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知青弃儿的深情呼唤:我的妈妈,你在哪里(二)

发布时间:2026-01-19 20:46  浏览量:1

一位知青弃儿的深情呼唤:我的妈妈,你在哪里(二)

来到上海

舟山到上海要睡一夜才能到,茴茴睡在吵吵闹闹的底舱,都是贫困的人,不分男女叫着嚷着,这个打嗝那个放屁都挤在散席上,空气浑浊难闻又闷又热。茴茴时睡时醒,虽然她斗胆走上了轮船,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图片来自网络

到上海是早晨,她要在白天首先找到晚上睡觉的地方。那个所谓的上海外婆连地址都没有。爷爷去世了,生产队里找不到有关她妈妈的资料。好在还是夏天,实在不行,她就睡在公园里,流浪汉不都是睡在露天里吗?茴茴现在就是把自己当作一个流浪汉,不对,是流浪女子。那就先找工作,不管是什么工作,只要能挣钱,先干着再说。

踏进上海的地盘,茴茴站在十六铺码头左右望了半天,不知往哪里走?哪里是她该去的地方?待了几分钟,她才顺着江边走下去。走在熙熙攘攘的黄浦江边的人行道上,她惊讶上海的繁华,那江边辉煌的高楼大厦,那黄浦江里各种高大威武的远洋轮和客轮,与舟山又乱又窄的海湾码头截然不同。那街上人流的服装穿着也和舟山大不一样,时髦合体又漂亮,不再是一片黑灰的旧服装,改革开放在这个大都市表现得尤其前卫。

茴茴走着走着突然惊醒,她在上海是个没有片瓦的流浪女子,她要去除一切杂念,抓紧时间赶紧找工作!茴茴想,找工作要去小街小弄堂,有小饭店小浴室和理发室一类的地方。她厚着脸皮问了几家小店,人家得知她是刚从乡下上来打工的,没有保人,都不要她(上海人拿外地人都叫乡下人)。

走了几条街,太阳已经正午,她又累又饿,看见一家照相馆的门口有个角落可以坐人,而且太阳晒不到。她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掏出个馒头三口两口吞下,又掏出个瓶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两眼已经睁不开,昨夜在船舱没睡两个钟头,现在困得她脑袋耷拉着,靠着墙角竟然睡着了。

照相馆里的小老板姓齐,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原先是教师,因为工资偏低,停薪留职离开学校,下海开了这家照相馆。齐老板颇有艺术气质,他不但爱好摄影,爱看书,还爱画画,喜欢骑摩托车。此时他坐在店里不起眼的地方,好奇地观赏着这个坐在他店铺角落里的茴茴。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拿起一支铅笔,给茴茴画素描,很快素描画毕,他满意地看看画像然后放进抽屉里。

接着,他又拿起一架简易相机,换着方向给茴茴照了几张相片,齐老板的神情是满足又得意,想不到今天有这么好的素材落在他眼里。但也有遗憾,就是茴茴没有睁开眼睛,不知这个小姑娘睁开眼睛是什么模样?熟睡的茴茴全然不知道自己被人画走,被人照了相。正是大中午,没人来照相馆,没人打扰这个可怜的小姑娘,让她酣睡了一个小时才突然惊醒,吧嗒吧嗒嘴巴,眨眨眼睛,扭头看看店里,突然发现里面坐着个男人,正眼巴巴地瞅着自己。她立时慌了,赶快站起来,拉拉衣服正要走,被从店铺里走出来的齐老板叫住。

齐老板温和地说:“小阿妹,你是外地人吧,看你的样子像是在找工作,进来坐坐吧?我有话和你说。”

茴茴迟迟疑疑地走进去,心想这照相馆有什么工作可以让我干的?齐老板心里在惊讶,这个小姑娘一睁开眼睛,那模样就是另一番光彩,神韵复杂,天真又带着伤感,胆怯之中又透露着好奇,那眼神就像是个万花筒,眨巴眨巴地透着她心里的感受,而且她站起来的身材就是个优秀的模特,齐老板心说绝了!他怎能让她这样轻易地走掉?他一直在盼望有个这样的模特,神韵形体都合适的姑娘。

齐老板的心里也有秘密,他有个狂妄的想望,他要创作一些最美的画作和摄影……他的脑海在迅速思考,他要留下她,对,留下她,让她看店,帮他做饭,以后可以让她做模特,也可以教她学摄影……可惜不知她读过几年书?

