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我做好人好事,把卧铺让给一个孕妇,她:遇到困难了来找我

发布时间:2025-12-15 16:16  浏览量:34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1995年的春运火车上,我不过是一时心软,把花高价买来的卧铺让给了一个看似落魄的孕妇。她临走时留下一句话:“遇上过不去的坎,拿这个来找我。”

我本以为那只是萍水相逢的客套,直到一年后我被生活逼入绝境,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上门。然而,当大门打开,得知她真实身份的那一刻,我直接惊掉了下巴,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原来,当初那个挤在过道的女人,竟然有着如此通天的背景……

01

一九九五年的冬天,冷得有些邪乎。

广州火车站的广场上,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寒风卷着地上的废报纸和塑料袋乱飞。但比风更猛烈的,是人潮。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像是一锅煮沸了的黑芝麻粥。那些背着蛇皮袋、扛着棉被卷、提着甚至还没来得及杀的活鸡的打工仔们,像潮水一样往进站口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让人窒息的味道,那是汗臭、脚臭、劣质香烟、方便面调料包和尘土混杂在一起的特有气息。这就是春运,这就是九十年代的“南大门”。

我叫陈锋,那年二十三岁。

我在东莞的一家电子厂干了两年流水线。那时候年轻,觉得有把子力气就能赚大钱,可两年下来,除去吃喝拉撒,手里也就攒了不到五千块。这钱在老家能盖两间瓦房,但在广东,也就是个零头。

今年回家,我是下了血本的。

为了不在乡亲们面前丢份,为了证明我在外面混出了人样,我咬碎了后槽牙,托了三个黄牛,多花了整整二百块钱——那可是我半个月的工资——搞到了一张回内地老家的卧铺票。

那不仅仅是一张票,那是身份的象征,是这绿皮车厢里的“硬通货”。

手里攥着那张粉红色的车票,我把手插进贴身内裤缝的口袋里,那是藏钱的地方。确定钱还在,票也在,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人流往里挤。

“别挤了!踩着脚了!”
“前面的走不走啊!车都要开了!”
“我的包!谁拽我的包!”

叫骂声、孩子的哭声、广播里的催促声响成一片。我仗着年轻力壮,像条泥鳅一样在人堆里钻。等我满头大汗地挤上车厢时,感觉皮都被蹭掉了一层。

车厢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过道里塞满了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行李架上堆得像小山,随时可能掉下来砸死人。厕所门口都站着三个大汉,正为了谁占了谁的地方在那推推搡搡。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自己的铺位前——11号中铺。

看着那张窄窄的铺位,我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我把崭新的人造革皮包往怀里死死一抱,鞋一脱,往铺上一躺。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是这节车厢的王。

听着底下硬座车厢和过道里传来的吵闹声,我甚至生出了一股子优越感。这二百块钱,花得值!

车身猛地一震,随即发出“咣当、咣当”的巨响,火车慢慢启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车厢里的嘈杂声也渐渐变成了一种单调的背景音。

大概过了五六个小时,天色暗了下来。车停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又是一波人往上涌。

原本就拥挤不堪的车厢连接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没票不能补卧铺!听不懂人话吗?去去去,回硬座车厢呆着去!别挡着道!”列车员的大嗓门特别刺耳,充满了不耐烦。

“同志,帮帮忙,我实在受不了了……硬座那边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人挤人,空气都不流通。我给钱,我加倍给钱行不行?”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声音听起来很虚弱,断断续续的,带着一丝颤音,像是随时都会断气一样。

“有钱也没用!没铺位就是没铺位!这都超员多少了?你看看这过道,那是人待的地方吗?我也没办法,你别堵在这,让开,我们要推小车过去卖饭了!”

