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我让卧铺票给孕妇,下车她塞纸条:半年后找其招商局丈夫

发布时间:2025-12-15 01:38  浏览量:96

1992年,我见一孕妇不便,便把卧铺票让给了她。她临下车时塞给我一张纸条:“半年后来找我,我丈夫在招商局,或能助你一臂之力。”【完结】

1992年,去往南方的绿皮火车,就是个移动的汗蒸笼。

空气里那是怎样一种味道?发馊的汗味、红烧牛肉面的香精味、廉价卷烟的焦油味,还有从厕所那边飘过来的氨气味,全都闷在这一节车厢里。

我叫陈立,二十四岁,兜里揣着一张我爸托关系求爷爷告奶奶才弄来的硬卧票,那是我的身家性命。

手里那个旧帆布包,磨得发白,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剩一本被我翻烂了的《电子技术入门》,还有一张江阳第二纺织厂开的“停薪留职”证明。

说是停薪留职,其实就是厂子不行了。

进口机器趴窝,老师傅们喝茶,年轻人心里长草。

南巡讲话就像一把火,把我的心烧得更慌。听说深城遍地是黄金,我想去捡两块。

“大兄弟……能商量个事不?”

旁边传来个虚弱的声音。

我一扭头,是个孕妇。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灰蓝色的孕妇裙绷得紧紧的,脑门上全是虚汗。

她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那孩子像只受惊的鹌鹑,死死拽着大人的衣角。

“大姐,你说。”我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她喘着粗气,眼神里全是那种走投无路的恳求:“我要回深城,只有坐票。孩子那口子忙,没法接。你看我这身子骨……实在是熬不住这几十个钟头。我想……我想跟你换个卧铺。我补你差价,再……再多给你二十块钱,成吗?”

二十块。

在那个年头,够我在路边摊吃上半个月的饱饭。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来,带着审视,也带着看热闹的戏谑。

对面铺位的一个谢顶中年人把嘴里的瓜子皮“呸”地吐在地上,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现在的后生,鬼精鬼精的。一张卧铺票倒个手,那是纯赚啊。”

我看了看那个脸色惨白的孕妇,又看了看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

我想起我妈。当年怀我老弟的时候,为了省那几毛钱的车费,大着肚子走了十几里山路,脚肿得鞋都穿不进去。

“钱我就不要了。”我把那张还带着我手心汗湿的卧铺票递了过去,“大姐,你去躺着吧。我年轻,火气旺,蹲着站着都一样。”

那女人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那个谢顶男人的瓜子也不磕了,一脸“这小子脑子瓦塌了”的表情。

“这……这哪行啊!小兄弟,这票多金贵啊,我不能白占你这么大便宜!”

“没事,就当给我以后的小外甥积个福。”我咧嘴笑了笑,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装作很轻松的样子。

那女人还要掏钱,把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和一张大团结往我手里塞,被我死活挡回去了。

安顿好之后,她硬是塞给我一个红富士苹果和一个茶叶蛋。

临下车前,她从随身的小本子上撕了张纸,用那支挺讲究的钢笔写了个地址,又从怀里摸出一封封好口的信。

“小兄弟,你是好人,真好人。我叫周秀兰。这是我在深城的家。你要是到了那边,遇上啥迈不过去的坎儿,就拿着这封信来找我。”

她顿了顿,眼神特别真诚,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骄傲:“我爱人在招商局上班,大小是个干部,兴许……兴许能帮上你点忙。”

最后,她特意嘱咐了一句:“半年后,如果真难了,记得来找我。”

招商局?

那对我来说,是存在于新闻联播里的词儿,太遥远,太高大上。

我当时压根没往心里去,随手把信和纸条夹在那本《电子技术入门》里,心想:我陈立有手有脚,还有技术,还能在深城饿死?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张轻飘飘的纸条,在半年后,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更没想到,它把我拽进了一场关乎一座城市产业未来的巨大风暴里。

深城迎接我的,不是遍地黄金,而是混合着海腥味和水泥灰的热浪。

一出火车站,抬头就是那块巨大的标语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看得人热血沸腾,也看得人心惊肉跳。

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在罗湖和福田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了一个多月。

原本引以为傲的“技术员”身份,在这里变得一文不值。

港资厂嫌我没摸过自动化流水线,土法上马的小作坊嫌我“学历太高,干活不如文盲利索”。

钱袋子瘪下去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太多。

从七块钱的猪脚饭,降级到两块钱的白粥咸菜。

住的地方也从正经招待所,搬到了五块钱一晚的“笼屋”。

那是一个大仓库改的,密密麻麻全是双层铁床,几十号大老爷们挤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脚臭、汗酸味和发霉的味道。半夜里,磨牙声、放屁声、说梦话声,简直像个交响乐团。

那个晚上,我饿得睡不着,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翻那本《电子技术入门》。

书里夹着的那张纸条掉了出来。

“深南大道,市府大院,招商局家属楼三栋四零一室。”

要不要去?

自尊心和小命在心里打架。

人家也许就是客套一下?

