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凝《孕妇和牛》阅读练习及答案

孕妇和牛铁凝

孕妇牵着牛从集上回来，在通向村子的土路上走着。

①节气已过霜降，午后的太阳照耀着平坦的原野，干净又暖和。孕妇信手撒开缰绳，好让牛自在。缰绳一撒，孕妇也自在起来，无牵挂地摆动着两条健壮的胳膊。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把碎花薄棉袄的前襟支起来老高。这使得她的行走带出了一种气势，像个雄赳赳的将军。

牛与孕妇若即若离，当牛拐进麦地歪起脖子啃麦苗时，孕妇才唤一声：“黑，出来。”

黑迟迟不肯离开麦地，孕妇就恼了。“黑！”她喝道。她的吆喝在寂静的旷野显得悠长，传得很远。

孕妇的娘家在山里，山里的日子不如山前的平原。可孕妇长得俊，俊就叫人觉得日子有奔头儿。孕妇的爹娘供不起闺女上学，却也不叫她做粗活儿，什么好吃的都尽着她。他们一心一意要送这宝贝出山，到富裕的平原去见他们终生也见不着的世面。

孕妇终于嫁到了山前，在这风水宝地过着舒心的日子，公婆和丈夫待她很好。

后来孕妇怀孕了，越发显得娇贵，越发任性地愿意出去走走。她爱赶集，不是为了买什么，而是为了什么都看看。婆婆总是牵出黑来让孕妇骑，怕孕妇累着身子。

黑也怀了孕啊，孕妇想。但她接过了缰绳，她愿意在空荡的路上有黑做伴儿。她和它各自怀着一个小生命，仿佛有点儿同病相怜，又有点儿共同的自豪感。但孕妇从不骑黑，走快走慢也由着黑的性儿。初到平原，孕妇眼前十分地开阔；②住久了平原，孕妇眼里又多了些寂寞。住在山里望不出山去，眼光就短；可平原的尽头又是些什么呢？孕妇走着想着，只觉得她是一辈子也走不到平原的尽头了。

像往常一样，孕妇从集上空手而归，太阳的光芒渐渐柔和下来，涂抹着孕妇有些浮肿的脸，涂抹着她那蒙着一层小汗珠的鼻尖。远处依稀出现了三三两两的黑点，是那些放学归来的孩子。

孕妇累了，她在一块石碑上坐下。这块石碑躺在路边，成了过路人歇脚的坐物，边边沿沿让屁股们磨得很光滑。碑上刻着一些文字，字很大，个个如同海碗。孕妇不识字，她曾经问过丈夫那是些什么字。丈夫也不知道，丈夫只念了三年小学。于是丈夫说：“③知道了有什么用？一个老辈子的东西。”

孕妇坐在石碑上，又看见了这些海碗大的字，她的屁股压住了其中一个。这次她挪开了，小心地坐在碑的边沿。她弄不明白为什么她要挪这一挪，从前她歇脚，总是一屁股就坐上去，从没想过是否坐在了字上。那么，缘故还是出自胸膛下面的这个肚子吧。孕妇对这肚子充满着希冀，这希冀又因为远处那些越来越清楚的小黑点而变得更加具体————那些放学的孩子。那些孩子是与字有关联的，孕妇莫名地不敢小视他们。小视了他们，仿佛就小视了她现时的肚子。

孕妇相信，她的孩子将来无疑要加入这上学、放学的队伍，她的孩子无疑要识很多字，她的孩子无疑要问她许多问题。若是她的孩子问起这碑上的字，就像从前她问她的丈夫，她不能够对孩子说不知道，她不愿意对不起她的孩子。可她实在不认识这碑上的字。这时的孕妇，心中惴惴的，仿佛肚里的孩子已经跳出来逼她了。

放学的孩子们走近了孕妇和石碑，各自按照辈分和她打着招呼。她叫住了其中一个本家侄子，向他要了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

