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夫君心里只有宠妾,要我有正妻的大度,对妾室要好,下

发布时间:2026-01-16 13:25  浏览量:2

第二件事,是以“答谢相助”为由,让春桃给陆沉送去了谢礼——并非金银,而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和几本兵书。附言只写了“多谢援手”四字。

第三件事,我开始每日清晨在院中慢走锻炼,再跟着云袖认字、读书、学习看账。木讷愚钝可以是伪装,但不能真的是无知。

春日的阳光,渐渐有了暖意。

瑶光院墙角的老桃树,不知何时,悄悄结满了花苞。

府规章程推行得比预想中顺利。

顾寒昭和国公夫人看过之后,只稍作修改便准了。顾寒昭甚至亲自召集府中管事,当众宣布新规,强调“一视同仁,按章办事”,算是给了我极大的支持。

我知道,这不仅是因为章程本身合理,更是因为上次查账风波,让他意识到府中管理确有漏洞,需要整肃。而我,恰好在此时递上了一把趁手的刀。

新规推行,自然有阻力。一些习惯了旧例、或与柳如烟有利益勾连的管事嬷嬷暗中抱怨,办事拖拉。但我早有准备,将采购、库房等几个关键位置,换上了查账期间表现出忠诚或能力的人。云袖因细心谨慎,被我提拔为身边的一等丫鬟,协助管理文书和部分账目。

李姨娘和孙姨娘自然是新规的受益者,她们的份例再无克扣,用度也有了明确保障。李姨娘对我越发感激亲近,孙姨娘也收敛了许多小心思,偶尔还会主动来瑶光院走动。

柳如烟安静了许多。王嬷嬷被发卖后,她损失了一大助力,身边只剩下两个不太顶事的大丫鬟。她似乎也学乖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张扬,每日规规矩矩来请安,对我这个“姐姐”恭敬有加,只是那笑容背后的冷意,我感受得分明。

顾寒昭对她,依旧比对我更温和耐心,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原则地偏袒。至少,在明面的规矩和用度上,他要求柳如烟也必须遵守。

日子仿佛步入了一种新的平衡。

但我很清楚,这平衡脆弱得很。柳如烟在等待机会,顾寒昭的态度依旧暧昧。而我,需要更多的筹码。

这日,我正在瑶光院的书房里,核对这个月各铺子的账目。陈掌柜私下递进来的消息说,我那两间铺子近来生意不错,尤其绸缎庄,因着我的手绘花样子新颖,颇受一些官家小姐的喜爱,盈余比往年多了三成。

这让我稍感宽慰。经济独立,是底气的重要来源。

“夫人,”云袖轻声进来禀报,“门房来报,有客到访,指名要见您。”

“见我?”我有些意外。我嫁入镇国公府后,除了必要的应酬,几乎不与外界走动。江家那边,自我替嫁后,除了嫡母派人来问过一次安,再无联系。谁会来找我?

“是哪家府上的?”

“来人未报府邸,只递了名帖。”云袖将一张素雅的名帖呈上。

我接过一看,名帖上只有一个字:昭。

笔力遒劲,风骨铮然。

昭?这个字……

我心头猛地一跳。在京城,敢用这个字作为名帖的,只有一人——当今圣上的胞姐,昭华长公主。

长公主身份尊贵,性情爽利,深得帝后敬重,却也是出了名的难亲近。她与镇国公府素无深交,怎会突然来访,还指名要见我?

“快请!”我压下心中惊疑,起身整理衣裙,“请到正厅奉茶,我马上过去。”

“是。”云袖匆匆去了。

我定了定神,对春桃道:“替我换一身见客的衣裳,庄重些。”

春桃也意识到来访者非同小可,连忙替我重新梳妆,换上一身沉香色绣银线缠枝莲的褙子,配月华裙,发间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既不失世子夫人的身份,又不过分张扬。

我快步来到正厅。

厅中,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赤金凤尾簪的妇人正端坐着品茶。她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疏离,正是昭华长公主。

她身后侍立着两名气质沉稳的宫女。

我上前,依礼深深下拜:“臣妇江氏,拜见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长公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片刻。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里。

“起来吧,不必多礼。”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自然的雍容。

“谢殿下。”我起身,垂手侍立。

“坐。”长公主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我依言坐下,姿态恭谨,心中却快速思量着长公主的来意。

“本宫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桩旧事,想问问你。”长公主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你母亲,可是姓林,闺名一个‘婉’字?”

我心头剧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长公主。

我生母姓林,名婉。这在江家,知道的人都不多。父亲厌弃生母出身商贾,又去得早,从不许人提起。长公主如何得知?

