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我在路边救了个孕妇,她生下孩子后消失,留下一个地址
发布时间:2025-11-20 08:17 浏览量:33
1992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泼妇,揪着人的领子不撒手。
柏油马路被太阳晒得软塌塌的,能粘掉人半拉鞋底。
我开着厂里那辆快散架的“长江”牌厢式货车,车窗摇下来,灌进来的风也是一股燎人的热气。
空调?那是什么高级玩意儿?我们这破车,连个风扇都得拿铁丝绑着。
方向盘烫得能直接烙饼。
我叫李卫国,二十六,红星机械厂的司机,说好听点是给厂长开车的,说难听点,就是个拉货的兼跑腿的。
今天刚帮王厂长把他老丈人家的半扇猪从乡下拉回来,一路颠簸,车厢里那股子腥臊味混着汗臭,差点没把我直接送走。
妈的,公车私用,用得比谁都理直气壮。
我心里骂骂咧咧,想着回去怎么跟看仓库的老张头交代这多出来的几十公里油耗。
车子拐过一道土坡,前面不远处的国道边,杨树底下,好像缩着一团什么东西。
一开始我以为是哪个村子扔的破烂麻袋。
车子开近了,我才看清,那是个蹲着的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肚子高高地隆起,显然是个快要生了的孕妇。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整个人像一株被烈日晒蔫了的植物。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事,最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城里人都这么说。
我把着方向盘,脚下油门没松,打算一脚油开过去。
车子从她身边经过时,我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又瞥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那张脸,煞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但那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全是绝望和一丝……祈求。
操。
我一脚刹车踩下去,破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身猛地一晃,差点没把我甩到挡风玻璃上。
我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把车往后倒了回去,停在她身边。
“喂!”我探出头,没好气地喊,“你干嘛呢?想碰瓷啊?”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那点光又暗了下去。
她好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解开安全带,骂骂咧咧地跳下车。
一股热浪从地面涌上来,烫得我脚底板疼。
“你哪儿的人啊?家里人呢?”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问。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师傅……能不能……带我一段……”
“带你?带你去哪儿?你看我这是拉客的吗?”我指了指车厢,“拉猪的!”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那件本就单薄的连衣裙,胸前背后都湿透了。
我看着她那个肚子,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就泄了。
“算了算了,”我摆摆手,拉开车门,“上车吧,算我倒霉。去哪儿?”
她扶着车门,想爬上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我叹了口气,伸手在她胳膊上搭了一把。
入手滚烫,她发烧了。
“我……我去江城。”她终于坐稳在副驾驶上,小声说。
“江城?那还有三十多公里呢。”我发动车子,挂上档,“你这眼看就要生了,一个人跑江城干嘛?”
她把头转向窗外,不说话了。
得,还是个有故事的。
我也不自讨没趣,专心开车。
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绿光。旁边的女人呼吸越来越重,像是拉风箱。
我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操,你这是要烧熟了啊!”我吓了一跳,“不行,不能去江城了,前面镇上有个卫生院,先送你过去!”
她抓住我的胳g膊,力气出奇地大:“不……不去……师傅,求你了,送我去江城……市人民医院……”
“你疯了?你这情况等不到江城!”
“求你了……”她开始哭,是那种压抑的,不出声的抽泣,听得人心烦意乱。
我最看不得女人哭。
尤其是一个快当妈的女人。
“行行行,怕了你了!”我一咬牙,油门踩到底,“你可撑住了啊!孩子要是在我车上生出来,我让你赔我洗车费!”
她没回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喘。
那三十多公里,我感觉比从北京开到广州还远。
破车被我开出了赛车的架势,好几次差点跟迎面来的拖拉机亲上。
等我满头大汗地把车停在江城市人民医院急诊门口时,她已经半昏迷了。
我吼着“医生!护士!”,把她半拖半抱地弄下车。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冲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把她抬上担架车,推了进去。
一个护士拦住我:“家属?去那边办手续,先交五百块押金。”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
五百块?
1992年的五百块,是我将近三个月的工资。
我浑身上下摸了一遍,现金只有不到一百块,还是准备用来跟老张头“沟通”油耗问题的。
“我……我不是她家属,我就是路过把她送来的。”我结结巴巴地说。
护士眼睛一翻,那种“我见得多了”的表情让我脸上一热。
“那也得交钱,不交钱我们怎么给她用药?她现在情况很危险,宫缩乏力,还发着高烧,随时可能一尸两命。”
一尸两命。
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脑袋上。
我看着急诊室里晃动的人影,听着里面传来的痛苦呻吟,心里天人交战。
走了,这事就跟我没关系了。我就是个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的活菩萨。
可万一……万一真出事了呢?
我好像又看到了她在路边抬起头时那双绝望的眼睛。
“操!”我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跑。
我还有个哥们儿,叫胖子,在市里自己搞了个电器维修铺,手头应该比我活泛。
我开着车,一路狂奔到胖子的铺子。
“胖子!救急!”我一脚踹开门。
胖子正埋头修一台“黄河”牌的黑白电视机,被我吓了一哆嗦。
“我操,卫国,你奔丧呢?”
