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在边境巡逻,放走一个孕妇,20年后她派私人飞机接我
发布时间:2026-01-06 08:07 浏览量:8
铁锈味。
风里全是铁锈味。
还有一股子干裂的土腥气,混着说不清是哪儿来的牲口味儿,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88年的风,好像比现在硬得多。
吹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我叫李卫国,那年二十岁,在滇南边境线上当了第二年兵。
我们那个哨所,鸟不拉屎四个字,都算是抬举它了。
就是个小土包,上面插根旗,旁边搭个窝棚,窝棚外面砌一圈石头墙,齐腰高。
我跟老班长两个人,还有一条叫“黑风”的狼狗,守着几十公里的边境线。
说是几十公里,其实就是一片连着一片的亚热带山林,根本没人走。
只有一条被山民踩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土路,弯弯曲曲,从我们哨所下面经过,通往境外。
路,就是界线。
那天下午,太阳蔫了吧唧的,挂在山头上,半死不活。
我靠在石头墙上,拿一根草棍儿剔牙。
老班长在窝棚里睡觉,鼾声打得跟拖拉机似的。
黑风趴在我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气。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只有蝉,不要命地叫,一阵一阵,跟浪一样,吵得人脑仁疼。
我正琢磨着晚上是吃罐头还是煮挂面,黑风突然“嗷”地叫了一声,从地上弹了起来。
一身黑毛炸开,跟钢针一样,对着山路那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我心里一紧,把草棍儿吐了,抓起了靠在墙边的八一杠。
子弹早就上膛了。
这是规矩。
我眯着眼,顺着黑风看的方向望过去。
土路的尽头,山林交界的地方,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
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像是在拖着腿。
她身上穿的衣服,也看不出颜色,灰扑扑的,全是土。
离得远,看不清脸。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往我们这边看。
或者说,她在看我们哨所旁边那条路。
那条通往境外的路。
我没动,也没出声。
黑风还在低吼,被我用眼神喝止住了。
那女人越走越近。
我能看清了。
她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脸很脏,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是黑夜里的两颗星星,直勾勾地盯着你,带着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要把你心里看穿的劲儿。
最扎眼的是她的肚子。
高高地隆起,像一口倒扣的锅。
是个孕妇。
看月份,不小了,随时都可能要生。
我握着枪的手,渗出了一层汗。
边境线上,什么人都有。
毒贩,逃犯,间谍……老班长给我讲过太多故事,每一个都拿血写的。
他说,卫国啊,在这儿,别信任何人,尤其别信你的眼睛。
可她是个孕妇。
一个快要临盆的孕妇。
她走到离哨所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不动,我也不动。
我们就这么隔着一百米的距离,互相看着。
太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给她镶了道金边,也把她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老长老长。
那影子,因为她隆起的肚子,显得特别奇怪。
像个葫芦。
我们就这么对峙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不是热的,是紧张。
她如果再往前走,我就必须喝止她,让她站住,接受检查。
这是程序。
如果她不听,我……我可以鸣枪示警。
如果她有任何危险举动……
我不敢往下想。
她终于动了。
但她没有往前走。
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就那么直挺挺地,对着我,对着我们哨所的方向,跪在了那条黄土路上。
我脑子“嗡”的一下。
这算什么?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只是跪在那儿,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我,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给我磕了个头。
一个头。
两个头。
三个头。
她的额头撞在坚硬的黄土路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我甚至能看到,有尘土从她额前飞起来。
我彻底懵了。
我当兵两年,抓过偷偷砍树的,撵过越界放牛的,也跟荷枪实D的走私贩对峙过。
但从没见过这场面。
一个大肚子的女人,一言不发,就这么给你磕头。
那感觉,比被人拿枪指着脑袋还难受。
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你的心。
黑风不叫了,它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安地用爪子刨着地。
窝棚里的鼾声也停了。
老班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我身后,也没出声。
我感觉他的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很轻,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女人磕了三个头,就抬起头,依旧跪在地上,看着我。
她的额头,破了。
一道血口子,混着黄土,看起来特别刺眼。
血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淌。
她也不擦。
我们就这么隔着几十米,看着她。
阳光,风,蝉鸣。
还有她额头上那道血口子。
构成了一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班长……”我声音有点发干。
“再看看。”老班长声音很沉。
我们都在等。
等她说话,等她有下一步动作。
可她还是没有。
她就那么跪着,像一尊雕塑。
我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求我。
她是在赌。
赌我心里,还剩下多少“人”味儿。
赌我,会不会对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举起枪。
时间,在那一刻,好像停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是纪律,是职责,是老班长那些带血的故事。
