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晋王为侧妃空置正妃之位三年 人人都说那才是我夫君心尖上的人 上

发布时间:2025-12-09 00:00  浏览量:53

上篇

我被圣旨赐婚给晋王那日,满京城都在看笑话。

晋王为侧妃空置正妃之位三年,人人都说那才是我夫君心尖上的人。

大婚当晚,他果然宿在侧妃房里。

我摘下凤冠轻笑:“也好,这王府的金丝雀,谁爱当谁当。”

后来我逛茶楼、开绣坊,甚至救下敌国质子与他月下对弈。

流言蜚语传遍京城,晋王却红着眼闯进我院子:“你究竟有没有心?”

我摇着团扇望向那位突然到访的侧妃:

“王爷,您的心上人……好像有点不对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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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赐婚

深秋的风卷过宫墙,捎来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魏紫澜绣着青鸾的裙摆上。她立在乾元殿外,汉白玉的台阶冰冷沁骨,掌心却攥出微薄的汗意。殿内隐隐传来皇帝与几位重臣议事的声音,低沉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纱。

太监尖细的唱喏刺破凝滞的空气:“宣——魏氏紫澜觐见——”

她敛衽,垂眸,一步步踏入那象征天下至高权柄的殿堂。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映出她略显苍白却竭力维持平静的面容。御座上的天子正值盛年,目光沉静地扫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魏家女,温婉淑德,品貌出众。”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殿中每个人的心坎上,“今晋王萧屹,功在社稷,府中中馈不可久虚。朕特赐婚,择吉日完礼,以成佳偶。”

旨意宣读完毕,余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魏紫澜匍匐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谢恩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臣女魏紫澜,叩谢皇上隆恩。”

没有欢喜,没有羞涩,甚至没有寻常女子应有的惶惑。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空茫,和一丝极力压制的冷嘲。

晋王萧屹。

这个名字,在过去的三年里,早已与另一段“佳话”紧密相连,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谁人不知,晋王与侧妃柳氏情深义重,为她空置正妃之位整整三载,王府后院形同虚设。如今这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绝非祝福的涟漪。

果然,退出乾元殿,走过长长的宫道,两侧宫人低垂的头颅下,那窸窣的耳语、闪烁的眼神,便如影随形。怜悯的,好奇的,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看戏般的兴味。

“听说是魏阁老亲自去求的恩典……”

“可不是,阁老家这位大小姐,年岁也不小了,再耽搁下去……啧。”

“嫁过去又如何?那位柳侧妃,可是王爷心尖上的人儿,当年不惜顶撞先帝也要纳进府的。这正妃娘娘,只怕是……”

后面的话音压得更低,化作一阵暧昧的嗤笑,随风飘进魏紫澜的耳中。

她步子未停,腰背挺得笔直,唯有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似的白痕。

回到魏府,气氛更是怪异。父亲魏阁老端坐正堂,面色凝重,瞧见她,只复杂地叹了一声:“旨意已下,无可转圜。紫澜,晋王…终究是亲王之尊,你嫁过去,便是名正言顺的晋王妃。谨守本分,或可……安稳度日。”

母亲早已红了眼眶,拉着她的手,哽咽难言:“我儿,委屈你了…那王府,就是个火坑啊……”

火坑么?

魏紫澜轻轻抽回手,替母亲拭去眼泪,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母亲勿忧,圣命难违,女儿省得。王妃之位,多少人求之不得,女儿……不委屈。”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魏夫人眼泪落得更凶。不委屈?全京城都在等着看新王妃如何坐那冷冰冰的活寡,如何与那宠冠后院的侧妃争斗,这怎能不委屈?

婚事筹备得仓促又隆重。钦天监选定的吉日就在半月之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在皇命加持下以最快的速度走完。每一道程序,都伴随着更汹涌的流言蜚语。

“听说了吗?纳征那日,晋王府送来的聘礼,规制倒是齐全,可那领头管事的,脸上可没多少喜气,倒像例行公事。”

“晋王本人更是连面都没露!据说当时正在别院陪着那位柳侧妃赏菊呢!”

“可怜魏家大小姐,好好的阁老千金,这般境地下出嫁,怕是连寻常官家女子都不如。”

“不如?等着瞧吧,大婚之夜,怕就有得好戏看咯!”

这些话语,或多或少,总会钻进魏紫澜的闺阁。她的贴身丫鬟春杏气得跺脚,恨不得出去撕了那些长舌妇的嘴,却被魏紫澜淡淡拦住。

“随他们说去。”她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落在窗外开始凋零的秋海棠上,“说得再多,这婚,总是要结的。”

大婚当日,天未亮便被拉起来梳妆。凤冠霞帔,珠围翠绕,铜镜里的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被大红的喜服一衬,艳丽得几乎灼眼,却也陌生得可怕。喜娘嘴里满是吉祥话,可那眼神里的同情,几乎要溢出来。

花轿摇摇晃晃,从魏府抬往晋王府。喧天的锣鼓,震耳的鞭炮,拥挤的人群,所有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轿帘,模糊而不真实。街边百姓的议论声潮水般涌来。

“新王妃来了!”

“这排场倒是足,可惜啊……”

“快看!晋王府到了!王爷……咦?王爷好像没在正门迎?”

唢呐声有一瞬的变调。魏紫澜端坐轿中,大红盖头下,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终于彻底消散,化作一片冰封的平静。

果然。

轿帘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略带薄茧的手伸了进来。那是晋王萧屹的手。她将自己的手搭上去,指尖冰凉。他握得不算紧,甚至有些敷衍的意味,掌心干燥,温度适中,却透不进半分暖意。

牵红,跨鞍,过火盆……一切礼仪在司仪的高声唱和下按部就班地进行。拜天地,拜高堂(皇帝皇后并未亲临,只设香案遥拜),夫妻对拜。

在对拜俯身的那一刻,隔着晃动的珠帘,魏紫澜隐约瞥见一旁观礼的人群中,有一角淡紫色的裙裾,以及一道静静投注过来的、难以言喻的目光。

礼成。

她被簇拥着送入洞房——晋王府正院,栖梧院。新房布置得奢华无比,红烛高烧,锦被绣帷,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也处处透着陌生的冰冷。

窗外渐渐安静下来,前院的喧嚣似乎与这深深庭院无关。时间在红烛的哔剥声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人语。

“……王爷,王妃已在房中等候多时。”是王府管事恭敬的声音。

一个低沉的男声“嗯”了一下,听不出什么情绪。

脚步停在门外,似乎有些犹豫。紧接着,另一个娇柔婉转的女声响了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与关切:“王爷,您今日也累了,姐姐这里……想必也需要早些歇息。妾身备了醒酒汤,不如……”

那低沉男声打断了她,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可以被察觉的柔和:“你有心了。这里……不必伺候。”

“是。”女声温顺地应了,脚步声轻轻远去。

新房的门,终究没有被推开。

又过了一会儿,管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尴尬:“王妃娘娘,王爷……王爷今夜有紧急公务处理,请您……先行安置。”

