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我是将军府主母 却无诰命加身 只因夫君心上人,是他守寡的大嫂 上
发布时间:2025-12-13 00:00 浏览量:195
上篇
我是将军府主母,却无诰命加身。
只因夫君心上人,是他守寡的大嫂。
府中传言:「将军每立功一次,就为夫人请封诰命一次。」
「可圣旨下来前,总会因各种缘由收回。」
直到那日,他亲自接大嫂回府。
我捏着第二十封被撤回的折子轻笑:
「这次用我的命,换你们永不超生好不好?」
后来我死了,他却跪在坟前求我回来。
——可惜啊,连坟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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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残阳如血
将军府的后院,西窗下,沈青禾搁下手中看了一下午的账册,揉了揉酸涩的腕子。指尖触到袖口内里,那里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小的“禾”字,是她刚嫁进来时,母亲悄悄让人缝上的,说是“留个念想,也是提醒”。
如今念想还在,提醒却早已成了笑话。
账册边角压着一封未拆的文书,火漆上是宫中特有的纹样。她没动,只抬眼望向窗外。日头正一点点沉下去,给将军府层层叠叠的屋檐脊兽镀上一层金红的光,亮得有些晃眼,又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燃烧殆尽般的热烈。
廊下传来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夫人。” 是陪嫁丫头银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进来。”
银朱推门而入,手里没端晚膳的食盒,脸色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发白。她快步走近,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低低道:“前头……前头传了话,将军今日回府,时辰……比往常早了些。”
沈青禾捻着账册页角的手指微微一顿,又松开,将纸张上那点微不足道的褶皱抚平。“知道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银朱看着她无波无澜的侧脸,欲言又止。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将军陆沉舟今日提早回府是为了什么。那位住在城外别院、为大公子守了三年寡的少夫人,将军的嫡亲大嫂——苏晚晴,今日要正式接进府里来了。
“还有……” 银朱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气音,“周管家说,宫里……午后递出来的那封折子……又、又递回去了。”
又递回去了。
沈青禾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封火漆完好的文书上。金红的残光跳动着,落在漆印上,像一小簇冰冷的火。这是第几次了?第十八?还是第十九?她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都是在陆沉舟又立新功,为她请封诰命的折子递上去,宫里快要批复下来的时候,总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缘由”,被撤回。
缘由?不过是他的心,从来都在别处罢了。
府里的下人私下嚼舌根,说她这个主母当得名不副实,连个诰命夫人的头衔都挣不来。也有人说,将军每立一次功,就为她请封一次,是念着夫妻情分。可这情分,总在临门一脚时,溃不成军。他们不知道,每一次撤回的折子送回她手中时,陆沉舟看她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歉意、不耐,以及更深层、她不愿去深究的如释重负,比任何流言都更能戳破她的心肺。
“这次……又是什么由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平静得有些陌生。
银朱头垂得更低:“听说是……苏夫人身子弱,骤闻要挪动,忧思过度,心悸犯了。将军……将军的意思,府里近日不宜有庆典之事,以免冲撞,故而……将请封折子暂缓。”
苏夫人。他们已经如此自然地称呼苏晚晴了。
“心悸犯了?” 沈青禾极轻地重复了一句,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窗外的光愈发黯淡下去,那层热烈的金红褪成了沉郁的紫灰,笼在庭院里的假山石上,像是凝固的血痂。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陆沉舟的兄长、时任禁军副统领的陆伯彦战死沙场的噩耗传回。彼时她刚嫁入陆家不久,红烛尚未燃尽。灵堂上,一身缟素的苏晚晴哭得晕厥过去,是陆沉舟不顾旁人眼光,亲自将她抱回后院。他看向苏晚晴的眼神,她从未见过。不是兄长对弟媳的关切,而是一个男人,看着他想呵护却碍于伦常不得不隐忍的女人。
那时她便懂了。只是那时她还年轻,总以为人心可以焐热,坚冰可以融化。
三年了。陆伯彦的孝期早过,苏晚晴“忧思成疾”,一直静养在别院。而陆沉舟,他的战功越立越多,官位越升越高,为她请封诰命的折子也一次一次递上去,又一次一次,因为各种与苏晚晴相关的、或细微或重大的“缘由”,被撤回。
今日,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将他的心尖子接回来了。而她沈青禾,这个占了主母之位的“障碍”,自然连最后一点象征性的体面——诰命封号,也不配拥有。
“夫人……” 银朱见她久久不语,脸上那种空茫的神色让人心惊,忍不住唤道。
沈青禾回过神,抬手,慢慢拿起了那封被退回的折子。很轻,却又很重。火漆冰冷坚硬。这是第二十封了。她忽然清晰地记起了这个数字。
前院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是迎接主人回府和贵客入府的动静。锣鼓似乎没有,但人声、脚步声、管事们低声却清晰的指令声,混杂在一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闷闷地滚进这寂静的后院。
“银朱,”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银朱猛地一颤,“帮我更衣。既然有贵客临门,我这做主母的,总不好失了礼数。”
“夫人,您……” 银朱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心头那股不安骤然扩大。
沈青禾却已起身,走到妆镜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目清婉,只是血色淡了些,眼下的阴影在逐渐降临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
“就穿那件藕荷色的吧,素净些,别抢了风头。”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冰冷的、玉石俱焚前的奇异宁静。
“另外,” 她顿了顿,从妆奁最底层,摸出一个寻常的、没有任何纹饰的小瓷瓶,握在掌心。瓷壁沁凉,却奇异地让她躁动的心绪平复下来。“把我上个月让你收起来的那匣子东珠找出来,苏夫人初来,总要备份像样的见面礼。”
银朱看着那瓷瓶,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夫人!您不能……您万万不可想不开啊!为了那些人,不值得!”