也是我妈的脸,我姐的脸,是我们村里那些挺着大肚子,在田埂上骂男人的女人们的脸。
我甚至想到了,如果我妈当年,也这么跪在一条路上,对着一个拿枪的陌生人……
我不敢想了。
我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好像把心里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吐了出去。
我把枪,从肩膀上,放了下来。
提在手里。
然后,我冲她,微微地,侧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她看见了。
她一定看见了。
因为她那双一直亮得吓人的眼睛里,突然就涌出了泪水。
不是一滴一滴,是“哗”的一下,像开了闸。
她又冲我,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她撑着地,艰难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看我。
她转过身,拖着那条好像受了伤的腿,一瘸一拐地,朝着那条通往境外的路,走了过去。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顽强。
我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走过我们哨所的下方。
看着她踏上那条分界线。
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另一边的山林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我才发现,我握着枪的手,抖得厉害。
“卫国。”老班长在我身后说。
“班长,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小子,胆子不小。”老班长没回头,他也在看那个方向,“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黑风知。”
黑风“汪”地叫了一声,好像在回应。
“去,把地上的土,扫扫。”老班长说。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那女人刚才跪过的地方,有一小摊暗红色的印记。
是她的血。
我拿了把扫帚,走下哨所,仔仔细细地,把那块地方扫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里,全是那个女人的眼睛,和她额头上的血。
这件事,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那年二十岁的心湖。
当时,只觉得泛起了一圈涟漪。
我以为,这圈涟漪,很快就会平复。
我没想到。
这圈涟漪,会一直,一直,荡漾了二十年。
并且在二十年后,掀起一场,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海啸。
退伍后,我回了老家。
我们那是个小县城,没什么好工作。
我爸托关系,把我塞进了县里的棉纺厂,当保卫科干事。
说白了,就是个看大门的。
每天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蓝色制服,在厂门口晃悠,检查进出车辆,给来访的人登记。
日子过得,跟那杯泡了一天的茶一样,淡得没味儿。
我也想过,我是不是该出去闯闯。
去南方,去深圳,听说那里遍地是黄金。
可我爸说,安安稳稳才是福。
我妈说,家里就你一个儿子,跑那么远干啥。
我想了想,也就懒得动了。
人的那点雄心壮志,就跟刚出炉的馒头一样,放久了,就凉了,也硬了。
后来,经人介绍,我认识了我现在的老婆,王娟。
她也是棉纺厂的,女工。
长得不难看,就是嗓门大,性子急。
我们俩,谈不上多喜欢,就是觉得,该结婚了。
于是就结了。
结婚,生子,养家。
我的生活,就像上了发条的钟,按部就班,一格一格地走。
儿子出生那天,我抱着那个软塌塌的小东西,突然就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边境线上的孕妇。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的孩子,顺利出生了吗?
是男是女?
过得好不好?
这些念头,就像水底的泡泡,冒了一下,很快就破了。
生活,没给我太多时间去想这些。
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
先是发不出奖金,后来是拖欠工资。
再后来,厂子黄了。
我和王娟,双双下岗。
那年我三十五岁。
感觉天都塌了。
人到中年,没技术,没学历,没存款。
就像一棵被拔了根的葱,扔在菜市场的烂泥里。
为了生活,什么活儿都干过。
去工地搬过砖,手上磨的血泡,一层摞一层。
去市场卖过菜,天不亮就去批发,跟人为了几分钱的差价,吵得面红耳赤。
也蹬过三轮车,拉客。
有一次,拉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去医院。
下车的时候,她扶着腰,喘着气,对我说谢谢。
我看着她的肚子,又想起了那个女人。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
王娟骂我,说我没出息,就知道喝酒。
我没跟她吵。
我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人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后来,在战友的帮助下,我盘下了一个小门脸,开了家杂货铺。
卖点烟酒,卖点油盐酱醋,卖点小孩子吃的零食。
挣不了大钱,但勉强能糊口。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儿子一天天长大,学习不错,考上了省城的重点高中。
这是我们家这些年,唯一值得高兴的事。
但也愁。
高中的学费,生活费,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王娟的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
我每天,睁开眼,就是钱。
闭上眼,还是钱。
头发,一把一把地白。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坐在店里,看着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就会发呆。
我会想起二十年前,在边境线上的日子。
那时候,虽然苦,虽然危险,但心里是定的。
我知道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不像现在,活得像一团乱麻。
那个女人的脸,偶尔还是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她额头上的血,她的眼神,她消失在山林里的背影。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放她走,会怎么样?