但我摸了摸兜里最后几张毛票,那种即将断粮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第二天,我洗了把冷水脸,换上唯一那件还算挺括的“的确良”白衬衫,去了市府大院。

那一带全是红砖小楼,门口有武警站岗,那是另一个世界。

报了名号,过了关卡,我敲响了401的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穿着大背心,有些发福,但那双眼睛很利,像鹰一样,在他面前你觉得自己没穿衣服。

“你找谁?”语气冷淡,带着那种长期身居高位的疏离感。

“您好,我找周秀兰大姐。”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我叫陈立,几个月前在火车上……”

“哦,让卧铺票那个是吧?”他打断了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秀兰提过。”

他侧身让我进屋。

屋里陈设简单但很有档次,那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干部风”。

“秀兰回娘家了。”男人给我倒了杯白开水,自顾自地坐下,“我叫赵建国。”

我赶紧把那封信递过去:“赵科长,这是周姐给我的信……”

赵建国没接。

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我发黄的领口、磨损的裤脚,最后停在我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上。

“小陈,我很感谢你照顾我爱人。这份人情,我认。”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冰冷:

“但是,深城不养闲人。招商局也不是慈善机构。每天像你这样揣着各种条子找上门的人,我见多了。我爱人的善良,不能成为你走捷径的门票。”

这一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却像把钝刀子,在那割我的肉。

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种羞耻感让我恨不得从窗户跳下去。

“赵科长,我不是来要钱的,也不是想走后门。”我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都在抖,“我就是想找个活干,哪怕是力气活,我有技术,我懂电子……”

赵建国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疯狂生长的城市天际线。

“既然来了,我也不能让你空手走,传出去说我赵某人不懂知恩图报。”

他转过身,像是做了一笔亏本的买卖:

“局里缺个勤杂工。送文件、烧开水、打扫卫生。一个月一百五,管顿午饭。你干不干?”

从技术员到倒茶扫地的勤杂工。

这落差,像是被人一脚踹进了泥坑里。

但我有的选吗?

我不干,明天就得睡大街,喝西北风。

“我干。”我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赵建国点点头,随手拿起桌上那封他根本没拆开的信,连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当着我的面,扔进了废纸篓。

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掉进去了。

我就这样成了招商局大楼里的一抹影子。

每天早上七点半,我就得把二十几个暖水瓶灌满。

九点前,把当天的《深城特区报》和《参考消息》放到每个科长的案头。

所有人都在忙,忙着打电话,忙着接待外商,忙着谈论我也听不懂的“三来一补”、“合资项目”。

赵建国是投资二科的副科长,我看他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他对我就像对待空气,除了让我倒水,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当初他羞辱我时还要难受。

唯一的慰藉,就是中午休息时,我躲在楼梯间,贪婪地读那些剩下的旧报纸。

那些关于德国精密机械、日本自动化控制的报道,让我那一潭死水的心,偶尔还能泛起几个泡。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我去八楼收垃圾,还没走到赵建国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这简直是胡闹!赵科长,那可是‘舒尔茨’最新的纺织机!全套德文图纸,密密麻麻的逻辑电路,咱们局里的翻译根本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

这是技术员小张的声音,听着都快哭了。

紧接着是赵建国的咆哮,带着一股子焦躁的火药味:

“看不懂也得看!德国考察团后天就到!这项目投了三千万马克!市领导盯着呢!要是让他们觉得咱们连图纸都吃不透,这项目转头就得去珠海!”

“可是……省里的专家最早也得下周才能来……”

“我不管!死马当活马医,你给我把全深城能找的人都找来!”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的垃圾桶勒得手指生疼。

舒尔茨?纺织机?控制器?

这些词像电流一样击穿了我的脑海。

我在江阳老厂的时候,为了修那台罢工的进口老机器,硬是啃了半年的德文说明书,连猜带蒙,把那套控制逻辑琢磨了个七七八八。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如果不抓住,我可能这辈子都要在深城倒开水的机会。

门开了,小张一脸如丧考妣地走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炸碉堡一样,走进了赵建国的办公室。

“出去!没看见在忙吗?”赵建国头都没抬,正对着桌上那一堆像天书一样的蓝色图纸发愁。

“赵科长。”

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些图纸……或许我能看懂。”

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建国猛地抬起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看懂舒尔茨的电路图。”我挺直了腰杆,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在老家纺织厂,专门研究过这玩意儿。它们的控制逻辑,跟西门子的那一套很像。”

赵建国气极反笑,把手里的烟盒往桌上一拍:

“陈立,你是不是扫地把脑子扫坏了?这是三千万马克的项目!你一个倒开水的临时工,跟我在这扯淡?”

“是不是扯淡,您让我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往前跨了一步,直接顶了回去。

“反正您现在也没别的招了,不是吗?”

赵建国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我。

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他随手从那一堆图纸里抽出一张,那是外围电路的I/O接口图,甩在我面前。

“给你十分钟。你要是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我算你有种。要是敢消遣我……立马卷铺盖滚蛋!”

我抓起那张图纸。

熟悉的线条,熟悉的德文缩写,那股久违的油墨味让我瞬间冷静下来。

这就是我的战场。

我的目光在图纸上飞快掠过,那些符号在脑子里自动转换成了动作指令。

“这是输入输出模块图。”

我没用十分钟,一分钟后就开了口。

“左上角Eingang是输入端,DC24V供电。M0.0到M0.7是地址位。比如这个LS1,这是光电开关的信号,布料到位,信号变高电平,CPU收到指令,这边的输出端A2.1就会动作,吸合接触器KM1,主电机启动。”

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图纸上划线,语速越来越快:

“关键是这个‘Not-Aus’,这是急停回路。德国人的设计习惯,这玩意儿不走CPU,是硬线连接,直接切断动力电源。这是为了防止程序死机的时候出人命。”

赵建国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嘴里叼着的烟,烟灰长长的一截,却忘了弹。

那种震惊、不可思议,最后变成了某种狂喜的火花,在他眼里炸开。

“你……你居然真懂?”

“自学的。那时候厂里机器坏了没人修,我就只能自己瞎琢磨。”我平静地说。

赵建国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他突然停在我面前,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

“德语怎么样?”

“只会看图纸上的术语,不会说。”

“够了!这就够了!”