沈青禾转过身,弯腰将银朱扶起,指尖冰凉。“傻丫头,”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谁说我要想不开了?”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切,该有个了结了。用她的方式。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将军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前厅尤其明亮辉煌,人影憧憧。
沈青禾穿戴整齐,握紧袖中那个小瓷瓶,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向那片属于陆沉舟和苏晚晴的、她从未真正融入过的热闹之中。
身后,书桌上,那第二十封被撤回的诰命请封折子,静静地躺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火漆上的纹路,再也看不分明。
第二章 灯火如昼
通往正厅的回廊,挂上了崭新的绢丝灯笼,烛火透过茜素红的纱罩,在地上投下一团团暖昧朦胧的光晕。这光,却照不进沈青禾的眼底。她步履平稳,藕荷色的裙裾拂过清扫得一尘不染的石板,无声无息。
越靠近正厅,那喧闹声便越清晰。不是宴饮的欢腾,而是一种刻意营造的、带着紧张与殷勤的嘈杂。丫鬟仆妇们捧着东西来回穿梭,步履匆匆,偶尔低声交换着眼色,在看到沈青禾的身影时,又慌忙垂首敛目,噤若寒蝉。
正厅的门大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沈青禾在阶前略停了停,抬眼望去。
陆沉舟站在厅中,一身墨蓝常服,未着甲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侧脸的线条在明亮的灯光下,似乎比往日柔和了些许。他面前,站着一位身着月白素锦衣裙的女子,身形纤细,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正由着两个嬷嬷小心翼翼地将一件银狐裘披风从她肩上解下。
那便是苏晚晴了。三年未见,她似乎清减了许多,但那种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气质,却愈发浓了。即便只是一个侧影,也足以让人心生保护之欲。
“一路可还安稳?车内炭火足不足?” 陆沉舟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沈青禾极少听到的、刻意放缓的温和。
苏晚晴轻轻摇了摇头,抬起脸。灯光下,她眉眼精致如画,眼睫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不知是途中的风霜,还是别的什么。“劳烦二叔挂心,一切都好。” 声音细细软软,像羽毛搔过心尖。
陆沉舟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正要再说什么,眼风扫到了门外阶下的身影。
他脸上的柔和瞬间凝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那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沈青禾看不懂的情绪。他转过身,面向门口。
厅内的嘈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苏晚晴也顺着陆沉舟的视线望来,看到沈青禾,她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朝陆沉舟身侧靠了半步,随即又意识到不妥,连忙站定,屈膝行礼,声音愈发低柔:“弟妹。”
沈青禾抬步,迈过门槛。灯火将她周身笼罩,那身素净的藕荷色,在这满堂为了迎接新人而刻意布置的鲜亮色彩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扎眼。
“大嫂一路辛苦。” 沈青禾走到近前,微微颔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主母微笑,端庄,却没什么温度。她目光掠过苏晚晴苍白的脸,落在陆沉舟身上,“夫君回府,怎也不差人早些来报?妾身也好做些准备。”
陆沉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道:“无妨,晚晴也不是外人,无需那些虚礼。” 他顿了顿,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补充了一句,“你身子一向弱,这些琐事,不必操心。”
不必操心。所以,接他心心念念的大嫂回府,是琐事。而她沈青禾,连操心的资格都没有。
沈青禾唇角的弧度未变,从袖中取出那个早已备好的锦匣,递向苏晚晴。“大嫂初回府中,仓促间未及备下厚礼,这匣东珠成色尚可,留着把玩,或镶个首饰,也算妾身一点心意。”
锦匣打开,里面铺着墨绿丝绒,十余颗龙眼大小的东珠浑圆莹润,流光溢彩,在灯火下氤氲着淡淡华泽。厅内响起几声极低的抽气声。这般品相的东珠,便是宫里也未必多见。
苏晚晴看着那匣珍珠,脸上掠过一丝无措,抬眼望向陆沉舟,似在求助。
陆沉舟看了一眼东珠,眉头又蹙了起来,对沈青禾道:“晚晴素来节俭,不喜奢华,这般贵重之物,她怕是用不上,反倒负担。你的心意她领了,东西收回去吧。”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子,慢慢割过沈青禾的心口。她送出的礼物,是负担。他替苏晚晴拒绝得如此自然,如此体贴入微。
沈青禾举着锦匣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她看着陆沉舟,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意终于染上了一点眼底,却凉得惊人。“夫君说的是。是妾身考虑不周了。” 她收回锦匣,递给身后的银朱,语气平淡无波,“那就请大嫂先安心住下。‘澄心院’一直有人打扫,陈设也都是按旧日模样,未曾变动,大嫂住着,或许能舒心些。”
澄心院,是陆伯彦和苏晚晴从前在府中的居所,也是这将军府里,离陆沉舟的“临渊阁”最近的一处院落。
陆沉舟眸光微沉,看了沈青禾一眼,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道:“你安排便是。”
苏晚晴再次屈膝:“多谢弟妹费心。”
“应该的。” 沈青禾颔首,不再看他们,转而吩咐一旁垂手侍立的管家,“周管家,晚膳可备好了?大嫂车马劳顿,想必饿了。”
周管家连忙上前:“回夫人,已在花厅备下。”
“那便请吧。” 沈青禾侧身,让出路。
陆沉舟率先举步,苏晚晴微微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经过沈青禾身边时,沈青禾闻到一股极淡的、清冷的梅香,混着一点药气,是从苏晚晴身上传来的。
众人簇拥着两人往花厅去。沈青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陆沉舟的肩膀宽阔,不自觉地微微侧向苏晚晴那边,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纠缠在一起,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银朱捧着那匣东珠,走到她身边,低低唤了一声:“夫人……”
沈青禾收回目光,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疲惫。“走吧。” 她说。
花厅的晚膳,精致而沉默。陆沉舟话不多,偶尔给苏晚晴夹一筷子她似乎多看了一眼的菜,低声嘱咐她多吃些。苏晚晴则一直细声细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不安。
沈青禾安静地用着面前一小碗碧粳米粥,味同嚼蜡。她能感觉到席间无数道目光在她和那两人之间偷偷梭巡,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她只是垂着眼,仿佛置身事外。
膳后,陆沉舟亲自送苏晚晴去澄心院安置。沈青禾没有跟去,她以整理账目为由,告辞回了自己的“归梧院”。
院名是陆沉舟当年随口定的,取“凤非梧不栖”之意,曾让她暗自欣喜良久。如今看来,不过是讽刺。她这只雀,占了不属于自己的梧桐,终究要跌下来。
回到房中,银朱屏退其他下人,红着眼眶道:“夫人,您何苦去受这个气?将军他……他眼里根本没有您!”