“别废话,借我五百块钱,急用!”
胖子放下手里的烙铁,抬起头,眯着小眼睛看我:“五百?你抢银行去啊?干嘛用?”
我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
胖子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给我点了根烟:“卫国,你是不是傻?这种事你也敢沾?万一她家里人找来,赖上你怎么办?万一她是个骗子呢?”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人命关天。”我狠狠吸了口烟,“你就说借不借吧。”
胖子盯着我看了半天,从裤兜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打开柜台下面的抽屉,从一个铁皮盒子里数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
“四百六十三块,我这半个月的流水,全在这儿了。你先拿着。”
我接过钱,沉甸甸的。
“谢了,胖子。这钱我肯定还。”
“还个屁,你先顾好你自己吧。”胖z子摆摆手,“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我拿着钱回到医院,加上我自己的,凑了五百多,全拍在了收费窗口的桌子上。
“办手续!”
护士大概没见过这么横的“家属”,愣了一下,才开始低头写单子。
“病人叫什么名字?”
我一下傻了。
对啊,她叫什么?我他妈一路都没问。
我挠挠头,跑到急诊室门口,扒着门缝问那个给我开单子的护士:“哎,护士同志,刚才送来的那个孕妇,她醒了吗?我问问她叫什么。”
护士头也不抬:“推进产房了,你等着吧。”
我只好又回到窗口,一脸尴尬:“那个……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收费的大姐乐了:“你这家属当的。”
我脸皮再厚也扛不住了,只好瞎编了一个:“叫……叫李……李红梅。”
一个土得掉渣,但绝对不会出错的名字。
交完钱,我像个一样坐在产房外的长椅上。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焦急的家属,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跟这儿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我到底图什么呢?
我把王厂长的猪拉回了家,耽误了回厂的时间,撒谎借了胖子的钱,还可能惹上一身骚。
就为了路边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我越想越烦,掏出烟盒,发现已经空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夜的时候,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喊:“李红梅的家属!”
我一个激灵站起来:“我!”
“产妇大出血,现在需要输血,但是血库的A型血告急,需要家属互助献血,你是A型血吗?”
我他媽……
我摇摇头:“我O型。”
护士皱起眉:“那麻烦你赶紧联系其他家属,再不输血,大人孩子都危险!”
我彻底懵了。
我上哪儿联系家属去?我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急得在原地打转,突然想起了胖子。
我冲到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哆哆嗦嗦地给胖子铺子里打电话。
响了很久,胖子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
“喂?”
“胖子!我!卫国!你什么血型?”我吼得电话听筒嗡嗡响。
“……啊,半夜打电话问血型?我B型,怎么了?”
“B型……B型……”我喃喃自语,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底怎么了?”胖子也急了。
“那女的大出血,要A型血,医院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胖z子才说:“卫国,你听我说,这事你管不了了。仁至义尽了。你赶紧回来,别陷进去了。”
“可那是两条人命!”
“那是她的命!不是你的!你搭上自己也救不了她!”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怎么办?
真的就这么放弃吗?
我回到走廊,看着产房那扇紧闭的门,感觉那里面是一个正在吞噬生命的地狱。
我突然想起我爸。
我爸也是O型血,他说O型血是万能血,谁都能输。虽然现在我知道这是瞎扯,少量输可以,多了会出事,但那个年代,很多人都这么信。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冲到护士站:“护士!我是O型血!输我的!O型血不是万能的吗?救急!”
那个年轻的护士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白痴。
“谁告诉你的?O型血输给A型血会引起溶血反应,会死人的!你这是救人还是害人?”
我被她训得哑口无言。
就在我彻底绝望的时候,旁边一个年长的医生走了过来,问清楚了情况。
她沉吟了一下,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少量输入O型红细胞悬液,作为应急措施,可以暂时维持生命体征,为我们寻找血源争取时间。但是有风险,需要家属签字。”
“我签!”我毫不犹豫地说。
“你确定?出了事你要负责的。”医生严肃地看着我。
“我确定!”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在“家属”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下了“李卫g国”三个字。
然后,我被带去抽血。
400CC。
看着自己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流进血袋,我一点感觉都没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你可千万得撑住。
抽完血,我有点晕,护士让我躺着休息一会儿。
我躺不住,又跑回了产房门口。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天都快亮了。
产房的门再次打开。
我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一个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恭喜,是个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我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平安了……平安了……”我反复念叨着,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
我凑过去看那个孩子。
小小的,红彤彤的,脸皱得像个小老头,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
这就是我用400CC血换来的小生命。
感觉……奇妙。
女人被推了出来,脸色还是苍白,但人是清醒的。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谢谢你。”她声音很虚弱。
“谢个屁,医药费你得还我。”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松了口气。
她被安排进了普通病房。
我这才想起来,我一夜没睡,厂里的车还扔在医院门口。
我跟护士打了个招呼,说我出去办点事,马上回来。
我得去跟王厂长解释,还得去把胖子的钱还了。虽然现在还不上,但总得有个说法。
回到厂里,果不其an然被王厂长骂了个狗血淋头。
“李卫国!你长本事了啊!车呢?让你拉个猪肉你给我拉了一宿?”