“殿下……如何认得家母?”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长公主的眼神柔和了些许,轻轻叹了口气:“果然是你。眉眼间,确有几分你母亲当年的影子。”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十五年前,本宫随先帝南巡,在江南遭遇水患,与侍卫走散,又染了急症,昏倒在路边。是你母亲路过,将我救回家中,悉心照料了整整七日,待我如亲姐妹,却从不过问我的来历。”

我屏住呼吸,听着这段从未听过的往事。

“后来,侍卫寻来,我不得不离开。临别时,我留下信物,让她若有难处,可凭此物到京城寻我。”长公主目光微沉,“可这些年,我从未等到她。直到前些日子,偶然听闻镇国公世子新娶的夫人,是江家庶女,生母姓林,早逝……本宫才起了疑心,派人细查,方知你母亲嫁入江家后境遇不佳,去得也早。那信物,想必也未能传到你的手中。”

我的眼眶瞬间湿热。生母去时我还年幼,只记得她温柔却忧郁的眼神,和临终前紧紧拉着我的手。她从未提过这段过往,或许是不想攀附权贵,或许是不愿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母亲……从未提起。”我低声道,声音哽咽。

长公主看着我,眼中带着怜惜:“你母亲是个心性高洁、善良温婉的女子。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却未能护她周全,心中一直有愧。”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本宫听说,你嫁入镇国公府,境遇似乎也不甚如意?”

我心中一紧,不知该如何回答。长公主身份尊贵,但毕竟是外人,我若抱怨夫家,岂不失了体统?

长公主却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道:“你不必顾忌。这京城里,哪家后院那点事,能瞒得过本宫的眼睛?顾寒昭宠妾灭妻,纵得一个妾室无法无天,连正妻的嫁妆都敢伸手,真当镇国公府的门楣是纸糊的不成?”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威压。

我连忙起身:“殿下息怒,是臣妇治家无方……”

“与你何干?”长公主打断我,“是他顾寒昭眼瞎心盲,不识真玉!还有江家,拿你替嫁,克扣嫁妆,这门亲事,结得真是‘漂亮’!”

她越说越气,重重将茶盏顿在桌上。

厅内一片寂静,侍立的宫女和我的丫鬟们都屏住了呼吸。

长公主平复了一下情绪,看向我,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母亲对本宫有恩,你就是本宫的恩人之女。从前不知便罢,如今既知道了,断没有看着你受委屈的道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江曦瑶,你可愿认本宫做义母?”

我如遭雷击,彻底呆住。

认长公主为义母?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殿、殿下……臣妇何德何能……”我慌忙想跪下。

长公主伸手扶住我,不容我拒绝:“本宫说你能,你便能。今日之后,你便是本宫昭华长公主的义女。本宫倒要看看,这京城里,还有谁敢轻慢于你,还有谁敢打你嫁妆的主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皇家独有的威仪与庇护。

我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和那份因我母亲而起的真切关怀,心中百感交集。震惊、惶惑、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股汹涌的暖流和酸楚。

生母早逝,父亲漠视,嫡母算计,夫君冷待……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在冰冷的深宅里挣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把如此强大的保护伞,猝不及防地撑在我的头顶。

不是因为我是江曦瑶,而是因为,我是林婉的女儿。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我退后一步,郑重地跪拜下去,声音哽咽却清晰:

“义母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长公主眼中也泛起一丝泪光,她上前,亲手将我扶起,握住我的手:“好孩子,快起来。从今往后,有义母在。”

她转向身后的宫女:“回宫后,立刻将本宫认镇国公世子夫人为义女的消息传出去。还有,将本宫库房里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两匹云锦、还有那尊白玉送子观音,都送到瑶光院来,算是本宫的见面礼。”

“是,殿下。”

长公主又对我道:“过几日,本宫在公主府设宴,正式将你介绍给京城各府。届时,你风风光光地来。”

“是,义母。”我心中激荡,只能点头。

长公主又叮嘱了我几句,让我遇事不必隐忍,可随时去公主府寻她,这才起驾回宫。

送走长公主,我站在瑶光院的正厅里,久久无法回神。

春桃和云袖脸上都带着激动与欣喜。

“小姐!不,夫人!太好了!有长公主殿下给您撑腰,看谁还敢欺负您!”春桃兴奋道。

云袖也笑道:“恭喜夫人。此乃天大的喜事,也是夫人生母积下的福泽。”

我抚着胸口,那里心跳如擂鼓。

是的,这是天降的机缘,是生母留给我的,最珍贵的遗泽。

长公主认我为义女的消息,像一阵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镇国公府,乃至整个京城。

国公夫人第一时间来了瑶光院,态度比以往亲热了十分,拉着我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字里行间都是对长公主的敬重和对我的“看重”。