列车员显然是见多了这种情况,心早就硬了。

我被吵得睡不着,心里一阵烦躁,翻了个身,探出脑袋往下看,想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在这时候添乱。

这一看,我的目光顿住了。

过道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得挺体面,虽然身上那件灰色的呢子大衣有些皱巴,脖子上的白围巾也蹭上了黑灰,但能看出来料子不错。只是她的脸色太难看了,惨白得像张白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虚汗,嘴唇也没有半点血色。

她一只手死死抓着车厢连接处的铁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紧紧地护着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隆起得很高,像是个扣着的大锅。

是个孕妇,看着起码得有七八个月了,随时可能生。

周围的人都冷冷地看着,有的还在嗑瓜子,有的闭着眼装睡。大家都是出门在外的苦命人,谁也不比谁容易。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那女人身子晃了晃,脚下一软,眼看就要瘫倒在满是烟头和痰渍的地上。

“哎!你别倒这儿啊!碰瓷儿啊?”旁边一个正坐在行李卷上抽烟的胖子吓了一跳,赶紧往后缩了缩身子,生怕沾上什么晦气,嘴里骂骂咧咧的,“真倒霉,出门没看黄历,遇上个大肚子。”

女人大口喘着气,没有理会那个胖子。她咬着下嘴唇,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绝望。她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憋着没掉下来。

那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我看着她那个大肚子,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我想起了我大姐。

前年大姐怀着孕,还得下地干活,结果在田埂上摔了一跤,差点流产。当时家里急得鸡飞狗跳,我妈哭得昏天黑地。那种无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躺在铺位上,心里那是真斗争啊,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陈锋,你是不是傻?这一路还有二十多个小时呢!你要是让了,你就得去过道里受罪,去闻那臭脚丫子味,去被千人踩万人踏。你花高价买的票,凭啥让?这年头好人没好报!”

另一个小人说:“你看看她,那是两条命啊。要是真出点啥事,你良心过得去吗?你大姐那时候要是有人扶一把,也不至于遭那个罪。”

我是真不想动。这铺位多舒服啊,软乎乎的被子,能伸直腿睡觉。

可是,那女人看人的眼神,太让人揪心了。那不是乞求,是一种在绝望边缘最后的挣扎。

那个胖子还在那阴阳怪气:“大妹子,我说你就别在这演了。想混卧铺的人多了去了,谁没个难处?赶紧回硬座去吧。”

女人身子一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妈的!”我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那胖子,还是骂这操蛋的世道。

我叹了口气,猛地从铺上坐起来,冲着下面喊了一嗓子:“列车员!别推她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列车员抬头看我,一脸的不耐烦:“你有事?没事别瞎嚷嚷!”

我没理他,顺着梯子蹭蹭蹭爬了下来,直接走到那女人跟前。

近距离看,她长得挺好看,虽然狼狈,头发也乱了,但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劲儿,不像是一般的农村妇女。

“大姐,”我挠了挠头,觉得有点尴尬,把手里那张被我捂热乎的车票递过去,“你也别求他们了。你去我那铺躺着吧。我是11号中铺,不算太高,你慢点爬。”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连那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那女人愣住了,盯着我看,像是没听懂我的话,又像是以为我是个骗子。

“拿着啊,”我见她不动,直接把票塞她手里,尽量让自己显得满不在乎,“我年轻,火气旺,去过道里对付一宿就行。你这身子骨,硬座那边确实要把人挤坏的。真要出点事,我也看不下去。”

那胖子在旁边“嗤”了一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哟,小伙子充大款呢?这年头还有活雷锋?别是被美色迷了眼吧?哈哈哈哈!”

我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转过头瞪了那胖子一眼,拳头捏得咯咯响:“闭上你的鸟嘴!再喷粪信不信我把你牙敲下来?”

我常年在工厂干活,一身腱子肉,眼神也凶。那胖子被我这一瞪,吓得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两句,把头扭到一边不敢再吭声。

女人握着那张粉红色的车票,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千恩万谢地下跪,也没有哭天抢地地喊恩人。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的慌乱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此时不该有的沉稳和锐利。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路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个合作伙伴。

“小兄弟,”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透着一股子韧劲,“你叫什么名字?”