我只好点头哈腰地道歉,编了个瞎话,说车半路抛锚了,我修了一晚上。
王厂长半信半疑,但看我一脸憔悴,跟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也没再多追究,只是扣了我半个月奖金。
我不在乎,只要人没事就行。
我去胖子那儿,跟他说了情况。
胖子听我说母女平安,也松了口气。
“行了,人没事就好。钱不急,你先紧着医院那边。”胖子又塞给我一百块钱,“给产妇买点鸡汤什么的,补补身子。”
我捏着那一百块钱,心里热乎乎的。
等我提着鸡汤和小米粥回到医院病房时,却发现床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心里咯噔一下,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护士,这床的病人呢셔?”
护士看了我一眼,想起来了:“哦,你说那个产妇啊,办出院手续走了。”
“走了?”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时候走的?”
“就你刚走没多久。她自己去结的账,抱着孩子就走了。”
我疯了一样冲到收费处。
“同志,刚才是不是有个抱着孩子的产妇来结账?”
收费大姐抬起眼皮:“是啊,怎么了?”
“她人呢?”
“走了啊。”
“她把账都结清了?”我还是不信。
“没结清,”大姐说,“你交了五百押金,后来又输血、用药、住院,总共一千二百多。她身上钱不够,只结了剩下的七百多,正好把你那五百块押金给抵了。她说剩下的她会想办法的。”
我愣在原地。
她走了。
就这么走了。
我借的钱,我献的血,我担惊受怕的一晚上,最后就换来一句“她走了”?
一股无名火从我心底窜起来。
我图什么啊我!
我他妈就是个世纪大!
“她……她没留下什么话吗?”我不死心地问。
“哦,对,”收费大姐想起来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一把抢过信封。
很薄。
我撕开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地址。
“北京市,海淀区,燕园路5号。”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李卫国同志,大恩不言谢。孩子我暂时无法抚养,恳请您代为照顾。日后必有重报。钱款我一定会还清。林晚。”
林晚。
原来她叫林晚。
信封里除了纸条,还有一小沓钱,我数了数,三百块。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和三百块钱,站在医院嘈杂的大厅里,哭笑不得。
她把孩子留给我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一个二十六的大小伙子,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我养一个奶娃娃?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
去你妈的林晚!去你妈的重报!
我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我又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回去把那团纸捡了起来,抚平,小心地揣进兜里。
还有那三百块钱。
我回到病房,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护士正在换床单。
“哎,”我叫住她,“那个……孩子呢?”
护士奇怪地看着我:“什么孩子?她不是抱着孩子走的吗?”
“啊?”我彻底傻了,“她抱着孩子走的?”
“是啊,我看她包得严严实实的,还以为她家里人来接她了呢。”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子转不过来了。
林晚的信上说,把孩子留给我照顾。
可护士说,她抱着孩子走了。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还有同伙?一个负责写信迷惑我,一个负责把孩子抱走?
她们图什么?图我那五百块钱?不对,她还了七百多,还给了我三百。
我彻底乱了。
也许,她只是想跟我开个玩笑?或者,她本来想把孩子留下,最后一刻又于心不ěn,抱走了?
那她留个地址和信干什么?
我百思不得其解,在医院坐了半个钟头,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
算了。
走了就走了吧。
这样最好。我不用操心怎么养孩子,她也带着亲骨肉。
皆大欢喜。
我这么安慰自己。
可心里那股子失落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把胖子的钱还了,又欠了他三百。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每天开着那辆破车,给王厂长拉这拉那,听着他的官腔,闻着车里的汗臭和机油味。
只是偶尔,在等红灯的时候,或者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拿出那张已经起了毛边的纸条。
“北京市,海淀区,燕园路5号。”
林晚。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我心里。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那天正好在家休息,楼下的张婶火急火燎地跑上来敲门。
“卫国!卫国!你快下来!你家门口有个东西在哭!”
我趿拉着拖鞋下楼,一头雾水。
我们这破筒子楼,鸡飞狗跳是常事,谁家孩子哭两声有什么稀奇的。
可我刚走到楼道口,就听见了那声音。
不是一般孩子的哭声,是那种又细又弱,像小猫一样的叫声。
楼门口围了一圈邻居,指指点点。
我挤进去一看,一个破旧的竹篮子摆在台阶上,上面盖着一块小花布。
哭声就是从篮子里传出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我伸手,慢慢揭开那块花布。
篮子里,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正闭着眼睛,憋红了小脸,声嘶力竭地哭着。
襁褓旁边,放着一个奶瓶,里面还有半瓶看起来已经凉了的奶。
还有一个红色的布包。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件小小的婴儿衣服,几块尿布,还有一沓钱。
我数了数,一千块。
钱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还是那个熟悉的,娟秀的字迹。
“卫国同志,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和再次打扰。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将孩子托付给你。你是她的大恩人,也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篮子里的钱,是她头几年的奶粉钱。那个地址,是真的。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接她。林晚。”
我的手开始发抖。
真的是她。
她没有带走孩子。
那天她抱着离开医院的,可能只是一个包裹。她骗了所有人。
然后,她找到了我的住处,趁我不备,把孩子放在了我的家门口。
“哎哟,这谁家的孩子啊?这么狠心,就扔这儿了?”