沈青禾坐在妆镜前,缓缓拆下发间的玉簪。“气?” 她看着镜中卸去钗环后,显得格外素净甚至有些苍白的脸,低声道,“早就不气了。”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空得发慌,又沉得坠痛。
夜深了,将军府逐渐安静下来。澄心院的方向,似乎还隐约亮着灯。
沈青禾没有睡意。她推开窗,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意灌入,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清醒了几分。她走到书桌边,再次拿起那封被退回的折子,指尖描摹着冰冷的火漆纹路。
第二十次了。
她想起晚膳时,陆沉舟偶尔看向苏晚晴时,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珍视与温柔。那是她穷尽三年婚姻,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也好。
她松开手,折子落回桌面。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浅褐色的粉末,无色无味。这是她很久以前,机缘巧合从一位云游道人那里得来的东西,据说能让人“安详长眠”,无甚痛苦。
原本,是给自己留的。在这令人窒息的将军府里,总得有个最后的念想,或说最后的退路。
但现在,她改主意了。
用她的命,去换一个诰命,不值。但若用她的命,去换点什么别的……比如,让他们永远记住这一天,记住是他们,一点一点,将她逼到了这一步。让陆沉舟每一次想起她,都像咽下一口掺了碎玻璃的糖;让苏晚晴每一次享受着他的呵护,都感受到她沈青禾挥之不去的阴影。
似乎,有点意思。
她将瓷瓶重新塞好,握在掌心。冰冷的瓷壁,渐渐被体温焐热。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唯有澄心院的方向,那一点灯火,固执地亮着,像一只窥探的眼睛,又像一场漫长噩梦的开始。
沈青禾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她回到床边,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戏台已经搭好,主角悉数登场。而她这个碍眼的配角,也该退场了。只是退场前,总要唱一出足够“精彩”的压轴戏,才对得起观众,也对得起,她这荒唐的三年。
第三章 暗流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沈青禾便醒了。与其说是醒来,不如说是一夜浅眠后的自然清醒。归梧院里很安静,只有扫洒婆子细微的声响。银朱轻手轻脚进来伺候梳洗,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曾安枕。
“澄心院那边……昨夜灯火亮了许久。” 银朱低声回禀,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将军也在,戌时末才离开。”
沈青禾正对镜簪一支素银簪子,闻言,手腕连顿都未顿一下,只“嗯”了一声。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个握着小瓷瓶、眼底闪过决绝光亮的女人只是幻觉。
梳洗妥当,她照例先去前厅处理府中日常事务。周管家早已候着,捧着账簿和今日的采买单子,态度比往日更加恭谨小心,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夫人,这是今日的用度开支,请您过目。另外……苏夫人那边,一应份例,是按旧例,还是……” 周管家觑着沈青禾的脸色,话说得谨慎。
“按旧例,再添三成。” 沈青禾目光落在账簿上,声音平淡,“大嫂身子弱,又在别院清苦了三年,如今回府,用度上不能短了。吃食用具,挑最好的送过去,库房里若有滋补的药材,也拣着合适的送去。她那边缺什么,要什么,不必来回我,直接支取便是。”
周管家有些愕然,抬头飞快地看了沈青禾一眼,又立刻垂下:“是,夫人仁厚,奴才明白。”
仁厚?沈青禾心底划过一丝冷嘲。她只是不想再在这些琐事上耗费心神,更不想留给旁人任何指责她苛待“未亡人”的口实。既然陆沉舟要将苏晚晴捧在手心,那她便做个顺水人情,将这“贤惠大度”的主母姿态,做得更足些。
果然,晌午前,陆沉舟便来到了归梧院。他今日换了身玄色暗纹锦袍,更衬得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进屋时,带进一股外面清冽的寒气。
沈青禾正在窗下看着一本闲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起身微微福了一福:“夫君。”
陆沉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想寻找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温婉。他走到桌边坐下,沉吟片刻,开口道:“晚晴那边,你安排得很妥当,费心了。”
“分内之事。” 沈青禾替他斟了杯热茶,推过去,“大嫂可还住得惯?若有哪里不合意,妾身再让人调整。”
“她性子静,不挑剔,只说一切都好。” 陆沉舟端起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话锋一转,“只是她昨夜……又有些梦魇,睡得不大安稳。太医说,是心思郁结,加上骤然换环境所致,需得静养,最忌烦扰。”
“梦魇?” 沈青禾抬起眼,眸色清澈,“那可要再请太医好好瞧瞧?或是……是否需要请些安神的法事?”