“陈锋。耳东陈,冲锋的锋。”

“好,陈锋。”她点了点头,似乎要把这两个字刻在脑子里。她没再说别的废话,也没有推辞,因为她知道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客气。

她扶着梯子,艰难地往上爬。我在下面托了她一把,感觉到她身子沉得厉害。

等她在我的中铺躺下,盖上被子,她似乎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的紧绷状态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背着包,像个傻子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挤到了过道里。

那一宿,真他妈难熬。

我找了张报纸垫在地上,刚坐下就被旁边人的大包挤得只能蜷着腿。过道里人来人往,我不停地被人踩脚,被人踢膝盖。

车厢连接处漏风,冷风像刀子一样往脖领子里灌。我裹紧了衣服,还是冻得直哆嗦。困得实在不行了,就靠在厕所门板上眯一会儿,结果刚睡着,就被人拍醒:“让让!上厕所!”

那厕所味冲得我直犯恶心。

我心里也后悔过无数次。我骂自己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好好的觉不睡,跑这来受洋罪?是不是想当英雄想疯了?

但我每次抬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中铺上那女人安稳睡着的背影,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这心里又觉得,算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哪怕她是骗子,那肚子里的孩子总不是假的吧?就当是给远在老家的爹妈积德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飞舞的尘土。车快到省城了。

那女人醒了。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她脸色红润了不少,虽然还是很憔悴,但精神头回来了。那种虚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的疏离感。

她从铺上下来,整理了一下那件呢子大衣,又把围巾重新系好。

我正在那啃昨天买的冷馒头,硬得像石头,咽一口得喝三口水。看见她下来,我也没凑过去邀功,只是咧嘴笑了笑:“醒了?大姐,感觉好点没?”

她走到我面前,没有嫌弃我满身的烟味和凌乱的头发。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打开她随身那个一直紧紧抱着的小皮包。

周围几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看,那胖子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以为她要给我钱。

我赶紧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嘴里,含糊不清地摆手,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擦:“大姐,别提钱,提钱俗了。我不图这个。你要是非给钱,那就变味了。”

我是缺钱,但我也有我的傲气。我要是拿了钱,这事儿就成了买卖,那这一晚上的罪我就白受了。

她手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拿钱。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还没拆封的硬盒香烟,把包装纸撕开,抽出一张锡箔纸,又借了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的圆珠笔。

她把那张烟盒纸垫在包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把纸折好,递给我。

“我不给你钱。”她声音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我看你也是个实诚人,是个讲义气的小伙子。这世道乱,以后你要是顺风顺水,这就当张废纸扔了。要是哪天真遇上过不去的坎了——记住,是真过不去的坎,是要命的坎,拿着这个条子,按上面的地址来找我。”

我接过来一看,纸条皱皱巴巴的,上面写着省城的一个地址,还有一个名字:慧兰。

在名字的下面,她画了一个很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朵兰花,又像是一把剑。

“行,我记住了。”我随手把纸条塞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根本没当回事。

我想的是,天南海北的,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着?这大概就是城里人的一句客套话罢了,为了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火车发出一声长鸣,缓缓进站了。

她提着包,随着人流往车门口走。临下车前,她回过头,隔着拥挤的人群,看了我最后一眼。

“谢了,陈锋。”

说完,她转身挤进了下车的人流。那个灰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我哪能想到,这一别,就是天翻地覆的一年。

02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1996年。

这一年,对于很多人来说是充满机遇的一年,但对于我来说,却是噩梦的开始。

回到老家后,我没再去南方打工。我想着自己也二十四了,总不能漂一辈子,该在老家干点正事,娶个媳妇,让爹妈抱上孙子。

我把在广东攒了两年的血汗钱全拿出来,又低声下气地找亲戚借了五千块,跟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大刚合伙,买了一辆二手的解放牌大卡车,跑运输。