“卫国,你认识?”
“这孩子怎么看着刚出生没多久啊……”
邻居们的议论声像一群苍蝇,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我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小的、哭得快要断气的婴儿抱了起来。
她那么软,那么小,在我怀里轻得像一团棉花。
她一到我怀里,竟然奇迹般地不哭了,只是抽噎着,睁开了一条缝,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和林晚的,一模一样。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软。
“操。”
我抱着孩子,转身上楼,把所有人的议论都关在了门后。
我,李卫国,二十六岁,未婚,光棍一条。
从今天起,当爹了。
整个世界都乱了套。
我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怎么去照顾一个奶娃娃?
第一天晚上,孩子哭了整整一夜。
我一会儿以为她饿了,冲了奶粉,她嘬了两口就吐出来。
一会儿以为她尿了,手忙脚乱地换尿布,差点把她的小腿给掰折了。
一会儿又以为她病了,抱着她在屋里团团转,急得满头大汗。
最后我实在没辙了,抱着她坐在床边,跟她大眼瞪小眼。
“小祖宗,你到底要干嘛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当然不会说话,只会用哭声来回答我。
我崩溃了。
我真想把她重新放回篮子里,扔到楼下去。
可看着她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我又下不去手。
这是林晚用命换来的孩子,也是我用4400CC血换来的孩子。
我不能不管她。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敲开了对门张婶的家。
张婶是个热心肠的寡妇,自己拉扯大两个儿子,经验丰富。
我把情况一说,张婶把我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你个傻小子!这种事你也敢揽?那女的明显是把你当冤大头了!”
骂归骂,张婶还是心疼孩子,跟着我进了屋。
她熟练地把孩子抱过去,摸了摸尿布,探了探温度,又把奶瓶里的奶滴在手背上试了试。
“你这奶冲的,不是太烫就是太凉,能喝吗?尿布也不会换,你看把孩子屁股捂的。”
张婶一边念叨,一边手脚麻利地给我做示范。
在张婶的指导下,我总算入了门。
我知道了孩子哭不一定是饿,也可能是想让人抱。
我知道了奶粉要用温水冲,冲之前要洗手。
我知道了换尿布要快,不然她会尿我一身。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开始了。
我得给孩子起个名字。
总不能一直“喂喂喂”地叫。
我想了很久。
最后,我想到了林晚信里那句“日后必有重报”。
还有那个遥远的北京地址。
我希望她能记住她的母亲,也希望她的母亲不要忘了她。
我给她起名叫“念念”。
李念。
但街坊邻居都习惯叫她念念。
为了照顾念念,我只能跟厂里请了长假。
王厂长当然不批,我一咬牙,干脆把工作辞了。
九十年代,辞掉国营厂的铁饭碗,那叫惊世骇俗。
我爸妈要是还活着,估计能从坟里爬出来打断我的腿。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胖子也劝我:“卫国,你冷静点!为了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孩子,把工作丢了,值吗?你把孩子送福利院去,对谁都好。”
“我不能送。”我看着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念念,摇了摇头,“我答应她妈了。”
虽然林晚是通过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把孩子塞给我的。
但我觉得,在她心里,她是信任我的。
我不能辜负这份……操蛋的信任。
没了工作,就没了收入。
林晚留下的一千三百块钱,加上我自己的积蓄,省吃俭用,也撑不了多久。
奶粉、尿布、各种婴儿用品,样样都是钱。
我开始找出路。
我有一手开车的技术,还有一身力气。
我用剩下的钱,托关系买了一辆二手的“黄海”牌小货车,开始了给人拉货的生涯。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累的日子。
白天,我把念念托付给张婶,自己出去跑车。
工地拉砖,市场拉菜,家具城拉家具,什么活儿都干。
为了多挣几块钱,跟人讲价讲得口干舌shoe燥。
晚上回来,不管多累,我都要亲自给念念喂奶、换尿布、洗澡。
她很黏我。
只要我抱着她,她就特别乖。
有时候我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就在我怀里,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等我醒来,她就冲我“咯咯”地笑。
那一瞬间,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日子过得飞快。
念念会笑了,会翻身了,会爬了。
她长出了第一颗牙,摇摇晃晃地学会了走路。
她开口说的第一个词,不是“妈”,也不是“爸”。
是“车”。
因为我每天回来,都会跟她说:“念念,爸爸的‘车车’回来了。”
她就指着门口,口齿不清地喊:“车……车……”
她两岁那年,我用攒下来的钱,在市郊租了个带小院的平房。
虽然偏僻了点,但比筒子楼宽敞,念念可以有个地方跑跑跳跳。
我在院子里种了葡萄藤,还给她做了个小秋千。
夏天的时候,我收工回来,搬个小板凳坐在葡萄架下,看着念念荡着秋uen千,咯咯地笑。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周围的邻居都知道我有个“捡来的”女儿。
闲言碎语当然少不了。
有人说我是傻子,有人说我跟那女的肯定有一腿,念念就是我的私生女。
我懒得解释。
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是我自己在过。
念念三岁的时候,上了附近的幼儿园。
我每天开着我的破货车送她去,再去接她回来。
幼儿园的老师和家长看我的眼神总是怪怪的。
一个开货车的单身男人,带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怎么看,怎么不搭。
念念很懂事,她从来不问我“妈妈去哪儿了”。
也许是张婶她们平时聊天,让她模模糊糊知道了什么。
也许是她天生就比别的孩子敏感。
她只是有时候会抱着我的脖子,小声问:“爸爸,你是不是也有一天会不见了?”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把她抱得紧紧的。
“不会,爸爸永远不会离开念念。”
我把那张写着北京地址的纸条,用塑料袋包好,放在了我的驾驶证夹层里。
那个地址,像一个遥远的梦。
我有时候会想,林晚现在在干什么?