他转身冲着门外大吼一声:

“小张!去资料室!把那本最厚的《德汉大词典》给我搬来!再去领两刀稿纸!快!”

回过头,他看着我,眼神里再也没了之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并肩作战的郑重。

“陈立,从现在起,你不用倒水了。这间办公室归你。哪怕是局长来了,我也给你挡着。”

他指了指那堆小山一样的图纸,声音低沉而有力:

“后天早上九点之前,我要一份完整的逻辑说明书。这不仅是救我的命,也是在救这个项目。这把能不能翻身,全看你了。”

说完,他把那包还没抽完的“万宝路”拍在我面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我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摸着那些蓝图。

窗外,深城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映在玻璃上,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

我拧开钢笔帽,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我知道,属于我陈立的时代,从这一刻,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

随后的三十多个小时,世界仿佛在我身后合上了门。

赵建国的办公室,此刻化作了没有硝烟的战场。桌面上铺陈的那些像迷宫一样的电路图,还有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德文注解,就是我要攻克的堡垒。

没过多久,小张送来了补给——一本崭新的《德汉大词典》和厚厚一沓空白稿纸。

他放下东西时,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那是混杂着好奇与不解的目光。哪怕他什么都没问,我也能读懂他眼里的潜台词:明明昨天还是个拿拖布的临时工,怎么摇身一变,就能坐在副科长的皮椅上,啃这些连正牌大学生都头疼的“硬骨头”?

随着关门声响起,屋里只剩下我和这堆图纸。

我深吸一口气,按编号将图纸在办公桌乃至地板上依次铺开。电源模块是心脏,CPU主板是大脑,数字量与模拟量的输入输出是手脚,而那些复杂的运动控制和通讯模块,则是神经系统。

我趴在地上,一张一张地“啃”。

越看越心惊,这套系统比我们厂里那台还得靠人工敲打才能运转的老机器,先进了不止一个时代。它不光管纺织,还把在线质检、能耗监控和数据归档全包圆了。许多设计理念,简直是在挑战我的认知极限。

起步阶段无疑是最难熬的鬼门关。

我左手翻着大部头的词典,右手在图纸上比划,每一个生僻的零件代码,每一句拗口的德语说明,我都得硬生生翻译出来,再在脑海里构建出它们的连接逻辑。德语那种动不动就十几个字母的长复合词,还有倒装的语序,查一个词就能耗去几分钟。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桌角的废稿纸越堆越高,上面画满了我推演的逻辑框图和电流走向。

我也彻底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状态,饥饿感和疲惫感被大脑自动屏蔽了。

我的大脑仿佛变成了一台超频运转的处理器,贪婪地吞噬并解析着海量涌入的信息。午饭和晚饭,我甚至记不清是什么味道,只记得小张送来后,我就着凉水囫囵吞下,下一秒视线又回到了图纸上。

深夜降临,整栋办公大楼陷入沉睡,唯有这间办公室的灯光,像海上的孤岛。

期间赵建国来过一次。他推门的动作很轻,见我趴在地上写写画画,便没有出声,只是在门口伫立良久,随后悄无声息地带上门离开了。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时,我终于弄懂了最核心的CPU主板逻辑,也理清了主程序如何调动各个子模块的“指挥系统”。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贯穿全身——我做到了,我真的看懂了。

这套系统的灵魂,藏在一个名为“自适应张力控制”的算法里。

它利用高灵敏度的传感器,像把脉一样实时监控纱线的拉力波动,再通过复杂的计算,瞬间微调卷布电机的转速。这种动态平衡,能把断线率降到最低,布匹的质量将会有质的飞跃。

而在图纸的角落,我还发现了一个标着“Profibus”的通讯接口。在那时,国内对“现场总线”这个概念还闻所未闻,但这正是它能让控制器与智能模块高速对话的秘密武器。

这就是德国人敢漫天要价的底气,也是这套系统的“核武器”。

我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提笔开始写报告。

我将脑中翻涌的信息抽丝剥茧,条理清晰地落于纸上:系统架构、硬件配置、软件逻辑、核心优势……最后,我甚至根据图纸上的布线设计,大胆预判了几个安装调试阶段可能出现的“坑”。

落下最后一笔时,墙上的挂钟时针恰好指向七点半。

一夜未眠,双眼干涩得像进了沙子,布满血丝,但我的精神却亢奋得有些可怕。

我将那份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报告整理整齐,摆在办公桌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去卫生间用冰冷的水狠狠搓了一把脸,试图洗去那一脸的憔悴。

八点整,赵建国准时推门而入。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桌上的报告。

他没有寒暄,径直走过去拿起报告,从第一行开始审阅。

他的表情随着翻页的动作不断变化,眉心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虽然他并非技术出身,但多年的行政经验让他拥有毒辣的眼光,他掂量得出这份沉甸甸的纸张里蕴含的分量。

当翻到关于“自适应张力控制”和“Profibus总线”的分析段落时,他的手指明显顿住了,猛地抬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带着探究与震撼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这沉默的阅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合上最后一页,赵建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陈立,”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了我的全名,声音低沉,“你……敢给你写的每一个字打包票吗?”

“我敢。”我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疑,“逻辑闭环严丝合缝,完全符合系统的设计初衷。”

“啪!”

赵建国将报告重重拍在桌面上,眼底迸射出一股惊人的光芒,那是野心被点燃后的火焰。

“好!好样的!”他大步上前,用力拍打着我的肩膀,“我果然没看走眼!”

然而,就在这气氛正高涨的瞬间,办公室大门被猛地撞开。

小张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满头大汗,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利索:“赵……赵科长,出大事了!”

