夜里,陈舒发动了。
她疼得满头大汗,死死抓着床单,却一声不吭。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赶紧跑去请张婆婆。
王婶儿也来了,帮着烧水,剪布条。
我被赶到屋外,只能听着屋里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呻吟,和张婆婆沉稳的指挥声。
我的心揪成一团,比我自己上产床还紧张。
那一夜,格外漫长。
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王婶儿满脸喜气地推开门。
我冲进去,看到陈舒虚弱地躺在床上,头发被汗水浸湿,脸上却带着一种圣洁的光。
她的旁边,裹在小被子里的婴儿,正挥舞着皱巴巴的小手。
我凑过去看,那小家伙,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却已经咂吧上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被填满了。
软得一塌糊涂。
孩子出生后,小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虽然更挤了,但也多了数不清的生气。
孩子的哭声,笑声,成了这间小屋最动听的背景音乐。
我给孩子取名叫“唐安”。
唐山的唐,平安的安。
希望他能记住自己的来处,也希望他一辈子平平安安。
陈舒抱着孩子,念叨着这个名字,眼圈又红了。
“好名字。”她说。
有了孩子,陈舒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
她会跟我讲孩子今天又多喝了半碗米汤,会指着孩子脸上的小酒窝给我看,说这儿像他爸。
每当提到“他爸”,她的眼神就会变得特别温柔。
她说,她男人叫李振国,是部队里的一个排长。
他们刚结婚没多久,他就回了部队。
她说,李振国跟她保证,等下次探亲,就带她去天安门看升旗。
她说,地震那天,李振国的部队是第一批冲进去救灾的。
她被埋在废墟下,是丈夫的战友把她刨出来的。
他们告诉她,李振国为了救一个孩子,被倒塌的预制板砸中了,人……没了。
连尸首都找不到。
她不信。
她觉得,他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死。
她挺着肚子,一路从唐山走到北京,就是为了来找他。
她觉得,首都这么大,总能打听到他的消息。
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孕妇,能去哪儿打听呢?
走到我这儿,她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能笨拙地安慰她:“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那段时间,是我二十多年来,最快活,也最心安的日子。
每天下班,不再是面对一间空荡荡的屋子,而是有昏黄的灯光,有热腾腾的饭菜,有陈舒温柔的笑,还有唐安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开始幻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有多好。
我甚至想,等风头过去,我就跟陈舒去领个证,我们三个人,就当一家人过。
唐安就是我亲儿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我心里疯长。
可我不敢说。
我怕吓到她,也怕她心里还装着那个李振国,容不下我。
我只能把这份心思藏起来,加倍地对他们娘俩好。
我把我的工资和外快,全都交给她管。
她每次都推辞,我就硬塞给她,“一个家,总得有个人管钱。”
她红着脸收下,然后把我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
我开始觉得,我不是在收留她,而是她收留了我这颗漂泊的心。
转眼,冬天来了。
北京的第一场雪,下得特别大。
那天我休息,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
唐安躺在床上,裹得像个小粽子,睡得正香。
陈舒在炉子上温着奶。
我看着窗外的雪,突然说:“陈舒,等雪停了,我带你们去天安门,看升旗。”
陈舒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好。”她轻轻地说。
我以为,这是个开始。
我以为,我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我没想到,那场雪,成了我们之间最后的温暖。
雪停后的第三天,我照常去上班。
出门前,唐安醒了,冲我咿咿呀呀地笑。
我忍不住,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陈舒站在一边,也笑了,她说:“路上小心。”
“知道了。”我应着,心里甜滋滋的。
那天,厂里来了个大任务,我加了两个小时的班。
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胡同里静悄悄的。
我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炉子,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开灯。
屋里空荡荡的。
床上,只有裹在被子里,睡得小脸通红的唐安。
陈舒不见了。
桌子上,放着我交给她的所有的钱和粮票,一分没少。
钱票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和一枚冰冷的、闪着光的军功章。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颤抖:
“卫东,谢谢你。请照顾好唐安。我会回来的。”
军功章是二等功,上面刻着一个名字:李振国。
我站在屋子中央,拿着那张纸条和那枚军功章,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走了。
在我以为我们即将开始的时候,她悄无声息地走了。
只留下一个孩子,一个承诺,和一枚不属于我的军功章。
为什么?