顾寒昭下朝回府后,也立刻来了瑶光院。

他站在我面前,神色复杂难辨,惊讶、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微妙情绪。

“长公主殿下,认你为义女了?”他问,语气平静,但眼神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是。”我平静地回答,“殿下说,与我去世的生母有旧。”

他沉默良久,才道:“这是你的造化。”顿了顿,又道,“日后与公主府往来,需谨慎,莫要失了镇国公府的体面。”

“妾身明白。”我依旧恭顺。

他看着我这副样子,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你好生准备长公主的宴会。需要什么,尽管从公账上支取。”

“谢夫君。”

他离开了,背影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在他眼中的分量,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不再仅仅是那个可以被他用“公平”二字随意打发、甚至利用来制衡妾室的木讷正妻。

我是昭华长公主的义女。

这个身份,就像一柄尚方宝剑,悬在了镇国公府的上空。

也悬在了,所有曾轻慢过我的人的心头。

瑶光院的桃花,仿佛一夜之间,全都开了。

粉云堆雪,灼灼其华。

长公主认女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在京城权贵圈里炸开了锅。

往日那些对我不屑一顾、或只当我是江家庶女、顾寒昭摆设正妻的贵妇们,递帖拜访的、送礼示好的,忽然就络绎不绝起来。瑶光院的门槛,几日间仿佛都被踏低了几分。

国公夫人待我越发亲厚,不仅将库房里几样压箱底的好东西赏了过来,更是私下里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曦瑶啊,以前是母亲疏忽了,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往后有长公主殿下疼你,咱们府里也更添光彩。你和寒昭,要好好过日子,早些为顾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我温顺应下,心中却明镜似的。这突如其来的重视,七分是因长公主的威势,三分才是对我这个人。

顾寒昭来我院里的次数,也明显多了。不再只是询问公事,偶尔也会留下用膳,说些朝堂上的趣闻,或是问我公主府宴会的准备情况。他看我的眼神,少了从前的冷淡和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以及……一种男人对有价值的女人的重新评估。

他甚至有一次,状似无意地提起:“如烟她……性子是骄纵了些,但心地不坏。往日若有得罪你的地方,你看在我的面上,多担待些。”

我只是淡淡一笑:“夫君放心,妾身都明白。只要柳妹妹日后谨守本分,妾身自会‘一视同仁’。”

我将“一视同仁”四个字,咬得清晰。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柳如烟彻底沉寂了下去。听说她砸碎了好几套茶具,在房里哭了许久。但再出现在人前时,依旧是那副柔弱温顺的模样,对我恭敬得挑不出错,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恨意恐怕已如毒草般滋长。

我不在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那点小心思和宠爱,不值一提。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借着长公主的势,我正式开始全面整顿镇国公府。

首先,是彻底厘清账目和人事。有长公主这块金字招牌,原先那些阳奉阴违、或与柳如烟有旧的管事嬷嬷,再不敢敷衍。我雷厉风行,将几个油水最厚、问题最大的位置换了人。提拔上来的,有像云袖这样自身有能力又对我忠心的,也有原本不得志但确有才干、只是被柳如烟一系压制的。

李姨娘的远房表亲,一个读过书、做事认真的年轻媳妇,被我安排去管了库房钥匙。孙姨娘推荐的一个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婆子,去了大厨房做副管事。我要让她们知道,跟着我,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其次,是将我自己的嫁妆产业,彻底与公账剥离。我请长公主派来一位精通账目的老嬷嬷“协助”,当着顾寒昭和国公夫人的面,将当初被克扣、侵占、模糊掉的嫁妆,一笔笔核对清楚,该追回的追回,该折算的折算。顾寒昭脸色不太好看,但碍于长公主的面子,只能默许。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将府中一部分收益稳定的田庄和铺面,划入我的名下,由我的人独立经营,收益单独记账,但承诺每年拨出一定比例补贴公中。美其名曰:“为府中开源,也省得总从公账上支取,惹人闲话。”实际上,是将一部分经济命脉,悄悄握在了自己手里。国公夫人乐见其成,顾寒昭虽有疑虑,但在“长公主派来的嬷嬷都觉得甚好”的压力下,也只得点头。

这一切,我做得有条不紊,有理有据。每每遇到阻力,只需轻描淡写地提一句“义母前日还问起府中近况”,便往往能迎刃而解。

权力的滋味,一旦尝到,便知其中美妙。它让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隐忍求全的深宅妇人。

顾寒昭看我的眼神,也一日日发生着变化。最初的惊讶、审视、复杂,渐渐掺入了一丝男人对强大女人的征服欲,以及……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忌惮。

他开始在床笫之间流露出些许温柔,试图找回新婚时那种掌控感。但我每次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顺从,却又在他想更进一步时,以“身子不适”或“明日还要去公主府请安”为由,轻轻推开。

我要让他知道,我江曦瑶,不再是那个他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用来彰显他“公平”大度的工具。我有我的价值,我的底线,和我自己的节奏。

这一日,我从公主府回来,带回几本长公主赏的孤本古籍,还有一匣子宫里新出的花样宫花。

刚进院子,就见顾寒昭负手站在那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似乎已等候多时。

“回来了?”他转身看我,玄色锦衣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在纷飞的花瓣中,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夫君。”我上前行礼。

“长公主殿下今日可好?”