那时候跑运输赚钱,但也乱。路霸、车匪、乱收费,啥都有。但我想着,只要肯吃苦,总能挣到钱。

起初半年,我们确实赚了点钱。大刚脑子活,会来事儿,负责联系货源;我力气大,技术好,负责开车、装卸。我俩意气风发,天天喝大酒,吹牛说年底要在村里盖第一座小洋楼。

可到了下半年,出事了。

那天,大刚兴冲冲地跑来找我,说联系了一趟大活,给邻省一个在建的商场拉钢材。运费给得特别高,而且是现结。

“锋子,这一趟跑下来,咱俩能把借亲戚的钱全还上,还能剩不少!”大刚眼里放着光,唾沫星子横飞。

我那时候也被钱迷了眼,没多想,连夜跟着他装车出发。

到了地方,是个偏僻的县城。卸了货,对方说老板不在,让我们去县城旅馆等着拿钱。

大刚让我守着车,他去拿钱。

“你累了一天了,在车上眯会儿,我去去就回,拿了钱咱哥俩去吃顿好的!”大刚拍着我的肩膀,笑得那叫一个真诚。

我信了他。毕竟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兄弟。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我在车里饿得前胸贴后背,左等右等不见人。再去那个工地找,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商场,就是个烂尾楼,只有几个看门的老头,一问三不知。

我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疯狂地打大刚的传呼机,没回音。去旅馆找,老板说他根本没住那。

我不信邪,开着车像疯了一样回了老家。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我家院子里围满了人,吵吵嚷嚷的。

“陈锋回来了!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还没等我下车,一帮壮汉就冲上来,把我从驾驶室里拽出来,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你们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我拼命挣扎,但我哪打得过七八个人。

“王法?欠债还钱就是王法!”

原来,大刚不仅卷走了那趟货的巨额运费,还背着我,拿我们的车和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借了高利贷!

借条上签的名字是我的,按的手印也是伪造的,但担保人一栏,赫然写着我爹的名字!

那帮债主见大刚跑了,就冲到了我家。

家里已经被砸了个稀巴烂。电视机、缝纫机、连我妈结婚时的樟木箱子都被搬走了。满地都是碎玻璃和被踩烂的衣服。

我爹气得脑溢血,已经送去了县医院抢救。我妈哭瞎了眼,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

“父债子偿!陈锋,你也别想跑!这车我们扣了,剩下的钱,三天之内拿不出三万块,我废了你一条腿!”

那个领头的刀疤脸拿着钢管,指着我的鼻子骂,唾沫喷了我一脸。

三万块。

在那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就是个天文数字。

那些人走了,留下了一地狼藉和绝望的我。

我瘫坐在被砸烂的堂屋里,看着满地的碎片和老爹平日里最爱抽的那个旱烟袋,感觉天塌了。

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去求亲戚,亲戚们早就听到了风声,有的躲着不见,有的隔着门缝说没钱,生怕沾上我这个瘟神。

我去求以前的朋友,那些喝大酒时称兄道弟的人,一个个电话都打不通。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第三天晚上,外面的风呼呼地刮,像鬼哭狼嚎。

我坐在黑漆漆的屋里,没开灯。手里攥着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农药。

我想,死了算了,一了百了。死了他们就不能逼我爹妈了吧?

我颤抖着手,拧开瓶盖,那股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

就在我要往嘴里灌的时候,我想起了那张全家福。我想最后看一眼爹妈。

我翻出那个旧得掉皮的钱包,手哆嗦得厉害。

手指一抠,一张泛黄的硬纸片从夹层里掉了出来,飘落在地上。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见了那张烟盒纸。

上面潦草的字迹依旧清晰:省城中山路88号,慧兰。

那个奇怪的兰花符号,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我看着那张纸,脑子里猛地闪过一年前火车上那个女人的脸。

“要是哪天真遇上过不去的坎了……记住,是过不去的坎再来。”

这不就是过不去的坎吗?这就是要命的坎啊!

可是,这都一年了。一张破烟盒纸,能值三万块钱?

她当时那么狼狈,也许就是个做小生意的,甚至可能就是个江湖骗子,随口一说罢了。

但我没别的路了。这是我最后的一根稻草。

我把农药瓶子狠狠摔在地上,“砰”地一声,液体流了一地。

我从地上爬起来,把那张纸条揣进怀里,贴着肉放好。

“妈,我出去一趟。”我对里屋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儿啊,你可别干傻事啊……咱们不活了,咱们一起死……”我妈在里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放心,妈,我不死。我去省城找个朋友,这事能平。你等着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咬着牙撒了个弥天大谎。