我会不会立功受奖?
我的生活,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掐灭了。
我不后悔。
真的。
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没什么大出息的男人。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比立功,比前途,更重要。
虽然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2008年,我四十岁。
儿子上了高三,正是最要劲的时候。
我的杂货铺,生意越来越差。
旁边开了家大超市,什么都比我这儿便宜。
老主顾,一个一个地流失。
我每天愁得,饭都吃不下。
王娟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我们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吵来吵去,还是为了钱。
我觉得,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就像被扔进池塘里的一块石头,扑腾一下,然后就沉底了。
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那天下午,跟往常一样。
店里没什么人。
我坐在柜台后面,打着瞌C。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店门口。
我们这是老城区,路窄,平时连个出租车都少见。
更别说这种,擦得锃亮,一看就很贵的车。
我当时就多看了两眼。
车上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戴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
他看了看我的店名,然后推门走了进来。
“请问,您是李卫国先生吗?”他开口,普通话说得特别标准。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姓张,是林女士派我来接您的。”他说。
“林女士?”我一头雾水,“哪个林女士?我不认识啊。”
“您会想起来的。”小张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二十年前,滇南,边境线。”
我的心,猛地一跳。
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地砸了一下。
二十年。
滇南。
边境线。
这几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里,那把生了锈的锁。
那个孕妇。
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道血口子。
“是……是她?”我声音都变了。
“是的。”小张点头,“林女士想见您,当面向您道谢。”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这也太……太魔幻了。
就像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
“李先生,车在外面等着。”小张说,“我们得去机场。”
“机场?”我更懵了,“去哪儿?”
“去香港。”
香港。
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
现在,有人要派车接我去香港。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我不去。”我下意识地拒绝。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只是一个开杂货铺的,一个快要被生活压垮的中年男人。
而她……能派这种车,这种人来接我,她现在,肯定不是一般人了。
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见了面,说什么?
说我这些年过得有多窝囊吗?
“李先生,”小张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说,“林女士说了,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见见您。她说,您是她们母子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这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我心上。
我沉默了。
店里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我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卫国,谁啊?”王娟从里屋走了出来,看到小张,也是一愣。
“他……他找我有点事。”我含糊地说。
“李先生,您太太也在正好。”小张转向王娟,非常有礼貌地鞠了一躬,“林女士也邀请您和您的家人,一起去香港做客。”
王娟彻底傻了。
她看看小张,又看看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天晚上,我们家,炸了锅。
王娟把我拉到里屋,翻来覆去地问。
那个林女士是谁?
我跟她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接我们去香港?
我把二十年前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
这是我第一次,跟除了老班长以外的人,说起这件事。
王娟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说的,都是真的?”她问。
“真的。”
“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啥。”
她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去。”
我愣了:“去?”
“去!”她斩钉截铁地说,“为什么不去?人家来报恩,你躲什么?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我苦笑:“我有什么鬼。”
“那就去!”王娟的嗓门又大了起来,“我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在这儿装清高!再说了,我也想看看,香港是啥样。”
儿子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爸,去吧。”他说,“我也想去。”
看着他们娘儿俩期盼的眼神,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心里,其实也有一丝好奇。
我也想知道,那个女人,那二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二天,我把店门一锁,贴了张“暂停营业”的条子。
我和王娟,还有儿子,跟着小张,坐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开到省城机场。
我这辈子,第一次进机场。
感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小张带着我们,没有走普通的通道。
他领着我们,进了一个叫“VIP”的地方。
里面,跟宾馆一样。
有沙发,有电视,还有免费的饮料和点心。
王娟和儿子,显得有些拘谨,坐得笔直。
我倒还好,毕竟当过兵,见过点世面。
但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没过多久,小张说,可以登机了。
我们跟着他,走出VIP室,上了一辆摆渡车。
车子,没有开向那些停在远机位的大飞机。
而是开到了一架,很小的,白色的飞机旁边。
飞机身上,画着一条蓝色的线,看起来特别漂亮。
“这……这是……”我有点不敢相信。
“这是林女士的私人飞机。”小张说。
私人飞机。
我在电视里看过。
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坐上。
我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上了飞机,里面更是让我开了眼。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真皮沙发,看着就软和。
还有吧台,冰箱,电视……
比我那个杂货铺,大了好几倍。
一个穿着制服,长得跟电影明星一样好看的空姐,微笑着给我们端来了饮料。
王娟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儿子倒是很兴奋,东看看,西摸摸。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
速度越来越快。
然后,机头一昂,我们离开了地面。
地面上的房子,车,人,变得越来越小。
最后,都缩成了一个个小点。
我们,飞进了云层里。
窗外,是棉花糖一样的白云,和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二十年前,我站在边境线的黄土上,看着一个孕妇,消失在山林里。
二十年后,我坐着她的私人飞机,飞在万米高空。
命运这东西,真是……没法说。
飞机在香港降落。
走出机舱,一股湿热的空气,迎面扑来。
跟我们那儿的干热,完全不一样。
又是专车。
车子,在宽阔得看不到头的马路上飞驰。
两边,是高得望不到顶的大楼。
玻璃墙面,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这就是香港。
王娟和儿子,脸都快贴在车窗上了。
我也在看。
但心里,却越来越紧张。
快要见到她了。
我该说什么?