红烛爆开一个灯花,映得满室红光摇曳。

侍立在一旁的春杏早已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

魏紫澜却缓缓地、自己伸手,掀开了那顶沉重的、缀满珍珠宝石的龙凤盖头。

烛光跃入她清澈的眼底,照出一片惊人的平静,甚至有些过于明亮的东西在深处闪烁。她抬眼,望向铜镜中那个满头珠翠、华服加身的陌生女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低,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冷峭。

“也好。”

她抬起手,指尖抚过凤冠上冰凉的珠玉,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拆卸那些繁复沉重的头饰。金钗、步摇、珠花……一件件被取下,随意丢在铺着大红锦缎的梳妆台上,发出叮咚的脆响。

“王妃……”春杏惊愕地看着她。

魏紫澜却已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菱花格窗。深秋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吹动她身上大红的嫁衣和披散下来的如墨青丝。

窗外,月色清冷,庭院深深。这华丽的栖梧院,这尊贵的晋王妃之位,像一个精心打造的金丝笼,从天而降,将她牢牢罩在其中。

可她是魏紫澜。是七岁时便能与父亲门生辩驳经典,十岁时便暗中打理母亲嫁妆铺面从未亏损,心中自有丘壑的魏紫澜。

“这王府的金丝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冷得像冰,“谁爱当,谁当去。”

风拂过她的面颊,带走最后一丝因紧张或屈辱而产生的燥热。眼底那点明亮的东西,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笼子既然已经进了,是哀鸣求饶,还是另辟天地?

她选择后者。

夜还很长。属于魏紫澜的,真正的“新婚之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晨昏

翌日清晨,天光未透,檐角的风灯还晕着昏黄的光。栖梧院的下人们早已屏息静气地候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气氛凝滞得能拧出水来。昨夜王爷未曾踏足新房的动静,只怕天不亮就已传遍了王府每一个角落。

春杏服侍魏紫澜起身,眼眶仍是红的,动作却比往日更添了十二分的小心翼翼。她取出一套正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正要替魏紫澜换上,却被轻轻推开。

“换那套藕荷色的常服。”魏紫澜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妃,今日要入宫谢恩,按制该穿礼服,还有……一会儿,柳侧妃也该来请安奉茶了。”春杏小声提醒。

“谢恩是午后。晨起请安,家常穿着即可。”魏紫澜已自行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素雅的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绣银线折枝梅的比甲,清爽干净,与这满屋尚未撤去的刺目大红格格不入。“至于奉茶,”她对着铜镜,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斜插入鬓,“规矩是规矩,人若不来,难不成我还要去请?”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禀王妃,柳侧妃来请安了。”

来得倒准时。魏紫澜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衣袖,转身走向正厅。

柳盈儿已婷婷立于厅中。她穿着一身水蓝色软银轻罗百合裙,身姿纤弱,腰肢不盈一握,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我见犹怜的柔媚。见到魏紫澜出来,她立刻盈盈拜下,声音娇柔似水:“妾身柳氏,给王妃姐姐请安。姐姐万福。”

姿态无可挑剔,礼数周全无比。

“免礼。”魏紫澜在上首坐下,接过春杏递来的茶,揭开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并不急于让她奉茶,也不叫起。

柳盈儿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纤细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柔顺。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魏紫澜偶尔用杯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直到觉得那柔弱的膝盖快要支撑不住,魏紫澜才仿佛刚想起似的,淡淡道:“起来吧。春杏,看座。”

柳盈儿暗暗松了口气,在丫鬟搀扶下站起身,侧身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奉茶吧。”魏紫澜放下茶杯。

早有柳盈儿的丫鬟端上早就备好的茶盏。柳盈儿双手捧过,再次跪下,高高举过头顶:“王妃姐姐请用茶。”

魏紫澜接过,指尖触及杯壁,是恰到好处的温热。她垂眸,看着盏中碧绿茶汤,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没有立刻喝,只随口问:“入府几年了?”

“回姐姐,已三年有余。”柳盈儿轻声答。

“三年,”魏紫澜似有若无地重复了一句,终于将茶盏送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便搁在一旁,“王爷厚爱,你伺候得也尽心,很好。”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柳盈儿忙道:“妾身不敢当,伺候王爷是妾身的本分。日后姐姐入主中馈,妾身定当尽心辅佐,不敢有违。”

“中馈之事,日后再说。”魏紫澜语气依旧平淡,“我初来乍到,府中事务尚不熟悉,一切照旧便是。你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新妇应有的羞涩、局促,或是预料之中的怨怼、立威。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多问一句关于王爷的话。

柳盈儿准备好的许多应对,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怔了一下,才柔顺应道:“是,妾身告退。”起身时,眼风飞快地扫过魏紫澜平静无波的脸,心底那一丝原本十拿九稳的优越和隐隐的得意,忽然有些飘摇不定。

午后,宫中内侍来宣,召晋王与王妃入宫谢恩。

马车里,魏紫澜与萧屹并肩而坐,中间却隔着足以再坐一人的距离。萧屹闭目养神,棱角分明的侧脸在马车摇晃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冷硬。他今日穿着亲王常服,玄色为底,金线绣蟒,更衬得气势沉凝。自上车起,他便未发一言,仿佛身边坐着的不是他新婚的妻子,而是一尊精致的摆设。

魏紫澜也乐得清静,只静静看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直到宫门在望,萧屹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宫内规矩大,谨言慎行。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字勿提。”

魏紫澜转过脸,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名义上的夫君。他亦恰好睁开眼,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与淡淡的警告。

她微微颔首,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弧度:“王爷放心,妾身省得。”

态度恭顺,眼神却平静无澜,那层浮于表面的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半分。萧屹眸光沉了沉,未再言语。

帝后不过是例行公事的勉励与赏赐。皇后拉着魏紫澜的手,说了几句“和睦宗室”、“早日开枝散叶”的场面话,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皇帝则对萧屹叮嘱了几句朝务,对魏紫澜这个新儿媳,并未多置一词。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冷凝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落入一个设定好的窠臼。萧屹再未踏足栖梧院,偶尔在府中遇见,也是远远避开,或是淡漠地点个头便算见过。他大部分时间在前院书房或军营,回内院时,十有八九是宿在柳盈儿的“溶月居”。

魏紫澜这个晋王妃,成了王府里最尊贵,也最尴尬的摆设。下人们当面恭敬,背后却难免窃窃私语。管事们呈报事务,看似请示,实则许多旧例早已沿袭,不过是走个过场。柳盈儿每日晨昏定省从不缺席,姿态永远谦卑柔顺,将“谨守妾室本分”做到了极致,反而更衬得魏紫澜这个正妃无所作为,形同虚设。

春杏替自家主子委屈,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魏紫澜却似浑然不觉。她让春杏找来王府的账册、名册、田庄店铺的文书,闲来便慢慢翻看,不插手,只了解。栖梧院的小厨房被她利用起来,时常试验一些新颖的点心菜式,不为讨好谁,只为自己吃得舒心。她还让管家寻了些花木,亲自规划,将栖梧院后一片原本荒芜的小园子一点点打理起来。