我揣着那张纸条,连夜跑到了火车站。没钱买票,我就扒了一辆运煤的货车。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我的脸,煤灰呛得我睁不开眼。但我死死抓着车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找到她。

03

到了省城,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我才发现自己有多狼狈。

那一身衣服全是煤灰,黑得像个挖煤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牙是白的。头发乱得像鸡窝,混杂着煤渣。脚上的解放鞋都磨破了,露出了大脚趾。

我顾不上这些,按着地址一路打听。

中山路是省城最繁华的地段。两边都是刚盖起来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我眼睛疼。街上跑的都是桑塔纳、皇冠,甚至还有奔驰。人们穿着西装革履,行色匆匆。

我走在路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怪物,路人纷纷避让,捂着鼻子,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我越走越心虚,腿都在打颤。

终于,我找到了那个门牌号——中山路88号。

我站在马路对面,傻眼了。

这哪里是什么民宅,也不是什么小公司。

这是一座气派得吓人的大楼,十几层高,门口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大门口挂着一块烫金的牌子:“金鼎实业总公司”。

大理石台阶一尘不染,旋转玻璃门里透出金色的光。门口站着四个穿制服的保安,戴着大盖帽,腰里别着橡胶棍,眼神比鹰还利。

进进出出的人都衣着光鲜,手里拿着大哥大,腋下夹着真皮公文包。

这种地方,我这种人,平时连靠近都不敢,更别说进去了。

我在马路牙子上蹲了半个小时,捡了几个别人扔掉的烟屁股抽了。每抽一口,心里的恐惧就少一分。

我想到了躺在医院生死未卜的老爹,想到了哭瞎眼的妈,想到了那些要废我腿的债主。

死就死吧!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我把心一横,拍了拍身上的灰,虽然怎么拍也拍不干净,然后硬着头皮往大门口走。

“干什么的?站住!”

还没走到跟前,一个身材高大的保安就伸手拦住了我,一脸嫌弃,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要饭去后巷,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赶紧走,别脏了地。”

“我……我找人。”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但那沙哑的嗓音出卖了我的虚弱。

“找人?找谁?收破烂的还是送煤球的?我们这不需要。”保安嘲笑道,旁边的几个保安也跟着哄笑起来。

“我找慧兰。”

这话一出,四个保安脸色全变了。

那个领头的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那可是我们董事长!小子,你是还没睡醒吧?还是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赶紧滚,不然我不客气了!”

董事长?

那个坐绿皮车连票都买不到、差点晕倒在过道的孕妇,是这金鼎实业的董事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里更没底了。这也太离谱了。

但我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我有信物!是她让我来的!真的是她!”我大声喊道,伸手去掏兜。

“信物?我看你是想掏刀子吧!”

那保安见我把手伸进怀里,脸色一变,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砰!”

我被踹翻在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疼得我想吐。

“还敢撒野!给我打!”

两根橡胶棍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我抱着头,忍着剧痛,但我死死攥着那张烟盒纸,把它举过头顶,像是举着一面投降的白旗,又像是举着唯一的护身符。

“真的是她给我的!你们看!这是她亲笔写的!让我有难处来找她!”我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住手!”

就在保安要再次动手的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大门里面传了出来。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保安们立刻停手,立正敬礼,那个领头的点头哈腰:“王秘书,这有个要饭的疯子来捣乱,非说是来找兰总的,还拿个破纸条说是信物。我正把他赶走呢。”

那个王秘书皱了皱眉头,嫌恶地看了我一眼,本来不想理会,准备抬腿走人。

但他目光扫过我手里举着的那张脏兮兮的烟盒纸时,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快步走过来,也不嫌脏,一把夺过纸条。

他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尤其是那个特殊的兰花符号。

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色变得煞白。他猛地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声音都变了调:“这纸条……你是从哪弄来的?”

“一年前……火车上,她给我的。”我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说道,“她说……有过不去的坎,就来找她。”

王秘书拿着纸条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在兰总身边跟了十年,这字迹,这特殊的暗记,他太熟悉了。更重要的是,这纸条的纸质,是兰总最爱抽的那种特供烟的包装。

他深吸一口气,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转身对着那个保安狠狠甩了一巴掌。

“啪!”

