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故事：我和好兄弟的妈妈

我永远记得那天下午，村口的大喇叭突然响起来，村支书扯着嗓子喊，说柱子在外地打工出事了，让他家里人赶紧去派出所一趟。

我当时正在地里给玉米浇水，水管子还没来得及关，手里的铁锨 “哐当” 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柱子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比我大三个月，我们穿一条裤子长大，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偷邻居家的甜瓜，一起在村后的小河里摸鱼。他是家里的独子，王婶身体一直不好，常年药不离口，柱子爹走得早，家里全靠柱子在外打工撑着。

我顾不上关水管，拔腿就往王婶家跑。王婶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我跑到门口时，看见王婶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手里的菠菜叶子都被捏碎了，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问我咋跑这么急。

我喘着气，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王婶，柱子…… 柱子出事了。”

王婶手里的菜篮子 “啪” 地掉在地上，菠菜撒了一地。她愣了几秒，突然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你说啥？柱子咋了？你别骗我。”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说：“村支书刚广播的，说让你去派出所，具体啥情况没说，好像是…… 打工的工地出事了。”

王婶的身子晃了晃，我赶紧扶住她，她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不可能，柱子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就回来，要给我买新棉袄……”

我扶着王婶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然后赶紧去叫村支书。村支书已经联系了镇上的车，说先去派出所了解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去柱子打工的城市。王婶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不停地抹眼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关节都发白了。

到了派出所，民警告诉我们，柱子在工地干活时，脚手架突然坍塌，他被埋在了下面，等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工地那边愿意赔偿八十万，让家属尽快过去处理后事。

王婶当时就晕了过去，我和村支书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她是急火攻心，加上本身身体就弱，需要住院观察。我在医院守了王婶三天，她醒过来后，眼神空洞，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会喊柱子的名字。

柱子的后事是我和村支书一起去处理的。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到了那个陌生的城市，工地老板领着我们去见了柱子最后一面。柱子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脸上还带着灰尘，双手紧紧攥着，像是还在抓着什么。我看着他，眼泪忍不住往下掉，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在雪地里打滚，他总是护着我，说我是他弟弟。

处理完后事，我带着柱子的骨灰和八十万赔偿款回了村。村里的人都来安慰王婶，有人说柱子是个孝顺孩子，有人说工地老板没良心，还有人偷偷议论，说这八十万该怎么花。

王婶出院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也白了不少。她把柱子的骨灰盒放在堂屋里，每天都要擦一遍，然后坐在旁边发呆。我放心不下她，每天收工后都会去她家里看看，帮她劈柴、挑水、做饭。

村里开始有闲话了。有人说我是图王婶家的赔偿款，不然不会这么上心；有人说我想给王婶当上门女婿，以后继承柱子家的房子和地；还有人说王婶早就把我当成半个儿子了，柱子不在了，正好让我顶上。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和柱子是过命的兄弟，他不在了，我照顾他妈妈是应该的，怎么就变成别有用心了？但我没解释，越解释越说不清楚，不如实实在在做点事。

王婶也听到了这些闲话，她拉着我的手说：“狗蛋，你别往心里去，村里人就是闲的，爱嚼舌根。你是个好孩子，婶子知道你是真心帮我。”

我说：“王婶，我和柱子是兄弟，您就跟我亲妈一样，我照顾您是应该的。”

从那以后，我往王婶家跑得更勤了。春耕的时候，我帮她把地里的土翻了，种上了玉米和小麦；夏天收麦子，我凌晨三点就起来，用收割机把麦子收了，拉到场上晒干；秋天掰玉米，我一个人扛着麻袋，把玉米棒子都运回家；冬天的时候，我给她的窗户糊上塑料布，把炕烧得暖暖的。

王婶也把我当亲儿子对待。我每次去，她都会给我留着好吃的，有时候是煮鸡蛋，有时候是烙饼，有时候是她自己腌的咸菜。她知道我胃不好，总是叮嘱我按时吃饭，别太累着。

有一次，我在地里干活时不小心崴了脚，肿得老高，走不了路。王婶听说后，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地里，把我扶回家。她用热毛巾给我敷脚，又去村里的卫生室给我拿了活血化瘀的药膏，每天帮我涂抹。晚上，她怕我半夜渴了，把水杯放在我的床头，又怕我翻身压到受伤的脚，每隔两个小时就起来看我一次。