她过得好不好?
她还记不记得,在江城,有一个叫李卫国的傻子,和一个叫念念的女儿,在等她。
我没有主动去找过。
一来,我没钱。去北京的路费和开销,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
二来,我怕。
我怕那个地址是假的。
或者,我怕那个地址是真的,但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根本不想认我们。
那我该怎么跟念念交代?
所以,我宁愿守着这个念想。
就当是给她,也给我自己,留一个希望。
时间一晃,就是五年。
1997年,香港回归了。
我也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胡子拉碴的三十一岁“中年男人”。
念念六岁了,马上就要上小学。
她长得越来越像林晚,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
她聪明,懂事,在幼儿园里人见人爱。
但我也发现,她比同龄的孩子更沉默,心思更重。
一天晚上,她临睡前,突然问我:“爸爸,我是不是你捡来的?”
我心里一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幼儿园的小胖说的,他说我是没妈要的野孩子。”她眼圈红了,但强忍着没哭。
我把她搂在怀里,心脏疼得像被针扎一样。
“胡说,”我摸着她的头,“念念是爸爸的宝贝,不是捡来的。”
“那……那我妈妈呢셔?”她终于问出了那个我们都回避了六年的问题。
我沉默了。
我该怎么说?
说你妈把你扔给我,自己跑了?
说你妈留了个地址,但我们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看着念念那双充满期待和不安的眼睛,我知道,我不能再骗她了。
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念念,”我深吸一口气,“你妈妈……她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不是不要你,她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有多远?比北京还远吗?”她仰着小脸问。
“对,可能比北京还远。”
“那我们能去找她吗?”
我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能。等爸爸攒够了钱,我们就去找她。”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
去北京。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去一次。
为了念念,也为了给我自己这六年一个交代。
我开始疯狂地接活儿,白天黑夜地跑车。
除了吃饭睡觉,我所有的时间都在路上。
胖子看我这个样子,劝我别太拼了。
“卫国,你不要命了?钱是挣不完的。”
“我得给念念一个交代。”我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
胖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隔三岔五就给我送点好吃的,顺便帮我照看一下念念。
半年后,我终于攒够了三千块钱。
这笔钱,在当时,是一笔巨款。
我把货车托付给胖子,让他帮我照看生意。
我给念念买了新衣服,新书包。
然后,我带着她,登上了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
火车上人挤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脚臭味。
念念是第一次出远门,很兴奋,趴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爸爸,北京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大ÿa?”
“爸爸,天安门是不是跟电视上一样大?”
我笑着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二十多个小时的颠簸后,火车终于驶进了北京站。
走出车站的那一刻,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汽车,比江城最高的楼还要高的建筑。
我和念念,就像两个从乡下进城的土包子,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我拉着念念的手,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一路打听。
“师傅,请问燕园路怎么走?”
“燕园路?那不是北大那边吗?你们去那儿干嘛?”被问路的大爷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北大。
北京大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燕园路5号,难道是北京大学里面的某个地方?
我带着念念,坐上了去往北大的公交车。
车窗外,是完全不同于江城的繁华和气派。
念念看得目不转睛,我却越来越紧张。
如果林晚真的是北大的学生或者老师,那她……和我的世界,差距也太大了。
到了北大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北京大学”四个字的牌匾,我竟然有些不敢进去。
我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货车司机,带着女儿,来中国最高学府,找一个六年前消失的女人。
这听起来,就像一个笑话。
“爸爸,我们进去吗?”念念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深吸一口气,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
燕园很大,很美。
到处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筑和郁郁葱葱的树木。
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的年轻学生们抱着书本,骑着自行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脸上洋溢着自信和朝气。
我和他们,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们按照路牌,找到了燕园路。
可是在燕园路上来回走了两遍,也没有找到5号这个门牌。
这里的门牌,都是“燕园1号楼”、“燕园2号院”这样的。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地址是假的?
或者,是林晚记错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一个收发室。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了进去。
“师傅,您好,我跟您打听个事儿。”我陪着笑脸。
收发室里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正在看报纸。
“说。”他眼皮都没抬。
“请问,咱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燕园路5号’的地方?”
大爷放下报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燕园路55号?没这个地址啊。我们这儿都是按楼和院分的。”
“不是五十五,是五号。”我把那张纸条递过去。
大爷接过纸条,凑到眼前看了半天。
“燕园路5号……哦……”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说的,是老校工的叫法吧。”
“老校工的叫法?”
