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临终关怀”之生命绝唱:妈妈,来生做棵树吧(1)
发布时间:2025-12-17 01:33 浏览量:32
一、岁末惊雷:轮椅上的生命转折
2023 年 12 月 30 日,暮色如一块沉甸甸的铅块,压在乡野的上空。我驱车从武昌一路疾驰,归心似箭,仿佛后面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驱赶。一回到老家,我便径直朝着母亲的房间奔去。
房门虚掩着,屋内漆黑如墨,唯有窗外那微弱光线,像一把纤细的手术刀,艰难地划开黑暗的一角。我伸手摸索着按下电灯开关,昏黄的灯光瞬间亮起,落在母亲虚弱的身躯上。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脑袋深埋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后躲进壳子里的蜗牛,试图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寻找一丝温暖与安宁。
母亲刚过 80 岁生日不久,岁月的侵蚀让她日渐萎缩的身子,蜷缩在那床盖了一二十年的旧被窝里。被子上随意搭着那件又厚又大的旧羽绒服,羽绒服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像是在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时光。
母亲这样“躺床”已然三四天了,几乎未曾进食。老实憨厚的父亲,依旧秉持着过去的经验,以为母亲像往常一样,躺上几天,病就会自然痊愈。
在过去的日子里,母亲确实多次经历过这样的情况:或是出远门走亲戚,疲惫不堪地归来;或是偶染一场小感冒,便会卧床休息几日,而后身体便能渐渐恢复如初。父母总是默默承受,不想过多惊扰我们在外为生活奔波忙碌的三兄弟。更何况,父亲整日忙于田间的蔬菜和庄稼活儿,那片土地,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所在。
母亲的病情,父亲在电话里已大致告知我:“你姆妈(黄陂方言:妈妈)大概是半个多月前,就几乎不怎么吃饭,每天就喝点冰红茶……”母亲刚过 80 大寿,这二三十年来,一直被多种疾病缠身,可每一次,她都顽强地挺了过来。然而,这一次,我却隐隐感觉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同寻常,母亲的病,竟来得如此迅猛而严重。
我轻轻地走到床边,蹲下身,轻唤:“妈……”母亲缓缓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她的眼光黯淡无光,像是被乌云遮蔽的星辰,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军军,看来真的不行了,得去医院了……”她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与疲惫,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母亲开始颤颤巍巍地穿衣服,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艰难,像是在与时间和病魔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在我的搀扶下,她慢慢起身,一步一步挪到客厅,可刚一到客厅,她便几乎无力站立,只能缓缓坐下。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一阵难受涌上心头:“妈,必须去医院,今晚就住进去……”
可夜晚前往医院,诸多不便,父亲在一旁犹豫着说:“要不明天一早去,晚上医院人手也少,看病不方便。”
这时,二哥从工地匆匆赶回,一进门,看到母亲虚弱的模样,忍不住责怪父亲:“爸,你怎么能把妈的病拖这么久?应该早点告诉我们,及时送她去医院啊!”父亲低下头,满是自责地说:“你妈总怕用了钱,以为睡几天就好了……”
我看着父亲,心中五味杂陈,此刻,责怪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送母亲去医院。
第二天,公元2023 年的最后一天,这本该是辞旧迎新、充满希望的时刻,而我的母亲,却要面临一个残酷的开始。
早上 7 点 30 分,顾不上做早饭,我便带着父母,驱车前往 6 公里外的黄陂区人民医院。一路上,母亲坐在后座,沉默不语,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叹息。
母亲究竟得了什么病?父亲也说不清楚,只是反复念叨着:“半月来她几乎滴米未进,浑身无力,胸口压抑得难受。”母亲自己也有气无力地说着:“胸闷气短,肚子里不舒服,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由于多年晕车的毛病,还没到医院,母亲已经一路呕吐了好几次。当我们到达门诊大楼时,她的腿脚早已站立不稳,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我想着母亲的症状,猜测应该是肠胃问题,于是赶忙去挂了肠胃科的号。
来到二楼肠胃科,候诊区里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和焦虑的气息。我们等了差不多半小时,终于轮到母亲。那个操着黄陂方言的男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听着母亲自述病情。当母亲说到“整夜睡不着”时,医生立刻打断她,斩钉截铁地说:“这不是肠胃问题,是神经系统出了毛病……”他甚至不容我多说,便直接让我们改号去神经科。
我觉得这个医生有些过于武断,心里不禁有些着急,反复对他补充陈述病情:“我妈半个月没有滴米未进啊,您再看看……”可医生只是不耐烦地冲我摆摆手,示意我无需多言。
无奈之下,我只得重新去改号,然后和父亲一起,推着母亲来到神经科。神经科的医生倒是很快安排母亲住院。
从门诊到住院部,有一段长长的、蜿蜒曲折的路。一路上,人来人往,穿梭忙碌的病人、忧心忡忡的病人家属和脚步匆匆的医护人员,构成了一幅沉重的画面,让我愈发感到压抑。
事实上,本月初,我还回过一趟老家。那时,母亲虽然腿脚不太灵便,拖着一双大棉鞋在地面上缓缓挪动,每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摩擦声。她吃力地迈上东边房间的台阶,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包黄鹤楼香烟,一包是“蓝楼”,蓝色的包装显得沉稳而内敛;另一包是“1916”,黄色的包装透着一丝华丽。母亲知道我抽烟多年,每次都想着把好烟留给我。我看着那两包烟,对母亲说:“妈,留着,过年时用(待客)……”本月 14 号,我又回家一次,母亲依然拖着不灵便的双腿,再次拿出那两包烟,冲着我扬了扬,眼神里满是关切与期待。我又一次让她留着“过年用”。这两包烟,是母亲最近去村里和一个亲戚家做客时得的“喜烟”,她像守护珍宝一样,一直为我们兄弟三人留着。
可我万万没想到,仅仅半个月后,母亲就只能坐在轮椅上就诊,并住进了医院。看着母亲瘦弱的身躯蜷缩在轮椅里,我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人生的无常,在这一刻,如同一把锐利的剑,刺痛了我的心。我们总是在不经意间,忽略了时间的力量,忽略了生命的脆弱。母亲的这一次生病,让我深刻地意识到,生命就像一场未知的旅程,充满了变数与挑战。我们以为来日方长,却常常在某个瞬间,被现实无情地惊醒,原来,生命的每一刻,都值得我们去珍惜,去把握。
而面对生命的无常,我们又该如何抉择?是无奈地接受命运的安排,还是拼尽全力去抗争?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每个人深思的哲学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