“瞎了你们的狗眼!什么人都敢打!把这位小兄弟扶起来!快点!”

保安们都傻了,捂着脸不敢吭声,赶紧七手八脚地过来扶我,甚至还帮我拍身上的土。

我就这样,像做梦一样,被王秘书亲自带着,走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楼。

前台的小姐惊讶地张大了嘴,看着一个乞丐一样的男人被恭敬地请进了专属电梯。

电梯一路上行,到了顶层。

地毯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挂着我不认识的外国画,空气里有着淡淡的香水味。

王秘书把我带到一个巨大的红木门前,让我先等着,他进去通报。

我站在门口,看着旁边落地镜里的自己——像个小丑,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我甚至不敢把手放在墙上,怕留下黑手印。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王秘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神色:“陈先生,兰总请你进去。”

04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大得吓人的办公室,比我老家的堂屋还大三倍。

房间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多人,只有一个人。

但我没有立刻看向那个人。

我被进门右手边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吸引住了。那照片被精心地裱在金框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是一张放大的旧报纸头版。

上面的日期,正是一年前,也就是我遇到她的那几天之后。

报纸头版头条的大标题是黑色的粗体字,像是一声呐喊:《本省商业巨头“铁娘子”张慧兰孤身北上,平定北方货运市场,奇迹归来!》

标题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女人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灰色呢子大衣,在一群彪形大汉的簇拥下走出火车站。虽然她脸上带着疲惫,头发也有些乱,但那种霸气、那种劫后余生的坚毅,隔着照片都能感觉到。

那张脸,正是当初那个孕妇。

而让我真正惊呆的是标题旁边的一行小字报道:

“据悉,张慧兰女士在商业对手的围追堵截下,身怀六甲,为保住家族产业,不得不隐姓埋名,独自乘坐绿皮火车辗转千里,前往北方谈判。她在绝境中完成了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商业反击。坊间传闻,曾有神秘人在途中救其性命,助其躲过一劫……”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原来,当初她在车上那个狼狈样,根本不是什么没钱买票,而是在逃命!是在躲避仇家的追杀!

那个所谓的“没票”,是因为她根本不敢用真实的身份去买软卧,甚至不敢暴露行踪。

她是张慧兰。

全省最大的运输公司老板,那个传说中黑白两道通吃、手腕极硬的“铁娘子”。

当初我那个小小的善举,竟然是在帮这样一位大人物渡劫?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一场豪门的生死博弈?

我感觉腿有点软,后背一阵发凉。如果当时我对她态度恶劣,或者那个胖子真的惹恼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办公桌后面。

那张老板椅转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脸上画着淡妆,早已没了当初的病态,只剩下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从容。

虽然过了一年,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双在绝望中依然保持冷静的眼睛。

“陈锋,”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比我想象的,来得晚了点。”

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面对的是谁。

05

后面的事情,就是开头那一幕。

她烧掉了纸条,也烧掉了我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椅子。

我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挨个边,生怕弄脏了那昂贵的皮子。

“我看你这样子,是遇上大难处了?”她重新点了一支烟,并没有递给我,而是自顾自地抽了一口,眼神透过烟雾审视着我,“说吧,杀人放火的事我不帮,其他的,只要是用钱能解决的,在我这都不叫事。”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把大刚卷款跑路、高利贷逼债、老爹住院、我想自杀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最后,我忍不住哽咽起来。一个大男人,在那个时候,哭得像个孩子。

说完之后,我不敢抬头,等着她的宣判。

三万块,对她来说可能就是一顿饭钱,甚至就是这办公室里的一个摆件钱。但对我来说,就是全家人的命。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心坎上。

过了许久,大概有一分钟那么长。她把烟蒂按灭在那个巨大的水晶烟灰缸里。

“王秘书。”她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王秘书像个幽灵一样,立刻推门进来,微微躬身:“兰总,您吩咐。”