“对。解放前,这片儿有些教授的宅子,是有单独门牌号的。后来统一规划了,就没人这么叫了。这个燕園路5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现在我们说的‘静园’一号院。”
静园一号院。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那……那请问,这个静园一号院,现在住的是谁啊?”
“住的谁?”大爷看了我一眼,眼神变得有些古怪,“那可是林校长的家啊。”
林校长?
“哪个林校长?”
“还能有哪个?我们北大前任校长,林徽之,林老先生啊!不过林老先生前两年已经过世了,现在里面住的是他的家人。”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林徽之。
这个名字,就算我再没文化,也如雷贯耳。
著名的学者、教育家,德高望重的老校长。
林晚……林徽之……
她们都姓林。
一个可怕的、但我又隐隐预感到的猜测,在我心中成形。
我谢过大爷,几乎是踉跄着走出收发室。
我拉着念念,找到了静园。
那是一片被高高的院墙围起来的独立院落,门口有警卫站岗。
青砖灰瓦,朱红色的大门,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派。
这里,和我那个带葡萄藤的小院,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
我该怎么进去?
我该怎么说?
说我找林晚?说我带着她的女儿来了?
警卫会不会把我当成疯子或者骗子,直接打出去?
“爸爸,我们不进去吗?”念念问。
我看着她酷似林晚的脸,咬了咬牙。
来都来了,总不能在门口就退缩。
我鼓起勇气,走到警卫跟前。
“同志,您好,我……我找人。”
警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边的念念,眼神里带着审视。
“找谁?有预约吗?”
“我找……林晚。”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警卫皱了皱眉:“林晚?我们这儿没有叫林晚的。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我的心彻底凉了。
没有林晚。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巧合?
地址是巧合,姓氏也是巧合?
我失望地准备带念念离开。
就在这时,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气质儒雅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她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尤其是当她的目光落在念念脸上时,她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种震惊,疑惑,和一丝不易察ar觉的激动,混杂在一起。
她快步走了过来。
“同志,请问你们找谁?”她问我,眼睛却一直盯着念念。
“我……我找林晚。”我又重复了一遍。
女人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微微一颤。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警卫说:“小王,让他们进来吧,是我家的客人。”
警卫虽然疑惑,但还是打开了旁边的小门。
我牵着念念,跟着那个女人,走进了这个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院子。
院子里种满了花草,有一个小池塘,一座假山。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书卷气。
女人把我们带到客厅。
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一切都显示着主人的身份和品味。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到我们进来,老太太抬起头。
当她看到念念的时候,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像……太像了……”老太太嘴唇哆嗦着,指着念念,“她……她简直跟……跟阿璇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璇?
不是林晚吗?
带我们进来的那个女人,给老太太倒了杯水,然后转向我,目光复杂。
“先生,您……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您找的林晚,是哪位?”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我摩挲了无数遍的纸条,递了过去。
“是她让我来的。六年前,在江城。”
女人接过纸条,看到上面的字迹和地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她……真的是她……”她喃喃自ordu语。
“你……你们是?”我忍不住问。
女人深吸一口气,看着我,说:“我是她的姐姐,林璐。这位,是我们的母亲。”
然后,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温婉恬静的年轻女孩。
“她,才是你要找的人。我的妹妹,林璇。”
林璇。
不是林晚。
“可……可信上明明写的是林晚……”
“‘晚’,是她的乳名。”林璐的声音带着一丝悲伤,“她出生在傍晚,父亲便给她取名叫‘晚晚’。她不喜欢自己的本名,总觉得太束缚,所以对外人,她有时候会自称林晚。”
我全明白了。
我找对了地方。
我找到了她。
或者说,我找到了她的家人。
“那……那她人呢?”我急切地问,“她在哪儿?”
林璐和林母对视了一眼,眼圈都红了。
“她……”林璐的声音哽咽了,“六年前,她从家里跑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留下信,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让我们不要找她。”林母擦着眼泪说,“我们动用了所有关系,都找不到她。我们以为……我们以为她已经不在了……”
我如遭雷击。
没回来?
失踪了?
这怎么可能!
六年前,她明明在江城生下了念念,还给我留了信和地址,说她一定会回来。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可能!”我说,“六年前,我在江城救了她,她生下了这个孩子!”
我把念念往前推了推。
“她叫念念,是你们林家的骨肉!”
林母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摸念念的脸,又不敢。
念念有些害怕,躲到了我身后。
林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我:“先生,您能……您能把当年的事,仔仔细细地跟我们说一遍吗?”
我压下心头的震惊和混乱,从在国道上发现她开始,到医院生孩子,大出血,我献血,她不辞而别,再到她把孩子放在我家门口……
我把这六年来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林母压抑的哭声。
讲完之后,我看着她们:“她信上说,她会回来接孩子。这六年,我一直在等。现在,我带孩子来了。你们告诉我,她到底在哪儿?”