他喘着粗气喊道:“德国人……德国人搞突袭!他们提前到了,人已经在楼下大厅了!”

赵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原定计划是上午九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的部署都打乱了。

“怎么回事?谁负责接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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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要体验什么‘深圳效率’,自己打车摸过来的!现在……局长和李主任正陪着往上走,马上就到!”

赵建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电光石火间,他抓起桌上的报告一把塞进我怀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低吼道:“你,跟我进会议室!记住,我不点头,你当哑巴;我让你开口,你就给我往深了说!懂了吗?”

心脏猛地收紧,我下意识地点头,紧紧攥住了那份报告。

通往九楼涉外会议室的走廊里,局里的几位领导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还没来得及掩饰的紧张。

推开厚重的会议室大门,一股肃杀的气氛扑面而来。

长桌一侧坐着几个外国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开外的男人,金发碧眼,身形高大,那张如同雕塑般严肃的脸,应该就是舒尔茨公司的首席代表。他身旁坐着一位年轻的中国翻译。

我们的局长,那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胖领导,此刻正陪在旁边,额头上隐隐见汗。

见我们进来,局长如释重负,连忙招手:“建国,快!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舒尔茨公司的首席技术官(CTO),赫尔曼先生。”

赵建国瞬间切换到了职业模式,脸上挂着自信得体的微笑,上前握手寒暄。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那个叫赫尔曼的德国人,目光越过赵建国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站在后方、穿着不合身的旧衬衫、满脸写着疲惫的我身上。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眼神从困惑转为震惊。

接着,他开口了,用那生硬且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问出了一句让全场窒息的话:

“这位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一声,如同按下了暂停键,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所有人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局长的疑惑,赵建国的惊愕,还有德方随行人员的茫然。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拼命搜索记忆,却怎么也拼凑不出眼前这张脸。

“赫尔曼先生,您大概是认错人了。”我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用蹩脚的英语回应,“我叫陈立,是这里的技术助理。”

赫尔曼皱了皱眉,坚决地摇了摇头。他转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厚重的笔记本,快速翻找,最后指着贴在上面的一张拍立得照片。

“去年十月,江阳第二纺织厂,售后回访。”他指着照片,语气笃定,“就是你。当时你蹲在车间里,正在修理一台我们的初代织机。”

轰——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猛然撞开。

我想起来了!

去年秋天,确实有个外国工程师来厂里巡检。那时候我正躲在车间角落,死磕那台报废的控制器。有个老外在旁边看了半天,还问了几个刁钻的问题。可那时我满脑子都是怎么让机器复活,压根没抬头看清他的脸。

“您……您就是当时问我‘为什么要把第三路信号线并联到备用继电器上’的那个人?”我脱口而出,惊讶得合不拢嘴。

赫尔曼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绽开了笑容:“Bingo!没错!你当时回答说,这样能构建一个物理冗余回路,主继电器烧了也能自动切换——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虽然不符合我们的标准规范。”

他转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局长和赵建国,叽里呱啦说了一串德语。旁边的翻译愣了一下,赶紧翻译道:

“赫尔曼先生说,他在中国考察了十二家厂子,只有在江阳二厂,见到一个真正懂控制器底层逻辑的工人。他当时留了名片,一直盼着那个年轻人联系他,可惜石沉大海。”

赵建国的脸色变幻莫测,最后迅速调整表情,挤出一丝惊喜:“这……这真是缘分啊!陈立同志确实是我们重点培养的技术骨干,对贵司的设备研究得很透。”

赫尔曼没接这句客套话,几步走到我面前,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陈先生,既然再次见面了,我想听听真话。你对我们最新的‘ADW-3000’系统怎么看?尤其是它的自适应算法。”

这根本不是寒暄,这是单刀直入的“技术拼刺刀”。

没有任何谈判前奏,直接进入最核心的技术腹地。

全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赵建国紧张地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千万别搞砸”的警告。

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翻身的唯一机会。

“赫尔曼先生,”我开口了,用的是过去三十小时在图纸里浸泡出来的专业术语,“ADW-3000的自适应张力算法堪称艺术品。但是,我不得不指出,图纸第47页的反馈回路设计,存在一个隐患。”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赵建国的脸瞬间白了。

赫尔曼却眼睛一亮,身体前倾:“继续。”

“设计显示,张力传感器的采样频率是100赫兹,而控制器的PID调节周期却是10毫秒。当纱线运行速度超过800米/分时,这种频率匹配可能会导致高频振动信号被‘漏读’,从而在特定频率下引发系统谐振。”

我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基于图纸的理论推演,或许你们已经通过软件滤波规避了这个问题。”

赫尔曼死死盯着我,沉默了几秒,突然转身对着他的团队用德语极快地说了些什么。几个德国工程师立刻翻看资料,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震惊。

最后,赫尔曼转回来,神色肃穆:“你说得对。这是一个我们在实验室极端测试中才发现的缺陷,并未写在公开文档里。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逆向推导。”我诚实地回答,“如果采样率和调节周期完美匹配,图纸第32页就不该专门标注‘建议最大运行速度’。这个参数的存在,本身就暗示了系统在极限工况下的不稳定区域。”

此时的赵建国已经看傻了,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而局长的眼睛里,则闪烁着名为“转机”的光芒。

赫尔曼大步走回谈判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先生们,我想我们需要把座位调整一下。陈先生,请坐到我身边来。”

这一刻,原本充满试探与防备的商业谈判,彻底变了味。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我人生中过得最快、也最漫长的时光。

赫尔曼和他的团队像连珠炮一样抛出各种刁钻的技术问题:实时性、抗干扰、故障诊断逻辑、集成方案……

我凭借这几年在破车间里摸爬滚打的实战经验,加上那三十小时对图纸的死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确定的,我斩钉截铁;推测的,我据理力争;不懂的,我坦然承认“需要上机实测”。

这种不卑不亢的坦诚,反而赢得了这群德国工程师的敬意。

中场休息时,赵建国把我拽到走廊尽头,声音都在抖:“陈立,你刚才说的那些,到底有几成把握?”