我一遍遍地问自己。
是因为我提了天安门,让她想起了李振国,觉得对不起他吗?
还是她打听到了丈夫的消息,去找他了?
或者,她只是觉得,亏欠我太多,不想再拖累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世界,又变回了那间空荡荡的小屋。
不,比以前更空了。
因为心里,被掏走了一大块。
唐安醒了,没看到妈妈,开始哇哇大哭。
我慌了手脚,笨拙地抱起他,学着陈舒的样子哄他。
“不哭,不哭,唐安乖……”
可我哄着哄着,自己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抱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哭得像个傻子。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片混乱。
我一个大男人,哪儿会带孩子?
冲奶粉,不是太烫就是太凉;换尿布,总是弄得满手都是。
唐安半夜一哭,我就得爬起来,整宿整宿地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踱步。
几天下来,我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王婶儿看不下去了,主动过来帮忙。
她一边麻利地给唐安换尿布,一边数落我:“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人家说走就走,你还真就给她养儿子啊?”
“她会回来的。”我固执地说。
王婶儿叹了口气,“回来?上哪儿回来?人海茫茫的。卫东啊,听婶儿一句劝,把孩子送人吧。你还年轻,不能让个孩子把你一辈子拴死。”
送人?
我看着在王婶儿怀里咯咯笑的唐安,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不行。
我答应了陈舒,要照顾好他。
这是我的承诺。
而且,他是我看着出生的,是我亲手抱过的,是我给他取的名字。
他身上,流着陈舒的血,也流着我的汗。
他不是我的拖累,他是我的念想。
是陈舒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婶儿,别说了。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养。”我从她怀里接过唐安,抱得紧紧的。
王婶儿看着我,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为了照顾唐安,我辞掉了厂里的正式工,开始到处打零工。
修自行车,扛大包,刷墙,什么脏活累活,只要给钱,我都干。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看着唐安一天天长大,我觉得一切都值。
我把那枚军功章,用红布包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拿出来,在灯下看。
李振国。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该感谢你,还是该恨你。
感谢你,让我遇到了陈舒,有了唐安。
恨你,因为你的存在,让她最终选择离开。
唐安会说话的第一个词,不是“爸”,也不是“妈”。
是“灯”。
每天晚上,我做完零工回家,他都会指着我为他留的那盏小灯,含糊不清地喊:“灯……灯……”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唐安渐渐长大,开始问我:“爸爸,我妈妈呢?”
胡同里的孩子,都笑话他没有妈妈。
我把他搂在怀里,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他:“你妈妈,变成天上了最亮的那颗星星,在看着我们呢。”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等他再大一点,我把那枚军功章拿给他看。
我告诉他,他的亲生父亲,是一个叫李振国的英雄。他的母亲,叫陈舒,是一个非常温柔、非常爱他的女人。
“那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了?”唐安红着眼睛问。
“不是不要你,”我摸着他的头,“是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妈妈答应过,她会回来的。”
“她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这个“快了”,我一说,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胡同还是那个胡同,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自行车换成了小汽车,粮票早就退出了历史舞台。
我也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鬓角斑白的中年人。
唐安长大了。
他长得很高,很帅,眉眼间,有几分李振国的英气,笑起来,又像陈舒一样温柔。
他很懂事,学习刻苦,从没让我操过心。
他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学的是计算机。
毕业后,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成了别人口中的“白领”。
他不止一次地跟我说:“爸,别干了,我养你。”
我每次都笑骂他:“滚蛋,老子还干得动。”
我还在打零工,不是为了钱,是闲不下来。
也是为了等。
等那个说了会回来的人。
我始终相信,她会回来的。
我们搬离了那个小平房,唐安用他攒的钱,在郊区买了套两居室。
搬家那天,我仔仔细细地把那个装着军功章的红布包,放进了我的行李箱。
这是我们家最重要的东西。
2008年,汶川地震。
唐安看着电视里那些解放军战士奋不顾身救灾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那晚,他跟我说:“爸,我想去找他。”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李振国。
“好。”我说。
这么多年,我不是没找过。
我去过民政部门,去过退伍军人事务局,但信息太少了。
一个名字,一枚军功章,籍贯不详,部队番号不详,在那个信息不发达的年代,无异于大海捞针。
现在不一样了。
唐安是干这个的,他懂网络。
他开始在各大军事论坛、寻亲网站上发帖。
他把军功章的照片拍下来,详细地叙述了1976年那个夏天的故事。
帖子发出去,如石沉大海。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一点回音都没有。
我劝他:“算了,别找了。你只要知道,你爸是个英雄,就行了。”
唐安摇摇头,眼神很坚定:“爸,我不仅要找他,我还要找我妈。”
他看着我,“我想让她知道,您把我照顾得很好。我也想问问她,当年为什么那么狠心。”
他的话,像一把锥子,扎在我心上。
是啊,我也想问问她。
为什么。
就在我们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来自四川的电话,打到了唐安的手机上。
打电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说他叫李建军,是李振国的战友。
他在一个老兵的微信群里,看到了唐安的帖子。
唐安的手,激动得都在发抖。
他开了免提,我凑在旁边听。
李建军的声音很激动,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他说,李振国没有死!