孕妇一手握着铅笔，一手拿着白纸，等待着孩子们远去。她觉得这等待持续了很久，她仿佛要背着众人去做一件鬼祟的事。

当原野重新又变得寂静如初时，孕妇将白纸平铺在石碑上，开始了她的劳作：她要把这些海碗样的大字抄录在纸上，带回村里，请教识字的先生。孕妇的手很巧，描龙绣凤、扎花纳底子都不怵，却支配不了手中这支笔。她努力端详着那于她来说十分陌生的大字，越看那些字就越不像字，好比一团叫不出名称的东西。她端详碑上的大字，然后胆怯而又坚决地在白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有了这第一笔，就什么都不能阻挡孕妇的书写和描画了。夕阳西下，孕妇伏在石碑上已经很久。她那过于努力的描画使她出了很多的汗，汗浸湿了她的袄领，汗珠又顺着袄领跌进她的胸脯。④她的脸红彤彤的，茁壮的手腕不时地发着抖。可她不能停笔，她的心不叫她停笔。她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遇见过一桩这么累人、又这么不愿停手的活儿，这活儿好像使尽了她毕生的聪慧、毕生的力。

不知什么时候，黑已从麦地返了回来，卧在了孕妇的身边。它静静地凝视着孕妇，它那憔悴的脸上满是安然的驯顺，像是守候，像是助威，像是鼓励。

孕妇终于完成了她的劳作。在朦胧的暮色中她认真地数了又数，那碑上的大字是十七个，她的白纸上也落着十七个字：

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和硕怡贤亲王神道碑

纸上的字歪扭而又奇特，像盘错的长虫，像混乱的麻绳。可它们毕竟不是鞋底子，不是花绷子，它们毕竞是字。有了它们，她似乎才获得一种资格，她似乎才真的俊秀起来，她似乎才敢与她未来的婴儿谋面。那是她提前的准备，她要给她的孩子一个满意的回答。

孕妇将她劳作的果实揣进袄兜儿，捶着酸麻的腰，呼唤身边的黑启程。在碑楼的那一边，她那村庄的上空已经升起了炊烟。

孕妇和黑在平原上结伴而行，像两个相依为命的女人。黑身上释放的气息使孕妇觉得温暖而可靠，她不住地抚摸它，它就拿脸蹭着她的手作为回报。

(有删改)

6.下列关于文中四处画横线句子的赏析，不正确的一项是(3分)

A.第①句是景物描写，指出了环境背景，营造了宁静温馨的氛围，为下文的叙述作铺垫。

B.第②句是神态描写，“寂寞”一词写出了孕妇嫁到平原后思念双亲的孤寂和落寞。

C.第③句是语言描写，短短两句话塑造出孕妇丈夫文化程度不高、眼界狭小的形象特点。

D.第④句是外貌和动作描写，“茁壮的手腕”却“发着抖”，表现出孕妇抄写得认真。

7.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3分)

A.小说的开头，孕妇因为“俊”嫁到平原，结尾孕妇觉得有字，她才真的“俊秀起来”，首尾呼应，塑造了孕妇的形象。

B.小说展现了一位普通农村女子“苏醒”的过程，怀孕的生理变化引起了她心理的变化，心理变化又唤醒了她内心深处的思想。

C.小说主人公无名无姓，使用“孕妇”这一称谓，既凸显其“孕育生命，带来希望”的形象意义，又反映当时农村女子社会地位不高的现实。

D.小说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却流淌着一种孕育新生命的温馨和喜悦，娓娓道来，蕴含着清俊的诗意，有诗化小说之美。

8.小说为什么要穿插牛的形象？请简要分析。(4分)

9.小说中孕妇的形象与铁凝《哦，香雪》中“香雪”的形象有什么相同之处？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6分)

参考答案

6.【参考答案】B

【解析】“寂寞”写出了孕妇渴望了解远方，不满足于当下的心理。“思念双亲的孤寂和落寞”于文无据。

7.【参考答案】C

【解析】“反映当时农村女子社会地位不高的现实”于文无据。

8.【参考答案】

①牛是乡村生活的典型形象，加入牛的形象，营造出一种远离城市喧嚣的宁静、诗意、慵懒的生活状态。

②牛是一头孕牛，与孕妇的形象相互映衬、相得益彰，使小说洋溢着孕育新生命的喜悦和对生命的礼赞，丰富了小说的情感内涵。

③孕妇对孕牛的怜惜爱护，侧面反映出孕妇的母性，凸显了她纯净、善良、美好的心灵，表达了对人性之美的赞颂。

[4分，每点2分，答出任意两点即可。若有其他答案，言之有理可酌情给分]

9.【参考答案】

①孕妇和香雪都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对知识充满敬畏和渴望。

②孕妇从山里到了平原仍不满足，想知道平原的尽头是什么，她把石碑上的字描摹下来准备请教识字的先生。

③香雪对火车带来的“外面世界”的新奇东西充满好奇，为了换一只铅笔盒独自走三十里夜路。

[6分，每点2分。意思对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