“八成。”我实话实说,“图纸逻辑是通的,但实物肯定有偏差,得见到真机才能盖棺定论。”

赵建国死死盯着我:“你知道这个项目对深城意味着什么吗?三千万马克的引进项目,背后是上亿的产业链!要是技术判断失误……”

“不会失误。”我打断了他,语气坚定得连我自己都惊讶,“赫尔曼是纯粹的技术人,在他面前装懂才是找死。诚实,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赵建国沉默良久,最后重重拍了下我的肩:“好,这把我也赌了!下半场,看你的!”

下半场,谈判进入了实质性的价格拉锯战。

德国人开出的价码——设备费、培训费、服务费,每一个数字都让人咋舌。

就在局长准备按照惯例开始“砍价”时,赫尔曼却抛出了一个意外的问题:

“价格可以谈,但我更关心这套设备在深城的命运。我见过太多先进机器到了中国,因为没人会修会养,两三年就成了废铁。深城怎么保证?”

局长看向赵建国,赵建国深吸一口气起身:“我们计划选拔一批优秀的高校毕业生,送去德国深造……”

“No.”赫尔曼直接打断,“书本教不出好医生,也教不出好工程师。我们需要的是像陈先生这样,能真正理解机器灵魂的人。”

他环视一周,最后指着我:“如果深城能组建一个以陈先生为核心的技术团队,并接受我们为期半年的封闭式特训,我可以向总部申请,总价下调8%,并延长保修期。”

会议室一片哗然。

8%!那是将近两百万马克的真金白银!

局长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完全没问题!陈立同志即刻起全权负责该项目技术组!”

“等等。”赵建国突然插话,他看向我,“陈立,你怎么想?”

这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连同那个决定权,都沉甸甸地落在了我手里。

“我……”我思索着措辞,“我愿意。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我的团队,不能只盯着大学文凭。”我把憋在心里许久的想法说了出来,“我要从一线工人里挑人。他们可能没学历,不懂洋文,但他们手上有茧,心里有数,对机器有直觉。”

赫尔曼挑了挑眉,随即露出了赞赏的笑容:“非常务实。在德国,最好的技师也往往是学徒出身。我同意。”

尘埃落定。

那天下午,合作意向书顺利签署。

送走德国人后,局长握着我的手摇了又摇:“小陈啊,你今天是首功!想要什么奖励,尽管提!”

旁边,赵建国的神情复杂,既有欣慰,又似乎藏着别的心事。

当晚,赵建国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把门带上。”

我依言关门,只见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有些萧索。过了许久,他才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你第一个月的正式工资,三百块。”他说,“任命刚下来,从今天起,你是招商局投资促进二科特别技术顾问,直接向我汇报。”

三百块,那是过去我想都不敢想的巨款。但我没动。

“赵科长,”我问出了那个疑问,“今天这一出,您是早就料到了?”

赵建国笑了,带着一丝疲惫和释然:“我知道赫尔曼是个技术痴,但我哪能算到你们见过面?那是老天爷都在帮你。”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陈立,当初让你来打杂,确实是看在我老婆的面子上,给你口饭吃。但那天在走廊,你听到我们讨论图纸敢站出来插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池中物。”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局里,混日子的、靠关系的、照本宣科的,太多了。但深城要腾飞,靠这帮人不行。我们需要真正懂技术、敢拼命的人。”

“所以,您是在试我?”

“是在试你,也是在给你搭梯子。”赵建国坐回椅子里,“如果你当时怂了,或者看不懂那图纸,这梯子你就爬不上来。万幸,你抓住了。”

他指了指信封:“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明天开始有的忙了,组队、培训、谈合同……全是硬仗。”

我拿起信封,那种厚度让人觉得不真实。

“赵科长,那周姐……她知道吗?”

赵建国神色柔和下来:“秀兰下周二回来。她要是知道你这么出息,指不定多高兴呢。其实……”他犹豫了一下,“那封信,是她坚持要给你的。她说她看人准。”

我猛然想起那封曾被我扔进垃圾桶的信:“那信里到底写了啥?”

赵建国沉默片刻,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了那个熟悉的信封。

“你自己看。”

我拆开信封,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周姐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陈兄弟:火车一面,知你心善。深城不易,若真遇难处,可持此信寻我夫建国。他脾气虽硬,却也是惜才之人。你眼中那股不甘心的火,像极了我当年见过的一人。那人如今已是电子业的翘楚。护好这团火,莫让现实浇灭。他日若有成,勿忘初心。周秀兰字。”

读完,我眼眶发热,视线模糊。

“那个人是谁?”

“华强北最早的那批拓荒者之一,现在身家过千万。”赵建国淡淡地说,“秀兰嫁给我之前,在他厂里做过会计。她说,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当年的他——一无所有,但眼里有光。”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的人生如同按下了快进键。

有了独立办公室,有了电话,更重要的是,我拥有了选拔人才的“尚方宝剑”。我没去大学招人,而是托赵建国联系了几家老国企,专门在车间里“淘金”。

面试现场,来了三十多号人。

我的面试题很简单:“说说你修过最难的机器,怎么修好的?”