日子仿佛一潭死水,不起波澜。直到那日,魏紫澜在翻看一摞陈年礼单时,指尖忽然顿住。

那是一张三年前的礼单,记录着某次宫宴后,几位宗室子弟互相赠礼。晋王萧屹收到的礼物中,有一方“青玉夔纹砚”,赠礼人是“靖安侯世子”。而几乎在同一时期的另一份晋王府送往靖安侯府的谢礼清单里,却清楚地记着:回赠“翡翠玲珑笔架”、“紫毫湖笔一对”、“松烟墨二锭”,以及……“青玉夔纹砚一方”。

送出去的,和收回来的,是同一方砚台。

魏紫澜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靖安侯世子……她依稀记得,两三年前,这位世子似乎卷入过一桩不大不小的官司,后来匆匆离京,说是回祖籍读书备考,此后便鲜少听闻消息了。

而柳盈儿,正是在大约三年前,靖安侯世子离京后不久,被萧屹接入府中的。入府前,她似乎是某个没落书香门第的女子,家世清白,却也无甚特别。

指尖无意识地在“青玉夔纹砚”几个字上划过。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颗极小石子,几乎激不起任何涟漪。

魏紫澜合上账册,望向窗外。秋意更深,庭中银杏叶落了大半,金黄铺地。她忽然很想去外面走走,不是在这四四方方的王府庭院里,而是去更开阔的地方。

“春杏,”她出声唤道,“去问问,西城那间‘云裳阁’,近日可上了什么新料子?”

春杏愣了一下:“王妃,您要裁新衣?府里库房还有好些内务府新赏的缎子……”

“府里的,看腻了。”魏紫澜起身,语气随意,“顺便去‘一品斋’买些新出的核桃酥。记得,我们从侧门出去,不必惊动太多人。”

她需要透透气,也需要用这京都繁华的人间烟火气,来确认自己并非真正困死在金丝笼中。至于那方辗转的砚台,以及其背后可能牵连的、早已被时光掩埋的细微尘埃,暂且,让它沉在心底吧。

笼中雀,亦可振翅,哪怕只是丈量一下笼子的大小。

第三章 试探

西城“云裳阁”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料子时新,价钱也“好看”,非达官显贵或豪商巨贾不敢轻易踏入。魏紫澜带着春杏,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从王府侧门悄然而出。

车上,她已换下王妃常服,着一身天水碧的缕金挑线纱裙,外罩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比甲,头戴帷帽,白纱垂落,遮住面容,只露出一段优雅白皙的下颌。虽掩了身份,通身的气度却掩不住。

掌柜的眼毒,见主仆二人虽衣着不算最顶尖,但仪态不凡,尤其是那位戴着帷帽的小姐,步履从容,对阁中最名贵的云锦、缭绫也只是淡淡一瞥,目光反而更多流连在一些花色清雅、质地特别的杭绸、蜀锦上,心下便知这不是寻常闺秀,态度愈发殷勤。

魏紫澜挑了两匹料子,一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一匹象牙白底绣着疏落竹影的暗纹锦,正要让春杏付钱,门外又进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位公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石青色绉纱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仿佛天生般的郁色与冷清。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并一个抱着尺头的小厮。

掌柜的连忙迎上去,口称“沈公子”,甚是熟稔。

那位沈公子微微颔算作回应,目光不经意扫过店内,在魏紫澜身上略停了停。隔着帷帽白纱,魏紫澜能感觉到那目光沉静,并无冒犯,只带着些许打量,似乎对她挑选的料子有些许讶异——这般气度的女子,选的却不是最华贵的。

魏紫澜不欲多生事端,示意春杏付了银钱,便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门外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伴随着孩童尖锐的哭喊。阁内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探头望去。

只见街心,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稚童不知怎的脱离了大人看管,手里攥着个糖人,懵懂地站在路中央。而一辆显然失了控的马车,正由两匹惊马拉扯着,疯狂地向这边冲来!车夫已被甩脱在地,追之不及,路人惊呼闪避,眼看那马蹄就要踏中孩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石青色的身影如箭般掠出“云裳阁”,速度极快,动作却略显滞涩,似乎腿脚有些不便。他扑到街心,一把抱住吓呆的孩童,就地几个翻滚,险险避开了惊马的前蹄,却恰好滚到了马车侧前方。马车虽未直接撞上,但车辕刮过地面,带起的一截断裂木头,眼看就要扫到那公子护着孩子的后背!

“小心!”春杏吓得惊叫出声。

魏紫澜瞳孔微缩,几乎是不假思索,她抄起旁边柜台上一个厚重的黄铜镇纸(原是掌柜用来压布角的),猛地掷了出去!

“砰!”

镇纸精准地砸在断裂的木头上,将其打偏了方向,擦着那石青身影的衣角掠过,深深嵌入对面店铺的门板。惊马拖着残破的马车继续冲了一段,终于被闻讯赶来的巡城卫兵协力拦住。

街上一片狼藉,惊魂未定的人群慢慢围拢。

那位沈公子已抱着孩子站起身,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但显然无恙。他将孩子交还给连滚爬过来、面如土色的母亲,那妇人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磕头。

沈公子摆摆手,目光却转向“云裳阁”门口。魏紫澜已放下掷出镇纸的手,帷帽白纱轻晃。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枚深深砸入土里又弹开、边缘沾着木屑的黄铜镇纸,再抬眼看向魏紫澜,冷清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和探究。那绝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该有的准头和力道,更不是寻常闺秀在危急时刻会做出的反应。

他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略有些蹒跚地走过来(魏紫澜此刻才注意到,他行走时,左腿确实微有不便),拱手一礼,声音清越:“多谢姑娘援手。”

魏紫澜隔着白纱还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公子侠义心肠,救人在先,妾身不过举手之劳。孩子无恙便好。”

她语速平稳,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和雷霆一击从未发生。说完,便微微侧身,对春杏道:“走吧。”

主仆二人登上马车,青帷小车很快汇入街市,消失在人流中。

沈公子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掌柜的凑过来,心有余悸:“沈公子,您没事吧?刚才可真是凶险!那位小姐……看着弱不禁风,好大的力气和胆色!”

沈公子收回目光,弯腰捡起那枚黄铜镇纸,入手沉甸甸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撞击痕迹。“弱不禁风?”他低声重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清。“掌柜的,这镇纸我买下了。连同我刚才挑的料子,一并送到我府上。”

马车上,春杏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小姐!您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您怎么能……怎么能……”她想说“抛头露面”、“动手掷物”,又觉得自家小姐做得似乎也没错,一时语塞。

魏紫澜取下帷帽,露出清丽面容,神色依旧淡然:“总不能见死不救。”她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右手腕,方才情急之下用力过猛了。那位沈公子……反应敏捷,心存善念,只是身上似有旧伤,郁气凝结。看掌柜态度,应是京中哪位勋贵子弟,只是她离京数年,对近年人物不太熟悉。

“小姐认识那位公子?”春杏好奇。

“不认识。”魏紫澜摇头,“今日之事,不必对外提起。”

“是。”春杏应下,又忍不住嘀咕,“不过小姐,咱们以后还是少出来吧,外头太危险了,王爷他……”

“王爷如何?”魏紫澜打断她,语气微凉,“他在他的溶月居,我在我的栖梧院,井水不犯河水。我出门,与他何干?”

