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知青弃儿的深情呼唤:我的妈妈,你在哪里(一)

发布时间:2026-01-19 20:38  浏览量:1

一位知青弃儿的深情呼唤:我的妈妈,你在哪里(一)

(1)茴 茴

茴茴和奶奶住在东海一个叫豆荚岛的海岛上,家就在豆荚岛的一座小山坡上,山坡后面是大海。那海不是窄窄的海湾,不是停靠船只连接世界的码头,是原生态的海洋,是连接着太平洋的海水,一片茫茫的水色被无边无际蔚蓝的天空覆盖着,海水淼淼,天空深邃,这浩瀚寂寞的海美得令人窒息。

茴茴正是含苞欲放的年龄,亭亭玉立的身材,胸前挺挺地突起两个小乳峰。茴茴不喜欢这两个鼓鼓的小馒头,每天早上起来她都用一条宽布带紧紧地箍住它,可它还是不听话地显露出来,彰显着青春的蓬勃。这是80年代,封闭的豆荚岛上还没有女人的胸罩和卫生巾。

岛上的人家都有一块小菜地,小白菜要吃嫩的,豌豆要摘青的,小娘(女孩子)也要早早嫁出门。人们早就盯上了茴茴那鼓鼓的胸脯,登门说媒的已经来了好几户人家。虽然茴茴和奶奶住的是陈旧的老房子,家里穷得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可人家看上的是水灵灵的茴茴。豆荚岛就像是一根细细的豆荚,小的不能再小,只有一个生产队,不到一百人,在舟山群岛的地图上都无法标记。

豆荚岛上没有学校,岛上的人们大都是文盲,尤其女人百分之九十九是文盲,茴茴能上小学是幸运。豆荚岛对面大一点的吉祥岛上有个小学,(舟山有两千多个岛屿,其中有一百多个岛屿无人居住)当年,小学林老师来动员豆荚岛的孩子们入学,热情洋溢地述说着上学的好处……

茴茴看着笑眯眯的林老师哭着闹着要上学,家里这才放她去上学。豆荚岛和吉祥岛的来往交通只有一条小舢板,但人们大都是在落潮时蹚着海涂走到吉祥岛去,这样可以省下几分钱的坐船费。茴茴是村里唯一的中学生,而且是个优秀生。爷爷去世后,奶奶又生病,家境下滑,实在没钱再供她上高中,只好辍学在家,引得村里的媒婆几次登门。

此刻,茴茴坐在山坡上遥望着大海,苦苦地思念着在她的脑海里并没有记忆的妈妈。茴茴两岁那年,那个才十八岁的知青妈妈就离开了她。二岁的茴茴还没有记忆,但长大后的她就是要想妈妈……

村里人说茴茴的妈妈是上海小娘,那年来村里插队也像茴茴这么大,也像她这样水灵灵的。茴茴妈让生产队长领着,走进茴茴奶奶家的那幢石头房子里,就再也没有走出去。很快就和这家的儿子,一个年轻的渔民结了婚,生了茴茴。茴茴爸不识字,蔫头蔫脑的一天说不上几句话,就知道抽烟喝酒,闷头干活。家里事都是爷爷说了算。

茴茴妈渐渐也不爱说话了,每天抱着茴茴坐在山坡上眼泪汪汪地望海,据说海的那边就是上海。村里人提醒茴茴爸说:“小心!你老婆心野,当心她逃回上海去!”