“义母安好,还问起夫君。”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手中的书匣上:“看来殿下对你很是上心。”

“是义母慈爱。”

一阵风吹过,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他忽然伸手,从我发间拂下一片花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我微微一僵,没有躲开。

他的手指带着薄茧,擦过我的鬓角,停留了片刻。

“曦瑶,”他低声唤我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夫人”,“我们……是夫妻。”

我抬起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那里有试探,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难得的、近乎恳切的温度。

“是啊,夫君。”我轻轻退开半步,语气依旧温婉,却带着不容逾越的隔阂,“我们是夫妻。所以,更该相敬如宾,各司其职,不是吗?夫君在外为朝廷效力,妾身在內打理家事,不让夫君有后顾之忧,这便是夫妻本分了。”

他眼中的温度,因为我这滴水不漏的回答,迅速冷却下去。

他收回手,背到身后,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矜持疏离的姿态。

“你说得对。”他淡淡道,“府中事务,你打理得很好。母亲也多次夸你。”他顿了顿,“过几日,兵部有场小宴,你可要同去?”

“但凭夫君安排。”我垂眸。

“好。”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抬手,轻轻拂过他方才碰触过的鬓角。

相敬如宾?

不,顾寒昭。

我们要的,从来不是宾。

而是彼此都无法再忽视的,对手,或者说,新的平衡。

春桃小声问:“小姐,世子爷他好像……”

“不必理会。”我打断她,转身走向书房,“云袖,将这个月的铺子盈余账目拿来我看。还有,上次让你物色的,西城那处带小院子的临街铺面,有消息了吗?”

“回夫人,陈掌柜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价格公道,地段也好,适合开一间书画铺子或雅致茶舍。”云袖回道。

“很好。”我铺开纸笔,“那就尽快定下来。另外,你再私下打听一下,京城里可有品性端正、怀才不遇的读书人,或是家道中落、精通琴棋书画的世家旁支子弟。”

云袖和春桃都愣住了。

“夫人,您这是要……”

我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公平”二字,笔锋不再是从前的温软,而是带上了一丝隐忍的锐利。

“夫君常说,要一视同仁。”我放下笔,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既有红颜知己解语花,我为何不能有清风明月知音客?”

“这镇国公府的后院,既然要讲‘公平’,那自然不能只对一半人公平。”

“我要的公平,是彻彻底底,明明白白。”

西城的铺面很快买了下来,依着我的意思,修整成了一间清雅的“墨韵轩”,主营文房四宝、古籍字画,也设了茶座,供文人墨客品茗清谈。掌柜是我从生母旧仆中寻来的一位忠厚老成的远亲,账房则用了云袖推荐的一位家道中落、品性端方的老秀才。

墨韵轩不图暴利,只为有个完全由我掌控、也能接触到各色人等的据点。

至于我要寻的“知音客”,进展比预想中顺利。

长公主听说我想寻人打理书画铺子、顺便教习丫鬟们识些字画,颇为赞许,竟主动提了几个人选。其中一人,姓苏,名墨言,原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公子,家道中落,流落京城,靠卖画为生,画技精湛,尤擅山水,性情清冷孤高。长公主曾偶然见过他的画,颇为欣赏。

另一人,则是通过陈掌柜的关系寻到的。姓韩,名翊,曾是军中书记官,写得一手好字,通晓兵法谋略,因不愿同流合污而被排挤,黯然离营,如今在书肆帮人抄书为生,为人沉稳内敛。

我将这两人都请到了墨韵轩。苏墨言负责鉴别书画、教授丹青;韩翊则管理账目文书,偶尔也与我谈论些史册典籍、天下大势。他们见我虽是女子,却言谈有物,待人真诚,并无一般权贵女子的骄矜,且给出的酬劳丰厚,便都留了下来。

我没有将他们接入府中。时机未到。

但每隔几日,我总会去墨韵轩坐坐,看看账,赏赏画,与苏、韩二人交谈片刻。与他们相处,不必伪装木讷,不必算计得失,只需谈论风月书画、古今兴替,让我感到久违的松快与充实。