春杏噤声,知道提了主子的伤心处。

回到王府,已是申时。刚踏入栖梧院,便觉气氛有些异样。院中多了几个面生的婆子丫鬟,垂手肃立。正厅门口,柳盈儿的贴身丫鬟碧痕站在那里,见魏紫澜回来,忙迎上来福礼:“王妃万福。我们侧妃娘娘在里面候着您呢,说是……得了些好茶,特来请您品尝。”

魏紫澜脚步未停,径直入内。柳盈儿果然端坐厅中,面前红泥小炉上坐着银壶,水将沸未沸,茶香已隐隐飘出。见魏紫澜进来,她起身行礼,笑容温婉:“姐姐回来了。今日出门可还顺利?妾身新得了一点‘蒙顶石花’,听说姐姐雅好茶道,特来叨扰,请姐姐品鉴。”

“有劳。”魏紫澜在上首坐下,看着她动作娴熟地温杯、投茶、注水,手法优美,显然是常做此事。“侧妃有心。不过,我今日有些乏了,茶改日再品也无妨。侧妃有事不妨直说。”

柳盈儿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将一盏碧澄澄的茶汤奉到魏紫澜面前,柔声道:“并无要紧事。只是想着姐姐入府有些日子了,妾身还未曾好好与姐姐说说话。王爷近日公务繁忙,常宿在前院书房,妾身想着,姐姐这里或许冷清,便来陪姐姐坐坐。”

话说得体贴,却句句带着试探。暗示王爷连她那里也去得少了,更别提王妃这里;又点出王妃处冷清,自己前来是施舍陪伴。

魏紫澜端起茶盏,并不喝,只看着盏中嫩芽沉浮:“王府事务皆有旧例,我乐得清闲,倒不觉得冷清。侧妃若得空,多去关心王爷饮食起居才是正理。我这里,无需挂怀。”

油盐不进。柳盈儿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笑容却无懈可击:“姐姐说得是。王爷的起居,妾身自当尽心。只是……”她抬起眼,眸光盈盈,欲言又止,“只是近日王爷似乎心事重重,晚间歇下也常惊醒,妾身愚钝,不知如何开解,心中着实担忧。”

这是在炫耀她与王爷的亲近,连夜间惊寤都知道。春杏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

魏紫澜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王爷为国事操劳,心神耗损也是常事。侧妃既知王爷浅眠,夜间更应警醒些,莫让闲杂人等或不当动静扰了王爷清静才是。若实在忧心,可请太医开些安神的方子,比空自担忧强。”

一句话,将柳盈儿的“亲近担忧”打回原形,变成了“伺候不周”,还指点她该去请太医,莫要在此说些无用之词。

柳盈儿脸上那温婉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指尖微微发白。她发现,这位新王妃,与她预想中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不哭闹,不争宠,不立威,甚至不接招。像一潭深水,你扔下石子,她连涟漪都懒得给你荡起一圈。这种彻底的、近乎漠视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击都更让人无从着力,心头发慌。

“姐姐教训得是。”柳盈儿低下头,声音依旧柔顺,却少了几分自然,“妾身记下了。”

又闲坐了片刻,全是柳盈儿在找些无关痛痒的话题,魏紫澜简短应和,气氛始终不冷不热。柳盈儿终于坐不住,起身告辞。

送走柳盈儿,春杏忍不住道:“王妃,您看她那样子,分明是来示威的!说什么王爷浅眠惊醒,生怕别人不知道王爷夜夜在她那儿似的!”

“她知道,我们知道,全府上下都知道。”魏紫澜走到窗边,看着柳盈儿远去的袅娜背影,“她来,不过是想看我失态,看我着急,看我如同那些深闺怨妇一般,为她的话语牵动情绪,与她争、与她抢。”

她转过身,眸色清冽:“可她错了。我从没想过要争抢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更不会为他夜宿何处而喜怒。这晋王妃的位置,是圣旨给的,我坐着。至于这位置带来的男人,”她轻轻一笑,带着冷峭的弧度,“她既视若珍宝,便让她好好守着。我不稀罕。”

“可是王妃,难道您就一辈子这样……”春杏替她不值。

“一辈子很长,何必困于方寸?”魏紫澜望向庭院高墙之外的天际,那里有流云舒卷。“春杏,你觉得今日我们在‘云裳阁’外见到的那位沈公子如何?”

春杏没想到主子话题转得这么快,愣了下道:“那位公子?看着是个好人,就是……好像腿脚不大便利,神色也冷冷的。”

“他救人时,没有犹豫。”魏紫澜道,“这世上,多数人活在精致的壳子里,计算得失,权衡利害。肯在危急时为本能善念扑出去的人,不多。”尤其,是在这步步为营的京城。

她想起那双冷清眸子里刹那的讶异与探究,想起他捡起镇纸时的若有所思。那或许,是个有意思的人。至少,比这府里戴着面具的侧妃,和那位冷若冰霜的王爷,要真实一些。

当然,这些念头,也只是瞬息掠过。她与他,不过是街头偶遇,出手相助,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

只是这潭名为晋王府的死水,今日,似乎因这内外的两次微小波澜,而隐约有了些不同。柳盈儿的试探,如同水底暗涌;而街头的意外,则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虽会散去,但水面已不再绝对平静。

魏紫澜重新拿起那匹象牙白绣竹影的锦缎,指腹摩挲过细腻的纹理。或许,该给自己做一件新衣了,不为什么场合,只为心情。

第四章 旧事

秋雨连绵了几日,将王府屋瓦庭阶洗得清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栖梧院书房内,魏紫澜刚临完一帖小楷,搁下笔,指尖沾了些许凉意。

管家福伯躬身立在门外,手中捧着一叠册子:“王妃,这是下个月各院份例的预算,请您过目定夺。”

魏紫澜接过,并不急着看,只问:“往年这些,都是谁在打理?”

福伯恭敬道:“回王妃,往年王爷不管内宅琐事,柳侧妃入府后,多是侧妃娘娘帮着老奴一起拟定,再报与王爷知晓。”他顿了顿,补充道,“王爷通常只是看一眼,无甚问题便准了。”

“嗯。”魏紫澜翻开册子,目光快速扫过。条目清晰,用量规制皆合乎王府定例,柳盈儿在这方面,倒是没出什么纰漏,甚至显得颇为能干。只是在一些细微处,比如溶月居的熏香、茶叶、时新瓜果的用度,明显比其他院落(包括她这个正妃的栖梧院)要高出一截,且名目精巧,不易察觉。

她指着一项“溶月居—秋日滋补药材”问道:“侧妃身子不适?需用这许多党参、阿胶?”