“那倒不必。” 陆沉舟放下茶杯,声音低沉,“我已吩咐下去,澄心院附近,无事不得喧哗,下人走动也需轻声。你平日理事,若无必要,也尽量少派人过去搅扰她清净。”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沈青禾这个主母,也要避着澄心院,避着苏晚晴。
沈青禾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面上却依旧波澜不兴。“妾身知道了。定会嘱咐下人,小心行事,绝不敢惊扰大嫂静养。”
陆沉舟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满意,又似乎有些别的情绪。他视线扫过屋内,陈设依旧,却总觉得比往日更冷清了些。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问问她昨夜睡得可好,比如解释一下昨日请封折子的事情,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多余。
最终,他只道:“你身子也不比从前,府中事务若觉得繁杂,可让周管家多分担些,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说完,他便起身,“营中还有些军务,我先去了。”
“夫君慢走。” 沈青禾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陆沉舟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晚晴……她不容易,你多担待。”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青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房门,良久,缓缓坐回窗边。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银朱从外间进来,眼圈又红了:“夫人!将军他……他这是什么意思!让您避着澄心院,这府里到底谁才是主母!”
沈青禾重新拿起那本闲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主母?” 她轻轻重复,像是自言自语,“一个连诰命都没有的主母,算什么主母。”
接下来的几日,将军府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涌动。澄心院成了府中一个特殊的存在,安静得近乎肃穆,下人经过都踮着脚尖。而苏晚晴,除了抵达那日露过面,便再未踏出过院门半步。所有需求,都由陆沉舟拨过去的两个心腹嬷嬷和丫鬟打理。
沈青禾也如陆沉舟所“愿”,几乎不去靠近澄心院。她依旧每日处理府务,见管事,看账本,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比以往更加细致周全。只是她的话越来越少,笑容也几乎绝迹,整个人像是抽离了一层生机,只剩下程式化的端庄。
陆沉舟回府的时间似乎比往常更不固定,有时早,有时极晚。但无论早晚,他总会先去澄心院一趟,或是送些新得的玩意儿,或是陪着用一顿饭,哪怕只是坐上一盏茶的功夫。归梧院,他再未踏足。
府里的下人是最敏锐的。风向的转变,他们嗅得分明。对沈青禾的恭敬里,渐渐掺入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远和怜悯;而对澄心院的巴结与揣测,则日益明显。偶尔有碎语飘到银朱耳朵里,无非是说“旧爱不如新欢”,“那位怕是迟早要挪位子”,气得银朱几次想冲出去理论,都被沈青禾淡淡拦下。
“随他们说去。” 沈青禾总是这样道,眼神空旷,望着不知名的远处。
只有银朱知道,夫人夜里醒着的时辰越来越长。有时她深夜起身,还能看到夫人房中亮着灯,窗纸上映着独自静坐的剪影,单薄得让人心惊。
这日午后,沈青禾正在核对一批年底送往各府的年礼单子,周管家又来了,这回脸色有些为难。
“夫人,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山参,前几日您吩咐留给老太太冬日进补的……方才,澄心院的玉嬷嬷来传话,说苏夫人这几日咳疾有些反复,夜里总睡不踏实,问库房里可还有上好的参,想切些参须炖汤安神。”
沈青禾笔尖一顿,一滴墨在礼单上洇开一小团污迹。她放下笔,拿起旁边的帕子,慢慢将墨迹吸干,动作不疾不徐。
那支老山参,是年初时一位边疆将领特意送来的,品相极佳,有价无市。陆沉舟当时便说留给祖母。老太太年事已高,入冬后气短体虚,正需这等宝物温养。
“咳疾反复?” 沈青禾抬眼,看向周管家,“请太医看过了吗?”
“说是请了,开了方子,只是效果慢些。玉嬷嬷的意思是,若能佐以上好山参,能好得快些,免得拖成大病。” 周管家低着头,不敢看沈青禾的眼睛。
沈青禾沉默了片刻。窗外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的声响。
“既然大嫂需要,那就送过去吧。” 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老太太那边,我另想办法。”
“夫人!” 周管家忍不住抬头,眼中有些不忍,“那参是将军特意留给老太太的,而且……”
“按我说的做。” 沈青禾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切一半送去澄心院,仔细包好。剩下的一半,依旧收好,待老太太回府再用。”
“……是。” 周管家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银朱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等周管家出去,才哽咽道:“夫人!那是给老太太的东西!她们怎么敢!将军若是知道了……”
“将军知道了,也会说‘晚晴身子要紧’。” 沈青禾替她把话说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一支山参而已,给了便给了。何必争这点东西,落人口实。”
她重新拿起笔,在污迹旁另起一行,继续书写礼单。字迹依旧工整秀逸,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割让,从未发生。
只是无人看见,她握着笔管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许久未散。
暗流之下,冰层正在无声加厚,只待那最后的一击,或一丝裂缝,便会迎来彻底的崩解。而沈青禾,就在这日渐寒冷的空气里,静静地等待,或者说是,筹备着。袖中那个小小的瓷瓶,被她摩挲得越发光滑温润,仿佛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第四章 旧影
山参的事,陆沉舟当晚便知道了。他踏入归梧院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廊下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沈青禾正对着一局残棋,黑白子错落,是她自己与自己对弈。听到脚步声,她并未抬头,指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悬在棋盘上方,似在斟酌。
陆沉舟走到近前,带进一身夜露的寒气。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只是站在桌边,目光沉沉地落在棋盘上,又移到她沉静的侧脸。
“那支老山参,”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给了晚晴?”