顾寒昭似乎听到了些许风声,旁敲侧击地问过两次墨韵轩的事。我只说是用自己嫁妆银子开的铺子,请了两位先生帮忙打理,也算是个消遣。他见我说得坦然,又确实是正经生意,便不再多问,或许在他眼中,女子开店不过是小打小闹。

转眼,长公主府设宴的日子到了。

那一日,我盛装出席。穿着长公主特意赏下的云锦宫装,戴着她送的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由顾寒昭亲自陪着,乘着镇国公府最华贵的马车,前往公主府。

宴会上,长公主当众携着我的手,向满堂贵宾介绍:“这便是本宫新认的义女,镇国公世子夫人,江曦瑶。”

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惊讶、探究、羡慕、嫉妒……不一而足。我挺直脊背,脸上带着得体端庄的微笑,依礼拜见各位诰命夫人、世家贵女。

顾寒昭站在我身侧,接受着众人或真或假的恭维。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

宴会极为成功。我举止得体,谈吐大方,虽不似柳如烟那般长袖善舞、才华外露,却自有一种沉静从容的气度,加上长公主毫不掩饰的偏爱,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小觑这位曾经的“木头美人”。

回府的马车上,顾寒昭一直沉默着。

直到快到府门,他才缓缓开口:“今日,你很不一样。”

我侧头看他:“夫君是指?”

“从容,大气,不卑不亢。”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我,“曦瑶,我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你。”

我微微一笑,避开了他的目光:“是义母抬爱,给了妾身底气。”

“只是义母吗?”他追问。

我没有回答。

马车停下,他先下车,然后伸手扶我。这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做出如此体贴的举动。

我的手搭在他掌心,温热而有力。

就在我们即将踏入府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小太监匆匆下马,疾步上前,对顾寒昭行礼:“顾世子,陛下急召您入宫议事!”

顾寒昭眉头一皱:“现在?”

“是,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陛下和几位大人都已在御书房等候。”

军情紧急,顾寒昭不敢耽搁,对我道:“你先回去。”便转身匆匆上马,随太监疾驰而去。

我站在府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朝堂风云,边关战火,离我似乎很遥远。

回到瑶光院,卸去钗环,换上常服。春桃一边替我梳头,一边小声说:“小姐,您今日可真是风光。奴婢看见,好些夫人小姐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呢。”

“虚名而已。”我淡淡道,“云袖,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备好了吗?”

“备好了,夫人。”云袖捧过一个锦盒,“按您的吩咐,是上好的徽墨、湖笔,还有两方端砚,一套前朝孤本的诗集。”

“好。”我点头,“明日,以我的名义,送到墨韵轩苏先生和韩先生处,就说酬谢他们近日辛苦。再让陈掌柜备一桌‘醉仙楼’的席面,一并送去。”

“是。”

我知道,这些举动,迟早会传到顾寒昭耳中。

我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将“公平”二字,原原本本还给他的时机。

两日后,顾寒昭从宫中回来,面带疲惫,但眼神锐利,似有大事发生。果然,晚饭时他告知,北境有异动,兵部近期事务繁忙,他可能时常需要留宿衙门。

我温言道:“夫君为国操劳,也要注意身体。府中一切有我,夫君不必挂心。”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柔和:“辛苦你了。”

又过了几日,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

顾寒昭难得提早回府,神色却有些沉郁,似是朝堂上遇到了烦心事。他径直来了瑶光院。

我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铺着一张雪浪笺,苏墨言前日送来的新作《春山烟雨图》展开了一半,墨色淋漓,气韵生动。韩翊则坐在另一侧,与我低声讨论着一本前朝兵书的注解。

春桃和云袖侍立在不远处。

顾寒昭踏入院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的妻子,与两个陌生男子,在桃花纷飞的庭院中,赏画论书,气氛融洽。

他脚步顿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们是何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韩翊和苏墨言立刻起身,从容行礼。

“学生韩翊(苏墨言),见过世子爷。”二人不卑不亢。

我这才像是刚刚发现顾寒昭,起身迎上前,笑容温婉:“夫君回来了?这两位是墨韵轩请的先生,苏先生擅丹青,韩先生通文墨。今日是来送画,顺便与我讲解些书画鉴赏之道。”我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顾寒昭的目光如刀子般在韩翊和苏墨言身上刮过。韩翊沉稳如松,苏墨言清冷似竹,皆是气度不凡,绝非寻常落魄文人。

“墨韵轩的先生?”顾寒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夫人倒是好雅兴,将外男请入内院,品画论书。”

我笑意不变:“夫君忘了?是您教我要‘一视同仁’、‘公平持家’的。这府中庭院,既然柳妹妹能请琴师教习,能与来访的表兄品茗对弈,那我为何不能请先生论画谈文?难道这‘公平’二字,只对旁人,不对妾身吗?”