齐老板张口就问:“小姑娘,你读过书吗?”“读过,初中毕业。”“那太好了。是这样,对了,你是在找工作吗?”茴茴高兴地说:“是的,是的。”接着把自己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又问道:“老板,这照相馆能让我干什么呢?”齐老板解释说:“是这样,我正要招聘一个员工,帮我看店做饭,一直没有合适的。这店里就我一个人,白天给顾客照相,晚上洗照片,离不开店铺,很少回家。有了你,我就灵活了。你只需接待顾客和做饭就行,照相当然是我,不过,你会做饭吗?”

茴茴听这个齐老板说完立即回答说:“我会做饭!大哥别小看我,我早就会做饭了。”在茴茴的眼里,这个齐老板长得五官分明,温和可亲,还挺俊的,不像是个坏人,她巴不得这个老板留下她。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茴茴把来上海想找妈妈的念头也告诉齐大哥。齐老板又是惊讶,觉得这个茴茴真不简单。这时有顾客进来,齐老板就说你看我怎么接待顾客,以后这就是你的工作。

图片来自网络

那天是个吉祥日,来拍结婚照和婚纱照的顾客挺多,他们忙到七点多。齐老板叫茴茴随便煮点面条,明天去买菜再好好做饭。吃过饭,九点以后老板就关门,说他要洗照片,就让茴茴下班,他忙的没顾上问她晚上住在哪里?

天已经漆黑,茴茴走来走去地寻找过夜的地方,走的脚再也提不起来。她坐在公园角落的椅子上又累又困,身子歪歪扭扭就想躺下又不敢躺下,心里有许多害怕。可是疲劳和困顿就像魔鬼一样把她压下去,她终于不知不觉地躺倒在椅子上。

深夜的公园里静悄悄,已经没有游人,风声飒飒、树影摇曳,假山石后面好像有人藏着……茴茴一下子惊醒,在大腿上狠狠地拧一把,疼的直咧嘴,心想一定拧出乌青了。她晃晃脑袋离开公园,去附近汽车站的候车厅里睡觉,白天她看到过,那里人多比较安全。

茴茴算是暂时找到工作,她很快就会接待顾客并且做得到位,空下来就把店堂收拾得整齐干净,买菜做饭都是她的活儿。

那两天顾客有点多,她看着齐大哥拍照,又去暗室洗照片,有时还看书画画,很忙。齐大哥是个文人、是个艺术人,那一举一动都吸引着她,茴茴不由得又添了几分敬佩与好感。

齐大哥说给她的工资一月四十五元,这是试用期,让她先熟悉熟悉,三个月以后再给她涨工资。这工资不低,茴茴很满意。可是每天晚上去候车厅睡觉也不是事儿。她脱口问齐老板:“这里附近有最便宜的旅馆吗?或者便宜的租房,只要一小间,能睡觉就行。”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流浪女子,但这句话还是把底儿漏了,说明她在上海没有家人,孤身一人连住处都没有。

齐老板看着眼窝发青的茴茴是在犯疑,知道她夜里没睡好,但不方便问。他倒是知道最便宜的住处是附近有个澡堂,夜里洗浴结束后,澡堂就把休息室里窄小的按摩床出租给人睡觉,一夜只要五毛钱。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她。

茴茴高兴地说:“那太好啦!我先去那里住几天,然后再租个便宜的小房子。”齐老板望着天真的茴茴心里怜悯她,也许她夜里就在公园或者什么车站里过的夜,这对刚来上海打工的人是常事,但对这样漂亮的小姑娘多么危险。其实店里可以让她睡觉的……但他暂时没有说出口。