有个四十岁的老电工让我印象深刻。初中学历,但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闭着眼听声音就能知道电机轴承磨损了几微米。他说:“那洋机器的图纸我看不懂,我就把电路板拿回家,拿放大镜一根线一根线地描,硬是把逻辑给描通了。”

我当场拍板录用。

最终,八人“特战队”组建完毕:四个老电工,两个机械维修大拿,一个仪表工,还有一个自学编程的女纺织工。

看着这份名单,赵建国直撮牙花子:“陈立,你这是在走钢丝啊。这帮‘土八路’,德国人能认?”

“赫尔曼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绣花枕头。”我很有信心。

果然,赫尔曼的回电只有简短的一句:“务实的选择。期待合作。”

赴德前,我把自己关在宿舍,熬了三个通宵,编了一本《纺织自动化控制实战手册》。

每天下班,会议室就成了教室。从二进制到PID控制,我把高深的理论掰碎了,揉进他们熟悉的实操经验里。这帮老工人的爆发力惊人,一旦理论这层窗户纸捅破,他们的经验优势瞬间转化为惊人的战斗力。

那个老电工,两周就能啃梯形图;那个女工,已经能帮我优化控制程序了。

与此同时,合同谈判也因为我们的存在而一路绿灯:价格再降2%,培训期延长至八个月,外加两名德国专家常驻指导。

签字那天,局长笑得见牙不见眼:“小陈,你是福将啊!”

赵建国私下透底,这项目一成,他年底正科长的位置稳了。“这军功章,有你一半。”

出发去德国的前一周,周姐回来了。

赵建国家摆了家宴,我也第一次走进了那个温馨的小家。

“小陈!快进来!”周姐抱着孩子,虽然胖了点,气色却比火车上好了太多。

“多亏周姐当初拉我一把。”我是真心感激。

“我拉啥了?就是张卧铺票。”周姐爽朗地笑,“是你自己争气。建国说,局里的大学生都比不上你。”

饭桌上,周姐问这问那,对技术培训的事特别上心。她虽然不在职场,但见识不凡,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临走时,周姐硬塞给我一个厚信封。

“这是啥?”

“穷家富路。德国那边东西贵,这点钱拿着防身,别苦了自己。”

打开一看,五百块。

“周姐,这也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周姐板起脸,“不拿就是看不起你姐。当初要没你让那张票,我和孩子指不定遭什么罪呢。这是谢意,也是心意。”

赵建国也在旁帮腔:“收下吧,不然她今晚睡不着。”

那一刻,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在这个光怪陆离的特区城市里,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叫做“家”的温度。

1993年3月,那是一架飞往法兰克福的波音客机。引擎的轰鸣声像是在低吼,我和身后的七个兄弟,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透过舷窗,脚下是连绵不绝的万米云海。那是我们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也是第一次踏出国门。

坐在我旁边的王师傅,手心里全是汗。这位跟电线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电工,如今是我的副手。他死死抓着扶手,眼神有些发直,像是梦呓般问了一句:

“陈工,这就……真去德国了?”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轻声却笃定地回答:

“真的。老王,咱们去把人家那点压箱底的本事学会,然后带回中国,带回深城。”

舒尔茨公司的总部,藏在巴登-符腾堡州的一个宁静小镇里。

这里没有深城那种热火朝天的喧嚣,街道干净得像刚用水洗过,空气里透着一股严谨甚至刻板的清冷味道。

赫尔曼先生亲自来接机。他没让我们住那种逼仄的员工宿舍,而是安排了公司附近的公寓,两人一间,带独立卫浴。看着那雪白的床单和锃亮的水龙头,王师傅感慨:“这条件,比咱们局里的招待所那是强到天上去了。”

哪怕是为了这待遇,这书也得读好。

培训第二天就拉开了架势。

上午是硬碰硬的理论课。舒尔茨的高级工程师站在台上,对着投影仪拆解ADW-3000的系统架构。虽然配了同声传译,但我发现那玩意儿反而碍事。

因为之前的几个月,我已经把图纸烂熟于心。那些德语术语,对我来说不是陌生的单词,而是刻在脑子里的一个个零件。随着课程深入,我甚至能比翻译更快地反应过来讲师是在说哪个模块。

下午则是真刀真枪的实操。

调试车间里,五套处于不同装配阶段的ADW-3000系统一字排开,金属外壳泛着冷冽的光泽。

负责带我们的工程师叫汉斯,是个典型的德国大胡子。他拍了拍机柜,那眼神就像看着自家的孩子,嘴角却挂着一丝坏笑:

“先生们,从今天起,这就是你们的‘大玩具’。拆了它,再装上它,直到你们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哪颗螺丝不对劲为止。”

头两个星期,日子过得像是在在那嚼没煮烂的牛皮。

语言像堵墙,文化差异像道沟,连拧螺丝的手法都被纠正了无数次。团队里开始有了杂音,有人晚上躲在被窝里想家,有人看着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发愁,怀疑咱们这些半路出家的和尚,能不能念好这本洋经。

每天晚上,我雷打不动地把所有人叫到我房间。

不是为了开会,是为了复盘和打气。

昏黄的灯光下,我看着这一张张疲惫的脸,把话挑明了:“咱们这帮人,哪个不是从车间油污里滚出来的?什么苦没吃过?现在全世界最好的老师手把手教,最先进的设备随便练,要是这都学不会,回去咱们还有脸见江东父老吗?”

王师傅猛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红着眼站起来:“陈工说得在理!咱们出来,脸就不是自己的了,是中国工人的脸!这脸,咱们丢不起!”