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比我们县政府大楼还气派的写字楼前。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
小张领着我们,走了进去。
大厅,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们坐电梯,一直上,上到了顶层。
电梯门打开。
外面,是一个很大的办公室。
一个穿着白色职业套裙的女人,背对着我们,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也在看外面的风景。
她的背影,很熟悉。
又很陌生。
熟悉的是那份单薄。
陌生的是那份……气场。
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掌控一切的气场。
“林女士,李先生到了。”小张轻声说。
那女人,慢慢地,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脸。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g迹,但不多。
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白皙,细腻。
但那双眼睛。
还是那双眼睛。
亮得,依旧吓人。
只是,二十年前,那里面是绝望和祈求。
现在,是自信,是从容,还有一丝,我能看懂的,深深的感激。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老了。”她说。
声音,有点沙哑,但很好听。
我咧了咧嘴,想笑,但脸上的肌肉,有点僵。
“你也……变样了。”我憋了半天,说了这么一句。
说完我就想抽自己嘴巴。
这叫什么话。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我叫林婉。”她说,“谢谢你,李大哥。”
她说着,就要给我鞠躬。
我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别,别这样。”我连连摆手,“都过去了。”
“对您来说,是过去了。”她说,“对我来说,是一辈子。”
王娟和儿子,站在我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快请坐。”林婉招呼我们。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
她亲自给我们倒了茶。
“这是我儿子,林森。”她指了指,从旁边另一个房间里,走出来的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长得很高,很帅,眉眼之间,和林婉有几分相像。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说话。
而是,端端正正地,冲我,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李叔叔,谢谢您。”他说。
声音,很清朗,很真诚。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二十年前,林婉跪在黄土路上的样子。
我的眼圈,一瞬间就红了。
我赶紧站起来,扶他。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我拍着他的肩膀,一个劲儿地说:“像,真像。”
是啊,真像。
他就像是,从我二十年前那个梦里,走出来的一样。
那个我无数次想象过的,顺利出生的孩子。
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高大,英俊,有礼貌。
我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好像,一下子就落了地。
那天,林婉跟我们聊了很多。
她给我们讲了她这二十年的故事。
原来,她当年,是跟着丈夫,一起逃港的。
她的丈夫,是个大学老师,因为一些原因,待不下去了。
他们变卖了所有家产,想去香港,重新开始。
结果,在路上,遇到了劫匪。
丈夫为了保护她,被人打死了。
她一个人,怀着孕,身无分文,一路乞讨,走到了滇南。
她说,那天,如果我没有放她走,她可能,真的就死在那条路上了。
或者,就算不被打死,被遣返,在那种身心俱疲的状态下,孩子也保不住。
她说,我是她和儿子的再生父母。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我从没想过,我当年一个微不足道的,甚至可以说是违反纪律的举动,竟然,真的改变了一个人,不,是两个人的命运。
后来,林婉到了香港,举目无亲。
她在餐馆里洗过盘子,在工地上搬过砖,什么苦都吃过。
生下儿子后,她把孩子寄养在邻居家,自己一天打三份工。
她说,有好几次,她都想抱着孩子,从天桥上跳下去。
但一想到,我放她过境时,那个侧头的动作,她就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她得活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儿子。
再后来,她遇到了一个贵人,开始做服装生意。
她有头脑,又肯吃苦,生意越做越大。
从一个小摊位,到一个小店,再到一个工厂,一个品牌。
二十年,她建立起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服装王国。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知道,这二十年,她走得有多难。
王娟在旁边,听得眼泪汪汪。
连我儿子,都一脸的敬佩。
“李大哥,”林婉说,“这次请您来,除了当面感谢,还有一件事。”
她让小张,拿过来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她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我没动。
我大概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林女士……”我开口,“我不能要。”
“为什么?”她问。
“我当年,没想过要什么回报。”我说,“我就是……就是觉得,应该那么做。”
“我知道。”她说,“正因为您没想过回报,我才更要报答。如果当年您跟我提了条件,我反而不会像今天这样感激您。”