当年,他确实被预制板砸中了,伤得非常重,昏迷了很久。
因为伤员太多,情况混乱,他被转移到了后方的野战医院,后来又辗转送到了四川的一家军队疗养院。
他伤到了头部,失去了大部分记忆。
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自己家在哪儿,更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怀孕的妻子。
部队根据他身上残存的证件,确认了他的身份,也把他评定为牺牲。
他的名字,刻在了唐山地震纪念墙上。
而他自己,却在四川的疗养院里,以一个无名英雄的身份,活了下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还活着。
李振国还活着。
那陈舒呢?
她知道吗?
“那……那陈舒呢?”我抢过电话,声音颤抖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舒……她也在。”李建军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大概是八零年左右,她找到了部队,打听振国的消息。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振国牺牲了。她不信,哭得死去活来。后来,不知道她从哪儿打听到振国可能被送往后方医院的消息,就一个人,一路找了过去。”
“她找到了?”
“找到了。在四川那家疗养院。那时候的振国,谁也不认识,智力也退化得像个孩子,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我能想象得到,当陈舒找到李振国时,是怎样的心情。
喜悦,还是绝望?
“她留下来了?”我哑着嗓子问。
“留下来了。她没跟任何人说她是谁,就以一个护工的身份,留在了疗养院,专门照顾振国。”
“这一照顾,就是快三十年。”
“她没再嫁人,也没回过北京。我们这些老战友,也是几年前去看望振国时,才偶然知道了她的身份。我们劝她,让她联系家人,她说,她这辈子,就守着振国了。”
“她……没提过孩子的事吗?”唐安在一旁,哽咽着问。
“提过。有一次她病了,说胡话,一直在喊一个叫‘唐安’的名字,说‘我对不起你’,‘妈妈会回去的’……”
电话挂了。
我和唐安,在客厅里坐了一夜。
谁也没有说话。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走。
她不是不爱唐安,不是狠心。
她是在忠诚和母爱之间,做出了最艰难的选择。
一边,是她深爱着、却已形同废人的丈夫。
另一边,是她刚刚出生、嗷嗷待哺的儿子,和对她有恩的我。
她如果带着唐安去找李振国,三个人,怎么活?