沈青禾指尖的棋子轻轻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嗯,大嫂咳疾需要,周管家来回了我。” 她这才抬眼,看向他,眸色平静,“夫君可是觉得不妥?若老太太那边急着用,我再想法子去寻。”
她的态度太过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询问的诚恳,反而让陆沉舟准备好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祖母那边,暂时还用不上。” 他移开视线,落在窗棂的阴影处,“晚晴她……自大哥去后,身子就一直没好利索,别院三年,更是亏空得厉害。一点山参,若能让她好受些,也是值得。”
“夫君说的是。” 沈青禾附和道,语气温顺,“大嫂的身子最要紧。”
陆沉舟心头那点莫名的窒闷感更重了。他宁愿她哭闹,质问,哪怕像以前那样,隐忍着哀伤看他一眼,也好过现在这般,如同对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说着得体却冰冷的话语。
他顿了顿,试图缓和气氛:“你……近日身子如何?账目若看得累,便歇歇。”
“劳夫君挂心,妾身很好。” 沈青禾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府中事务虽杂,却也忙得过来。倒是夫君,军务繁忙,还要顾念大嫂,更需保重。”
每一句都无可挑剔,每一句都将他推得更远。陆沉舟忽然觉得这间熟悉的屋子有些憋闷。他想起澄心院里,苏晚晴接过山参时,那含着泪光、欲语还休的感激眼神,想起她细声说“又让二叔和弟妹费心了”,那种依赖与柔弱,能轻易激起他所有的保护欲。
而这里,只有令人窒息的平静,和沈青禾身上那股越来越浓郁的、疏离的冷香。
“你早些歇息吧。” 他最终只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归梧院。脚步比来时更急,像是要逃离什么。
沈青禾听着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目光重新落回棋盘。她抬手,将刚才落下的那枚白子,轻轻拾起,放回棋盒。那局残棋,终究是下不完的。
没过两日,苏晚晴主动派了身边的大丫鬟玉簪过来,说是感谢前日的山参,咳疾见好,心中过意不去,亲手做了几样素点心,请弟妹尝尝。
食盒打开,是梅花形状的绿豆糕,莲藕糖糕,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桂花冻。点心做得小巧精致,看得出花了心思。
沈青禾看着那碟桂花冻,恍惚了一下。许多年前,在她还是沈家小姐,陆沉舟也还不是威名赫赫的将军,只是偶尔随父兄来府中做客的少年时,她曾因贪玩跌入后园池塘,是他不顾严寒跳下去将她捞起。她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病得昏沉,嘴里却念叨着想吃桂花冻。母亲说季节不对,没有鲜桂花,做不了。后来她好了,却总记着那口没吃到的清甜。
再后来,她嫁入陆家,某年秋日桂花盛开,她兴致勃勃采了金桂,亲手做了桂花冻,满心欢喜地端去书房给他。他当时正与幕僚议事,只匆匆瞥了一眼,说了句“放那儿吧”,便又低头去看沙盘。那碗桂花冻,最后在书房角落里慢慢融化,变得浑浊,被她默默倒掉。
原来,他记得有人喜欢吃桂花冻。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苏夫人手艺真好。” 沈青禾拈起一块绿豆糕,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糕点入口即化,带着绿豆的清香,甜度适中。确实不错。
玉簪见她用了,脸上露出笑容,恭敬道:“夫人喜欢就好。我们夫人还说,初来乍到,许多事都不熟悉,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夫人多包涵指教。”
“苏夫人太客气了。” 沈青禾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都是一家人,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回去替我谢谢大嫂,点心我很喜欢。”
玉簪行礼退下。银朱看着那几碟点心,如同看着毒药。“夫人,谁知道里面……”
“银朱。” 沈青禾打断她,目光扫过那碟水晶桂花冻,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淡淡道,“拿去分给院里的小丫头们吃吧。说是澄心院苏夫人赏的。”
“夫人!” 银朱急了。
“照做。” 沈青禾语气不容置疑。
点心被拿走了,只留下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沈青禾走到窗边,推开窗。初冬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那点甜腻。
旧影憧憧,从未远离,只是以前她选择视而不见,自欺欺人。如今,这冰冷的现实,连同这带着回忆味道的点心,一道被送到她面前,逼着她清醒地品尝。
她拢了拢衣襟,觉得这风,真是刺骨地寒。袖中的小瓷瓶贴着肌肤,传来一点恒定的凉意,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定。
快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场漫长的凌迟,总该有个尽头。
而此刻的澄心院里,苏晚晴正倚在暖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听着玉簪的回话。
“沈夫人都用了?可说了什么?” 她声音依旧柔细,脸色在暖阁的灯光下,却比刚回府时红润了些许。
“用了绿豆糕,说很喜欢,还让奴婢代她谢谢夫人。” 玉簪回道,“看着倒是挺平静的,没什么异样。”
苏晚晴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捻着被角绣的一小朵梅花,若有所思。“她倒是沉得住气。” 低语了一句,又抬起眼,问,“二叔今日……可会过来用晚膳?”