果然,茴茴妈留下孩子,只身搭上一条避风船逃走了,从此再无音信。不知是逃回上海,还是被人拐骗走,两岁的茴茴成了没妈的孩子。

爷爷去世后,茴茴爸入赘结婚,住进了别的女人家。空荡荡的石头屋里,只剩下半聋的奶奶和没长大的茴茴。隔二三个月她爸就送些食物来,也没啥话说。茴茴觉得自己像只家禽,给点饲料喂养着就是父女关系。

于是,她不走上前去,也不叫声爸爸,只是把自己埋进书本里去。这更糟糕,读书教会她思索,她开始想:我的上海妈妈和爸爸是怎么结的婚?怎么生的茴茴?知青是怎么回事?上海在哪里?茴茴是撒在山岗上一颗糊涂的种子吗?在外面上中学时,茴茴有幸看过日本电影《人证》,那个已经是贵族的白人妈妈不敢承认来寻找她的黑儿子,竟用一把小刀捅进黑儿子的胸膛……

看完电影回家,茴茴站在山坡上哭了好久,她在心里说:“我要妈妈,我情愿像那个黑儿子一样死在妈妈怀里,只要让我能见上一面我的妈妈。”茴茴不愿订亲,不愿结婚。她能读完初中已经是奇迹,想再读高中就是做梦,茴茴只好辍学回家。她给上海写了许多信,请求电视台和报社的叔叔阿姨们帮她寻找妈妈。每封信里还装进一张自己的小照片,照片背后写着:“妈妈,我想你,我是你的女儿,你还记得我吗?”

豆荚岛上连一只邮筒也没有,是茴茴蹚着海涂带到吉祥岛寄出去的。吉祥岛也只有一个生产大队,没有邮局,但有个给大队送报纸的社员,顺带送很少见的信件。茴茴满怀希望寄出的信,结果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此刻,茴茴站在山坡上,心里在呼唤:“妈妈,你在哪里?快救救我!难道你忍心让茴茴再走你的老路吗?”

(2)离开豆荚岛

这年,茴茴已经十八岁,身材颀长,红唇饱满,青春的美丽洋溢在脸上,眼神里闪烁着好奇与叛逆,她不愿意安分守己地听从别人来安排她的生活,她要勇敢地走出豆荚岛,要去探索外面的世界。

茴茴阅读过不少课外书,她非常喜欢台湾女作家三毛,甚至也想背上一架相机,去周游世界。但她只敢在心里想想,从没说出口。她的视野已经不像豆荚岛的原住民那样窄小狭隘。许多岛上的人一辈子没有走出过豆荚岛,顶多也就是蹚着海涂去对面的吉祥岛走一走。茴茴是一只渴望自由的小鸟,她要展翅飞翔。

岛上的人们说:“沈家门就像小上海,热闹极了,街上都是人,人挨着人,商铺也一家挨着一家。海湾里停靠着四面八方的渔船、运输船,还有小舢板。街上有福建人,山东人,还有上海人,宁波人……

热闹的沈家门是老人们想望的小上海。(当年的舟山本岛就是沈家门镇和定海镇,一个狭长的岛屿,抛在汪汪大海之中,闭塞落后。)茴茴想遥远的大上海去不了,那就先去小上海看看,并且要找工作挣钱。她开始留意有什么人能帮助她。为了这个念头,她常常睡不好吃不香。夜里梦见她的启蒙老师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

小学老师姓林,在茴茴上五年级时调离小学,她们有过通信联系,后来调去沈家门……

于是,茴茴立即下床,东翻西找地寻觅林老师的通信地址,很快翻到一本旧书,书里正夹着林老师的两封来信。茴茴头没梳脸没洗,也顾不上吃早饭,赶紧坐下来写信,向林老师袒露她想找工作的念头。她在信里说:“我不但要工作,要养活自己,要独立,要离开这座像关押犯人一样的小岛,我还想挣好多钱,去上海寻找妈妈。等我找到妈妈,把奶奶也接出来,那就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茴茴在做一个甜蜜的美梦,她的脸上绽放着笑容,酒酿般醉人。当年的林老师去豆荚岛时还是个年轻的姑娘。七岁的茴茴抱着林老师的大腿哭着喊着要上学,那天真又着急的模样让林老师不由替她说了许多哀求的好话,终于得到爷爷的同意,让茴茴背上书包。后来又得知茴茴是上海知青的弃儿,林老师越发怜惜她。