我将当初他纵容柳如烟接见表亲、请师傅入府的事情,轻飘飘地提了出来。

顾寒昭的脸色阵青阵白。他当初觉得那些是小事,柳如烟喜欢,便由着她。可如今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对象还是两个明显不俗的男子,他只觉得刺眼无比,心中那股被冒犯、被挑战的怒意,难以抑制。

“他们是外男!如何能与如烟的表亲相提并论?”他压着怒火。

“外男?”我故作讶异,“夫君此言差矣。柳妹妹的表亲是男,这二位先生也是男。若论亲疏,表亲或许更近一层。但若论规矩,无论是谁,入内院与女眷相见,都该避嫌才是。可夫君当初说,柳妹妹性情单纯,只是亲戚间寻常往来,无妨。怎么到了妾身这里,与清白的先生讨论正经书画,就成了有违妇德?”

我一步步上前,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无辜:“还是说,在夫君心里,柳妹妹做什么都是情有可原,而妾身做什么,都是别有用心?这……便是夫君口中的‘公平’吗?”

顾寒昭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他无法反驳,因为当初纵容柳如烟的是他,强调“公平”的也是他。

韩翊此时躬身开口,声音平稳:“世子爷明鉴,学生与苏兄受雇于夫人铺中,今日奉夫人之命送画讲解,言行皆恪守礼法,不敢有半分逾越。夫人勤勉好学,令我二人敬佩。若因此惹世子爷不快,学生这便告退。”

苏墨言也冷冷道:“清白之心,日月可鉴。世子爷若不信,可随时查问。”

他们的坦然,反而更衬得顾寒昭的猜忌有些无理取闹。

顾寒昭看着眼前这一幕:从容不迫的我,不卑不亢的两位先生,还有院子里显然早已习以为常的丫鬟。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江曦瑶,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被他用几句话就拿捏住的木讷妻子。

她有了自己的产业,自己的交际,自己的底气,甚至……有了欣赏她、愿意为她说话的“外人”。

而他,似乎正在失去对这个院子,乃至对这个妻子的掌控。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既愤怒,又有一丝莫名的慌乱。

“都退下!”他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韩翊和苏墨言看了我一眼,我微微颔首。二人再次行礼,从容退去。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顾寒昭,还有纷纷扬扬的桃花。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难言,有怒,有疑,有探究,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挫败。

“江曦瑶,”他声音沙哑,“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拂去肩头落花,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笑容依旧温婉,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

“妾身不想做什么。妾身只是,在践行夫君的教诲。”

“您要我公平,我便将这公平,做到极致。”

“您要我大度,我便将这大度,展现给所有人看。”

“从前,是妾身愚钝,未能领会夫君深意。如今开窍了,自然要好好学,好好做。”

“夫君,您说,对吗?”

春风拂过,满树桃花簌簌而落,如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顾寒昭站在雪中,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嫁给他数月、却陌生得让他心惊的妻子。

许久,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竟带着几分仓惶。

我缓缓坐下,指尖抚过《春山烟雨图》上湿润的墨迹。

自那日“赏画风波”后,顾寒昭与我之间,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僵持。

他不再轻易来瑶光院,即便来了,也是匆匆问几句府中事务便离开,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冰墙。

但与此相对,他在朝堂上似乎遇到了棘手的麻烦。北境局势紧张,粮草调配、兵员增援,事事繁琐,又牵扯各方利益。他时常深夜才归,面容带着疲惫。国公夫人也忧心忡忡,私下对我说,朝中似有对镇国公府不利的风声。

我冷眼旁观,并不插手。朝政非我所长,亦非我所愿涉足。我将更多精力放在打理自己的产业和公主府的往来上。墨韵轩生意渐入佳境,成了不少清流文士聚集之地。苏墨言的画作开始被一些官员收藏,韩翊整理的兵书注解也得了某位致仕老将军的青眼。

长公主对我的“上进”颇为满意,偶尔召我入宫陪伴,在与皇后或其他贵妇闲谈时,也常有意识地提携我,让我逐渐在更高的圈层里有了姓名。

我的世界,不再局限于镇国公府的后院一角。

柳如烟似乎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她变得更加安静,甚至有些惶恐。顾寒昭不再像从前那样有闲暇和心情去安抚她,她失去了最大的倚仗,在我面前愈发恭敬小心,只是那眼底深藏的怨毒,时隐时现。