“将军方才让人传话,营中有事,晚些回来,让夫人不必等。”
苏晚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随即又化作了温顺的体贴:“军务要紧。把炖好的燕窝温着,等二叔回来再用吧。”
“是。”
室内暖香袭人,苏晚晴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有些飘忽。沈青禾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一个没有娘家有力支撑、又不得夫君欢心、连诰命都请封不下来的主母,除了平静接受,还能怎样呢?
她微微勾了勾唇角,将那一丝不安压了下去。这将军府女主人的位置,空了三年,也该物归原主了。沈青禾,不过是个暂时的、碍眼的摆设罢了。
夜风穿过庭院,在归梧院和澄心院之间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又不知落向何处。两个院落,一明一暗,一暖一寒,隔着不远的距离,却仿佛已是两个世界。而横亘其中的,是三年光阴也未曾磨灭的旧日情愫,与日益冰冷的现实高墙。
第五章 裂痕
冬至那日,宫里赐下祭肉。按制,将军府需开祠堂,行祭祀之礼。这不仅是礼法,更是身份与荣宠的象征。
往年,都是陆沉舟与沈青禾一同主祭。她是主母,名正言顺。
今年却有了不同。
清晨,沈青禾早早起身,换上庄重的暗紫色织金襦裙,头发梳成规整的高髻,簪上象征主母身份的赤金衔珠凤钗。银朱替她整理衣襟时,手有些抖。
“夫人……” 她声音发颤。
“无妨。” 沈青禾对着镜子,仔细正了正凤钗的位置,镜中人眉眼沉静,无悲无喜。
祠堂前,香烛缭绕,供品齐备。陆家族中几位有头脸的旁支长辈也已到场,正低声交谈着。看到沈青禾过来,纷纷见礼,眼神却有些闪烁。
陆沉舟一身玄色祭服,身姿笔挺如剑,已立在祠堂台阶前。他身旁,站着苏晚晴。她今日穿了一身极为素淡的月白色袄裙,外罩同色暗纹比甲,发间只簪了朵小小的白绒花,脂粉未施,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弱不胜衣。站在一身肃穆祭服的陆沉舟身边,竟有一种奇异的、不容外人插入的契合感。
沈青禾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陆沉舟另一侧站定,微微颔首:“夫君,大嫂。”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的凤钗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没说话。苏晚晴则怯怯地回了一礼,向沈青禾身后避了半步,仿佛被她通身的主母气派慑到。
祭礼开始。司仪高唱,陆沉舟上前,净手,燃香,行跪拜大礼。一切如仪。
轮到主母进香时,沈青禾敛容,正要举步上前,陆沉舟却侧身,对一旁的苏晚晴低声道:“你也来。”
声音不大,但在肃静的祠堂前,足够清晰。
几位旁支长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苏晚晴似吃了一惊,慌忙摆手,细声道:“二叔,这不合适……我、我只是……”
“无妨。” 陆沉舟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大哥不在了,你代他进一炷香,大哥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说着,竟亲自从司仪手中接过一炷香,递向苏晚晴。
苏晚晴咬着唇,看向沈青禾,眼中带着歉意和无措,仿佛在祈求她的谅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青禾身上。或探究,或同情,或等着看她失态。
沈青禾静静地看着陆沉舟递给苏晚晴的那炷香,青烟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她忽然想起,成婚第一年的冬至祭祖,她紧张得差点绊倒,是他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把,低声说“别怕”。那时他手心传来的温度,她记了很久。
原来,那一点点温度,早已散尽了。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冰碴,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无可挑剔的微笑。“夫君说的是。大嫂是长嫂,理应如此。” 她侧身,让开了主位前的位置。
苏晚晴这才像是鼓起勇气,接过那炷香,步履轻盈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庄重,走到沈青禾方才的位置,盈盈下拜,将香插入炉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沈青禾站在侧后方,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陆沉舟落在她身上那专注而柔和的目光。祠堂里香火气浓郁,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又一次深深嵌入掌心,疼痛尖锐而清晰,提醒她保持清醒。
祭礼继续,沈青禾如同一个精致的木偶,按部就班地完成所有程序。跪拜,起身,再跪拜。姿态标准,神情肃穆。只有离得最近的银朱能看到,她每一次弯下腰时,背脊挺得有多僵硬,起身时,指尖有多么苍白。
礼成。众人散去。陆沉舟被几位长辈围着说话。苏晚晴似乎有些体弱,以手扶额,轻轻晃了一下,陆沉舟立刻结束谈话,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询问,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沈青禾没有再看。她挺直脊背,一步步,稳稳地走回归梧院。脚步不疾不徐,背影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拉出一道孤独而笔直的线。
一进房门,银朱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夫人!他们欺人太甚!祠堂主祭之位,岂是她一个寡嫂能站的!将军他……他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妻子!”