那时候我才发现，王婶的身体比我想象中还要差。她的腿有风湿，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有时候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她的心脏也不好，不能生气，不能累着。柱子不在了，她心里的苦没人说，只能自己憋着。

村里的闲话还在继续，甚至有人跑到我家，跟我爸妈说，让他们管管我，别让我再往王婶家跑，免得让人说闲话。我爸妈一开始也劝我，说照顾王婶可以，但别太频繁，不然影响不好。

我跟爸妈说：“柱子是我最好的兄弟，他不在了，我不照顾王婶，谁照顾她？难道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那些闲话都是无稽之谈，时间长了，大家自然就明白了。”

爸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们知道我性子倔，认定的事就不会改变。

过了一段时间，王婶突然跟我说，她想把柱子的赔偿款存起来，一部分给我，一部分留着自己养老。我赶紧拒绝了，我说：“王婶，这钱是柱子用命换来的，你留着自己花，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我还年轻，能挣钱，不需要你的钱。”

王婶说：“狗蛋，婶子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顾我。柱子要是还在，他也会这么做的。这钱你拿着，以后娶媳妇用，婶子也能放心。”

我还是没要，我说：“王婶，我照顾你不是为了钱，我是把你当成亲妈。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好好活着，把身体养好，这比什么都强。”

王婶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说：“狗蛋，你比柱子还亲。”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还是每天都去王婶家帮忙。村里的闲话渐渐少了，有些人开始理解我，说我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有一天，王婶的远房侄女小芳来了。小芳在城里上班，听说柱子出事了，特意请假来看王婶。小芳长得挺秀气，说话也温柔，她来了之后，帮着王婶做家务，陪王婶说话，王婶的心情好了不少。

小芳一开始对我挺客气，后来相处久了，她知道我是真心照顾王婶，对我的态度也热络起来。有时候我在地里干活，她会给我送水送吃的；有时候王婶身体不舒服，我们会一起送王婶去医院。

村里有人开始开玩笑，说我和小芳挺般配，让我们凑一对。我听了之后挺不好意思的，小芳也红了脸，没说话。

王婶也看出来了，她私下里问我：“狗蛋，你觉得小芳怎么样？”

我说：“小芳挺好的，温柔贤惠，对您也孝顺。”

王婶说：“要是你不嫌弃，婶子给你做媒，让你和小芳处处看？”

我愣了一下，说：“王婶，我…… 我还没想过这些。”

王婶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小芳是个好姑娘，你们要是能在一起，婶子也能放心。以后你们一起照顾我，柱子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说实话，我对小芳是有好感的，但我心里有顾虑。我怕村里人说闲话，说我照顾王婶是为了娶小芳，是为了柱子的赔偿款；我也怕小芳觉得我是因为王婶才和她在一起，不是真心喜欢她。

小芳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她私下里找我，说：“狗蛋，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对王婶好，也看得出来，你是个踏实可靠的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你这个人。”

小芳的话让我很感动，我想了很久，终于答应和她处处看。

我们在一起后，村里又开始有闲话了。有人说我是早有预谋，一开始照顾王婶就是为了娶小芳；有人说小芳是看中了柱子的赔偿款，才愿意嫁给我；还有人说王婶是故意让小芳来接近我，想让我给她当上门女婿。

这些闲话让我和小芳都很困扰。小芳的父母也听说了，他们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我家条件不好，还背着这么多闲话，让小芳赶紧和我分手，回城里去。

小芳跟她父母据理力争，说我是个好人，她相信我。但她父母态度很坚决，还说如果她不分手，就不认她这个女儿。

王婶也很着急，她想去找小芳的父母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看着我和小芳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说：“都怪我，要是我不撮合你们，你们就不会这么为难了。”

我说：“王婶，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问题。”

小芳说：“妈，您别这么说，我和狗蛋是真心相爱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都不会分开的。”

为了让小芳的父母放心，我决定去城里一趟，亲自跟他们解释。我买了些礼物，跟着小芳去了她家里。

小芳的父母对我很冷淡，他们说：“我们知道你照顾王婶不容易，但我们家小芳是城里姑娘，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和她在一起，只会耽误她。”

我说：“叔叔阿姨，我知道我配不上小芳，但我是真心喜欢她，我会好好对她，好好照顾她，也会好好照顾王婶。我没有图柱子的赔偿款，那些钱我一分都没要，都在王婶那里。我照顾王婶，只是因为她是我好兄弟的妈妈，我不能不管她。”