有时茴茴赶不上落潮,无法蹚着海涂回家,林老师就留她在学校和她钻一个被窝。茴茴写着信,想起小学时林老师就像她的妈妈,经常给她梳头编小辫子,还给她洗澡。一起睡觉时,她就抱着林老师的胳膊喊妈妈。有熊孩子欺负她没娘,林老师就竭力保护她……

图片来自网络

学校上的是复合班,只有十几个学生,大大小小的学生教着不一样的课本,就两个女老师。林老师有菩萨心肠,学生们蹚着海涂回家时,她总是不放心。每次都是拎着鞋子,和学生们一起下海涂,一直送学生们都上岸,自己再坐小舢板回学校。

蹚海涂真有危险,泥涂有深有浅,有的地方淤积着海水,就像沼泽地。学生们贪玩,看到小螃蟹和弹跳鱼要去抓,离开硬实的地方陷进淤泥就爬不上来,所以林老师一定要陪着学生们上岸后才放心。后来林老师结婚了,调走了,茴茴还哭了鼻子……

热情未改的林老师站在沈家门的码头迎接茴茴,两人多年没见都快不认识。茴茴是丑小鸭变天鹅,越变越好看,笑起来大眼睛一眯,眉毛弯弯,好看极了。

当了母亲的林老师是稍显丰满的身材,满脸温柔的神情,一把揽她在怀里说:“茴茴长成大姑娘了,真漂亮!”两人一见如故。林老师已经在信上说过,帮她找了个代课老师的位置。现在正是“五一”假期,先在老师家里住两天,同时给茴茴做些教学的辅导,然后就可以住到学校去,给孩子们上课。

茴茴担任的是一年级的课程,原来的老师歇产假。林老师说一年级学生不习惯上课,你要学会观察他们的表情照顾好他们,要和他们亲近……茴茴本身就有怜悯心,性格率真活泼,喜欢孩子,加上她甜美的微笑,学生们很快就喜欢上她。

一年级的课本聪明的茴茴一看就明白,一课一课慢慢地教吧。茴茴住在学校厨房的杂物间里,这是看林老师的面子才让她暂住的。

代课老师没有什么待遇,只是个临时工,工资也只有三十元。林老师的房子太小,只有一居室,否则不会让茴茴去住杂物间。茴茴如果去租房子,那三十元的工资都不够过日子。夜深人静时她就想起母亲,她觉得母亲是无奈才逃跑的,因为手里没有钱,无法带着孩子逃跑才扔下她的。

那个爸爸在茴茴的心里只是个影子,何况他已经入赘又有了孩子,成了人家的爸爸。茴茴很少想他,即便见面也说不上两句话。茴茴在心里描绘她的母亲是个皮肤白净,眼神温柔的漂亮妈妈,一身上海姑娘的洋气……生她的时候妈妈才十八岁,正是盛开的鲜花。

豆荚岛上的人们就知道结婚生子,小娘养大就嫁人,茴茴坚决不要早婚!她听林老师讲过不少有关她妈妈的故事,林老师对这个知青母亲很好奇,在生产队里打听过……茴茴妈叫吴蔓,生下就被人家抱养了,谁知第二年吴曼就有了个弟弟。养母开怀后就接二连三地生,连续又有了三个弟妹,从此吴曼就被养父母淡漠。

一九六八年上海开始安排大批知青下乡,街道大妈们都在传说:政府要动员大批青年学生离开上海,去新疆、黑龙江等地。吴曼的养母听邻居董阿姨说:“ 唔得了,要是被发到新疆东北那些老远的地方,冻煞人,还没米饭吃,几年莫得回上海,还勿如去舟山乡下嫁个人,坐轮船困一夜天就回上海。人家小姑娘已经有好几个去舟山插队嫁人。”董阿姨还热心地凑到其养母的耳边说:“侬还是让吴曼去舟山嫁人,我倒认识一个舟山人,让伊帮侬想想办法……”