沈青禾没有回应。她走到妆镜前,抬手,缓缓拔下了发间那支赤金衔珠凤钗。凤钗冰冷沉重,在她指尖泛着华丽却无情的光泽。她看了片刻,然后打开妆奁最底层一个从不轻易开启的抽屉,将凤钗放了进去。
“收起来吧。” 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以后,大概也用不上了。”
“夫人!” 银朱扑到她脚边,抱住她的腿,哭得不能自已,“您别这样……您哭出来,骂出来,怎么样都好,别憋着……奴婢害怕……”
沈青禾低头,看着哭得发抖的银朱,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慢慢蹲下身,扶起银朱,用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傻丫头,有什么好怕的。” 她声音很轻,像是叹息,“该怕的,不是我。”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禾变得更加沉默。她依旧处理府务,却更像是在完成最后的交接。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嫁妆单子对了一遍又一遍,属于沈家的物品,一一清点出来,分类放好。一些用旧了的、不太起眼的衣裳首饰,她让银朱悄悄拿出去,托可靠的人换了银票。
银朱心惊胆战,隐约猜到夫人想做什么,却又不敢问,只能红着眼眶照办。
陆沉舟似乎更忙了,回府的时间越发晚,偶尔过来归梧院,也只是站在门口问两句府中可有难处,得到“一切安好”的回答后,便匆匆离去。他的目光不再试图探寻沈青禾的眼底,仿佛也习惯了这片令他窒息的平静。或许在他心里,沈青禾的“懂事”和“不争”,正是他想要的,让他可以更心安理得地去照顾那个“更需要他”的人。
澄心院那边,苏晚晴渐渐“好”了起来,开始偶尔在花园散步。下人们发现,将军回府时,若在花园“偶遇”苏夫人,脸上的线条总会柔和许多。府中关于“迟早要变天”的窃窃私语,愈发甚嚣尘上。
这日,沈青禾正在核对最后一批年礼,周管家又面带难色地来了。
“夫人,澄心院玉嬷嬷说,苏夫人畏寒,屋里地龙烧得旺,却又嫌炭气闷,想要将窗下那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挪过去,挡挡风口,也添些景致。您看……”
那架屏风是沈青禾的嫁妆之一,紫檀木料珍贵,螺钿工艺精巧,绘的是《踏雪寻梅图》,意境高远,是她当年极为喜爱之物,一直摆在归梧院书房。
沈青禾笔尖顿了顿,这次没有墨迹洇开。她抬起眼,看向周管家。那目光清澈见底,却让周管家无端打了个寒噤。
“既然大嫂需要,挪过去便是。” 她淡淡道,“小心些,别碰坏了。”
“夫人!” 周管家这次实在忍不住了,“那是您的嫁妆!岂能……”
“嫁妆也是死物。” 沈青禾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摆在哪里不是摆。大嫂身子弱,想要件东西挡风,难道我还能吝啬一架屏风不成?搬吧。”
周管家看着她毫无波澜的脸,忽然觉得心头一阵发凉。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躬身退了下去。
屏风被抬走的时候,沈青禾就站在廊下看着。几个粗使婆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架精美的屏风挪出书房,穿过庭院。阳光照在螺钿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晃得人眼花。
银朱站在她身后,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
沈青禾只是静静看着,直到屏风消失在通往澄心院的月洞门后。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屋。脚步依旧平稳。
只是回到书房,看着原先摆放屏风的位置空出一片,墙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时,她站了许久。然后,她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了那个小瓷瓶,握在掌心。
瓷瓶冰凉。她指腹缓缓摩挲着光滑的瓶身,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空茫,却又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宁静。
裂痕早已布满这琉璃般的假象,如今,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装饰,也被亲手揭去。也好,干干净净,了无牵挂。
第六章 冰封
腊月的天,阴霾沉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将军府的屋檐,总也散不开。风刮起来,像刀子似的,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沈青禾的“病”,便是在这样一个天气里“起”的。
起初只是说着了风寒,有些咳嗽,精神不济。她让银朱去回了陆沉舟,近日府中琐事,暂且交由周管家和几位得力嬷嬷打理,若有拿不准的,可去澄心院请示苏夫人。
消息传到陆沉舟耳中时,他正在校场练兵。闻言只是蹙了蹙眉,对来回话的小厮道:“知道了。让夫人好生养着,请太医好生诊治。” 语气是一贯的沉稳,听不出多少额外的关切。或许在他想来,沈青禾的“病”,与她近日的“平静”一样,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令他省心的“懂事”。
他没有去看她。军务繁忙,年关将近,各处应酬也多。更重要的是,澄心院那边,苏晚晴似乎真的被那架《踏雪寻梅》的屏风取悦了,连着几日心情颇佳,偶尔还能在他面前露出些清浅的笑容,让他觉得所有的安排、所有的“不得已”,都有了慰藉。
归梧院就这样静了下来。除了每日定时来请脉的太医和送药膳的丫鬟,几乎无人踏足。沈青禾免了众人的晨昏定省,连银朱也时常被她打发到外间,只说自己需要静养。
她确实“静养”着。大部分时间拥衾坐在窗下的暖榻上,看着窗外庭院里日益凋敝的景象。那几株老梅树还没到花期,枝干虬结,在风雪中沉默地伸展着。有时她也看书,但往往看不了多久,目光便失了焦距。
药,她照常喝。太医开的方子,多是温补驱寒、宁心安神之物。银朱每次熬好了,红着眼圈端进来,她都平静地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那药效,似乎并不显著。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眼下青黑的阴影越来越重,咳嗽也时缓时急,不见大好。
只有银朱知道,夫人夜里咳得愈发厉害,有时几乎喘不过气。她心急如焚,想再去回禀将军,甚至想直接去澄心院求那位似乎无所不能的苏夫人,请更好的太医,用更好的药。但每次都被沈青禾淡淡拦住。
“一点小病,死不了人。” 她总是这样说,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好。“别去打扰他们。”
“他们”是谁,银朱自然明白。她看着夫人日渐消瘦的肩胛骨,看着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空洞得吓人的眼睛,只觉得心像被钝刀子割着,疼得喘不过气。夫人这是在熬自己的命啊!