她如果留在我身边,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所以她走了。
她把孩子托付给了她唯一信得过的人。
她把那枚代表着丈夫荣誉的军功章留了下来,是想告诉孩子,你的父亲是谁。
她自己,则选择了一条最苦的路,独自一人,去承担那份沉重的责任。
“爸。”唐安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去四川吧。”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我们买了最快的火车票。
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我让唐安停车,我去了一趟理发店,把一头花白的头发,染得乌黑。
又去商场,买了一身这辈子穿过最贵的衣服。
唐安看着我,眼圈红了。
“爸,您这是……”
“去见老朋友,总得体面点。”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要让她看到,我过得很好。
我要让她知道,她当年的托付,没有错。
火车咣当咣-当了两天一夜。
我们终于到了那个位于四川深山里的疗养院。
环境清幽,鸟语花香。
李建军在门口等我们。
他领着我们,穿过长长的走廊。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在一片小花园里,我看到了她。
她正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在晒太阳。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她的背微微驼着,头发也已经花白。
但那眉眼,那轮廓,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轮椅上的男人,呆呆地看着前方,嘴角流下一丝口水。
她停下来,拿出一方手帕,仔细地帮他擦干净。
动作温柔,熟练。
就像当年,她抱着唐安一样。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怨,所有的疑问,都烟消云散了。
只剩下无尽的心疼。
“妈。”
唐安轻轻地喊了一声。
陈舒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缓缓地转过身。
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边的唐安身上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狂喜,还有深深的愧疚。
她想走过来,脚下却像生了根。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唐安,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
三十多年的光阴,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们都老了。
她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落。
“卫东……”
她终于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笑了笑,朝她走过去。
唐安也跟了过去。
“陈舒,我来看你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我把唐安带来了。”
陈舒的目光,贪婪地看着唐安,伸出手,想摸,又不敢。
唐安往前一步,握住了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妈,我叫唐安。”
“唐安……唐安……”陈舒念着这个名字,泣不成声。
她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撑。
轮椅上的李振国,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扰,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啊啊”声。
陈舒立刻回过神,回头拍了拍他的手,柔声安抚:“别怕,别怕,是……是客人。”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用红布包好的军功章。
三十多年了,它依然闪闪发光。
我把军功章,递到陈舒面前。
“物归原主。”
陈舒看着那枚军功章,又看看我,眼泪掉得更凶了。
“卫东,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摇了摇头。
“你没有对不起谁。”
“你是个伟大的妻子,也是个伟大的母亲。”
那天,我们在疗养院待了很久。
唐安跟陈舒讲他从小到大的故事,讲我是怎么把他拉扯大的。
陈舒一直流着泪听着。
后来,她也跟我们讲她这些年的生活。
她找到李振国后,就再也没想过离开。
她说:“我总想着,等他好了,我们就一起回北京,去找你们。可他……一直没好起来。”
她说:“我不敢回来,我没脸回来。我把你和孩子拖累成这样……”
“没有拖累。”我打断她,“唐安是我的骄傲。”
我看着她,“陈舒,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会给你和唐安留一盏灯。”
陈舒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痛哭失声。
李振国看着她哭,也急得“啊啊”直叫,伸出僵硬的手,想要去碰她。
唐安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地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然后,他又走到轮椅前,看着那个陌生的、痴呆的父亲。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帮李振国整理了一下衣领。
“爸,我叫唐安。”
李振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但唐安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我们要走的时候,陈舒送我们到门口。
她拉着唐安的手,怎么也舍不得放开。
“以后……还会来看我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会。”唐安用力点头,“我每个月都来看您。等您老了,我接您去北京,我给您养老。”
陈舒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又看向我,“卫东,这辈子,是我欠你的。下辈子……下辈子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笑了。
“别说下辈子。这辈子,你能好好活着,就够了。”
我看着她,“陈舒,你要是累了,就回来。北京那个家,门,永远给你开着。”
说完,我转过身,大步地走了出去。
我怕再多待一秒,我也会哭出来。
回北京的火车上,唐安一直很沉默。
快到站的时候,他突然跟我说:“爸。”
“嗯?”
“谢谢您。”
“傻小子,跟老子客气什么。”
“爸,”他又说,“其实,您才是我心里唯一的英雄。”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回到家,我又变回了一个人。
但我的心,却是满的。
那个困扰了我半生的谜团,解开了。
那个我等了半生的女人,我见到了。
这就够了。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唐安每个月都会飞一次四川,陪陈舒待两天。
他会拍很多照片和视频给我看。
照片里,陈舒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
她说,李振国的情况,好像也有了好转,有时候,能认出她了。
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我呢,还是每天去打我的零工,跟胡同里的老街坊下棋,吹牛。
只是,我不再留那盏灯了。
因为我知道,她心里的那盏灯,已经亮了。
而我,也该放下了。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
没当过官,没发过财。
平平淡淡,庸庸碌碌。
但一想起1976年的那个夏天,想起那个叫陈舒的女人,和那个叫唐安的孩子。
我就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我守住了我的承诺。
我也守住了,那个时代里,一点点微不足道,却重如泰山的,人性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