这日,我正与云袖核对田庄春耕的账目,春桃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夫人,门房传话,柳姨娘的兄长来了,说是家乡来人,有急事要见柳姨娘。”

柳姨娘的兄长?我依稀记得,柳家早已败落,亲戚多散落各处,这个兄长似乎是个不成器的,早年还来打过大秋风。

“可通报了世子爷?”我问。

“世子爷一早便去兵部了,尚未回府。”

我沉吟片刻:“既然是有急事的娘家兄长,便请去花厅奉茶,再去请柳姨娘。我过去看看。”

我倒不是对柳家的事感兴趣,只是如今我掌家,外男入内院见女眷,又是敏感时期,我需得在场,免得横生枝节。

到了花厅,只见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眼神闪烁的中年男子,正坐立不安。见到我,连忙起身行礼,口称“世子夫人”。

柳如烟很快也来了,见到她兄长,先是一惊,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强作镇定地与我见礼。

“兄长突然前来,不知有何要事?”柳如烟问道,语气有些急促。

那男子搓着手,看看我,又看看柳如烟,支吾道:“是……是老家那边,族里有些田地上的纠纷,需要妹子……需要姨娘拿个主意,或者……或者周转些银钱……”

柳如烟脸色一白:“我哪里还有什么银钱?上次不是已经……”

“上次那些哪够啊!”男子急了,也顾不得我在场,“那边催得紧,说是再不解决,就要告到官府,牵连到妹夫……牵连到世子爷就不好了!”

“你胡说什么!”柳如烟厉声打断,声音却发颤。

我静静听着,心中了然。看来,是柳家那些破落户,又来敲诈了,这次似乎还捏着什么把柄。

我不欲掺和这些污糟事,正想借口离开,那男子却突然转向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世子夫人!您行行好,帮帮我们柳家吧!只要您肯帮忙,我……我知道一些事,关于柳姨娘从前……还有她进府前……”

“你闭嘴!”柳如烟尖声叫道,扑上去想捂住他的嘴,神情惊恐万状。

我心中一动,示意春桃拦住柳如烟。

“你知道什么?”我看着那男子,语气平静。

男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柳如烟杀人的目光,急声道:“她……她进府前,跟老家一个姓张的秀才有过婚约!后来张家败了,她看上了世子爷,就设计毁了婚约,那张家秀才差点被她逼死!还有……还有她那个体弱多病的说法,也是假的,是为了让世子爷怜惜!她私下里……”

“够了!”一声怒喝从门口传来。

顾寒昭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显然是刚回府,听到了后半段。

那男子吓得瘫软在地。

柳如烟面无人色,看着顾寒昭,嘴唇哆嗦着,眼泪滚滚而下:“夫君,不是的,你听我解释,是他胡说的,他想要钱,故意污蔑我……”

顾寒昭一步步走进来,目光死死盯在柳如烟脸上,那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失望,还有被欺骗的震怒。

“解释?”他声音嘶哑,“柳如烟,你还要怎么解释?婚约?装病?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柳如烟瘫倒在地,泣不成声,却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事实摆在眼前,她那兄长贪财怕事的样子,和她惊恐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寒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寒意。

“将此人拖出去,永远不准再踏入镇国公府半步。”他对着跟进来的侍卫下令,“柳氏……”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行为不端,欺瞒主上,即日起,迁入府后静心庵,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半步!”

静心庵是府内一处偏僻的佛堂,相当于冷宫。

柳如烟凄厉地喊了一声“夫君”,扑过去想抱住他的腿,却被侍卫无情地拉开拖走。

花厅里,只剩下我,和浑身散发着凛冽寒气的顾寒昭。

他站在原地,背影僵硬,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安静地站着,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落井下石。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看向我。那眼神疲惫、苍凉,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曦瑶……”他唤我,声音干涩,“我……是不是很可笑?”

我轻轻摇头:“夫君只是……当局者迷。”

他苦笑一声:“迷了太久。”他走到我面前,深深地看着我,“这些日子,我才渐渐看清,谁才是真心,谁才是假意。曦瑶,从前……是我对不住你。”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道歉。

我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伤害已经造成,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

“夫君言重了。”我语气平和,“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不,”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要提。曦瑶,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会补偿你,我会对你好,就像……就像我们刚成婚时那样。”

刚成婚时?那时他对我的好,也不过是新鲜感使然,和对待一件新得的有趣玩意并无不同。

我轻轻抽回手:“夫君,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他眼中闪过痛色:“你还在怪我?还是……你心里有了别人?”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是那个画画的,还是那个懂兵法的?”