人的潜力,往往就是被逼出来的。

到了第三周,那层窗户纸终于捅破了。大家的手感来了,节奏也跟上了,一些基础的调试任务,已经不需要德国人盯着就能独立完成。

而我的进度条,拉得比谁都快。

第四周结束时,我已经甩开了翻译,直接操着蹩脚但准确的德语和汉斯争论技术细节。汉斯很惊讶,他发现我不只是在死记硬背,而是真的理解了这套控制系统的灵魂。

于是,他开始给我“开小灶”,讲那些课本上没有的前沿技术。

那是一个黄昏,课后闲聊,汉斯认真地看着我:“陈,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中国工程师。有没有想过留下来?在德国,你的舞台会比现在大得多。”

我笑了,摇摇头,指了指东方的天空:

“汉斯,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的舞台在中国。我的国家正在翻天覆地,那里才最缺我这样的人,也最需要我这样的人。”

汉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懂了。就像二十年前的德国,百废待兴,那确实是工程师最好的时代。”

转折点发生在培训的第三个月。

那天下午,车间里的气氛突然凝固了。一套即将发往巴西的ADW-3000系统在调试时突然“猝死”——控制面板指示灯全灭,触摸屏黑屏,整台机器像块废铁一样瘫在那里。

这是全新的系统,理论上不可能出现这种毁灭性故障。

汉斯带着几个顶尖工程师围着转了半个小时,汗都下来了,愣是没查出病灶。

“可能是某个核心模块有隐性缺陷。”汉斯眉头锁成了川字,“唯一的办法是把模块全部拆下来,一个个上台架测试。但这至少要两天,可后天船就要离港了。”

巴西客户那边等着米下锅,延期发货意味着巨额违约金,更意味着舒尔茨公司的信誉污点。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换气扇嗡嗡的转动声。

我盯着那台死寂的机器,脑海里的图纸像电影胶片一样飞速过带。突然,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在记忆里闪了一下。

“汉斯,”我打破了沉默,“能不能把主电源模块的接线原图给我看一眼?”

汉斯虽然疑惑,但还是递了过来。

我的手指在图纸上快速划过,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备注栏上:“注意:双路电源切换时需确保相位同步。”

“问题就在这儿!”我指着那个角落,语气急促,“这系统是双路冗余电源,但我刚才看实物接线,两路电源的零线分别接在了配电柜的不同排上。如果这两路电的相位不同步,切换瞬间产生的电压差,足够冲击核心板的保护电路,导致锁死。”

汉斯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理论上成立,但这种概率太低了……”

“概率低不代表不会发生。”我盯着他的眼睛,“试一下吧。把两路电源的零线短接到同一个接地点,然后重启。二十分钟就能验证。”

几个德国工程师面面相觑,这完全不符合他们的标准维修手册。

汉斯盯着我看了几秒,猛地一拍大腿:“听陈的!干!”

二十分钟后,重新接线完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绿色的启动钮。

“滴——”

一声清脆的蜂鸣,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像流水一样依次亮起,触摸屏跳出了蓝色的开机LOGO。

系统复活了。

车间里瞬间爆发出欢呼声,那种声浪差点把顶棚掀翻。汉斯激动得一把抱住我,用力拍打我的后背:“陈!你简直是个天才!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当晚的庆功宴上,赫尔曼举着酒杯宣布了一个重磅决定:

“鉴于陈立先生及其团队的卓越表现,培训期缩短为六个月!剩下的两个月,陈立先生将直接进入斯图加特研发中心,参与我们新一代控制器的开发!”

这意味着,我将触碰到这家德国巨头最核心的技术心脏。

团队沸腾了。王师傅端着酒杯,手都在抖,眼圈红红的:“陈工,你这次可是给咱们中国工人长了大脸了!”

斯图加特的两个月,是我技术生涯的一次洗礼。

这里聚集了舒尔茨最顶尖的大脑,他们正在攻克基于现场总线技术的分布式控制系统。

虽然我只是做一些通讯协议测试的辅助工作,但这种耳濡目染,让我看清了所谓的“德国制造”到底强在哪里。

他们强的不仅仅是技术指标,更是一种传承体系。

每个资深工程师身后都跟着徒弟,教的不仅是怎么干,更是为什么要这么干。严谨,在这里不是一种要求,而是一种本能。

我的导师,研发中心主任施密特博士曾对我说过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技术总会过时,今天最先进的芯片明天就是垃圾。但解决问题的逻辑、思维方式,永远不会过时。**中国现在需要的,不光是买几台设备,而是要建立起一套能自己造血的人才体系。”

这句话,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从那天起,我开始疯狂地记笔记。我不光记技术参数,更记他们的管理流程、培训模式、项目推进表。每天晚上不管多累,我都要花一个小时整理这些“软实力”。

我想把这些“种子”,带回那片渴望生长的土地。

1993年9月,离别时刻。

告别晚宴上,赫尔曼塞给我一个沉甸甸的文件袋。打开一看,是一整套ADW-3000的底层技术文档,甚至包括一些明令禁止外传的内部参数。

“这不合规矩。”赫尔曼狡黠地眨了眨眼,“但我相信,这些知识在你手里,比锁在保险柜里有价值。”

而施密特博士则给了我最后一条建议:“陈,如果你真想改变你国家的工业现状,别只满足于做一个技术专家。你要去学管理,学政治,学会怎么在体制内调动资源去推动变革。”

我郑重地收下了这份厚礼。

飞机降落在深圳黄田机场时,正是午后。

灿烂的阳光洒在停机坪上,有些刺眼。赵建国带着局里的车早已等候多时。

“欢迎回家!”他用力拥抱了每一个人,“你们是不知道,就这半年,深城又变样了!”