福伯略一迟疑,垂首道:“侧妃娘娘入秋后时有咳喘,这是太医开的调理方子里的药材。王爷……吩咐要好生照料。”

“王爷体贴。”魏紫澜语气平淡,不置可否,又翻了几页,忽然指尖一顿。

这是一份三年前修缮王府西侧“听雪轩”的物料人工明细。听雪轩位置偏僻,临近外墙,多年闲置,三年前却进行了一次颇为细致的修缮。工程不大,但用料考究,尤其是记了一笔“特制菱花窗格十二扇,仿江南样式”。

而就在同一时期,另一份采购清单里,却有一项“购入青玉夔纹砚一方,赏玩”。领取人赫然是柳盈儿当时带入府的、现已放出府去的一个嬷嬷。

青玉夔纹砚……

魏紫澜心念微动。三年前,靖安侯世子赠砚,晋王府回礼又将砚台送回。不久,靖安侯世子离京,柳盈儿入府。如今,这方或许根本未在晋王府停留的砚台,其同款或关联之物,却出现在柳盈儿身边老嬷嬷的领取记录里。

太过巧合的巧合,往往就不是巧合。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将册子合上,递还给福伯:“侧妃打理得甚好,就照旧例办吧。只是我既入府,有些事也该知晓。福伯,将府中近五年的主要账册、人事变动记录、各院落修缮置办明细,都誊抄一份简略的送来我看看,不必惊动旁人。”

福伯略感意外,王妃入府后一直淡淡的,如今这是要接手管家权?他不敢多问,只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魏紫澜似是随口提起,“听雪轩既已修缮,如今是谁在打理?闲着也是闲着,我有时想寻个清净处看看书。”

福伯忙答:“听雪轩一直空着,只每日有粗使婆子去洒扫。王妃若想用,老奴立刻派人仔细收拾布置起来。”

“不必大动,干净整洁即可。我偶尔过去坐坐,不必特意安排人伺候。”魏紫澜道。

打发走福伯,魏紫澜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窗外的雨声淅沥,敲打着芭蕉叶。三年前……靖安侯世子……柳盈儿……听雪轩……青玉砚。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缺少一根关键的线将它们串联起来。但直觉告诉她,这背后或许隐藏着什么。柳盈儿能独宠三年,绝不仅仅靠娇柔美貌。萧屹那样一个冷硬深沉的人,能为她空置正妃之位,甚至不惜违逆皇帝(当年纳柳氏为侧妃,似乎就惹得先帝不悦),其中必有更深的缘由。

或许,与那位匆匆离京的靖安侯世子有关?

她需要知道更多。但她在京中闺阁时便因母亲体弱常居外祖家,离京数年,对近年京中人物掌故已然生疏。父亲魏阁老处或许能问出一二,但贸然打听,恐引疑心。

正思忖间,春杏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糖糕进来,脸上带着些许雀跃:“王妃,您猜怎么着?西街‘一品斋’的核桃酥今日新出了一款加了松仁和蜂蜜的,奴婢排了队才买到,还热乎着呢!掌柜的说,这是他们东家新研制的方子。”

“东家?”魏紫澜拈起一块糖糕,香甜酥脆,果然比往日更佳。

“是啊,听说‘一品斋’的东家是个年轻人,姓沈,不大露面,但点心方子都是他琢磨的,可厉害了!对了,”春杏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奴婢听排队的人闲话,说这位沈东家,好像就是那日我们在‘云裳阁’外遇见的、救了孩子的公子呢!说是靖安侯府的……三公子?好像叫沈玦。不过听说他腿脚不便,平日深居简出的,没想到还会做点心!”

沈玦?靖安侯府三公子?

魏紫澜捻着糕点的指尖微微一顿。靖安侯府……世子离京,三公子腿有残疾,经营点心铺子?这靖安侯府,似乎比她想象中更有故事。

“他还开了点心铺子?”魏紫澜问。

“何止呢!”春杏打开了话匣子,“听说这位沈三公子可怪了,不爱勋贵子弟那些骑马射箭、走鸡斗狗,就喜欢摆弄些吃食、茶道,还爱收集些孤本书画。他那‘一品斋’生意好得很,但他自己很少去铺子,多半待在城郊的别院或是自家院子里。因为腿伤,也不大与人交际,性子挺冷的。不过今日看来,心肠是好的。”

腿伤,冷清,善庖厨,好心肠……与那日所见,倒是吻合。

“靖安侯世子呢?”魏紫澜状似不经意地问,“既是兄弟,想必时常往来?”

春杏摇摇头:“这奴婢就不清楚了。只恍惚听说,侯府世子几年前就离京了,说是回祖籍备考,后来好像也没考出什么名堂,一直没回来。侯府如今……似乎有些落寞了,全靠老侯爷撑着。这位三公子,因着腿疾,也没领什么差事。”

信息依旧碎片化。但“靖安侯府”这个线索,却逐渐清晰起来。柳盈儿与靖安侯世子之间,是否真有牵连?若有,萧屹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娶柳盈儿,是真心爱慕,还是……另有隐情?

雨势渐小,天色依旧沉沉。魏紫澜忽然有些气闷,这王府,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而她身在其中,却看不清全貌。

“春杏,”她起身,“备车,去听雪轩看看。”

“现在?还下着雨呢。”春杏诧异。

“细雨而已,无妨。”

听雪轩果然位置僻静,靠近西侧围墙,一条碎石小径蜿蜒通向月洞门。院子不大,却精巧,几竿修竹,一池残荷,一座两层的小楼,楼上窗户果然是精致的江南样式菱花格,虽紧闭着,也能想象推开时,可见竹影荷风。

楼内陈设简单,却干净,一尘不染,仿佛常有人细心维护。桌椅书架都是上好木料,透着温润光泽。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题跋,并非名家手笔,却清新雅致。多宝格上零星摆着几件瓷器,也是素雅一路。

魏紫澜缓步走上二楼。这里视野更好,越过围墙,能隐约看见邻家花园的树梢,更远处,是京城连绵的屋瓦。靠窗设着一张书案,案上空空如也,只角落笔洗里残留的些许干涸墨迹,显示这里曾有人用过。

她推开一扇菱花窗,潮湿微凉的风夹着雨丝飘入。窗棂雕工细腻,的确是京中少见的江南风格。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下方的地板上。那里有几道极浅的划痕,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像是重物拖拉过的痕迹。顺着痕迹的方向,她走到墙边一个看似普通的书架前。

书架摆满了书,但有些书的书脊颜色明显新旧不一。她试着抽动几本书,当抽到第三层一本厚重的《地方志》时,书架忽然发出轻微的“咔”声,向旁边滑开半尺,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角落积着一点灰尘。但暗格内壁的木料颜色,比周围墙壁明显新一些,显然是后来改造的。

这里曾经藏过东西。会是什么?

