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冬梅 | 妈妈的手表

妈妈的手表

赵冬梅

在我的记忆深处，一直躺着一块手表，我常常会在梦里看到它在妈妈的手腕上，指针滴滴答答……

四十多年前家里一穷二白，仅靠十几亩薄田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尽管如此，父母亲还是尽力把我们三个孩子都送进了学校。在我眼里，妈妈的脾气坏得如同一只老虎，但是她却无所不能。每天早晨不到五点，妈妈就起床了，开始在厨房里忙碌，砍柴，烧火，擀面，烙饼……只要我们进了家门，永远会有冒着袅袅热气香味四溢的热饭。

妈妈一直想要一块表，因为她要上地干活，中午还得按时按点赶回来给我们做饭。然而家里真的穷到买不起一块电子表，我们的学费经常是拖欠到不能再拖欠的时候，才能东挪西借交齐。尽管如此，妈妈也从未因为没有表而耽误过我们吃午饭。妈妈有自己的土办法，要么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问问在附近地里干活戴着表的人，要么她就看太阳照在地面上的影子长短，判断回家做饭的时间。

我读初二的那年夏天，家里的经济情况宽裕了一些，父亲斥资为妈妈买了一块手表，那是母亲人生中少有的奢侈品，看得出妈妈戴上那块表时掩饰不住的开心和欢喜，最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有了精密的工具，可以稳妥计划上地劳作和回家给我们准备三餐的时间了。我看着那块表，心里也实在眼馋，在我眼里它真的太精美了，银色的表链，精致小巧的表盘，每一根时针都熠熠生辉……

少女的虚荣心就像三月冒出的草芽儿，一旦探出头就疯长了，刚好学校要开运动会，我便借机提出自己要在运动会参加100米短跑，还要和同学们一起代表班级参加接力赛，所以我需要一块表，给自己看时间。我忐忑着这个要求会不会被答应，一边吞吞吐吐地说，一边偷偷看爸妈的表情，爸爸露出了凝重的神色，而妈妈似乎很平淡，她什么都没说，就很爽快地把那块表从自己手腕上捋下来，递给了我。我看得出爸爸是有些犹豫的，毕竟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给妈妈购置的一件奢侈品，一个大件，我知道他担心我毛手毛脚地把表弄坏了。

事实证明，怕啥来啥，我果然就把那块表弄丢了！运动会还没结束，我就发现手腕上的手表早已不翼而飞，而我毫无察觉。我瞬间觉得天塌了，眼泪簌簌落下来，我不敢想象回家该怎么给爸妈说这件事，明明知道寻找是徒劳的，我还是一直在操场上找到了傍晚，几乎踏遍了操场的每个角落，那块表还是不见踪影，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我才不安地回到家里。我不知道怎么给妈妈说，我第一天就把她心爱的手表弄丢了，吓得不敢凑到桌子前去吃饭。

听到我丢了手表的消息后，爸爸照例是一顿破口大骂，我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就算他打我一顿，我也乖乖认了。妈妈的表现比较反常，她看我不敢吃饭，就推了一碗面条到我跟前，说先吃饭吧，丢都丢了，不吃饭手表也不会自己跑回来，一个下午了早都让别人捡走了……听到这句话，我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掉在碗里。爸爸余怒未消，还要继续骂我，妈妈又说，快悄悄吃饭吧，你把丫头骂死打死，丢掉的东西能回来吗？不就是一块表嘛，我不戴表也不影响啥，以前没有手表的日子，不都过的好好的！等我的丫头以后出息了，再给我买一块，比你买的好，你就等着吧！听了这话，爸爸再没吱声，端了一碗面条径直走到院子里去了。我就着眼泪吃完了那碗面条，帮妈妈喂猪，收拾完厨房的活，就悄悄写作业去了，晚上睡觉，我梦到那块手表被我找到了，我高兴地跳起来，结果醒了，发现做梦呢，就又偷偷哭了一鼻子。自那天起，我暗暗发誓，等我以后赚了钱，一定要给妈妈买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戴在她的手腕上。手表的事情，很快就被淡忘了，我丢表的事情，从此以后爸妈只字不提。但是这块手表却从此成了我的心病和执念，我暗暗下决心等自己挣了钱，一定要给妈妈买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偿还这份情谊。
后来，我卫校毕业工作了，手机成为流行的必需品。我们都离开了村子在城里谋生，妈妈也用不到手表了。后来，我用微薄的工资给妈妈买了手机，而我本来的是梦想要给她买块手表的。我没有想到，终有一日我就算买了再好再多的手表，妈妈却再也不需要了……时光赐予我实现梦想的能力，作为交换，它也带走了很多珍贵的东西，它悄悄带走了我年轻秀美梳着油亮大辫子的妈妈，还给我一个日渐衰老，身躯佝偻面容憔悴的老太太…… 就算我给她戴上一块无比精致的手表，她也看不清时针，分针，秒针分别指示着哪里，经年劳累一身是病的妈妈，因为糖尿病造成的视网膜脱落，左眼完全失明了……看着她的皱纹越来越多，走路的脚步越来越慢，吼我们的声音越来越力不从心，我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带着老人手机的妈妈，吼我们的时候还有当年的神威，但力道和威慑力已经大不如从前，她经常把老年机到处丢，要么摔得没声音，要么手机键盘上卡着泥土，粮食颗粒等等一些异物，有时候给她打几十个电话，要么关机要么没人接……每每这时，我难免会在回家的时候发牢骚，妈妈会赶紧给我解释。终有一日，我因为工作太忙心情烦躁，给她打电话又打不通，就驱车回去亲自兴师问罪，进了门就劈头盖脸的一顿埋怨，她站在屋里，一脸的局促不安，然后对我说：咋办呢，你妈老了，又没有文化，实在不会鼓捣那个手机，电话打不通，我也着急啊，你先消消气，你就是把我打一顿，这坏了的手机还是自己好不了啊……那个瞬间，我突然想起来自己丢掉的那块手表，自己回家时的忐忑害怕，还有那碗掉了很多眼泪在里面的面条…我是怎么了呢？懊悔和心疼填满了我的心，我后悔得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嘴巴，但是我和妈妈一样，生来是个心软嘴硬的人，我并没有立刻就给她认错，而是跑到厨房里做饭去了……

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兑现自己当初的誓言，我的妈妈依旧没有属于自己的手表。妈妈现在有了她的智能手机，我们帮她下载了微信，抖音，快手，她学会了和我们视频聊天，收发红包，自己看小视频，看到她拿着手机眉飞色舞的样子，我有了些许的宽慰：我的妈妈，她一定不能被这个飞速前进的世界甩在身后，无论她走得多慢，我们都愿意停下来等她，就像她没有手表却一直精确掌握着时间做好饭菜等我们回家那样……

如果时光倒流，我能够回到二十八年前的那个夏天，我会按捺住我的虚荣心，让那块表安稳地戴在她的手腕上……我只能安慰自己，妈妈的手表，也许从未丢失过，而我们之间的爱也从不是表本身，是表针走动里的日子，父亲送她礼物时的心意，是她留在时光里的念想，是她曾用最朴素的方式提醒我：失去的不必追……

妈妈的手表，也许是以另外一种方式静静地躺在我心底，陪着我，慢慢走过往后的岁月，见证着我们一家人之间关于爱的故事……

赵冬梅姐妹与其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