她看着我,眼神很诚恳。
“李大哥,您听我说。我不是在用钱,来衡量您的恩情。您的恩情,是无价的。我只是,想让您和嫂子,还有孩子,过得好一点。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我这些年,时时刻刻都在想,您过得怎么样。我派人去找过您,但当年您留下的信息太少,部队又几经调动,一直找不到。直到上个月,才通过您当年的一个战友,打听到您的消息。”
“我知道,您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是啊,不容易。
何止是不容易。
简直是,一地鸡毛。
我沉默了。
王娟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我知道她的意思。
她希望我收下。
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子。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儿子。
儿子也在看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对母亲的理解,和对我的……支持。
我心里,突然就松动了。
我这一辈子,没给过他们娘俩什么好日子。
我低着头,看着那个文件袋。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对林婉说:“林女士,钱,我不能要。但是,我有个请求。”
林婉和王娟,都愣住了。
“李大哥,您说。”
“我儿子,今年高三,马上要考大学了。”我说,“他学习不错,一直想……想去香港读大学。”
我说这话的时候,脸有点发烫。
我知道,这有点,得寸进尺。
林婉却笑了。
“当然可以!”她说,“我还以为是什么事。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小森,你也是香港大学的,这件事你来安排。”
旁边的林森,立刻点头:“没问题,李叔叔。包在我身上。”
“谢谢,太谢谢你们了。”我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
“李大哥,您太客气了。”林婉说,“跟您的恩情比起来,这算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那个文件袋,您还是要收下。”
“这……”
“您就当,是我给孩子的,上大学的赞助。”她说,“您如果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拒绝,就显得太矫情了。
我把那个文件袋,拿了过来。
很薄。
感觉,不像有很多钱的样子。
我当时想,可能,就是几万块钱吧。
也够了。
够儿子上大学了。
我们在香港,待了一个星期。
林婉和林森,陪着我们,逛遍了香港所有好玩的地方。
海洋公园,迪士尼,维多利亚港……
王娟和儿子,开心得像个孩子。
我也很开心。
那种开心,不是因为物质上的享受。
而是一种,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郁结,终于散开的舒畅。
临走的时候,林婉来送我们。
还是那架私人飞机。
在机场,林婉拉着我的手,说:“李大哥,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你也是,多保重身体。”
她又转向王娟:“嫂子,以后常来玩。”
王娟激动得,只会点头。
上了飞机,我从窗户往外看。
林婉和林森,一直站在那儿,冲我们挥手。
直到飞机起飞,再也看不见。
回到家,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还是那个狭小的杂货铺。
还是那条破旧的老街。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王娟的脾气,好了很多。
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
儿子,学习更用功了。
他的目标,是香港大学。
我呢,还是每天守着这个店。
但心里,不慌了。
也不愁了。
那天晚上,等王娟睡着了,我一个人,在客厅里,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我以为,我会看到一沓钱。
结果,里面只有一张卡,和一张纸。
纸上,是林婉的字,很娟秀。
上面写着:“李大哥,卡里有两百万。密码是您儿子的生日。这不是报答,这是一个妹妹,给哥哥的一点心意。请务必要收下,否则,我心难安。”
两百万。
我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把那张卡,交给了王娟。
她看到那张纸条,也惊呆了。
然后,她哭了。
哭得稀里哗啦。
她说:“卫国,我们……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我抱着她,眼泪也下来了。
是啊,熬出头了。
后来,儿子不负众望,真的考上了香港大学。
林森帮他办好了一切手续。
我们用林婉给的钱,在县里,买了一套新房子。
不大,但很明亮。
杂货铺,我没有关。
我还是每天,坐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
有时候,我会想起老班长。
他退伍后,没几年,就生病去世了。
我一直觉得很遗憾,没能让他,也过上好日子。
我也常常想起,那个下午。
那个站在黄土路上的,单薄的,倔强的身影。
我常常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在追求什么?
钱?地位?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一生,去回答一个问题。
那就是,当你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种下了一颗善意的种子。
你永远不会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它会开出,怎样绚烂的花。
我叫李卫国。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我很庆幸,在二十岁那年,我做了一个,可能会让我后悔,但绝不会让我羞愧的决定。
因为那个决定,让我四十岁之后的人生,变得……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