“去,给财务打电话,拿五万块钱现金过来。”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就像是在说拿五块钱买瓶水,“另外,查一下陈锋老家那个放高利贷的是哪条道上的。不管是黑皮还是麻子,给他们老大打个电话,就说这笔账,金鼎实业平了。让他们把吃进去的东西,怎么吃的,怎么给我完好无损地吐出来。”

王秘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董事长会为了一个乞丐动用这么大的关系,但他立刻恢复了职业素养,点头道:“是,兰总。我这就去办。”

我猛地抬起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五万块?不仅还债,还能给老爹治病,还能把家重新置办起来。

“兰总……谢谢……谢谢……”我想下跪,但我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在椅子上不停地作揖。

她摆了摆手,制止了我的动作,脸上并没有那种施舍者的傲慢,反而多了一丝冷峻。

“别急着谢。我张慧兰做生意,讲究公平,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

“一年前,在那个只有硬座的破车上,如果不是你给了我那个铺位,我这身子骨可能真撑不到终点。我肚子里那孩子,是张家的独苗,也可能保不住。那时候,我不止是身体垮了,心里也快垮了。周围全是冷眼和嘲笑。”

她转过身,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沉稳的声音。

“是你那句‘我年轻,去过道对付一宿’,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点人味儿,还有点规矩。”

她走回桌前,指了指地上那一堆黑色的纸灰。

“这五万块,三万是你还债的,两万是给老爷子治病的。但这钱不是白给你的。”

我一愣,赶紧擦了把脸:“兰总,您说,要我干什么?只要不违法,我这条命就是您的。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命有什么用?”她冷笑了一声。

“情分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纸条烧了,咱俩当初那点恩情,就算两清了。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恩人,你是我的员工。”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我现在缺一个敢去北边跑长途押车的。那条线不太平,容易遇上真正的车匪路霸,甚至要玩命。但我信得过你的人品和胆量。你敢不敢干?”

我看着地上的纸灰,又看了看她那双充满期许和挑战的眼睛。

我体内的热血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站直了身子,虽然衣服还是破烂的,虽然脸上还是脏的,但我的腰杆挺直了。

“敢!兰总,我干!只要您一句话,刀山火海我都去!”

那天之后,我就留在了金鼎实业。

王秘书带我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新衣服,又派车把我送回了老家。

那帮高利贷的债主,在接到省城打来的电话后,吓得屁滚尿流,不仅把抢走的东西全送了回来,还赔了一笔医药费,跪在我家门口道歉。

我爹的病治好了,家里的债平了。

处理完家里的事,我回到了省城,成了张慧兰手下的一名运输队长。

接下来的三年,我带着车队,跑遍了大半个中国。

我遇到过劫道的,手里拿着土枪指着我的头;遇到过泥石流,车子差点滑进悬崖;遇到过大雪封山,啃了三天干粮。好几次死里逃生,但我都挺过来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仅是在赚钱,更是在报答一份知遇之恩,是在守一份江湖规矩。

那个卷钱跑路的大刚,后来听说在南方被人打断了腿,成了真正的乞丐。有一次我在街头碰见他,扔给了他一百块钱,没说话,转身走了。

五年后,我成了金鼎实业运输部的总经理,在省城买了房,把爹妈接了过来享福。

每逢过年,我都会去给兰总拜年。

她那个当年差点没保住的孩子,是个大胖小子,聪明伶俐,见了我总喊“陈叔叔”。

兰总有时候会跟我开玩笑,给我倒一杯茶,笑着说:“陈锋,当初在车上,你要是没让那个座,或者后来没那个胆子闯我的大门,你现在在哪呢?”

我总是端起茶杯,恭敬地说:“兰总,那是命。但命这东西,得自己争。当初那张卧铺票,是我这辈子买过最贵的票,也是最值的一张票。”

她会心一笑:“不是票值钱,是你那颗心值钱。”

其实我心里明白,人这一辈子,谁也不知道哪块云彩会下雨。

那张卧铺票,没把我带到原本的目的地,却把我带进了一个新的人生。

后来,我常常跟手底下的兄弟们说:

哪怕你身在泥潭里,哪怕你只有一张站票,也别忘了把手伸给那些需要拉一把的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拉上来的,是一根稻草,还是一条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