小芳的父亲说：“口说无凭，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村里那么多人说闲话，难道都是假的？”

我说：“叔叔阿姨，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可以把王婶叫来，让她跟你们说。”

小芳也帮我说话：“爸，妈，狗蛋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他踏实、善良、重情重义，这样的人现在很少见了。我相信他，我愿意跟他在一起，不管以后有多苦，我都不会后悔。”

小芳的父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们再考虑考虑，你先回去吧。”

我知道，他们心里还是不认可我，但我没有放弃。我每天都会给小芳的父母发信息，跟他们汇报我的情况，告诉他们我在地里干活，在照顾王婶，让他们知道我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过了一段时间，小芳的父母突然来到村里。他们没先去找小芳，而是去村里转了转，跟村里的人打听我的情况。村里的人大多都如实说了，说我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照顾王婶尽心尽力，没有图过任何东西。

他们又去了王婶家，王婶跟他们说了很多，说我怎么照顾她，怎么帮她处理柱子的后事，怎么帮她还清柱子生前欠的债。王婶还把柱子的赔偿款存折拿给他们看，说那笔钱一分都没动，都在她那里。

小芳的父母终于相信了我，他们对我说：“狗蛋，以前是我们误会你了，对不起。你是个好小伙子，我们同意你和小芳在一起了。”

我和小芳都很高兴，王婶也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我们本来打算年底结婚，可就在这时，王婶突然病倒了。医生说她是肺癌晚期，已经没有治愈的希望了，让我们准备后事。

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把我和小芳都打懵了。我们轮流在医院照顾王婶，王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说话都没力气了。

有一天，王婶拉着我和小芳的手，说：“狗蛋，小芳，婶子对不起你们，本来想看着你们结婚，可现在……”

我说：“王婶，您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我们还等着您参加我们的婚礼呢。”

王婶摇了摇头，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柱子的赔偿款，我留了二十万给你们，你们结婚用，剩下的六十万，我捐给村里，让村里修条路，再建个养老院，让村里的老人都能安享晚年。”

我和小芳都不同意，我说：“王婶，这钱是您的，您自己留着，好好治病。”

王婶说：“治病也治不好了，留着这些钱没用。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希望村里的路能好走点，村里的老人能有人照顾。狗蛋，小芳，我走了之后，你们要好好过日子，互相照顾，别让我担心。”

我们含着眼泪答应了。

没过多久，王婶就走了。她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带着微笑。

我和小芳按照王婶的遗愿，把六十万赔偿款捐给了村里。村支书带领村民修了一条平坦的水泥路，还建了一个养老院，养老院里有食堂、活动室、医务室，村里的老人都可以住进去，有人照顾。

年底的时候，我和小芳结婚了。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村里的养老院里，请了村里的亲戚和邻居。

结婚那天，看着养老院里的老人和村里的乡亲们，我想起了柱子，想起了王婶。如果柱子还在，他一定会为我高兴；如果王婶还在，她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

可就在婚礼结束后，村里突然有人说，王婶捐钱是假的，其实是我和小芳偷偷把钱藏起来了，说我们表面上看起来孝顺，其实一肚子坏水；还有人说，王婶根本不是肺癌晚期，是被我和小芳气死的，就是为了霸占她的财产。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不明白，我和小芳尽心尽力照顾王婶，按照她的遗愿捐了钱，为什么还有人说这样的闲话？

小芳也很委屈，她哭着说：“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么说我们？”

我抱着小芳，说：“别理他们，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可闲话并没有停止，反而越传越广。有些不明真相的人，也开始对我们指指点点。

现在，我和小芳在村里的养老院帮忙，照顾那里的老人。我们每天都很忙碌，也很充实，但那些闲话像阴影一样，一直笼罩着我们。

有时候，我会想起柱子，想起我们小时候一起在村里的小路上奔跑，想起他说过，等他挣了钱，就把村里的路修平，让村里的老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现在，路修平了，养老院也建起来了，可我们却成了村里的 “罪人”。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才能停止闲话。我只知道，我和小芳会一直坚持下去，照顾好养老院的老人，守住对王婶的承诺。

只是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我照顾好兄弟的妈妈，到底是对还是错？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尽心尽力，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闲话？如果当初我没有和小芳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让她受这么多委屈？

这些问题，我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