我微微蹙眉:“夫君慎言。苏先生与韩先生,是清白的合作伙伴,亦是值得尊敬的读书人。妾身与他们的交往,光明正大,从未逾越。夫君莫要以己度人。”

我的话,让他脸色更加难看。

“江曦瑶!”他有些失控地低吼,“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柳如烟我已经处置了!我也知道错了!你为什么就不能……”

“夫君,”我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您处置柳姨娘,是因为她欺骗了您,触犯了您的底线,并非是为了我。您说知道错了,可您真的明白,错在哪里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您错的,不是宠了一个柳如烟,而是从未真正将您的妻子,当作一个平等的人来尊重。您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摆设,一个彰显您‘公平’的工具,一个符合您世子夫人身份的木偶。您从未想过,我也是个人,有血有肉,会痛会伤,也需要被看见、被尊重、被公平对待。”

顾寒昭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我。

“如今,我不再是那个木偶了。”我继续说,“我有义母疼爱,有自己的产业,有赏识我才华的朋友,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我不再需要您的‘恩赐’和‘公平’来定义我的价值。”

“所以,夫君,”我退后一步,郑重地,清晰地说道,“我们和离吧。”

“不!”顾寒昭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上前想抓住我,“我不同意!你是我的妻子,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我们怎么可能和离?”

“为什么不可能?”我避开他的手,目光坚定,“义母会支持我。至于镇国公府的颜面……夫君,如今朝堂风波诡谲,镇国公府正值多事之秋。一个‘宠妾灭妻、夫妻失和’的名声,与一个‘夫妻和离、各自安好’的结果,哪个对府上更有利,夫君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我搬出了朝局,也点出了利害。顾寒昭是政客,他懂得权衡。

果然,他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与颓然。他看着我,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女子,早已不是他能掌控、能挽留的了。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他声音沙哑,带着最后一丝不甘。

“不是想离开。”我纠正他,“是我想,去过我自己的人生。一个不再依附于您,不再被‘公平’二字束缚,能真正由我自己做主的人生。”

春风从敞开的厅门吹入,带着庭院里残存的桃花香,也带来了自由的气息。

顾寒昭久久不语。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挥了挥手。

“……随你吧。”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为这段错误的婚姻,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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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长公主亲自出面,国公府理亏在先,顾寒昭又已心灰意冷。我只要回了我的全部嫁妆,以及我后来置办的产业。镇国公府另外补偿了我一笔不小的银钱,算是顾全双方颜面。

离开那日,天气晴好。

我最后看了一眼镇国公府威严的匾额,然后毫不留恋地踏上了马车。

没有回顾,没有不舍。

春桃和云袖跟着我,还有我这些日子培养起来的几个忠心仆役。马车后,是装载着我嫁妆和细软的车队。

我没有回江家,径直去了我早已买下、并悄悄布置好的新宅——一处三进清雅院落,离墨韵轩不远。

长公主亲自来为我暖宅,她的到来,等于向整个京城宣告了我江曦瑶,即使和离,也依旧是她昭华长公主护着的人。

新生活,就此开始。

我专心经营墨韵轩和其他产业,闲暇时与苏墨言论画,与韩翊谈史,偶尔也受邀参加一些不涉及太多利益纠葛的文人雅集。我的见识和谈吐,渐渐为人所知,甚至有人开始称我一声“曦瑶先生”。

我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附属。

我只是江曦瑶。

一年后,北境战事平息,但朝中格局已变。镇国公府虽未倒,却声势大不如前。顾寒昭似乎沉稳了许多,但听说一直未再娶正妻。

偶尔在宴会上远远瞥见,也只是点头致意,再无交集。

又过了一年,我的墨韵轩成了京城有名的清雅之地,我编纂的一本前人画论注解,也被刊印流传。长公主笑着说,我比她那些不成器的儿子还有出息。

这一日,春光明媚,我坐在新宅后院的葡萄架下看书。

韩翊从墨韵轩过来,递给我一封信:“夫人,北边来的。”

是陆沉的信。

那年我离开镇国公府不久,这个沉默可靠的侍卫便来向我辞行,说想去边关搏个前程。我赠了他银两和几本兵书。之后,他偶尔会写信来,说说边关风物,战事见闻。他在军中表现出色,已升了校尉。

信很短,只说北地春来迟,草色刚青,问京城桃花可还在开。

我放下信,看向院墙边那株我亲手移栽的桃树。花期已过,绿叶成荫子满枝。

生机勃勃。

“夫人,苏先生问,下月的书画品鉴会,可否借您的《春山烟雨图》一展?”云袖过来询问。

“可以。”我点头,“另外,准备一下,过两日我们去庄子上住几日,看看新茶的长势。”

“是。”

微风拂过,葡萄叶子沙沙作响。

我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唇齿留香。

这就是我选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