确实变了。机场高速两旁的工地像雨后春笋,市中心的高楼拔地而起,华强北的电子市场喧嚣声比以前更大了。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股名为“欲望”和“机会”的味道。

我们带回来的,不仅仅是那一箱箱资料。

回国后,我被任命为“深城市纺织自动化技术推广中心”主任,副科级。我的八人团队,成了这里的火种。

1994年初,德国设备运抵新建的深城纺织示范厂。

德国派来的驻场工程师托马斯本来还端着架子,准备手把手教我们怎么拧螺丝。结果几天下来,他惊得下巴都快掉了——我们不仅不需要指导,甚至还能反过来指出他们安装方案里的冗余。

“陈,你们真的只培训了半年?”托马斯难以置信,“你们的操作水平,说是干了三年的熟练工我都信。”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因为我们有最好的老师,也有最拼命的学生。”

1994年6月,示范厂投产。效率提升40%,一等品率98.5%。这组数据直接打破了国内纪录。

剪彩仪式上,市长紧紧握着我的手,对着麦克风说:“这个项目的成功,证明了我们不仅能买来现代化,更能掌握现代化!这是特区产业升级的标杆!”

掌声雷动中,赵建国——如今已是赵处长——把我拉到角落,压低声音:

“陈立,局里定了。以你们中心为班底,成立‘特区工业自动化研究院’。你来当副院长,主持工作。”

我愣了一下:“我?副院长?赵处,我才二十七岁……”

“资历在特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赵建国打断了我,“市长刚才那番话就是风向标。你是特区自己培养出来的技术带头人,这个政治站位,你懂吗?”

我懂了。从这一刻起,我真正踏入了这座城市的核心轨道。

研究院的摊子铺开了。我照搬了德国那一套,搞起了“研发-示范-推广”的三级火箭模式。

我们不光搞纺织,还把手伸向了电子装配、塑料成型。我从全国挖人,不看文凭看手艺,那些在老国企里憋屈坏了的技术大拿,在这里找到了撒欢的舞台。

1995年,我们搞出了第一套国产化纺织控制器。

说实话,性能比德国货差一截,但胜在皮实、耐造、便宜。价格只有进口的三分之一,而且专门针对国内电网不稳、环境恶劣的工况做了优化。

第一套系统卖给了东莞一个小老板。安装那天,他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陈院长,你们是救命菩萨啊!进口的我们买不起,国产的老坏。你们这个,刚刚好!”

“刚刚好”,这三个字成了我们的金字招牌。

不做最先进的,做最适合中国国情的。

到1996年底,两百多套设备铺了出去,三千多万产值。更重要的是,五百多名经过我们培训的技术人员,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散落到了珠三角的各个工厂里。

1997年的春天,万物生长。

我结婚了。她是研究院的数据分析员,温婉安静,能在这一堆冰冷的机器数据里看到美感。

婚礼很简单,赵建国和当初带我入行的周姐是主婚人。

周姐抱着四岁的女儿,笑出了眼泪:“小陈啊,当初看你在火车上那个傻样,谁能想到有今天。”

赵建国喝多了几杯,红着脸大声说:“陈立这小子,是我看着起来的。从让出一张卧铺票开始,我就知道这小子行。他的故事,就是深城的故事——敢赌,敢拼,那是命,也是运!”

婚后,我们搬进了单位分的小两居。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我终于点亮了一盏属于自己的灯火。

香港回归前夕,一项国家级任务落到了研究院头上:驻港部队后勤保障系统的自动化改造。

这活儿,政治意义大于天。

我亲自挂帅,带着团队在深港两地跑了几十趟,把每一行代码都抠了无数遍。验收那天,部队首长握着我的手,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极其有力:

“陈院长,你们的技术,硬气!不比洋人的差!”

那一刻,鼻头一酸,视线模糊了。

我突然想起了1992年那列南下的绿皮火车,想起了那个把卧铺票让给孕妇的愣头青,想起了帆布包底层那张赵建国留下的字条。

如果当年没有那次让座,没有那张字条,没有周姐的一饭之恩,没有赵建国的“赌一把”,我现在在哪里?

也许在老家修电视机,也许早就下了岗。

但命运这东西,就是无数个偶然交织成的必然。

1999年,世纪之交。

深城举办了“特区成立二十周年成就展”。我们那台国产化控制系统,被摆在了“自主创新”展区的正中央,聚光灯打在上面,熠熠生辉。

开幕式上,我作为科技界代表发言。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闪光灯此起彼伏。我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意外:

“经常有人问我,从一个下岗技术员走到今天,秘诀是什么。”

“我想说,第一是善良。它可能不会马上变现,但它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为你推开一扇门。”

“第二是学习。在这个大时代,唯一不变的只有变化。当我在车间啃电子书的时候,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但我知道不学就真的没用了。”

“第三是坚持。深城遍地是黄金,也遍地是陷阱。只有在泥潭里不放弃,在云端时不飘浮,才能走得远。”

走下台时,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挤过人群冲到我面前,满眼都是光:“陈院长!我也是内地来的技工,现在在厂里修机器。您的故事太提气了!我能去你们研究院吗?”

我看着他,就像穿越时光,看到了七年前那个背着帆布包、一脸茫然的自己。

“当然。”我掏出名片递给他,“下周一来找我,咱们聊聊。”

回家的路上,深城的夜空霓虹闪烁,流光溢彩。

这座城市,我曾经只想来“闯一闯”,如今却成了我的血肉。我改变了它的一小部分,而它彻底重塑了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建国的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市府开会,定下一个五年计划的重点科技项目。你准备好。”

我回了一个字:“好。”

新的浪潮又来了。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在洪流中随波逐流的年轻人。

我是陈立,深城工业自动化研究院院长。

故事还在继续,而我们,正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