这日,太医院一位姓王的年轻太医来请脉。诊脉的时间比往常久了些。王太医收回手,沉吟片刻,道:“夫人脉象虚浮,气血双亏,寒邪郁结于肺……光靠药物温补,怕是效力缓慢。还需放宽心怀,静心调养,切忌忧思郁结。” 他抬眼看了看沈青禾过分平静的脸色,欲言又止。
沈青禾微微颔首:“有劳王太医。我记下了。”
王太医开了新方子,嘱咐了几句,便告辞了。银朱送他出去,到了廊下,忍不住压低声音问:“王太医,我们夫人的病……究竟如何?为何总不见起色?”
王太医叹了口气,摇摇头:“夫人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心结不解,药石……效用终是有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夫人脉象里,有一股子沉郁之气,积重难返……唉,你们还是多宽慰着些吧。”
银朱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王太医走远。心结?沉郁之气?积重难返?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心里。她猛地转身冲回房内,见沈青禾正望着窗外飘起的雪花出神。
“夫人!” 银朱跪倒在榻前,泪如雨下,“您听见太医的话了吗?您不能这样……您得想开些啊!为了那些人,不值得,真的不值得!咱们……咱们回沈家去好不好?老爷夫人定会为您做主的!”
沈青禾缓缓收回目光,落在银朱涕泪交加的脸上。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拭去银朱脸上的泪。“回沈家?” 她低低重复,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是我自己选的路。”
是她当年,隔着屏风偷看了一眼那个在校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便一颗心失落,非君不嫁。父母拗不过她,终究是点了头。如今这般境地,又有何颜面回去,让年迈的父母再为她操心、蒙羞?
“可是……” 银朱还要再说。
“没有可是。” 沈青禾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银朱,你跟我最久,应该明白我的性子。有些事,我宁愿玉碎,也绝不瓦全。”
她顿了顿,目光又飘向窗外。雪下得大了些,纷纷扬扬,很快将庭院覆上一层薄白。“去把我那个紫檀木的小箱子拿来。”
银朱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去内室,捧出一个一尺见方、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盒。这是沈青禾的嫁妆里,她最贴身存放的东西,连银朱也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
沈青禾接过箱子,放在膝上,却没有打开。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木质纹路,眼神悠远,仿佛透过箱子,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
“若……真有那么一天,” 她声音很轻,几乎湮灭在窗外风雪声中,“你便带着这个箱子,还有我之前让你换的银票,离开将军府。回沈家也好,去个安静的地方过日子也罢,总比在这里强。”
“夫人!” 银朱骇然失色,浑身都抖了起来,“您别说这样的话!不会的!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沈青禾没有理会她的惊恐,继续道:“箱子里,是我的一些私物和……留给你的东西。怎么处置,随你。” 她抬起眼,看着银朱,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那是濒临熄灭前,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银朱,这些年来,委屈你了。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尽是担惊受怕。”
“奴婢不委屈!奴婢跟着夫人,心甘情愿!” 银朱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沈青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什么。将紫檀木盒小心地放回银朱手中:“收好。记住我的话。”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夫人,澄心院的玉嬷嬷来了,说是苏夫人听闻夫人病了,特意炖了川贝雪梨膏,差人送来。”
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银朱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骤然变得愤怒而警惕。
沈青禾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请进来吧。”
玉嬷嬷端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盅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行礼后道:“我们夫人说,冬日干燥,夫人又咳嗽,这川贝雪梨膏最是润肺止咳。我们夫人亲手挑的梨,盯着小火熬了两个时辰,请沈夫人尝尝,也算是我们夫人一点心意。”
瓷盅打开,清甜的梨香混合着淡淡的药香飘散出来。
沈青禾看了一眼那琥珀色的膏体,点了点头:“替我多谢大嫂费心。银朱,收下吧。”
银朱死死咬着牙,上前接过瓷盅,指尖用力到发白。
玉嬷嬷又说了几句“好生养病”的客套话,便告辞了。
人一走,银朱捧着那瓷盅,像捧着烫手的山芋,急道:“夫人!这东西……”
“放着吧。” 沈青禾闭上眼,靠在引枕上,神色疲惫,“我累了,想歇一会儿。”
银朱看着她苍白如纸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默默将瓷盅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替沈青禾掖好被角,放下帐幔,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帐幔内,沈青禾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帐顶繁复的绣花纹路上。川贝雪梨膏的甜香隐隐约约传来。她记得,陆沉舟似乎也畏冬燥,有点咳嗽的老毛病。
她极轻、极轻地扯了扯嘴角,形成一个无声的、冰冷的笑纹。
看啊,多么体贴,多么周全。连她这个“病中”的弟妹,都能得到一份亲手熬制的膏方。这份“贤惠”与“大度”,怕是很快就要传遍府中,甚至传到外面去了吧。
也好。
她重新闭上眼,将身体更深地埋进厚厚的锦被里。被褥柔软温暖,却怎么也驱不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那寒意,从三年前他抱着苏晚晴离开灵堂时,就种下了,日积月累,如今已将她从内到外,冻成一块坚冰。
冰封之下,唯有袖中那个小小的瓷瓶,还残留着一丝与她体温相近的暖意,像是这冰冷世间,最后一点属于她自己的、可以掌控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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