到上海的第二夜,茴茴是睡在澡堂的休息室里,铺着一条脏兮兮的床单,但比睡在候车厅里强多了。虽然有了工作,茴茴的心情还是低落的,在上海她举目无亲,晚上睡在浴室里,她只是比流浪汉好一点。

渐渐跟齐老板熟悉了,齐老板说他有个比茴茴小二三岁的女儿,还在上学,父母宠爱。可茴茴却孤独一身漂泊在上海,艰难地讨生活。茴茴坦诚地说:“齐大哥,我就靠你了,我在上海没有熟人,我不能每天去睡澡堂,你帮我找间小房子好吗?”说完她低下头很不好意思,像是把自己的伤疤揭开给人看。

最后,她鼓起勇气说:“我是来找妈妈的……”她从齐老板温和的眼神里看出有同情,不再避讳。

过了一会儿,齐老板说:“你要是相信我,就住在店里吧。上面的阁楼就是个小房间,挺宽敞的,有床还有小窗户,我就睡在那里。今天晚上我回家去,你睡在上面给我管店,不收钱。店铺夜里没人我不放心,这些相机很贵的,怕有人来偷盗。相信我你就住在店里,不过,一个人睡在店里,你不害怕吗?”

茴茴当然相信这个善良又文气的齐大哥,这是遇见贵人了,她半天说不出话,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瞪瞪地瞅着老板,拼命地点头,嘴里说着:“不怕,不怕,我不怕。”齐老板又说:“你现在就把阁楼打扫一下,今晚不用再睡澡堂。我女儿比你小二三岁,她还在上学呢。可你还要找妈妈,真不知道你怎么去找那失踪的妈妈……”

看来,齐老板没少替她考虑。茴茴擦着眼泪又哭又笑,脸上的表情是感激又高兴,欢喜得差点要跳起来。齐大哥又说:“今天顾客少,你收拾完小阁楼,可以出去买一些日用品回来。”茴茴很快就把小阁楼收拾得干净利落,又出去采购一些日用品,还买了条蓝花花的窗帘挂起来,换了床单。望着这间小房间她满意极了,以后这里就是她在上海的家,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去睡澡堂。

齐老板又关心地说:“你看你眼窝都发青了,现在就上去好好睡一觉吧。”茴茴听话地去楼上躺下,她是真困,这可是真正的床啊!她已经三天没有睡在舒适的床上,很快就进入梦乡。齐老板坐在楼下,习惯性地翻着书,可心里有点乱看不下去。此刻阁楼上睡着那个知青弃儿茴茴,齐老板想她一定睡的很香,再不用害怕去澡堂。

她和他聊过,说去睡澡堂的人男女混杂,有人流里流气地盯着她,令人害怕,她都睡不踏实。唉,可怜的姑娘,齐老板叹着气,翻着手里的书。那是知青史铁生写的一本散文集,题目是《我遥远的清平湾》,写的就是插队知青的故事。虽然文章写的平和,但他还是从字里行间读到农村的贫穷和落后,连白馍都吃不到。北京娃娃都被中断学业,下到陕西农村去放牛,上海也一样,学生都被放逐边疆农村……

齐老板总觉得自己很幸运,没有赶上上山下乡的运动,那时他已经在学校教书,但他的大妹插队去了贵州。大妹说的贵州农村和舟山豆荚岛一样,农村的女孩子都早婚生子,不到二十岁就背一个抱一个,祖祖辈辈都这样。大妹坚决不在贵州结婚,总算回到上海,在街道小工厂干活。齐老板又想到这个茴茴,遇到和她知青妈妈一样的遭遇,不肯早婚逃出来,如今躺在他的阁楼上睡觉。她说要找妈妈,上海这么大有一千多万人口,她没有一点线索,连是哪个辖区都不知道,那不是大海捞针吗……齐老板竟为茴茴发起愁来,脸上有点凝重。(待续—)(感谢刘乐亮老师荐稿)

本文作者

作者简介: 张怡静,女 1948年出生于上海,66届初中生,浙江舟山知青。1971年至1977年在内蒙军垦农场插队,1977至1985年在河北汉沽农场,后调回浙江舟山至退休。