魏紫澜的心跳微微加快。她将书架推回原处,不留痕迹。环顾这间雅致却处处透着用心的听雪轩,一个模糊的猜想渐渐成形。

这里,或许曾是某个人的秘密天地。一个与靖安侯世子有关,或许……也与柳盈儿有关的地方。而萧屹修缮此处,是缅怀,是禁锢,还是……监视?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苍白的天光。魏紫澜站在窗前,望着围墙外陌生的景致。这晋王府的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比她预想的更深,更复杂。

她原只想做一只不理会风雨的金丝雀,可如今,风雨似乎正要将她卷入旋涡中心。是继续隔岸观火,保全自身?还是……

指尖拂过冰凉的菱花窗格,她眼底闪过一丝决断。既然身已入局,与其被动等待谜底揭晓时可能降临的风暴,不如主动去弄清这潭浑水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不是为了萧屹,也不是为了与柳盈儿争什么。只是为了她自己,在这看似华美却危机四伏的牢笼里,看清每一条可能的退路,或……进攻的方向。

“回去吧。”她转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板,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只是心中,已悄然埋下一颗名为“探究”的种子。而靖安侯府,那位身有残疾、深居简出却似乎并不简单的三公子沈玦,或许会成为她解开谜团的第一块拼图。

当然,这需要机会,需要筹划,更需要不露声色。

走出听雪轩时,天色将晚,西边云层镀上一抹残红。魏紫澜回头看了一眼那掩映在竹影中的小楼,它静静矗立在暮色里,如同一个沉默的知情者。

秘密不会永远沉默。她有的是耐心。

第五章 涟漪

魏紫澜开始“病”了。

起初只是食欲不振,精神倦怠,请了太医来瞧,也只说是“心气郁结,肝脾不调”,开了些疏肝解郁的汤药。药照常煎,她却未必全喝,脸色倒是配合地日渐苍白几分,连每日去栖梧院“点卯”的柳盈儿,也看出了几分“憔悴”。

“姐姐定要保重身子,”柳盈儿端着一碗自己炖的冰糖燕窝,语气满是真诚的担忧,“这府中上下都指着姐姐呢。王爷虽忙于公务,心里也是记挂姐姐的。”

魏紫澜靠在软枕上,闻言只淡淡扯了下嘴角:“劳侧妃费心。我这是老毛病了,静养些时日便好。府中事务,有侧妃帮衬着,我很放心。”

柳盈儿仔细观察她的神色,除了病弱的苍白,依旧是那副水波不兴的平静,甚至对她话里话外提及的“王爷记挂”都无甚反应。她心底那点疑虑和隐隐的不安又冒了出来——这位王妃,到底是真豁达到不屑一顾,还是城府深到不露声色?

又过了几日,魏紫澜“病”得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只让春杏传话,各院不必日日来请安,以免过了病气。栖梧院一时门庭冷落,更显寂寥。

萧屹得知王妃抱恙,只在前院吩咐管家:“按太医方子好生调理,需要什么药材,库房里没有的,去外面寻。”言语间是王爷对正妃应有的关照,却也仅止于此,未曾踏足栖梧院探望一次。

消息传到柳盈儿耳中,她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唇角笑意深了些。看来,王爷对这位圣旨硬塞进来的王妃,是真无半分情意。如此,她便放心了。只要牢牢抓住王爷的心,这王府后院,终究是她的天下。至于那位病恹恹的王妃,就让她在栖梧院里“静养”吧,养到无人问津才好。

她却不知,栖梧院的“病人”,此刻正精神奕奕地坐在小书房里,面前摊开着福伯送来的历年账册誊本,还有几卷她让春杏从外头书肆淘换来的、近几年的京中杂闻轶事手抄本。

“王妃,您这装病要到什么时候啊?”春杏一边研磨,一边小声嘀咕,“整日闷在屋里,好人都要闷出病来。”

“快了。”魏紫澜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勾画,“总得让该放心的人放心,该忽略的人忽略。”

她的目光停留在账册一处:两年前,王府曾有一笔不小的支出,用于“购置西山别院器物摆设”。而几乎同时,靖安侯府的老夫人病重,靖安侯府账目吃紧,暗中变卖了几处田庄和一批古董玩器,买主神秘,经手人模糊。两件事时间上太过接近。

她又翻开杂闻手抄本。其中一则提到,约两年前,靖安侯世子曾秘密回京一趟,逗留时间极短,据说是因为老母病重。但奇怪的是,世子回京并未住在侯府,也未公开露面,很快又悄然离去。

西山别院……靖安侯世子秘密回京……

魏紫澜用笔将这几处信息圈起,线条将它们隐隐连接。一个更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萧屹与靖安侯世子之间,恐怕不只是寻常宗室子弟的交情,或许有更深的利益捆绑或隐秘交易。而柳盈儿,很可能就是这其中的关键一环,甚至可能是……某种“纽带”或“筹码”?

若真如此,萧屹对柳盈儿的“宠爱”,恐怕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那不仅仅是男女之情,更可能掺杂着控制、补偿或某种契约。

这潭水,果然很深。

她需要从外部打开一个缺口。靖安侯府是方向,但直接接触侯府之人风险太大。那位沈三公子沈玦,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他游离于侯府权力中心之外,经营点心铺子,看似不涉纷争,却能接触到三教九流信息。且那日街头的短暂接触,他给她的印象不坏。

如何能“自然”地再次接触到他呢?

机会来得比预想快。

几日后,魏紫澜“病情”稍愈,便说要出门透透气,去庙里上柱香,祈求安康。她如今是晋王妃,出门虽比闺阁时自由些,但也需有妥当理由。上香祈福,正是贵妇人们常做的事。

她选了京郊香火不算最旺但环境清幽的“云岩寺”,只带了春杏和两个稳妥的护卫,乘一辆朴素的马车前往。

在寺中上过香,布施了香油钱,又听了一会儿讲经,魏紫澜便带着春杏在寺后梅林散步。时值初冬,梅花尚未盛开,只有些嶙峋枝干,别有一番清冷意境。

行至一片放生池旁,却见一个石青色的身影,正倚在池边栏杆上,将手中一把鱼食,一点点撒入池中,引来锦鲤争抢。他侧对着她们,身姿清瘦,侧脸线条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寂寥。

正是沈玦。

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察觉有人靠近。直到魏紫澜和春杏的脚步声惊动了池边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起,他才蓦然回神,转头望来。

目光相触,沈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认出了魏紫澜(虽今日她未戴帷帽,但容貌气度不难辨认)。他站直身体,拱手为礼,动作间左腿仍显僵硬:“魏……小姐。”他顿了一下,显然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晋王妃,最终选了个稳妥的。

魏紫澜还礼:“沈公子,又见面了。”

春杏机灵地退开几步,在不远处等候。

“小姐是来上香?”沈玦问道,语气依旧清冷,但不失礼数。

“病体初愈,来祈求平安。”魏紫澜走近几步,与他并肩立于池边,看着水中斑斓的锦鲤,“沈公子也信佛?”

沈玦沉默了一下,道:“家母生前常来此寺祈福。今日……是她的忌辰。”他撒完最后一点鱼食,拍了拍手,“谈不上信或不信,只是……做个念想。”

原来如此。魏紫澜微微颔首:“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公子孝心可感。”

沈玦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女子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沉静,并无寻常闺秀的娇怯或勋贵女眷的傲气。那日街头她掷出镇纸的果决与此刻的淡然,形成一种奇特的矛盾气质。

“那日,多谢小姐出手。”他再次道谢,语气比上次多了些郑重,“若非小姐,沈某怕是要带些伤了。”

“公子为救稚子以身犯险,才是真正令人敬佩。”魏紫澜语气真诚,“妾身那点微末之举,不足挂齿。倒是公子的腿伤……可要紧?”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关切。

沈玦眸光微黯,淡淡道:“旧伤而已,不妨事。倒是小姐,如今身份不同,那日之事,还是莫要再为才好,以免招惹是非。”这话带着几分提醒之意。

魏紫澜听出他话里的善意,微微一笑:“公子说的是。不过,见义勇为,当为则为,与身份何干?若是瞻前顾后,岂非失了本心。”她顿了顿,似是无意道,“就像公子,虽不便行路,不也经营着‘一品斋’,惠泽街坊,其心可嘉。”

提到“一品斋”,沈玦神色略松:“雕虫小技,混口饭吃罢了。小姐尝过铺子里的点心?”

