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竹心浑身湿透，靠着栏杆缓缓滑坐在地，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特有的枯黄，上头有些字迹都已经花了。

「警察告诉我，那个人 渣是我生父，十八年前，他强奸了妈妈。

那个畜 生还有脸求我，想让我看在血缘的份上签谅解书。

他说他本来只是想要笔钱，可那晚他喝醉了，妈妈又一直骂，不肯给钱，也不让他见我，他才会失手掐死她的。

我让他死了这条心，我么也不会签。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今天，我去领了妈妈的骨灰盒。

我还记得，有一次，妈妈开玩笑地说，她这辈子没福气，都从来没住过大房子。

我说我会好好念书，以后赚钱给你买大房子，她当时笑得好开心。

可是现在，她要永远睡在这样的一个小盒子里了。

妈妈，我真的好想你啊。

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你又会回到我身边。

……

「竹心。」我无意识地叫了一声，喉间酸涩，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掉落下来。

那一瞬间，我真希望能透过纸张和岁月，去拥抱一下那个当年痛苦哭泣的女孩。

我没想到，竹心居然有这样一段伤心的往事。

这一刻，我也理解了，为什么竹心从不谈论她的过往。

这一刻，我也理解了，为什么竹心从不

竹心的日记：

警察告诉我，那个人 渣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今天我回外婆家去取妈妈的遗物，被外婆大骂一顿，赶了出门。

她说我就是个丧门星，要不是我，爸爸妈妈不会离婚。

她说当年妈妈原本不同意和爸爸结婚的，但因为出了那件事，全家人觉得丢尽了脸，妈妈也因此没再上学。但爸爸却说不嫌弃妈妈，妈妈就松口同意嫁给他。

只有一个条件，要对我好。

可妈妈生我的时候难产，从此丧失了生育能力，爸爸一家人才会对她越来越不满。

我心脏痛得喘不过气。

外婆骂得对，妈妈本来不用经受这一切的。

是不是没有我，妈妈就不会死？

她就能拥有幸福的人生？

……

之后的日记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涂鸦，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图画，还有一些似乎是少数民族的图腾，线条扭曲，我根本看不懂。

我看到竹心歪歪斜斜写下了「祭奠」、「复生」、「循环」几个字，又愤怒地都划掉。

涂鸦的最后一页，她似乎心情很好，画了一只Q版的蝴蝶，旁边还有一个大大的笑脸。

随后日记空白了好几页，我心里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快速往后翻。日记终于有内容了，是一个日期。

我瞪大了眼睛，那正是我第一次见到竹心的日子。

那天的日记只有一行字：

「我终于找到她了！」

13

我疑惑地看着那行字，不明白竹心是什么意思。

这个「她」指的应该就是我吧。

但什么叫终于找到我了，难道我们的相遇不是偶然？

之后的几篇日记，竹心写下了我们相处的日常，看得出她很高兴。

看着她的文字，我也回忆起了那段时光，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我翻到其中有一篇。

竹心的日记：

「一次小小的改变，真的能改变所有吗？

只是没想到会害别人受了伤，我挺难受的。

果然任何事情的改变，都要付出代价，但希望不要再有其他人受到伤害了。」

……

在我骑电动车受伤的那天，竹心似乎很烦躁，她在日记本上接连画了好几个大大的「x」。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受伤了，为什么还是一模一样的伤口？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把这句话颠来倒去写了好几遍，随后是一行小字﹣-「时间已经不多了，该怎么办？」

我一头雾水，只得继续往下看。

竹心的日记：

「今天我去了她家，警告了他们。如果我没有记错，赵小伟过不了几天就要出一场事故，结果是有惊无险的，我正好可以用来吓唬他们。」

「赵小伟今天出院，他们拿了我给的治疗费，看我的眼神里有点畏惧。

我想，他们应该不敢再来闹了吧。」

……

赵小伟是我弟的名字。

原来当初，是竹心替我解决了家里的麻烦。

可是竹心说她没有记错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急急翻了十几页，翻到了竹心失踪的前一天。

那天她写下了最后一篇日记，开头只有短短几个词﹣-

「修正」、「源头」，还有「结局」。其中「源头」这两个字，被她用红笔着重圈了出来。

她在下面写道：「只要源头不消失，一切结果，都会在漫长的时间里，被修正成原本的样子，我明白了。」

「我要提前准备好一切，不然她担心的话，会影响考试的。」

「她成绩这么好，一定可以考上一个好学校，过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可惜，我看不到了。」

竹心的日记到这里就完全结束了。

之后的页面全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它的主人从此失踪，它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遗落在黑暗的仓库深处，直到十年之后，才终于得见天日。