林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最后,她叹了口气,给我讲了另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林璇,也就是林晚的故事。
林璇是林家最小的女儿,从小就是天之骄女。
她聪明,漂亮,有才华,但也叛逆,桀骜不驯。
她看不上家里为她安排好的一切,包括门当户对的婚事。
在北大读书的时候,她爱上了一个来自农村的穷学生。
那段感情,遭到了林家所有人的激烈反对。
林父甚至以断绝父女关系相威胁。
但林璇性格刚烈,宁死不屈。
她偷偷地和那个男生在一起,甚至怀了孕。
这件事,成了压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林父心脏病突发,去世了。
整个家族都把责任归咎于林璇。
在巨大的压力和愧疚下,林璇选择了逃离。
她谁也没告诉,一个人跑了出去。
那时候,她已经有七个多月的身孕。
“我们都以为,父亲的死让她万念俱灰,所以才离家出走。”林璐痛苦地说,“我们没想到,她……她竟然是为了保住这个孩子。”
“那……那个男的呢?”我问。
“阿璇走后没多久,他也毕业离开了北京,从此杳无音信。”
我明白了。
这是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女孩,带着一个不被祝福的孩子,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故事。
她逃到江城,举目无亲,身无分文,最后在路边倒下。
她遇到了我。
她把孩子生了下来。
她为什么要把孩子留给我,自己却消失了?
“她一定是觉得,对不起我们,对不起死去的父亲,没脸回来。”林母哭着说,“她也怕,怕我们不会接受这个孩子……”
“所以,她把孩子托付给我这个她唯一能‘掌控’的陌生人,然后自己一个人走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她信上留的地址,其实是给我们看的。”林璐一针见血地指出来,“她希望有一天,你能带着孩子找到这里。这是她留给孩子的一条后路,也是她……给我们这个家一次赎罪的机会。”
我坐在红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这一切,太离奇,太戏剧了。
“那她现在人呢셔?”我还是最关心这个问题。
林璐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这六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千里迢迢地来,不是为了听一个悲情故事的。
我是来给念念找妈妈的。
现在,妈妈没找到,只找到了一对外婆和姨妈。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念念被留在了林家。
林母和林璐对念念,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她们给她买最漂亮的衣服,最贵的玩具,带她去吃最好吃的东西。
她们想把这六年缺失的爱,一次性全都补回来。
念念一开始很拘谨,但孩子的天性是藏不住的。
在林母和林璐无微不至的关怀下,她慢慢地放开了。
她开始会对外婆撒娇,会跟姨妈讲幼儿园的趣事。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这里才是念念应该待的地方。
这里有她的亲人,有优越的生活条件,有光明的未来。
而我,李卫国,一个开破货车的粗人,我能给她什么?
一个漏雨的小院,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一个看不到未来的“父亲”。
一天晚上,林璐单独找到了我。
她给了我一张存折。
“李先生,这里面是二十万。我知道,这点钱,根本无法报答您对念念这六年的养育之恩。这只是我们林家的一点心意。”
二十万。
在1997年,这笔钱可以在江城买好几套房子。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看着那张存折,笑了。
“林女士,你觉得,我这六年,是为了钱吗?”
林璐愣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李卫国虽然穷,虽然没文化,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我把存折推了回去,“念念是我女儿,我养她,天经地义,跟钱没关系。”
“那……那你有什么要求?只要我们能办到,一定满足。”
我沉默了。
我有什么要求?
我想要回我的女儿。
可我能说出口吗?
我有什么资格跟她们争?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对念念好。别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林璐的眼睛红了。
“您放心。”她郑重地点头,“她是我们林家的宝贝,我们豁出命去,也会对她好。”
“还有,”我顿了顿,“别跟她说她妈妈的坏话。就告诉她,她妈妈是一个很爱很爱她的人,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林璐含着泪,答应了。
离开北京的那天,是个阴天。
林家全家都来送我。
念念穿着林璐给她买的公主裙,漂亮得像个小仙女。
她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你不要走!我要跟你回家!”
“爸爸,你是不是不要念念了?”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我蹲下来,擦掉她的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傻丫头,爸爸怎么会不要你呢?爸爸只是回江城办点事,很快就回来看你。”
“这里是外婆家,以后念念就住在这里,好不好?这里有大房子,有漂亮裙子,还有人天天陪你玩。”
“不!我不要!我就要爸爸!我要我们那个有葡萄藤的家!”
她哭得喘不过气来。
我再也忍不住,抱着她,眼泪决堤。
我抱着她,亲了又亲。
最后,我狠下心,把她交到林璐怀里。
“照顾好她。”
我转过身,不敢再看她一眼,迈开腿,朝火车站走去。
身后,是念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爸爸——!爸爸——!”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回到江城,我又变回了那个开货车的李卫国。
只是,我的副驾驶上,再也没有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了。
我的小院里,秋千在风中孤独地摇晃,葡萄藤也好像失去了生机。
我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
胖子来看我,陪我喝酒。
“卫国,想开点。这对念念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我一杯接一杯地灌着自己。
“我知道,我他妈什么都知道!可我就是难受!我心里空得慌!”