“嗯,核桃酥极好,新出的松仁蜂蜜款尤佳。”魏紫澜赞道,“公子于庖厨之道颇有天赋。”

“闲来无事,胡乱琢磨。”沈玦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但很快又收敛了,“小姐若喜欢,改日让人送些新花样到府上。”

“那便先谢过了。”魏紫澜没有推辞,转而道,“这云岩寺的素斋听说也不错,尤其一道‘山水豆腐’,清嫩爽口。”

沈玦点头:“确实。寺中主持与家母有旧,我曾尝过几次。”他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沈某该回去了。小姐也请保重身体。”

“公子慢走。”

沈玦又拱了拱手,转身,步伐略显蹒跚地沿着小径离去。石青色的背影渐渐融入冬日萧瑟的林木之中。

魏紫澜静静站在池边,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这次“偶遇”,比她预想的顺利。沈玦虽冷清,但并非难以接近,且对“一品斋”的点心流露出真实的情感。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更重要的是,从他提及母亲忌辰、与寺庙主持有旧来看,他是个重情念旧之人。这样的人,通常心中自有坚持,不易被轻易收买或蒙蔽。

“王妃,咱们也回吧?起风了。”春杏上前,为她披上斗篷。

“嗯。”魏紫澜拢了拢衣襟,最后看了一眼沈玦离去的方向。

回府的马车上,春杏忍不住问:“王妃,您是不是……特意来找这位沈公子的?”

魏紫澜闭目养神,闻言唇角微弯:“巧合罢了。”她顿了顿,“不过,这位沈三公子,倒是个妙人。腿有残疾,却能经营铺子自食其力;身为侯府公子,却无纨绔之气;看似冷清,心肠却不坏。”

春杏似懂非懂:“那……王妃是想和他交朋友?”

“朋友?”魏紫澜睁开眼,眸色幽深,“在这京城,尤其是在某些漩涡边上,‘朋友’二字,太重了。不过是……多认识一个有意思的人,或许,能多看见一扇窗外的风景。”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靖安侯府的内部情况,需要弄清三年前的旧事。沈玦未必知道全部,甚至可能被蒙在鼓里,但他身处侯府,又是那样一个敏感细致的人,总会察觉到一些旁人不易察觉的蛛丝马迹。

接近他,需要耐心,需要不着痕迹。

次日,栖梧院收到了“一品斋”伙计送来的一个精致食盒,里面是四样新巧点心:核桃酥、荷花酥、奶白枣宝,还有一碟晶莹剔透、形如梅花的“水晶梅花糕”,附着一张素笺,上书:“聊表谢意,望合口味。沈玦。”

魏紫澜尝了一块水晶梅花糕,清甜不腻,入口即化,果然别致。她让春杏包了一份回礼,是两卷前朝诗人的山水诗集孤本誊抄本,并附言:“点心甚佳,尤爱梅花糕。附上诗集两卷,或可佐茶。魏氏。”

一来一往,礼节周全,既不显过分热络,又表达了赏识与善意。

这微小的涟漪,开始在晋王府这潭深水与靖安侯府那道厚墙之间,悄然荡开。无人知晓,这涟漪之下,正在酝酿着怎样的波澜。

栖梧院内,魏紫澜的病“渐渐好转”,开始偶尔出现在人前,依旧淡然,依旧对王府事务不大上心,仿佛那场病只是让她更懒怠了些。

溶月居里,柳盈儿听着丫鬟回报王妃近日举动,除了去了一趟云岩寺,便是待在院里看书、打理花草,与那位沈三公子似有两次点心往来,也不过是寻常礼节。她稍稍放下心,只当那魏氏是自知无宠,心灰意冷,开始寻些无关紧要的消遣。

前院书房,萧屹听着暗卫禀报王妃行踪,听到“云岩寺偶遇靖安侯府三公子沈玦”、“有点心诗文往来”时,剑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展开。沈玦?那个残废的、不中用的侯府庶子?魏紫澜与他接触,大抵是闺中无聊,或病中烦闷,寻个清静人说话罢了。不足为虑。

他更关注的,是朝中近日关于西北粮饷的争议,以及……南境那边传来的、一些关于靖安侯世子似乎并不安分的模糊消息。

窗外,冬日的天空低沉晦暗,似有风雪欲来。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算计着,观察着,等待着。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潜流暗涌,只因那一点看似偶然的涟漪,正以无人预料的方式,悄然改变着力量的平衡,与故事的走向。

第六章 暗涌

年关将近,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琼枝玉叶,银装素裹,将晋王府的雕梁画栋掩去几分奢华,添了些许素净的寒意。

府里开始筹备年节事宜。柳盈儿愈发忙碌起来,裁新衣、备年礼、祭祖安排、宴客名单……事事亲力亲为,俨然已是王府实际的女主人。她偶尔也会拿了单子来栖梧院请示,姿态恭谨,言语间却透着一股当家做主的熟稔。

魏紫澜多半是淡淡一句“侧妃看着办便是”,或略扫一眼,指出一两处无伤大雅的小疏漏,显得既不过问,又未完全撒手,让人捉摸不透。

这日,柳盈儿又拿了一摞年礼单子过来,其中一份是送往靖安侯府的。礼单厚重,除了常规的绸缎、药材、古玩,还特意加了两盒上等的“庐山云雾”茶,并一套紫砂茶具。

“听闻靖安侯爷近来雅好茶道,故添了这些,姐姐看是否妥当?”柳盈儿轻声细语。

魏紫澜目光在“庐山云雾”和紫砂茶具上停了停。靖安侯好茶?她印象中,老侯爷似乎更爱烈酒。倒是那位沈三公子沈玦,于茶道上颇有心得,她送去的诗集,他回礼时附了一小罐自己焙制的“梅花雪水茶”,清冽异常。

“侧妃考虑周全。”魏紫澜合上单子,“只是我听闻侯爷脾胃欠佳,烈酒伤身,好茶怡情,甚好。这套紫砂壶,是前朝制壶名家邱老的作品吧?难得。”

柳盈儿笑容不变:“姐姐好眼力。正是邱老的遗作,王爷库房里寻出来的。”

用萧屹的私库珍品,去给靖安侯府送礼,且投其所好(至少是表面上的)……这份礼,送得意味深长。

魏紫澜不再多言,让春杏将单子收好。

柳盈儿告退后,魏紫澜独自走到窗前。雪花无声飘落,庭中那株老梅已结了累累花苞,红艳艳的点缀在白雪枝头,煞是好看。靖安侯府……这份年礼,是例行公事,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联络?