刚十七岁的吴曼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养父送上十六铺的轮船,下船后有个生产队长等着她,然后就领着她换坐木帆船,又换坐小舢板,被领到原始落后的豆荚岛上。

吴曼的上海户口迁出的手续办的好快,转眼之间,吴曼做梦也想不到她突然就变成豆荚岛的农民了。那个生产队长把她领进那间石头房里说:“阿拉这里没有房子给侬一个人住,阿拉也是头一回晓得,还有上海小娘来阿拉岛上。侬就住在这里吧,其屋里是要小娘……嘎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里的乡村过年流行搭戏台唱越剧,喜欢越剧的人都会哼两句。越剧是当年乡下唯一的文化,文革时被消灭,但有人还是会说唱两句)生产队长和石头屋的长者不知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然后哼着越剧嬉笑着走了。

十七岁的吴曼没头没脑地听不懂队长的话,觉得有人照顾还是不错,就像换了个家,要是在这个陌生的岛上一个人住太害怕。那时上山下乡运动搞得有点乱,有自寻门路的,有回乡务农的,有许多懵懂的女孩子,就是被家长朋友们的牵线搭桥,为了不去离家老远的边疆,干脆就下嫁附近农村。石头房子里突然有了吴妹妹,屋里不再冷冰冰,大家都对吴曼非常热情。吴曼在养母家里被冷落,现在突然换了人间,当然高兴。再说这个小岛有山有水,风景奇好,吴曼每天出去走走逛逛,看海看山,回家有人照顾,蛮开心的。

石头屋里的小伙子(后来的爸爸)比吴曼大两岁,虽然话不多,但会笑,见到吴曼就笑,还有点腼腆。有时还带着吴曼下海涂去抓螃蟹和弹跳鱼,抓回来捣碎了放点盐做螃蟹酱吃,可鲜啦!

一年后,石头屋里的长者就操持着给吴曼他们办了喜事。于是,有了茴茴,茴茴真是一颗糊里糊涂的种子。此时,上海养母家里正乱着,她家有四个孩子,上山下乡运动不会放过她们,一个女儿去了黑龙江拿工资的林场,大儿子也正在被动员,下面的孩子也危险……

养母心烦意乱,根本顾不上吴曼,连吴曼结婚都没去看一眼,心想泼出去的水别记挂了。日子重重复复地过,有山有水的风景不稀罕了,蟹酱也吃腻了,吴曼开始思念繁华文明的上海,开始想自己是怎么回事?开始烦恼。吴曼就这样带着烦恼逃跑了,没有一点消息。养母不关心,石头屋里的人也无能为力,吴曼只是个问号。

吴曼下乡不是大批组织的,偏僻的豆荚岛再没有一个知青到来。她的下乡,是那个上海邻居董阿姨托人七拐八拐,走的寻亲回乡插队落的户,借着插队的名义,生产队长和茴茴爷爷有什么猫腻只有天知道。吴曼离开上海的那一刻,就注定她要在豆荚岛嫁人结婚(这似乎有点被拐卖的意思)。

如今,长大的茴茴也开始烦恼,要寻找自己的亲妈。

转眼,茴茴代课三个月,那个歇产假的老师也回到学校,茴茴只好离开那间暂住的杂物间。林老师正在帮她寻找别的工作,一时没着落。茴茴在这短暂的三个月里,已经省吃俭用攒下几十元钱。她决定去上海打工,据说上海的工钱高,她觉得找妈妈就是要去上海。

她带着几件换洗衣服,买到最便宜的底舱船票,不顾林老师的劝说挽留,挥挥手,含着眼泪给林老师留下一个湿湿的微笑,给林老师留下一堆说不清的滋味。大轮船呜呜地叫着,承载着满腔心事的茴茴,慢慢地开走了。(待续—)(感谢刘乐亮老师荐稿)

本文作者

作者简介: 张怡静,女 1948年出生于上海,66届初中生,浙江舟山知青。1971年至1977年在内蒙军垦农场插队,1977至1985年在河北汉沽农场,后调回浙江舟山至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