我喝得酩酊大醉,哭得像个。
我失去了我的女儿。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
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的伤口,慢慢结了痂。
我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林璐每个月都会给我打一次电话,告诉我念念的情况。
她说念念刚开始很不适应,天天哭着要找爸爸。
后来,她慢慢接受了现实,开始上学,交朋友。
她说念念很聪明,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她说,念念还是会经常问起我,问爸爸什么时候去看她。
每到这个时候,我的心都会揪一下。
我没有去看她。
我怕我的出现,会打破她平静的生活。
我怕她看到我这个落魄的“货车爸爸”,会自卑,会难过。
我宁愿,我在她心里,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答应她会回来、但永远在路上的爸爸。
2008年,汶川地震。
我开着我的货车,加入了我们市里的救援队,去了灾区。
在那片废墟上,我没日没夜地拉物资,救人。
我看到太多的生离死别。
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
从灾区回来后,我给林璐打了个电话。
“我想去看看念念。”
那时,念念已经十八岁了,考上了北大。
和她的母亲,她的外公,成了校友。
我再次来到北京。
还是那个院子,但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开门的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辫,皮肤白皙,眉眼间,有林璇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熟悉的、倔强的神情。
她看到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爸。”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我还高的女儿,百感交集。
“哎。”我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相对无言。
良久,她才开口:“我都知道了。”
“外婆和姨妈,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
“包括……我妈妈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年,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我……”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你是不是觉得,你配不上我这个北大的女儿?”她一针见血。
我沉默了。
她突然笑了,像小时候一样,带着一丝狡黠。
“李卫国同志,我可告诉你,我李念的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牛的爸爸。他是个大英雄,他开着大货车,能装下整个世界。”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有点模糊的偷拍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着迷彩服、满身泥土的男人,正靠在货车旁,狼吞虎咽地吃着泡面。
那个男人,是我。
“这是我们学校一个去汶川当志愿者的学长拍的,他说,他看到一个不要命的货车司机,叫‘李疯子’,救了很多人。”
“后来,我在网上找到了更多关于你的报道。我知道,我的爸爸,一直在做着了不起的事情。”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那……你妈妈呢?”我终于问出了口。
念念的眼神暗了一下。
“姨妈她们动用了很多关系,一直在找。前几年,有消息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哪儿?”
“她在西藏。”念念说,“当年她离开江城后,没有回北京,也没有去任何大城市。她一个人去了西藏,在一个偏远的山区小学,当了一名支教老师。”
“她在那儿,一待就是十几年。她把她所有的爱,都给了那些山里的孩子。”
“她……还好吗?”
念念摇了摇头。
“三年前,学校的校舍在泥石流中被毁了。为了救一个学生,她……没能出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设想过无数种和林晚重逢的场景。
我甚至想过,如果再见到她,我要狠狠地骂她一顿,问她为什么这么狠心。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那个倔强的、骄傲的、又无比善良的女人,最后,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永远地留在了那片雪域高原上。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念念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小小的银质挂坠,打开。
里面是一张被剪裁得很小的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但依然能看清,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婴儿。
男人胡子拉碴,笑得像个傻子。
那个男人,是我。
那个婴儿,是刚出生的念念。
“这是救援队的人在她遗物里发现的,她一直贴身带着。”
“她给山里的孩子上课,总会讲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个开着大货车的骑士,救了落难的公主,和她们的小宝贝。”
我的视线,彻底被泪水模糊了。
林晚。
林璇。
你这个傻女人。
你这个……全世界最傻的女人。
你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
你只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在赎罪,在守护。
那天,我和念念聊了很久很久。
从她小时候的糗事,聊到她大学的生活。
我们之间,没有了那十年的隔阂,仿佛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临走时,念念送我到门口。
“爸,别再开货车了,太辛苦了。”她说,“以后,我养你。”
我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爸爸还没老到需要你养的地步。”
“我准备把江城的院子卖了,来北京,在你学校附近开个小饭馆。这样,就能天天看到你了。”
念念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我回到了江城,卖掉了货车,卖掉了那个带葡萄藤的小院。
我拿着所有的钱,又一次来到了北京。
这一次,我不再是来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地址。
我是来奔赴我后半生的幸福。
我的小饭馆,开在了北大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
店名叫“念念家常菜”。
生意很好。
念念没有课的时候,就会来店里帮忙。
她会穿着围裙,像模像样地给客人点菜、端盘子。
有时候,林璐和林母也会来。
她们会坐在角落里,看着我们父女俩忙碌的身影,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一个夏天的傍晚,店里不忙。
我和念念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爸,”念念突然说,“你说,妈妈现在是不是也在天上看着我们?”
我抬起头,看着那片被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我想象着,林晚,那个我只见过几面,却纠缠了我一生的女人,正坐在云端,微笑着看着我们。
“是啊。”我笑着说。
“她肯定在看着呢。她看着她的念念,长成了大姑娘,考上了她曾经读过的大学。”
“她也看着那个叫李卫国的傻小子,终于不再是个傻小子了。”
风轻轻吹过,带来了饭菜的香气和远处校园里的歌声。
我知道,故事还没有结束。
我和念念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叫林晚的女人,她会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念念越来越像她的眉眼里,活在我每一次颠勺炒菜的烟火气里。
她是我们生命里,最深刻的一道印记。
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