她想起前几日,沈玦让人送来的新年回礼,除了一盒精巧的“岁寒三友”点心拼盘,还有一本他亲手誊抄批注的《茶经》残卷,笔迹清峻,见解独到。附言只有四字:“静候春芳。”

没有提及侯府,没有涉及任何人事,只是纯粹的茶道与诗意的交流。但在这敏感的时刻,这份来自靖安侯府的、来自沈玦的礼物,却像一片轻盈又沉重的雪花,落在她心湖。

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靖安侯府,关于世子,关于柳盈儿,甚至关于萧屹与侯府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

机会很快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到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中赐下恩宴,邀宗室及重臣家眷入宫同乐。魏紫澜作为晋王妃,自然在列。

宴设在御花园暖阁,地龙烧得暖融融,隔绝了外面的严寒。帝后端坐上位,宗室命妇们按品级落座,珠环翠绕,笑语盈盈。魏紫澜的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偏,恰好能看清大部分席面。

柳盈儿作为侧妃,本无资格列席此等宫宴,但因着萧屹的宠爱和皇帝对这位“情深”皇子的些许宽容,破例以“晋王侧室”的身份,坐在了末席。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身银红缕金百蝶穿花袄裙,外罩雪狐毛镶边的披风,娇艳又不失贵气,在一众正室夫人中,也毫不逊色,甚至因那份刻意的柔美,更惹人注目。不少夫人投去或明或暗的目光,有好奇,有不屑,也有艳羡。

宴至半酣,气氛正热。忽然,坐于皇后下首的一位老王妃,似乎多饮了几杯,拉着皇后絮絮叨叨说起自家孙儿的婚事,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的拐到了晋王身上。

“……要我说,晋王这孩子,也是个实心眼的。瞧他对侧妃那上心劲儿,三年如一日,这情分,真是难得。”老王妃嗓门不小,带着酒意,“当年为了纳柳氏,可是没少惹先帝动气呢!说起来,柳侧妃,”她竟直接朝着末席的柳盈儿扬了扬下巴,“你也是好福气,能得晋王如此眷顾。听说你娘家原是……?”

席间霎时一静。许多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柳盈儿,又飞快地瞥向上首的皇帝皇后,以及坐在皇子席位的晋王萧屹。

皇帝面色如常,仿佛没听见。皇后微微蹙眉,看了那老王妃一眼,却未出声呵斥。

柳盈儿瞬间白了脸,手中的酒杯几欲捏碎。她连忙起身,离席跪倒,声音发颤:“妾身……妾身微末之人,承蒙王爷不弃,已是天大的福分。妾身娘家……早已没落,不敢污了诸位贵人清听。”

她姿态卑微,楚楚可怜,将“惶恐无助”演绎得淋漓尽致。

萧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柳盈儿,眼神复杂,有怜惜,似乎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他起身,向帝后行礼:“皇祖母(指那位老王妃)吃醉了酒,所言不当。柳氏虽出身不高,但温婉恭顺,并无过失。还请父皇、母后恕她失仪之罪。”

他将“吃醉了酒”定性,又把柳盈儿的“失仪”归为因惶恐所致,护短之意明显。

皇帝这才淡淡开口:“罢了,大过节的。柳氏,起来吧。晋王,扶你侧妃回座。皇婶既醉了,便早些回去歇着。”

一场风波,看似被皇帝轻描淡写按下。但那老王妃的话,却像一根刺,扎进了许多人的心里。当年晋王为纳柳氏顶撞先帝,细节如何?柳盈儿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能让他如此不顾一切?

魏紫澜全程垂眸,安静地小口啜着杯中温酒,仿佛置身事外。只有离她最近的春杏,看到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不如先前热烈。柳盈儿坐回位置后,一直低着头,肩膀微不可察地轻颤,显然还未从惊吓委屈中平复。萧屹脸色也一直沉着,再未展露笑容。

散宴时,已是戌时末。雪还在下,宫灯在雪地上映出晕黄的光圈。命妇们各自在宫人引领下出宫登车。

魏紫澜扶着春杏的手,走在铺了红毡的宫道上。前面不远处,柳盈儿正依偎在萧屹身侧,萧屹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低声说着什么,似在安抚。柳盈儿仰起脸,泪光点点,更显娇弱。

好一对璧人。

魏紫澜移开目光,却冷不防与另一道视线撞上。

是沈玦。

他竟也出席了宫宴,独自一人坐在轮椅中,由一个小厮推着,正停在廊下似乎等待家人。今夜他穿着一身墨蓝色暗纹锦袍,膝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清俊的面容在宫灯雪光映照下,更显苍白寂寥。他的目光掠过前方依偎的晋王与侧妃,又落到稍后方的魏紫澜身上。

隔着重重的雪片与昏暗的光线,两人视线一触即分。沈玦眼中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嘲弄或悲哀的情绪,随即又归于沉寂的冷清。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示意小厮推着他转向另一条道,缓缓消失在宫墙阴影里。

魏紫澜脚步未停,心绪却有些翻腾。沈玦看到了,看到了萧屹对柳盈儿的呵护,也看到了她这个正妃的“形单影只”。他那一眼的含义,她读懂了七八分——是对这皇室“情深”戏码的冷眼,或许,还有一丝对她处境的……同情?

不,她不需要同情。

回到王府马车,车厢内暖意扑面,却驱不散心底泛起的寒意。春杏为她褪下沾了雪沫的斗篷,忿忿道:“那老王妃也真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有柳侧妃,装得那般可怜!王爷眼里就只有她!”

“慎言。”魏紫澜闭上眼,“皇室家事,岂容你我置喙。”

“可是王妃,您就不气吗?”春杏替主子委屈。

气?魏紫澜睁开眼,眸色在昏暗的车厢里幽深如潭。“有什么可气?意料之中罢了。”她语气平静,“今夜之后,柳盈儿的‘宠妾’名声更盛,而我这个王妃,更像个笑话。但这未必是坏事。”

“啊?”春杏不解。

“站得越高,盯着的人越多,摔下来的时候,也越疼。”魏紫澜声音很轻,像在自语,“而躲在阴影里的,或许才能看清更多东西。”

比如,沈玦那个眼神。比如,萧屹在维护柳盈儿时,那一闪而过的烦躁。比如,皇帝看似平淡,实则意味深长的处置。

还有……靖安侯府。今夜沈玦出席宫宴,是否意味着,看似沉寂的靖安侯府,依然在皇室关注的视野之内?而柳盈儿与靖安侯世子之间若有旧情,萧屹如此高调宠爱一个可能与侯府有牵连的侧妃,皇帝当真一无所知?还是……有意纵容,甚至乐见其成?

谜团之上,仿佛又笼罩了更深的迷雾。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嘎声响。魏紫澜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飞旋的雪花和寂静的街巷。年关的喜庆灯火,在各家各户窗棂后闪烁,却照不进她此刻幽微的心境。

她忽然很想尝尝沈玦做的点心,那清甜的味道,或许能压下喉间泛起的淡淡苦涩与凛冽。也想再看看他批注的《茶经》,那清峻的字迹里,是否藏有洞察世情的智慧与超脱?

这个寒冷的雪夜,宫宴上的暗流,像一道分水岭。有些人被推到了明处,承受着或艳羡或鄙夷的目光;而有些人,则更深地隐入了暗处,开始编织属于自己的网,等待捕猎的时机,或是……破局的关键。

栖梧院的灯火,在雪夜中静静亮着,等待它的主人归来。而它的主人,心中那片原本只为自保而谋划的天地,正因今夜所见,悄然扩张。

棋局,似乎正在变得更加复杂。而她,已决意不再只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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