14

看完日记，我怔怔坐了很久。

本以为日记能给我一点线索，让我找到竹心的下落。

但它只是告诉了我竹心曾经的故事，她的失踪，到头来还是一团迷雾。

我摩挲了一下日记本，叹了口气，小心地把它合上。

然而，就在我合上日记的瞬间，一张照片，轻轻地从封面的夹层中滑落出来。

我弯腰捡起那张照片，等看清照片的内容时，我陡然间背脊发凉，惊骇得叫出声来。

那明显是一张老照片了。

照片上，是少女时候的竹心，和更加憔悴苍老一些的「我」。

竹心穿着一条好看的连衣裙，一手牵着一个卡通气球，一手捏着串糖葫芦，正对着镜头做着鬼脸，嘴角带着明媚的笑意。

「我」也是满脸笑容，紧紧搂着竹心。

我们的背后，是一家叫「奇幻世界」的游乐园。

这个游乐园我知道，去年我回老家，同学才和我说起，郊区那儿批了一块地，要建一个大型游乐园，名字叫「奇幻世界」，预计应该还要两三年才能完工。

可是照片上，这个游乐园显然是已经落成、营业有一段日子了，门口人来人往，游客如织。

我双腿一软，跌坐回沙发上，口中喃喃道：「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颤抖着手，翻过那张照片。

照片的背面，我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竹心宝贝十六岁生日留念，妈妈爱你，祝你永远快乐﹣-20XX年3月21日」。

我大口喘着气，死死捏着照片，额上顿时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个日期，是五年之后。

15

那天晚上，我哄着宝宝睡了，自己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四点，窗外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

来，我终于迷迷糊糊有了些困意。

朦胧间，我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暴雨将至前闷热的下午。

我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中，低下头，看着过去的自己拿着伞，回头和竹心挥手告别。

竹心假装离开，又折返回桥上，伫立在那里远远望着，一直到我的身影再也看不见。

接着，她落寞地站在桥上，仰望着天

空，时不时又看看桥的两侧，仿佛在等待什么。

天色越发暗沉了，雨势开始变大。

就在这时候，桥头歪歪扭扭走过来一个人。

我睁大了眼睛，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

来。

那是一个结实健壮的中年男人，满身的酒气，手里还拎着个酒瓶。

我忽然想起，我认识这个人。

他就住在我家三条街外，是个赌鬼，家当输得精光不说，还把父母留下的房子也赌没了。

他斜眼瞥见竹心，满脸的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个猥琐的笑。

「小美女。」他嘻嘻笑着凑上前，「在等男朋友？哥带你去个好地方，好玩儿得很！」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来抓竹心纤细的胳膊。

我急得冲上去，想打开他的脏手，但却从他们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竹心定定地看着那个男人，眼神里透出强烈的厌恶和仇恨。

她咬紧牙，狠狠把那个男人推了出去。

男人踉跄两步，「啧」了一声，脸上油滑的笑容没了，大声喝骂道： :「臭娘 们儿，敢推老子，看老子今天不办了你……」

他冲上去狠狠给了竹心一巴掌，竹心身子跌出去，手机掉出口袋，滑在角落里，摔得粉碎。

天已完全被黑云遮住，天边「轰隆」一声，炸响一个惊雷，大雨瞬间劈里啪啦砸了下来。

竹心昂起头，死死盯着男人。

中年男人嘿嘿笑了，去拉竹心胸口的衣服，但他的动作陡然停住，不可思议地低下头﹣-

竹心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把尖锐的水果刀，刀尖正死死抵在他的肚子上。

竹心咬紧牙关，恨声说了句什么。

那男人端详竹心片刻，眼中现出极度震惊和恐惧的神色。

他踉跄着转身想跑，脚下滑了一下，竹心瞅准时机，从他背后奋力一推﹣-

那个男人惨叫着摔下了桥。

他只来得及扑腾几下，因暴雨而怒涨的河水，便瞬间将他卷了个无影无踪。

竹心浑身湿透，喘着气，靠着栏杆缓缓滑坐在地。

暴雨打得她无力睁开眼睛，几分钟后，她身子一抖，眉头舒展开，忽而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我内心蓦然升腾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向竹心，却扑了个空。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体变得扭曲、透明，渐渐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暴雨

里……

16

窗外闪电划破夜空，冰凉的风涌进卧室，

一声闷雷把宝宝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我猛然惊醒，下意识地翻身抱起孩子

哄。

孩子打了个嗝，慢慢止住了哭，又陷入了香甜的梦里。

我整个人却被深沉的悲哀重重裹挟住，哭得浑身发抖。

这么多年来，我的生活算是幸福顺遂，但冥冥之中，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若有若无的空虚和缺憾到底从何而来，我到今天才明白。

也是到今天，我才明白，我曾经拥有过什么，又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看着宝宝睡得红扑扑的小脸，我忽然想起多年前，为竹心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那天她开心极了，抱着我买给她的礼物不肯撒手。

其实所谓礼物，不过是一个廉价的玩

偶，和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

现在看来根本不值一提，但却是当时我所能负担得起的、最好的礼物了。

我点了蜡烛，让竹心许愿。

竹心眼眶有点发红，说：「我很多年没过过生日，想不出有什么愿望，而且我觉得现在就很好，不需要其他什么了。

我搂着她的脖子：「那可不行， 这是我给你过的第一个生日，怎么着也要想一个愿望。」

「好吧好吧。」她挨不住我的软磨硬

泡，笑着看了我一会儿，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了眼睛。

我听见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

「我希望我的妈妈能永远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